ACT-5
《Fate Prototype 蒼銀的碎片》 · 櫻井光 · 8644 字
我的朋友──
我親愛的同胞。
承我教習之宰莘學子的後人。
在極東之地不斷鑽研,將魔術雕琢得歎爲觀止的可貴門徒啊。
身爲玲瓏館當家,且參加召開於東京這極東之都的「聖盃戰爭」,爲成就廣大魔術師之長年大願,在這殘酷征戰中奉獻一切……啊啊,真的即將奉獻一切的朋友啊。
我帕拉塞爾蘇斯,在此向你致敬、致哀。
因爲你企盼聖盃實現你的悲願而做的一切努力,到頭來全是白費。
但是,請你不要傷悲。
也別怨慰。
我期待,你能正確地放寬靈魂的視野、意識與感覺。這麼一來,即使現在無法得救──
也將在遺憾後悔,血淚流盡之後──
獲得新的使命。
對,就像現在的我。
即使無法完成個人或家系的願望。
在某一方面,大願也將成就。
成就於美麗璀璨,與根源相連的動人公主(Potnia)之手。
†
「原來你很早就背叛我了嗎……魔法師?」
聲音,一字字地融入夜空。
即使在都市內,滿布月光與星輝的天空也出奇清澈,彷佛有某種純潔的東西就要降臨。
純潔,清淨。真是如此嗎?
只能感到──
內容卻令人毛骨悚然。
以這樣的反應告訴他,現在和他無話可說。
魔術師對他從前以友相稱的玲瓏館當家這番話毫無反應。就連那施捨般的視線,也給予了沐浴在月光星輝下微笑的少女。
但是,精修四大魔術,甚至觸及賢者之石的大魔術師──升至英靈境界的馮‧霍恩海姆‧帕拉塞爾蘇斯都願意臣服她?無論她如何天才,到底還是個人類,何德何能讓使役者爲她卑躬屈膝?
「回答我,魔法師……!」
而那張青年的面貌,朝的不是「這一邊」。
就最明顯的事實來看。
呻吟聲。
她微笑著說。
嘻嘻。
少女。
且在最大戒備的狀況下,體會到那是多麼可怕。
說完──
沒救了。憑男子一個,絕不可能殺死這個與英靈──使役者魔法師比肩而立,甚至開始微笑的少女。她雖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力量,無疑是個天才,男子想得到的形容詞還是隻有「怪物」。
笑著,轉著,高舉左手。
「你不是還有個擁有暗夜太陽船(Meseketet)和非常可怕的熱沙獅身獸(AbulHool Sphin)等寶具,看起來所向無敵的盟友(騎兵)嗎?以後會怎樣還很難說喔?」
「是啊。」
「你……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向她屈服?
試著忍痛從鋪石爬起的男子,明確地理解了那對話的意義。意思就是,她打算殲滅那個召出強大使役者──騎兵的魔術師與其族人。儘管那裏遠不及「神殿」,也是由數十名魔術師在奧多摩深山共同編造的強力魔術工坊。只憑兩個人就想攻陷那樣的地方,遑論殲滅,簡直太過魯莽。
真是個美麗的女孩。
百獸公主(Potnia Theron)爲歡迎來自深淵的某物而道的末世預言呢?
「無論過去,
轉啊轉啊。
連這無疑能稱作「神殿」的工坊都被她突破了。
「好,就這樣。」
「你自己……」
舞動得像一大朵盛開的花。
代青年低語的,是那名少女。
「呃……嗚……!」
「一切都將任您所願。」
爲什麼呢?
「在東京灣,有我的劍兵……還有順便來的弓兵和槍兵在和他戰鬥。說不定,騎兵會打贏他們三騎呢。」
「你的朋友魔法師今晚也幫了我一點小忙,而且成果還不錯喔。多虧有他,我最重要的他(劍兵)才能在騎兵搬出來的光輝大複合神殿(Ramseum Tentyris)裏自由揮劍。
那是確信的口吻。
因爲那把劍是他的榮譽,甚至能超越時間呢。」
「你的結界的確完美無缺。就算是神代的魔術師,想穿越結界,以魔術擾亂美沙夜等……都是不可能的事。但是隻要──」
所以我要早點辦完纔行。杉並離海很遠,奧多摩又是深山,說不定會看不清楚那時候的光呢。」
下此毒手的,無疑就是──
憤怒的聲調。
「玲瓏館叔叔,不需要這麼害怕嘛。」
她的才能的確無比優秀。
一道深紅自男子嘴邊流下:
而其中最多的,是絕望的音韻。
「遵命。」
這兩個字閃過男子腦中。
不,或許一點也不魯莽。
少女淘氣地閉起右眼的動作,彷佛表示「你應該懂吧?」但實際上無從得知。會是「我要親眼看看成果」的意思嗎?男子難以思考下去,他已瀕臨「極限」。
現在,
他的脣所送出的總是睿智之語,甚至充滿人性的慈愛。大多數魔術師在修練途中必然捨棄的人性,在他口中卻是種寶藏。那樣的人格,的確有資格名列各個淨是神話歷史中英雄豪傑的英靈之一。
溫柔可掬。
將我當作朋友的你……您,帕拉塞爾蘇斯大師,不是和我走在同一條路上嗎?正因爲我們是有志一同的魔術師,才能結下其他使役者不會有的緊密聯繫啊。如此這般的聯繫,應該是真的……」
浮上腦海的仍是強烈的疑問──爲什麼?
那是一件很可貴的事喔。
那對星月交輝下的眼眸深處,有座無底的深淵。
她微笑著說。
至少,美麗是真的。
怪物。
眯彎雙眼:
然而──
轉啊轉啊。
夾雜些許笑聲。
那是,在遍灑月光的庭園中起舞的妖精之歌?
光輝。
抑或是──
兩人一派輕鬆地對話。
「──呵呵。當他的劍劃破東京夜空的『那一刻』,一定會很美吧?
而且是如此遊刃有餘。
「所以,請你再振作一點嘛。你又還沒有失去朋友(魔法師),他只是變得稍微和我要好一點而已,他還在這裏喔。」
只是外觀仍是個翩尉青年──
哼起了歌。
少女的動作似乎觸動了什麼,男子不禁呻吟。
就是能這麼形容的一個人。
男子的愛女美沙夜遭到了「詛咒」。現在,那已經比發覺時更濃更深,惡化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了。
「這樣……啊……」
還是未來。」
輕柔、親切,隱約夾雜著戲謔的味道。
無論男子──這玲瓏館當家如何嘶吼,得到的也只有夜晚的寂靜。
公主。
這麼說來──
她微笑著說。
懊悔的語氣。
存在啊──男子曾這麼相信。
「嗯……不需要麻煩你。奧多摩那邊,有我和那孩子就夠了。」
超乎人知,掌中力量只存在於神話傳說的英靈,使役者之一的魔法師,只是將視線投向跪在玲瓏館邸前院的鋪石上咳血,顫抖著伸出左手的前主人。
以及,與她如影隨形的高瘦青年。不,該說是壯年吧。至少化爲英靈前,他也應該有過一段不短的人生,在天命之年中體驗過一段不短的時間,稱作壯年並無不適。
是什麼呢,自己的優勢嗎?連站立的力氣也沒有,只能跪在鋪石上望著她的男子想也想不透。他無從察覺,少女近乎純真的喜悅,是來自於自己能替深愛的某人盡一切所能。
「──儘管如此,您似乎還是有所不滿,是因爲還沒有殲滅奧多摩那一族嗎?只要您一聲吩咐,我馮‧霍恩海姆定當赴湯蹈火,使命必達。請別忘了,您可是唯一與這世界對等的人啊。」
聖盃戰爭,魔術師與英靈七人七騎的廝殺。她彷佛與這般血腥濃厚的戾氣與殺戮極爲遙遠,在充滿溫暖光輝、微笑與和平的樂園中向男子微笑。她的模樣,竟給人這種錯覺。
「也是常勝之王揮舞的寶劍,來自天際的一縷星光──」
包圍她的深夜,也彷佛是盛開的花園。
他恭敬地低下頭,輕聲說道:
「沙條愛歌大人,我們今晚就順著日前宰殺狂獸(狂戰士)的氣勢,再消滅一騎英靈吧。倘若事態順利,甚至可能兩騎。」
絢麗且燦爛的少女。
「在結界裏面搞鬼,就易如反掌。」
過去稱他爲主人的青年,難道已經不存在了嗎?
他對跪倒不起,難以動彈的男子說:
不發一語。始終,保持沉默。
「那是能超越所有時光,
讓大多數人醒不了的夢,尊貴『榮耀』的形象。」
彷佛真的有什麼讓她打從心底「高興」。
還是,祝福聖盃戰爭的勝者之歌?
少女這麼說完──
沒有回答。
深紅溢上前院鋪石,「啪刷」地砸出響亮水聲。
視野劇烈搖晃。
從全身劇痛能夠瞬即明白,肉體遭受了急遽性的損傷。他並不是遭受攻擊,損傷、痛苦全是源自體內。即使他持續以魔術治療,全力減緩損傷速度,但極限已到。
而這片狼藉,就是結果。
在現於東京灣上空的大複合神殿中,應正進行的激戰戰況如何,男子無法得知。周邊有如固有結界的領域阻隔了遠視或透視魔術,甚至使魔的入侵。
但這領域之中,有著一個鐵一般的事實。
那場決戰之際──
複合神殿之主騎兵,與劍兵(Saber)、槍兵(Lancer)、弓兵(Archer)「三騎士」死鬥中,魔法師的的確確背叛了他。也就是說,男子的使役者魔法師,背叛了與他以契約魔術同盟的對象。
這是「違約行爲」。
自我強制條文這樣的術式文書捺下血印署名後,一旦毀約就會受到相對的報復。具體而言,就是男子體內的魔術刻印會造成現在這樣的損傷。
若不處置,很快就性命不保。
在脖子與太陽穴浮現的粗大血管膨脹到相當危險的程度,陣陣脈動。
破壞原訂合作到只剩最後兩騎的同盟關係,就得以死謝罪。那就是這樣的契約,具有這樣的強制性。魔術刻印將自動侵蝕肉體,而只有一個阻止方法,就是立即停止違約行爲。
「魔法師!吾以此令咒號令吾友──!」
男子大喊。
全神貫注於令咒的存在。
現在只能使用令咒,強迫應還屬於自己的使役者──魔法師聽從命令,立即停止對騎兵的所有背叛行爲。此後,再以剩餘令咒解除他對美沙夜施加的詛咒,消滅這怪物般的少女。
但是,實際施行的順序卻是相反。
首先得殺死這個最大障礙,造成一切問題的少女。
接著,是救回女兒美沙夜。
更如■■般殘酷無情。
不禁想像假如我成了主人的情況。
突然間──
現在的我,在精神魔術的修爲還稱不上高。
目的相沖時,只能以令咒強迫使役者行動。
此時此地,現在這一刻,就是必須使用令咒的時機。
其一小部分與魔術有關的說法或許太過誇大,但在遙遠的過去,魔術歷史其實也曾有一段探索精神運作方式的研究時期。
眼前有張笑臉。
再來是個性相沖。
說完就行了!
查看,感受自己和周圍後,我有一點驚訝。
面對這份執著,這份氣魄,動人的少女將如何回應?
我靜靜地檢查自己的狀況。
「你好啊。」
「呵呵。好吧,既然這樣──」
切勿製造弱點。
同時口腔淹滿鮮血,妨礙已經相當困難的呼吸。那是因爲契約魔術的效果,還是反抗少女的視線?無論如何,能在這狀況下出聲,全賴他超乎常人的強韌意志。
「呵呵。」
她一直微笑著。
我想,這一定是一場夢。
這是一個能以游泳方式在天空飛,輕飄飄又閃亮亮的地方。
彷佛是孩子們最典型的夢想。
說不定,將睡意變成一整個空間後就是這種樣子。
「我就給你一個退出的理由吧。
那是誰?我聽過這聲音。
少女的眼,就在男子面前凝視著他。
明明有一段距離啊。
飛著。
不對,只是我的意識自然地如此聯想。帶來這聲音,笑著那麼說的人,一定就在這空間的某處。
男子挪動了應該動不了的脣舌,吐出幾個字。
如天使般純潔。
雖然不高,但還算可以。
只能模糊地想起睡前的事。至少,還知道聖盃戰爭正在進行當中。使役者們在後院森林的混戰──騎兵的光輝照亮夜空那晚,是幾天前的事?兩天?三天?
她一直微笑著。
(摘自某冊陳舊筆記)
宛如風鈴。
有人說話。
關於使役者的背叛。
她是什麼時候接近的?
†
以眼眸、嘴脣和言語,散發純潔之美。
如花朵般燦爛。
笑聲。
不能動的不只是舌。
因爲,這是我的夢。
「其實,我一開始就想這樣做了──」
這笑容的印象,完全就是朵燦爛盛開的花。
若讓出的魔術師是心甘情願,過程當然順遂;但以恐嚇或拷打等手段要脅魔術師讓出使役者的情況也極有可能發生。
我就在這樣的空間裏──
由於英靈具有人格,英靈可能無法認同該魔術師作自己的主人。
源自梅斯梅爾逐年發展至今的現代心理學,對夢有一套詳實的解釋。
最大的可能是目的相沖。
然而,在某些狀況下,他們可能「背離」主人。
記憶的連續性並不正常。
總而言之。
據說在聖盃戰爭中,魔術師(主人)和英靈(使役者)由於建立了輸送魔力的管道,可能夢見彼此的記憶。聽說這種事之後,我開始對自己的夢稍微多注意了點。
中斷背叛行爲擺最後也不要緊。
她一直微笑著。
†
真是個既像天空又像大海的──天空。
而魔術師還可能因爲某些緣故,將主權讓度他人。
而這些感覺中,少了皮膚的感覺。我很快就發現自己沒有觸覺。就算捏自己一把,也不會覺得痛吧。
老實說,感覺非常舒服。
這是夢境。
這是個輕飄飄的地方。
我正在飄浮。是在天上飛嗎?與其說飛,這和游泳的感覺比較類似。更正確說,像沒有水阻的游泳。
還是會同情心起,應了他的意?
手、腳,身體每個部位都無法動作。
我原本就已經構思到『一半』,現在馬上把它完成喔。」
像立即判別自己是否在作夢這種小事,自然沒有問題。
但男子認爲那也無所謂。
沒辦法,畢竟自己正在作夢嘛。
我分不清聲音來自哪裏,只是在霧靄一般──五顏六色的空間中到處遊動、飛翔。
以繽紛色彩構築的空間中,星星到處閃爍。星星。見到那抽象過頭的星形,就好像見到自己的幼小一樣。
解法並不多。
只要魔法師將寶具真名解放,連英靈都能瞬間消滅。無論她天賦的才能再高,也不過是個人類少女,絕無招架之力!
飄著。
若無力保護,就得儘快「將其」割捨。
至於該如何防止強制讓度──也就是搶奪使役者。除細心戒備,注意自身安全外別無他法,別以爲會有輕鬆的手段。
輕飄飄,閃亮亮。
因聖盃而現界的英靈,本該成爲其主人之魔術師的力量,是完成聖盃戰爭這魔術儀式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幫助主人從這七人七騎的廝殺中勝出的利器。
夢──
「……!」
例如主人希望消滅A事物,使役者卻想維持。兩者無法兼容,必定分道揚鑣。
是哀傷?
能感到內臟和骨胳正被陣陣消磨。那是契約魔術的效果。常人幾乎忍受不了這種自己被由內侵蝕的感覺,但男子卻辦到了。對於自己有這麼強的精神力,男子伴著驚愕將它嚥下。說什麼都要撐過去。該說的,就只剩短短几個字。
用盡令咒三劃,贏得聖盃戰爭的可能是微乎其微。
儘管如此,還是無法剋制。
是憐憫?
生爲玲瓏館美沙夜的我,靜靜地這麼認爲。
抽象的星星到處閃爍。
我──
「叔叔,能請你退出嗎?把魔法師正式讓給我吧。我還有其他事情,想請帕拉塞爾蘇斯先生幫我做呢。」
「……想……得……美……!」
「給我把沙條愛歌……!」
沒有任何施行魔術的動靜,少女就這麼近在眼前出現,只離幾公分的位置。男子被那澄透雙眼射出的視線射穿,口中的話戛然而止,舌頭無法動彈。
假如已經存在,就得全力保護。
不過假如有辦法割捨,它也不會成爲弱點了。
殺了──就這樣。
只是舒服當中,也有一點點不適。
可能是因爲自己和周圍都在飄,視野搖晃不定,在空中飄的感覺也很怪。儘管腳下不踏實的感覺壓不過飄浮的愉快,仍多少有些不安。
我知道自己不是聖盃戰爭的參戰者,沒必要注意夢境。
上面的是……天空嗎?嗯,應該是吧。
想不起來。
個性相沖時,必須謹慎構築彼此關係。
用想的就能移動。
那對於尚未學會飛行魔術的我,是種很新鮮的感覺,也當然有某種程度的暢快。只是,有哪裏不太對勁。
能自由地往上下左右移動,其實還不錯。
但是「飄忽不定」還是讓我覺得有些不安。
真想能快點醒來。
這麼想的我,已經飄了很長一段距離。
無邊無際。
不管飄多遠,這空間彷佛都會一直延續下去。
假如有盡頭,會是怎樣的狀況呢?
當我這麼想──
眼前的霧靄輕輕地散開。
我的前方有某種物體。
有人飄在前面。
那個人飄得比我更自在,在這輕飄飄的空間裏優雅地飛舞、躍動。
「你好啊。」
是個女孩子。
看起來比我大幾歲。呃……她是誰?
「好久不見了,美沙夜。」
她喚了我的名字。
彷佛理所當然。
所以,我的朋友。
「美……沙……夜……美沙夜,美沙夜,美沙夜!」
「你的體內……」
這裏,是自己的寢室。
美沙夜在牀上醒來,首先見到的就是嘴張得像野獸,唾液直流,不知在低吼些什麼的父親的臉。位在兩公尺前,令人敬愛的父親的臉。一時間,美沙夜還認不出他是誰。那明明不是別人,就是她每天見面的玲瓏館家現任當家,卻一臉陌生的表情。
像是某個公園、庭園。
這裏究竟出了什麼事,無法理解。
「致死的詛咒。」
真正的光輝。
「我們兩個,以前見過一次面吧?」
從脣間零落的言語,轉瞬被父親的吼叫打散。
注視著她似乎在發光的笑臉。
「美沙夜……」
伴著沉重呼吸。
有了朋友以後。
可是──
不小心「點了頭」。
可是,總覺得有點奇怪。
爸爸臉色一天比一天糟糕的事。
佈滿血絲的眼不停四處轉動,焦點不定。
美沙夜以顫抖的聲音對父親疾呼。
原本歪斜地從牀上坐起的她,急忙跳下牀。
抽了口氣的美沙夜接著聽見的,是極爲露骨的言語。
不對。
以摻血的聲音。
她的──
名字應該是──
「……?」
不流利的舌尖。
我沒多想就點了頭。
†
我蹂躪了一個愛護女兒的父親,一個值得守護的可貴情操。將它踐踏、砸爛、粉碎得不見原形。
父親,不知在吼些什麼。
希望纔剛浮現,就被無情打碎。
無情的反叛。
齜牙咧嘴,氣喘如牛。
因爲在夢中?真的嗎?
「被埋下了詛咒。」
你連萬分之一的責任也沒有。
「你長大了呢,變得好可愛喔。睡衣和小兔兔拖鞋都很好看喔。」
我──鍊金術師馮‧霍恩海姆,因顯現東京的聖盃之力而現界,成爲「爲你而存在的力量」,將你視爲朋友,以及一個值得敬愛的人;但同時,也能夠如此輕易地背叛你的願望和靈魂。
就是這麼單純。
她竟然然和那時候一樣,一點也沒變。
「特地來和你作朋友的。」
還以爲耳膜會就此震破的叫聲,猛然震撼美沙夜的頭顱。纔剛從夢裏清醒,還無法正確認知現況的意識隨之模糊。該做什麼?該說什麼?還來不及思考就應聲沖垮。
殘酷的倒戈。
或許,就有對象可以談了。
†
就見到父親帶著不曾有過的面容站在房裏。
赤腳站在地上,想盡可能接近父親的臉說話。怎麼辦?該做什麼纔好?狀況還沒釐清,資訊還不夠,根本無從判斷。就在美沙夜決定接近父親的那一刻,一句尖銳的話,輕輕地刺了過來。
願意挺身對抗我所無法違逆的「世界」,又將會如何?
無法理解。
事實,就只是如此而已。
我的惡念。
他聽得懂?那麼──
「父親大人?不用急,美沙夜就在這裏。您認得出來嗎?」
不能害怕,必須有所行動。
這個女生認識我?
致敬、致哀、意義、視野?不對,那算得了什麼?那種話,全都是欺瞞之詞。心中縱有千言萬語,我想告訴你的事實就只有那麼一個。沒錯,我──
還有那雙眼睛。睜得凸出而毫無焦點的父親眼中,有種強烈得可怕的意志。
一睜開眼──
身體會抖得更厲害,完全是因爲父親的語氣。
快死了?
摻雜嘶吼的那些話,只是一連串的碎片,理不出意思。
吼叫。沒錯。
「我在聽,父親大人。我就在這裏,我是美沙夜啊!」
因爲──
好清秀的微笑。
不對。
吼叫,咆哮,狂嘯。
模糊的記憶中,有個畫面閃過眼前。那是我小時候的記憶。
父親脣間漏出的話──
「解咒的方法……並不存在。」
吼叫,咆哮,狂嘯。
現在已經不是夢境。
對,好幾年前。
「你就快死了,美沙夜。」
聲音沙啞。
不對。父親是遠東最頂尖的魔術師,不會發生這種事。
「────────!」
責任在於罪孽深重的──
(父親大人怎麼了?)
呃──
但是,倘若──
我絲毫沒有不能點頭的想法。當時的我相信她。
我好像曾經在某個充滿綠樹花草的美麗地方,見過這麼一個──
她會是誰?
因此,自己必須獨自應付……父親的「異常狀態」。
在輕飄飄,閃亮亮的非現實空間中。
「父親……大人?」
父親想表達什麼呢?
粗得難以置信的血管,在脖子與額頭陣陣鼓動。
一個那麼漂亮的人,那麼溫柔地笑著。
宛如凱爾特傳說中的妖精,故事書或童話裏的公主。
我認識這個女生?
「呵呵。我啊,今天是──」
「美沙夜。」
嘴脣乾裂。
比我大幾歲的女孩。
這話刺得她不禁退縮。
不是因爲內容,而是那尖銳無比,彷佛要扎進心裏的口吻嚇退了她。當東京成爲聖盃戰爭的舞臺,決定跟隨成爲參戰者之一的父親留在玲瓏館根據地時,美沙夜就負起了某種程度的心理準備。因此,她不會對「死」這個字眼感到疑惑。即使有所恐懼,單純的一個字並無法嚇到她。
不能發抖。吼叫的父親,異常的父親。房間裏除了父親外,就只有自己一個。魔法師不知是靈體化了還是真的不在,見不到人。如果他就在附近,一定會立刻趕來,所以是不在。
「美沙夜,你……」
「美沙夜……」「難道……」「意識某個角落……」「被魔法師……」「不行不行……」「最壞的狀況……」「作打算……」「糟透了……」「魔法師……」「在這副身體凋零之前……」
是某種魔術的副作用?
冰冷,但不時夾雜吼叫。
詛咒?我的身體?
美沙夜暗自問道。她不僅沒有這樣的自覺,更聽不懂父親的意思。就當原因和聖盃戰爭有關好了,是誰下的咒?
於是,玲瓏館美沙夜一字字地問。
她問:兇手是誰。
──是誰,對我下的咒?
「是我。我把你……」
──父親大人下的?
「是我■■!把詛咒,啊啊,把詛咒……」
──對我,下注咒?
「你就快死了吧。是我,是我■■!」
──爲了殺死我?
「非得到聖盃不可……」「遲早……」「遲早這個東京……」「會再召開一次聖盃戰爭……」「到,到那個時候……」「你纔有機會得救……」「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你沒救了……」「你被詛咒了……」「得到聖盃之前……」「你絕對不會得救……」「所以……」「所所所以……」「聖盃……」「────────!」
又是一連串隻言片語。最後,是淒厲的嘶吼。
陷入狂亂。
咆哮,更用力咆哮。頸部、額頭上浮起的血管,彷佛是瘋狂的發顯。
美沙夜沒有發現。
那是毀約的反饋。
美沙夜沒有發現。
父親,是忍受著自身肉體由內崩潰的劇痛,對身中致命詛咒的美沙夜施放抑制魔術。他狂吼著抽出的形似尖銳匕首的「某物」,則是延長抑制效果的禮裝。
只是茫然地看著。
「父親……大人,不要。」
──穿破睡衣,扎進肉裏,深深地刺下去。
「美沙夜。」
父親揚起利刃的畫面。
全都不知不覺。
手上的利刃,就這麼往美沙夜胸口──
額上血管終於脹破,兩眼也同樣流出深紅的父親極力高喊。
「美沙夜……!」
「原諒我,美沙夜。」
吼叫,咆哮,狂嘯。
「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