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虛假的，內心

今天的午餐是奶油麪包。這是我早上去人氣麪包店買的，整個上午都非常期待。奶油麪包這種東西其實是門學問。每家麪包店對奶油的濃稠感、有沒有放香草豆、甜度等細節都有各自的講究。

「……唉～」

我一邊咬着奶油麪包，一邊嘆氣。

雖說這家麪包店的品項很合我口味，非常好喫。

「太沒精神了吧。剛纔明明一直興奮地大叫奶油麪包……怎麼啦？」

柚葉無奈地說。

當然興奮啦。平常大排長龍的麪包店剛好沒什麼人，讓我成功買到好喫的麪包。會那麼興奮也不奇怪吧。

然而──

「人與人的距離感真難拿捏啊。」

「什麼意思？妳又和渚怎樣了嗎？」

「不能說沒發生任何事，但也可以說沒有……」

「真不乾脆呢～仔細說來聽聽吧。」

總不能向柚葉坦白一切吧。

但我的確想找人商量。

「……感覺不對勁。」

「不對勁？」

「渚最近對我很溫柔。這件事的確讓我很開心，但有點不像她。」

「嗯……會不會是某個東西覺醒了？」

「什麼東西？」

「那當然是……哇！」

「結葉，別太寵茜峯喔～不然她真的會得寸進尺。」

「縮忍夾環鼠惹吼蘇理咧。」

「就是那種地方。」

她愣住了，隨後輕笑着咬下奶油麪包。

「機會難得，小結葉要不要也來練習肢體接觸？我很擅長這種事喔。」

如果她和渚的互動是在練習肢體接觸──

「唔，真沒禮貌。我哪裏隨便啊！」

那是「一點」？

雙眼發光的茜峯。

「這樣啊，真可惜。本來以爲可以跟妳變得更好呢～」

我無法處理情緒，只能僵在原地。

「我們是摯友！」

「咦？討厭啦～我看起來有那麼想喫嗎？不好意思啦，嘿嘿。」

之前就覺得茜峯很像貓，原來她有自覺啊。

我笑着遞出奶油麪包。

「啊，小結葉，謝謝妳的麪包。很好喫喔。」

「東西吞下去再講話。」

我把臉湊過去。

在那裏的是──

我用眼神制止她。現在和渚最要好的人應該是茜峯。她可能比較瞭解詳情。

然後筆直地看進我的眼睛。

「……嗯。因爲是朋友。」

獲得稱讚總是讓人心情很好。我稍微挺起胸膛。

我輪流看向兩人。

「啊、啊哈哈……」

「不用啦。那種事我做得夠多了。」

「妳在擔心渚嗎？」

「話說，妳們剛纔在聊什麼？」

我慢慢地轉頭。

「對。渚好像不習慣和別人有肢體接觸。爲了加深和朋友的感情，她想要多做一點肢體接觸。這件事本來不能告訴任何人……要保密唷？」

我想成爲一個不拘小節的人。即使喜歡的人和別人交往也能坦然面對。

看着茜峯大口咬下奶油麪包，柚葉顯然很無奈。

「……這樣啊。那耳朵借我一下。」

松鼠。她說松鼠嗎？

她在我耳邊低喃。

呃，的確很可愛啦。

我輕輕點頭。因爲在練習肢體接觸，距離才那麼近嗎？話說，讓渚不惜做到那種程度也想變得更要好的朋友，我可以自作多情地認爲就是我嗎？

她坐在我大腿上，抬頭看了過來。

「說人家煩死了很失禮耶。」

「來，小結葉。手借我一下。」

咦？現在可是大白天耶。她該不會看到什麼了吧？

她雙手抱胸，露出沉思的表情。

「喂，結葉！」

「……練習？」

……看不到能贏的未來。

「呃……要做什麼？」

「喂。」

「小結葉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我要不要來當妳的貓呢～」

「……是渚的事。」

「太好了。這家店的麪包都很好喫喔。」

「偶爾啦～不過，真不愧是小結葉。品味不錯喔～」

之前到底在搞什麼啊？連我都覺得傻眼。

「咦……」

很少遇到這麼喜歡肢體接觸的女生呢。

並非剛纔那種不正經的模樣，而是很認真的笑容。

「這傢伙老是隨便亂講，妳最好別當真喔。」

我一邊苦笑一邊咬着麪包。茜峯好像喫過午餐了，不打算站起來。

「怎麼可能？只是孽緣。」

茜峯對着我的耳朵「呼」地吹了口氣，我不禁抖了一下。見狀，她咯咯地笑了，用手臂勾住我的脖子，隨後將嘴脣貼近耳畔。

「茜峯和柚葉其實很要好吧？」

看我笑了，茜峯這次坐上我的大腿。

「渚呀～最近在跟我練習肢體接觸喔。」

「……」

接着，茜峯握住我的手，帶向別的地方。掌心碰到某個物體，似乎是某人的手。

她露出微笑。

「我沒說『煩死了』，只說了『好煩』。」

「對呀。茜峯常去嗎？」

我稍作猶豫後開口：

「咦？嗯。」

「總覺得最近的渚有點怪……茜峯有沒有察覺什麼不對勁？」

「咦～小結葉，到底是什麼呀？」

「松……！」

「啊哈哈，小結葉的表情變來變去，真有趣～」

我以前沒遇過這種類型，只是聊個天就覺得新鮮有趣。

「雖然不能交往，但想變得更要好」。她難道這麼想嗎？

「咦？爲、爲什麼……？」

太蠢了，自顧自地懷疑茜峯和渚可能在交往。一個人在那邊瞎忙，毫無意義地嫉妒，自己累到自己。

「哎呀～看得出來喔。小結葉很好懂嘛，用那種羨慕的眼神看着我。像松鼠一樣可愛呢。」

「要喫一點嗎？」

說到一半，柚葉好像看到了什麼，身體猛地一震。那道視線投向我背後。

「不對勁的地方呀～」

不不不，我根本不是松鼠啊。

但真的只有這樣嗎？

拜託不要。我真的很怕那種東西。每次看完恐怖片，我晚上都不敢去廁所。

咦，等一下喔。

所謂「認真的笑容」是怎樣的笑容？我其實也說不上來啦。

她小聲地說。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

我鬆了口氣。唉，真的好險。

「跟茜峯無關的話題。」

「該不會是那條巷子裏的？」

柚葉焦急地看過來。

與其說排斥，不如說這樣很癢。我扭動着身體，但茜峯似乎不打算退開。

我老實地伸出手。

茜峯說着便坐到我旁邊。

我不擅長應對這種悄悄話。

「……不是小結葉想的那種關係，放心吧。」

如果是這樣，我在惋惜的同時也有點開心。因爲這讓我清楚認知到，能和渚當朋友就該滿足了。

「好煩。」

「已經在得寸進尺啦～」

「就算不做肢體接觸也有其他變好的方法喔。像這樣一起聊天喫飯就可以了。」

「還不是一樣！」

「妳今天又在喫好料呢，小結葉。」

我喫驚地轉頭，發現渚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旁邊。而且，碰到我的好像就是渚的手。

可是，松鼠和貓啊～

我不禁望向茜峯，後者察覺到什麼似的笑了。

「渚，小結葉的手怎麼樣？」

「……我覺得很漂亮喔。指甲長，形狀也好看。」

「啊，我懂。這種指甲絕對很適合做美甲！」

讚美的話語，左耳進右耳出。

我們常常在路上牽手。但被她這樣握住手，還得到稱讚，我幸福到頭腦快要當機，無法欣然接受那些讚美。

幸福的供給過剩。這樣下去，我搞不好會升天。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兩位嘍。我去買點飲料～」

「……唉。要是妳打算亂搞，小心我幫忙宣傳些有的沒的。」

「好可怕。應該說有夠陰險！直接動手就好了嘛！」

「那我就不客氣了。」

「還是客氣一下吧！」

渚一直溫柔地握住我的手。

手心差點冒汗，但我努力忍住了。我還想多維持一下這隻被她稱讚的手。加油啊，我的手。

然而，愈是努力，汗水愈是止不住。

「結葉不管哪裏都很漂亮呢。」

「……唔！」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纏上來。

這種牽法，我從來沒和渚做過。

爲什麼是現在？應該說，爲什麼在這裏？這種事，應該在其他場合發生吧？沒有啦，我的確說了其他場合，但也不是那個意思。

「……結葉。」

然後，我在不太能集中精神的狀態下結束一天的課程。

總覺得氣氛有點沉重。說到底，就算去她們家裏玩，我也幾乎沒看過渚和海望待在一起。兩人之間果然有道看不見的牆，感情應該不太好。

我這麼想着，打算把她勸回教室。

海望揮了揮手，回去自己的教室。

「這……」

恍恍惚惚地準備回家時，渚叫住我。

就算與渚見面，她心裏也只有煎熬。

現在不是在意奶油麪包的時候。

「是喔～左手我就拿走嘍。可以嗎，結葉學姐？」

「嗯。再見嘍。」

我這人果然很沒主見，應該說容易被牽着鼻子走。此時的我已經在想，既然渚主動開口，讓她進房間也沒關係吧。

我傻眼地望向教室門口，與正要離開的柚葉對上視線。那個嘴型好像在說「加油喔」。

我這才發現。

對渚的喜歡，以及被海望吸引的情感。一顆心搖擺不定，我到底能做什麼呢？天真地認爲家人理應相親相愛，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與她們相處。

「……再見。」

雖然很想幫這兩個感情不好的人調解，但我其實不清楚她們的關係有多差。

由我來當連結兩人的橋樑──不可能吧。

「我不會要妳們相親相愛。至少別吵架。」

語氣輕快。印象中，她從未發出如此輕快的聲音。

海望雲淡風輕地說。

那不是我能解決的。

「……咦？結葉學姐？」

我輕聲說道：

「好、好啊。」

「沒關係。下一堂課不需要準備。」

「差不多該回教室了。那麼，結葉學姐，再見。」

……但是。

「這、這樣啊。」

「咦～？姐姐妳在做什麼？」

直到這個時候，兩人終於四目相對。

渚會怎麼想呢？

完全沒注意到。那是我好不容易買來的耶。算了啦。我切換想法，茜峯能喫得開心就好。

「結、葉？」

我睜大眼睛。這不像她會說的話。無論何時，渚都一視同仁。所以她從沒說過要和我獨處。

海望突然看了我一眼，露出微笑。

異樣感已經膨脹到不容忽視的地步，那種不符風格的話卻讓我好開心。結果，我忍不住笑了。

「不要。我知道自己會輸。」

「對了，姐姐。媽媽最近誇妳很努力讀書喔。」

「學姐，妳用什麼牌子的護手霜呀？」

如果那個房間不合渚的喜好──

茜峯剛離開教室，海望就跑進來了。

空氣緊繃到不行。這大概是長年累積的結果吧。自小的差別待遇，使這兩個人成爲澈底無緣的存在。

明明都碰觸到我，明明都看着我，雙方卻毫無交集。

「那就好。來吧，握握手。」

「……好啊。那今天又要去府上打擾了。」

「沒有不行……」

說是這麼說，我也不清楚自己能幫上什麼忙。

渚默默地站在原地，過了一會兒纔回到座位。她的背影比平常更嬌小，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對啊。」

至少，海望覺得渚不會和別人談論自己。

備受父母期待的渚，和不被期待的海望，她們怎麼會融洽相處呢？因爲，海望是個「不存在的孩子」。她與家人的關係差到會用那種詞彙形容，光聽就覺得難受。

海望來過好幾次，她從未嫌棄我的房間。前陣子來房間時，她還放鬆地坐在我大腿上……感覺啦。

我能爲她們做什麼呢？

「……媽媽？」

「海望的很小。」

「海望，妳差不多該回去準備下一堂課了吧？」

「稍微喫過了。」

不見了。

「呃……我們沒有吵架。對吧，姐姐？」

柚葉能不能化解這股沉重的氣氛呢？我邊想邊看過去。

「這樣啊……呃，渚還沒喫午餐吧？」

「……嗯。只是在聊天。」

「……不行嗎？」

「……嗯。」

「渚的手，意外地很大呢。」

「咦？嗯～哪個牌子呢？我記得是在附近藥局買的……」

不對。

「嗯。說什麼不負花房家之名，蠢爆了……有努力讀書真是太棒了，妳說對嗎？」

我把兩人的手扒開，讓她們握住彼此。兩人現在應該碰觸的對象不是我。雖然不瞭解花房家的狀況，但我能像這樣讓她們牽起彼此的手。

「那麼……我得更努力呢。」

或許在爭風喫醋？我沒有單純到會產生如此誤會。但像這樣一直被兩人觸碰，心跳逐漸加速。喜歡的對象與在意的對象。被這兩個人同時觸碰，我根本不能保持平常心。

「今天就我們兩個。」

「咦？」

不禁嘆了口氣。又是煩惱對兩人的感情，又是煩惱兩人的關係。最近，我煩惱的事多到跟以前沒得比，每天都被搞得昏頭轉向。還有機會回到以前那種單純的日子嗎？

「所以妳不會參加毫無勝算的比賽嗎？」

「很久沒有一起讀書了吧？」

我還是第一次邀渚來家裏。

「啊，嗯。期末考快到了呢。那順便找柚葉──」

和渚一樣，海望將手指一根一根地纏上來，握住我的手。轉眼間，雙手都失去自由了。

「結葉學姐～！」

渚以低沉的聲音回應。

「等等。我今天想去結葉家。」

「那就退出吧？妳也清楚會輸吧。」

她理所當然地來到我的座位，輪流看向我和渚。

「結葉。」

「反正我力氣比較大。要不要來比腕力？」

「怎麼了，渚？」

「呃、嗯。」

兩人既不看對方也不打算離開。我真的搞不懂現在是怎樣。

渚也曾經要我比較她跟海望。兩人說不定比我想得更水火不容。

「如果更用功，妳一定能得到更多誇獎喔。」

這時，預備鈴響了。先放手的是海望。渚什麼都沒說，只是握住虛空。我則輕輕地把手放回大腿。

「這樣啊。那我就打擾嘍。」

面對這種狀況，我到底要加什麼油啦。

我還是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疊上兩人交握的手。

她最近很少像這樣搭話。

「……因爲沒有意義。」

……奶油麪包被茜峯喫完了。

直到放學後，我依然在爲兩人的事煩惱。就算不能相親相愛，她們還是家人。既然如此，我希望她們至少維持見了面也不會吵架的關係。

「姐姐也是。」

「哦～用那個可以讓皮膚變得這麼滑嫩啊。下次要推薦給我喔。」

「做一點肢體接觸。」

明明很不安，我卻下意識地點頭答應。

抱歉喔，柚葉。我下次會教妳功課，幫妳躲過不及格。

真難得啊。

啊啊，真是的。

如果被她嫌棄，我的人生就完蛋了。不對，真要說起來，告白被拒的當下就完蛋了吧。就在我胡思亂想時，渚站了起來。我輕輕握住她伸出的手。

「打擾了。」

「請、請進。」

心臟快從嘴巴跳出來了。

邀喜歡的人來家裏居然會這麼緊張，我還是第一次知道。我不會做什麼奇怪的事喔。不過，邀喜歡的人進入平時的生活空間，簡直是把自己的一切暴露在對方面前。

「這、這邊請。」

我跟她一起走向房間。

瞄了渚一眼，她好像一點也不緊張。

這是當然的。對渚來說，我只是一個朋友。去朋友家玩這種事，渚應該經驗豐富吧。

是不是該請茜峯教我如何與人拉近距離呢？

就算是練習，能那麼積極地與渚進行肢體接觸還是很厲害。認識沒多久就那麼親近，一年後說不定會成爲戀人吧。

不對啦。

我動不動就嫉妒與渚交好的人，真是個壞習慣。沉重。太沉重了。應該活得從容一點，就是這樣。

……唉。

「這、這是我的房間。等、等一下喔。」

我請渚在外面等，自己先進入房間。

海望說我的房間很漂亮，但凡事總有個萬一。

桌子，沒問題。書桌，沒有特別髒。衣櫃和窗簾都OK。牀鋪……布偶該收起來嗎？可能會被覺得孩子氣。話說，我昨天是怎麼睡的啊？把牀單弄得皺巴巴……

「打擾了。」

「咦？就、就算妳這麼問……」

如果是這樣，她們是不是有機會增進感情呢？

居然想重新投胎，這也太……

「沒、沒有啦……」

「……來讀書吧。妳坐那邊。」

不管她給出什麼答案，我都會覺得痛苦。

不像渚會做出的表情，但這或許纔是她的本性。即便感覺不對勁，發現心上人的另一面還是讓我很開心。

「沒有喔。」

我偷偷看去，正好和她四目相對。

「……渚呢？妳想回到過去嗎？」

「就是說呀！」

本來不想問的。

「所以，妳不用把自己逼得那麼緊喔？」

總是放不下往事。現在還想與渚有親密互動。

「我們當時還是小孩子呢～不能在路上買東西喫，也不能染頭髮。」

我也笑了。

隨即用手指梳理我的頭髮。

她說出與那天的海望一模一樣的話。

最近的我尚未完全遺忘戀情，卻比以前從容多了。再過一段時間，我是不是能自然地不再喜歡渚呢？

「不。我覺得很厲害。」

「抱歉。我看結葉很慌張，想捉弄妳一下。」

我覺得她果然在勉強自己。

「結葉很厲害呢。」

「好啊。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

她邊說邊打開筆記本。

「是啊。和國中相比，高中自由多了。」

「……咦？」

「……呵呵。結葉的房間果然很漂亮呢。」

我纔不想被當成可怕的人。

告訴決定努力的人「不用再努力」。這或許不是對的選擇，卻是我的真心話。

那是會讓人想起海望的，小惡魔般的笑容。

高中簡直是天堂！海望也說過類似的話。

「可愛……我、我這是生氣的臉耶。」

「……妳現在也能得到很多稱讚喔。不需要回到過去。」

我不知道。

渚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呢？

「那還真可怕呢。」

「真是的～妳要是經常那樣，我會生氣喔？」

之前還因爲坐在旁邊，拿橡皮擦時碰到她的手，害氣氛變得奇怪。而且與那時不同，今天是在我的房間讀書，不免格外在意。腦中塞滿「她好香啊～」、「我房間沒有怪味吧？」等各式想法，精神已經瀕臨極限。

不是叫她等一下嗎？

明明覺得待在她身邊很幸福，卻又盼望與她接吻或有更深入的互動。想法似乎充滿矛盾。然而，這是我真正的心意。

「真懷念啊。」

「做、自己……」

開始把自己變成他人所期望的樣子，是我喜歡上渚之後的事。

腦袋亂成一團。

「……這個嘛。我的確想過，如果能重新投胎也不錯。」

有些話，只有膽小、軟弱、總是放不下往事、無法達成理想中的可愛模樣、愚蠢到無可救藥的我才能說。

「對呀。國中的時候很常這樣呢。」

「表情真可愛，怎麼了呀？」

「呃……我的身邊現在有渚、柚葉、海望和其他朋友。如果回到過去，跟大家的連結就消失了。我討厭那樣。」

我也覺得這番話很不負責任。

然後，我馬上就後悔了。

「好久沒有兩個人一起讀書了呢。」

問題來得突然。

與疲憊時的海望如出一轍，讓人非常擔心。應該不是我想太多。她不需要勉強自己誇獎我，但我其實想得到更多讚美。

幹嘛理所當然地坐在她旁邊啊？光是面對面坐着，偶爾對上視線就很不妙了耶。

「……」

這突然的舉動把我嚇了一跳。

「沒有那種事喔。」

我請她坐上軟墊，自己在旁邊落座。

「結葉想回到過去嗎？」

爲博取心上人的好感而僞裝自己，與爲了回應父母的期待而努力，這兩種心態或許很相似。即便如此，我也不會自以爲是地說能理解她的心情。

渚看了看掌心，然後輕輕觸摸我的頭髮。

渚一臉認真，彷彿在應付什麼難題。我瞬間僵住，但還是立刻回答。

渚笑着說。

渚最近都很直接地給出稱讚，和海望一樣。但怎麼說呢……

她說道。

腦中閃過這段話，但還是別在渚的面前提起吧。如果又害氣氛變得奇怪也很麻煩。

雖然那會讓我感覺心裏缺了一角。

「如果想回到過去，我隨時可以稱讚渚喔。所以，那個，呃……也就是說，渚只要做自己就好！」

「結、結葉……？」

但我相信有些話只有現在的我才能說。

不知道一般人會如何處理「喜歡」這種感情。澈底忘掉纔是正確的作法嗎？即便如此，我還是──

後悔，是有的。

她驚訝地看向這邊。

誤會自己與渚兩情相悅而告白，或是想把海望當成渚的替代品，諸如此類。

「渚好厲害喔。一直很努力，還很溫柔。總之就是厲害厲害超厲害！」

「我、我不是說等一下嗎！爲什麼進來了啦……？」

「咦？」

一直珍惜地保存未能實現的戀情，好像又太過消極。

我裝出嚴肅的表情。

……雖然有稍微想過，如果可以重來很多次，我或許有機會跟渚成爲戀人。

渚輕巧地走進房間。

「如果能保留現在的記憶，我應該能得到更多稱讚吧。」

「……爲什麼？」

我闔上打開的筆記本。

不對，先別管那個了！

這、這樣根本沒辦法讀書嘛！

「這、這樣啊。」

即使柚葉不在，我也能自然地延續對話。

渚從包包裏拿出筆記本、參考書、筆袋等文具，像平時那樣整齊擺好。然後，她筆直地看過來。

我到底想說什麼啊？最近在渚身上感覺到的異樣感、渚家裏的事、渚和海望的關係。各種事情混在一起，變得亂七八糟，讓我開始胡言亂語。

平易近人比較好，心裏卻有點不是滋味。

「……這樣啊。」

但是，我所認爲的「渚的風格」，也許是錯的。

但我也沒有後悔到想否定當下，回到過去重新來過。

她咯咯地笑着。

但要我在這種時候裹足不前，默默結束對話，好像也做不到。

這不是謙虛，而是在陳述事實。我既不厲害又不堅強，只是個軟弱的人。

「妳根本不覺得可怕吧？」

明明關係不太好，海望卻很瞭解渚。她大概知道渚會在我房間說什麼吧。

她喃喃低語。

渚究竟帶着什麼樣的心情在回應父母的期待，我完全不知道。因爲不管是好是壞，我都沒有被父母期待，沒有被強加什麼。他們只是肯定了我這個人。

還是那個井然有序的筆記。漂亮的字，易讀的整理方式。那份宛如標準範本的筆記很有渚的風格。

爲了被渚稱讚，我一直有努力保養頭髮。不知道她怎麼想。

現在觸碰我的時候，她覺得舒服嗎？

我快爆炸了。

心臟、情緒、各式各樣的東西。

「結葉認識的我，是怎樣的我？對結葉來說，花房渚是什麼樣的人？」

被這麼一問，我也糊塗了。

我所認識的渚。

我從國中看到現在，爲之傾心的渚是──

「很認真，對誰都一視同仁，但笑容很可愛。牽手的時候有點拘謹，那副模樣也很可愛……大概是這樣的人吧？」

咦？

剛纔說的是不是我喜歡上渚的原因呀？

我突然覺得害羞，臉頰開始發燙。不知道這份心意是否被看透，她伸手碰觸我的耳朵。

渚的手冰冰涼涼。

那絕對是因爲我的耳朵變得紅通通。

「這樣啊……那麼，如果我是跟那種形象完全相反的人。結葉會怎麼辦呢？」

從耳畔滑落的手，這次撫上臉頰。

今天爲何頻繁地碰我呢？我好開心，心跳加速，背脊逐漸發麻。甚至快產生奇怪的想法，覺得她會這樣吻上來。

我想要她多碰我一點，也想觸碰渚。

接吻。我想和她接吻。

慾望逐漸膨脹，壓迫着我的心。就算平時能僞裝自己，只要稍微走偏，骯髒的我就會立刻出現。而且，一旦有了自覺，我便再也無法維持「身爲渚的朋友的我」。

──喜歡。

「渚，趕快確認吧。」

我晚上經常和海望通電話。

爲意想不到的發現出聲感嘆時，我又收到一則訊息。原來是茜峯啊。她大概是透過班級羣組找到我的。內容是之前提到的吉祥物。

「渚，不必勉強自己做出違逆本心的事喔……就算不做確認也沒關係。」

『只是想聊聊。有時間嗎？』

明明不是那樣。

因爲喜歡，所以不想被討厭。

渚似乎想說什麼，卻閉上嘴。

『結葉學姐，抱歉突然打電話……妳是不是很忙呀？』

她在筆記本上流暢地滑動自動鉛筆。

「沒有，沒問題！今天怎麼啦？」

西瓜之類的？

忍不住露出微笑。這時，手機突然發出震動。我急忙按下接聽鍵。

「……我來教妳期末考的範圍吧。」

明明清楚那不是事實。再這樣下去，我會誤會。再發生一次就無法挽回了。所以快點、快點把我──

就算是感情深厚的情侶，同居後也可能因爲生活習慣不合而分手。我聽過這種案例。

我緊緊地抱住她。

如果她願意解開這顆鈕釦，就算不說「喜歡」也沒關係。只要能用她來填滿這片胸口……

「喂、喂～？」

我催促似的碰觸她的頭髮。

我其實很清楚。

稍微和朋友傳訊息，查看經常造訪的社羣網站。尋找家附近的美食景點則是我的例行公事。

聽我這麼說，她從我身上退開，端正地回到坐墊。

『然後，那個女生突然說要用零食蓋一座塔。買了明顯喫不完的零食，在桌上堆起來……』

「……謝謝。」

只要聊些有的沒的，一同開心歡笑，應該能回想起朋友該有的樣子。

她的手繞過背脊，就這樣抱住我。我能聞到渚的味道。那是一種很清爽，近距離感受卻讓人鼻酸的味道。感覺某個一直被壓抑的東西即將潰堤。

一瞬間，我想起被海望脫掉衣服的事。

『……結葉學姐，妳洗澡了嗎？』

灼熱的呼吸打上脖頸。只是這樣，我就渾身顫抖，胸口快炸開了。眼中溢出淚水，呼吸變得急促。

指尖的遊移優雅細膩，方纔連一顆鈕釦都解不開的事像假的一樣，但我現在不想看。那纖細的指尖，明明也是我喜歡的地方啊。

我揚起視線望向她，隨即愣住了。

「要要要！什麼巧克力？」

『夏威夷豆的。』

我摸了她的手。

「……咦？」

「結葉……抱歉喔。」

我竟然愚蠢地認爲，她之前拒絕告白或許有什麼苦衷。明明不可能有那種事。

「……那麼，我可以確認一下嗎？」

迅速把手機貼到耳邊。

領帶下方的是沒被解開的襯衫鈕釦。即使讓她幫忙打領帶，我現在也不開心。

『妳想想看嘛。如果在這些地方差很多，一起生活不是會很辛苦嗎？』

『我反倒想問學姐有討厭的口味嗎？』

『我也洗過了……只是想確認學姐和我的日常作息。比如洗澡的時間。』

『今天在學校遇到一件事……』

我好像沒遇過難喫的巧克力。基本上，巧克力味的食物都很好喫。有什麼東西跟巧克力不搭嗎？

「啊，嗯。拜託了……」

倒不如說喜歡我。即使是謊言，即使是轉瞬即逝的情感，只要能從她口中聽到「喜歡」，我就滿足了。

就算試着傳達心意，也只是讓一切變得更不明不白。

不，搞不好很搭喔。

就算是用來確認的行爲，如果渚對我抱持好感，她應該會跟我一樣心跳加速。然而，剛纔的她沒有那樣。她和我的感情不一樣。

她睜大眼睛，隨即搖搖頭，輕觸襯衫的衣領。

我是這麼想的。

熱度立刻消散。

那是當然的，卻讓我大失所望。

我的領帶被渚解開。出現在視野邊緣的紅色，有些遙遠、黯淡。渚的髮色卻還是那麼鮮明。強烈到刺眼的光輝，照得我睜不開眼。她的指尖碰上扣好的襯衫鈕釦。

我們繼續讀了一陣子，但她似乎也沒辦法集中精神，讀書會比平時更早結束。我送她到門口，互道了聲「明天見」。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

我也坐到她旁邊。

本來希望她再待一段時間。

「……可能沒有。」

即使被她教了功課，也沒有半點東西進到腦中。

但還沒說出口，她就走了。機會難得，我送妳回家吧──如果說出這句話，應該又能跟她一道吧。我卻連簡單的挽留都做不到，只能摸着第一顆鈕釦。

背脊頂到了什麼。

於是我懂了，她不是喜歡我才這麼做。

「……結葉，我幫妳打領帶吧。」

負面情緒如淤泥般蓄積胸口，無法釋放。

現在想這些也沒用，她沒有解開我的鈕釦是不爭的事實，冷卻的心也不會回暖。接吻，或是更進一步的事。如果沒有確認彼此的心意，這些行爲根本沒有意義啊。

「……？嗯，剛洗完。海望呢？」

『……剩下的巧克力都給我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喫？』

『啊哈哈，我想也是。』

我的「喜歡」充滿錯誤。

「喜歡」到底是什麼呢？讓胸口沉悶難受，使內心變得污濁，這就是喜歡嗎？明明不是爲了受苦纔去喜歡人，一旦墜入愛河，承受的卻盡是害怕與痛苦。

話雖如此，如果有人吐槽我只是很享受與海望聊天的時間，我也無法反駁啦。

乾脆別管那麼多了，就算被討厭也沒關係，直接撲過去吧。

我和海望可以聊得很起勁、很開心。這就是事實，沒辦法呀。

唯一能確定的是，如果不快點結束，我的心會先到達極限。再不快點行動，我又會說出讓自己後悔莫及的話。

「……不怎麼辦喔。之前說過吧？不管是怎樣的渚都無所謂。」

但我想和渚親密接觸的渴望強烈到能覆蓋那些想法。

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明明很喜歡啊。」

「咦？怎麼確認？」

內容真的是五花八門，像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去了什麼店之類的。我喜歡在晚上和朋友聊些有的沒的，有種特別的感覺。

明明喜歡她，卻無法踏進她的內心。關於她，我完全不瞭解。

她在家一定遇到很多難過的事，知道海望至少在學校過得很開心，我也很欣慰。爲了讓海望的心稍微喘口氣，我經常像這樣跟她閒聊。

我不知道她口中的「確認」是什麼意思。

「結葉，妳……」

她臉上掛着非常悲傷的表情。就像一個迷路的孩子，哪裏都去不了，一直杵在原地。

我隔着領帶觸碰鈕釦。

我正躺在牀上滑手機。

「原來如此？」

然而，跟她不同，渚的指尖僵住了。她一直摸我的鈕釦，彷彿在某種邊界上原地踏步。渚可能也明白，解開一顆鈕釦就停不下來了。

我很喜歡洗完澡的那段放鬆又平靜的時光。躺在牀上心不在焉地玩手機或看書。該怎麼說呢，有種不同於假日白天的悠閒氛圍。

海望似乎和朋友相處得很愉快，我稍微放心了。

如果能那樣做，該有多好？

她身體一顫，隨後輕輕地將臉湊近我的脖子。

「嗯。來聊吧。」

她真的很喜歡那些角色呢。我也差不多啦。

意識到那是地板，是因爲天花板和渚的臉一起映入眼簾。我這才明白，自己被渚推倒了。

當我像個孩子般用力抱住她，一股確切的溫暖便襲上心頭。幸福，卻又不幸福。如果現在說喜歡，她會接受我嗎？她說不定也喜歡我。

「說、說得對……」

「不錯耶～我喜歡堅果類的。」

「啊哈哈，她還真有趣呢。」

何況我們只是朋友，不是情侶。彼此的生活習慣是否合得來感覺更重要。

朋友啊～

我摸着自己的嘴脣。海望是朋友，這點毋庸置疑。但我們滿常接吻的。接吻很舒服，我當然不討厭。可是我不懂海望爲什麼吻我。就算那是她表達好感的方式……也不用把舌頭伸進來吧？

嗯～

「啊，妳早餐喫麪包還是白飯……？」

『不用問得那麼細啦。可以隨便問喔。』

「這樣啊。我是看心情吧～那空調的溫度……」

聊着聊着，我發現自己和海望的生活習慣有些差異。

我喜歡把冷氣調到會有點冷的溫度，海望喜歡調高一點。喫荷包蛋時，我只加胡椒鹽，海望會淋伍斯特醬。

要是住在一起，我們會吵架嗎？

先不論這點，只要和海望在一起，感覺每天都會很開心。

「……對了。如果要合租房子，我是不是也該去打工呢？」

『不要。』

「咦？」

『……學姐要是去打工，在一起的時間就變少了。配合彼此的休假時間也不容易喔。』

「……好像是耶？嗯～可是──」

『我來存錢。結葉學姐只要在我休假時偶爾陪陪我就好。』

「不能太勉強喔？」

『好的。只要有結葉學姐，我就沒問題。』

對話戛然中止。

得拍張穿睡衣的照片。這是從未給他人看見的模樣，而且沒有化妝。老實說，要拍這種照片讓我很不安，但既然答應了，我只能拍下來傳過去了。我下定決心，拍了幾張照片，把最好看的傳給海望。

就算想展現出與過去不同的自己，應該還有別的方法吧。即便如此，她仍然選擇推倒我。

「呃……」

我連續打了幾個呵欠，向靠近我座位的茜峯打招呼。

海望妳這個大笨蛋。

『要看內容……什麼問題啊？』

『這樣啊……我還滿喜歡結葉學姐那種不知該說是溫柔還是遲鈍的地方喔。』

『姐姐嗎？』

「嗯！不如說我活力充沛！現在的話，一百公尺大概花二十秒就能跑完！」

『欸，學姐……如果有一條魚從好不容易找到的水潭裏跳出來，快要死掉了，結葉學姐會覺得牠很可笑嗎？我倒是覺得很愚蠢。』

「早……哇！小結葉，妳那張臉是怎麼回事？」

看到這種東西，我怎麼可能睡得好嘛。

想到這裏，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我只是想趁一切成爲過往前，詢問她昨天的事。想朝渚的內心多邁出一步。我嘆了口氣，直起身子。海望今天要打工，柚葉也先回去了，所以我得一個人回家。

「呵呵。結葉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

我看不到的那些面向，海望或許能看到。

覺得痛苦就是跟平時一樣？

『我們終究是被打撈上岸的魚。痛苦可以減輕，卻不會消失。所以，沒什麼明顯的變化喔。我和渚……和姐姐，跟平時一樣喔。』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站到穿衣鏡前。

她會想着我的什麼地方入睡呢？雖然在意這點，但海望的身影已經深深烙印在腦海，我根本沒有餘力思考。

完全看不出昨天發生那種事，與平時無異的眼神。我覺得她可以在意一點，但如果她的態度彆扭，我也很困擾。結果，積了一肚子的話還來不及說，第一堂課就開始了。

還在打呵欠，渚便叫了我一聲。我立刻闔上嘴巴，挺直背脊。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喜歡的人看到這種沒出息的模樣。

就在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的過程中，時間來到放學後。

「只是在想事情……」

『……嗯，就是這樣。姐姐的話題到此爲止，聊點別的吧。可以嗎？』

海望應該不喜歡談論渚吧。

「不覺得。魚會跳出水潭或許有某些理由。」

渚大概也不希望我踏進她的內心。自作主張地做些什麼只會徒增困擾，沒什麼意義。

那未免太──

「哦～小結葉爲什麼要熬夜？像柚葉那樣打電動？」

『……嗯～』

「希望是我想太多啦。她最近有點怪。」

『太好了。』

希望我能成爲海望一部分的心靈支柱。

不用急着今天處理也沒關係啦。

但現在的氣氛實在不適合提起那件事。我不斷煩惱，在課堂上睡着了。

「說得……也是呢。」

我想把渚找出去談談，班會時間卻忍不住打瞌睡。回過神時，渚已經不在教室了。

然後，她朗聲說道：

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希望她能告訴我。

茜峯說道。

隔天早上。

我挺直背脊。

「……早安，結葉。」

這點我清楚。但她是最接近渚的家人。

『結葉學姐不用多想喔。不管是我還是姐姐，只要有結葉學姐相伴就能稍微喘口氣。』

如果我的存在能稍微成爲渚的救贖，她爲何在這個時候露出焦慮的模樣呢？

『超可愛。今天應該能作個好夢。』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應，我疑惑地叫了一聲。

不確定她是怎麼理解這個反應，海望輕輕笑了。

『學姐穿睡衣的樣子，等下拍給我看。如果妳願意實現這個願望，我就告訴妳姐姐的事。』

「早安，茜峯。昨天稍微熬夜了……」

「什麼？」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嘆了口氣。

和她東扯西扯了一陣子，我們就因接近深夜而結束通話。

「只拍睡衣的話，可以喔……」

所以我也不再深究，把話題拉回來。

傳送照片的幾秒後。

海望好像在思考什麼，一時沒有回應。

「咦？」

我靜靜地做了次深呼吸。

海望似乎不打算繼續談論渚。

「……海望。」

因爲昨天的事，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打招呼。而渚一如既往地面帶微笑。

★

我知道那條魚是渚。

仔細想想，希望我「也」想着她，意思是海望睡覺時會惦記我嗎？

「哎呀，真嚴重。」

還沒從震驚中恢復，她的照片就傳來了。是我沒見過的睡衣，更重要的是──

『我也傳自己的照片。學姐睡覺時也要想着我喔。』

有幾顆鈕釦被解開，裸露的肌膚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哇喔～好像很辛苦。有結論了嗎～？」

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我對打工有興趣，但和海望在一起的時間也很重要，現在先放一邊吧。在海望疲累的時候，我想隨時去見她。

或許真的是這樣。

不對，先別管那些。

她昨天爲什麼推倒我啊？

但海望沒那麼輕，我一個人無法撐起她的全部。所以我要跟她的朋友一起努力，讓大家成爲她日常的一部分。

我「呼啊～」地打了個呵欠。如果能把責任全部推給海望就好，不過這應該是我的性格使然？要是活得更端正清白，或許不會產生那麼多煩惱。但我應該做不到啦。

咦？

「那什麼招呼方式？」

我悄悄地做了次深呼吸。

卻不懂是怎麼回事。

『跟平時一樣。』

『姐姐的事，最好放着別管。太認真看待可能也幫不上忙。』

我筆直地注視渚的眼睛。

渚有支撐她的人嗎？她和茜峯、柚葉關係良好，和任何人都能融洽相處。但再這樣下去，她的心沒問題嗎？一旦開始在意，不安就在胸中膨脹。

『那就成交嘍。姐姐她啊……』

我想起很多事，例如曾碰觸海望、與她接吻等等，結果在牀上翻來覆去。明明還有很多健全的回憶，但因爲那張照片，我總是想到不健全的畫面。

總覺得不想直接回家，我於是在街上亂逛。結果心情沒有好轉，變成單純的觀光。今天連甜食都無法打動我的心。

臉頰迅速升溫，我順手把她的照片存起來。

「渚最近有什麼變化嗎？」

「還沒有頭緒吧……」

嚴重睡眠不足的我一路搖搖晃晃，好不容易撐到學校。黑眼圈勉強能靠化妝遮蓋，唯獨睡意掩飾不了。

『睡衣。』

「……欸，海望，可以回答我一個有點尷尬的問題嗎？」

「……有點慢耶？」

這個數字對我來說已經很快了。

「早、早安，渚！呃，妳今天也很高呢！」

抬頭望向觀光區的古老建築。

一口大鐘映入眼簾。我不太清楚那棟建築是爲了什麼目的存在，又是何人建造的。我以爲自己很瞭解這座城市，其實連在地的事都知之甚少。

對海望與渚也是如此。

我以爲感情變好就能貼近她們的心，但或許不是這樣。我既不知道兩人的關係很差，也不曉得渚一直以來都很痛苦。

被打撈上岸的魚嗎？

爲了提供水源，我能做什麼呢？

就算在原地想破了頭，我還是找不到答案。去喫點什麼轉換心情吧。

「結葉學姐。」

澄澈乾淨的聲音。

我突然想起海望的遊戲機。用舊的那臺，與看似新品的那臺。兩臺遊戲機中，新的那臺說不定是──

爲什麼現在會想到這種事呢？

我朝聲音來向轉頭。

「……海望。」

站在那裏的，果然是海望。

她今天不是要打工？是我搞錯了嗎？印象中，以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難得在這種地方碰見呢。海望也是來觀光嗎？」

「不是，在老家觀光能做什麼啦？只是隨便逛逛。」

「啊哈哈，也是呢。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逛？」

「……好。」

她邊說邊朝我走來。

「不要。」

裏面還剩一點內容物，發出清脆的聲響。

手的力道、氣味、小動作……異常之處層層累積，我下意識地握緊她的手。即便如此，她仍目不斜視地前進。

「可以是可以啦……妳累了嗎？」

如果那天也是這樣，爲什麼要吻我？

「學姐，人行道很窄。靠過來一點。」

「……唔。學姐比較喜歡平時的我嗎？」

她微微揚起嘴角，卻沒能變成笑容的形狀。

她昨天靠得非常近，我能更強烈地感受那股氣味。沾在我身上的味道，似乎過了一天還未散去。

「但如果妳感到痛苦，不管什麼事都可以跟我說喔。就算是我這種人也能聽妳訴苦。」

「……我──」

……那麼，我得原地踏步到什麼時候？

「讓我聽聽妳的煩惱吧。」

說起來，海望昨天說渚的手意外地大。平時沒怎麼留意，實際上又是如何呢？像這樣仔細觀察，我才發現海望的手也滿大的。

不愧是觀光區，沿途販賣了各式各樣的食物。

「什麼都不要說，當作沒看見吧。那樣的話，我就可以……繼續當結葉理想中的海望。」

她的表情垮掉了。

我也一樣。

「來喫吧，學姐。」

「什麼？」

我感覺自己稍微靠近了海望的心，卻遠遠不夠。渚的心則遠得像在海的另一端。不過，她用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一定有原因。

我不禁望向她的嘴脣。脣形漂亮，親起來一定很舒服吧？被強吻的那天，我是怎麼感受她的嘴脣呢？

然而，那終究是虛假的。海望無法成爲渚的替代品，渚也無法成爲海望的替代品。既然是不同的兩個人，最終還是要回復原狀。

「什麼事，學姐？」

那股觸感被「與海望的吻」覆蓋，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與我平時看慣的，那雙在黑暗中也會發光的眼睛不同。

「連我都看得出妳有煩惱喔。」

「海望想喫甜食的時候，就是累了吧。」

這樣是不對的。

她裝模作樣地歪着頭。

「騙人。如果是平時的海望，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應該會更開心耶。」

「嗯。看起來分量充足，我們買一份吧。」

偷偷看去，她掛着那張很像海望的表情品嚐點心。

還來不及回應，渚就將臉湊了上來。我驚訝地想後退一步，她的脣卻先一步壓上我的脣瓣。腰被摟住，已經無法逃離。

她拉着我的手。

「啊，嗯。」

拿到裝在杯裏的地瓜脆片後，她走了一段路，帶我到人煙稀少的巷子。

然後，她就這樣握住我的手。

異樣感太過強烈，我不禁要求她露出微笑。

然而，我無法純粹地享受食物。

真不像海望啊。

我下意識地推開她的胸膛，塑膠容器從她手中掉落。

「就說……不要了！」

沒有心跳加速。絲毫不覺得開心。即便如此，她還是像上次那樣貪婪地索求我的脣。用舌頭舔舐脣瓣，發出「啾」的聲音吸吮，就這樣將舌頭伸進來。那種彷彿不顧及我意願的吻，讓內心亂成一團。

當一個人笑不出來，我不該勉強他笑。我反省着自己那種譴責似的說法。

我可能是第一次因爲接吻而產生這樣的情緒。

「那是縱切的呢……要買嗎？」

那道聲音很平靜，同時也相當激動。

「嗯～……今天的心情就是那樣，應該啦。」

不能着急。如果勉強踏進她的內心，一定會弄壞什麼。

「……嗯。」

海望最近都叫我「結葉學姐」。而且，被她這麼呼喚，總覺得內心暖暖的。

爲什麼呢？

她這麼說道，熟練地點餐。

打着鮮豔黃色領帶的她，個子比平時高了一點。或許是我的錯覺。

「辦不到喔……渚。」

有糰子、蕨餅、地瓜點心等，光用看的就心情愉悅。但比起那些食物，我今天更在意海望。

「下一個就輪到我們了。」

「學姐在說什麼呀？我沒有煩惱喔。」

我不明白她爲何這麼說。

「妳喜歡海望吧？海望不願意做的事，我都可以幫妳實現。所以，讓我繼續當海望。把我當成海望的替代品吧……結葉。」

「沒有比較喜歡哪邊喔。我只是很擔心現在的海望。」

我畢竟是學姐，本來打算走在車道那側。但依目前狀況，我恐怕裝不出學姐的樣子。

有股清爽的味道。

我和她一起將地瓜脆片放進嘴裏。微微的鹹味，脆脆的口感，很好喫。

這也是當然的。

我的存在，真的能讓那兩人喘口氣嗎？

「海望是海望，渚是渚。我既然注意到了就不能視而不見。妳模仿海望和我待在一起，應該是有什麼煩惱吧？」

果然不一樣。

我有點被那股氣勢震懾，但還是筆直地看着她。

這麼做或許也不錯。

「那就笑一笑啊。難得在一起，妳看起來完全不開心。」

所以，她現在的發言真的很不對勁。

「笑一笑……」

「……那麼，請讓我繼續保持這樣。什麼都不要說。」

「……」

即使被陌生人圍繞也表現得落落大方。背脊挺得筆直，走路方式充滿自信。

「欸，海望。」

語氣充滿哀求。

「爲什麼要笑呢？開心的時候一定得笑嗎？妳覺得沒把感情表現出來就等於沒有嗎？」

與平時不同的觸感，讓我睜大眼睛。情不自禁地抬頭看向她，感覺那雙眼睛非常遙遠。跟她突然強吻我的那天一樣。有點距離，彷彿將消失在黑暗中的黑色眼眸。

忽視所有異狀，陪在她身邊，她的心或許能稍微得到慰藉。

「……我只是想和學姐在一起。光是這樣就讓我很開心、很幸福。其他都不重要。」

我重重地做了次深呼吸。

「爲什麼這麼問？」

海望跟渚，不管是聲音或外表都很像，經過喬裝打扮，可能會讓人無法分辨。不過，渚其實比海望高了一點，海望的聲音又比渚甜美可愛。差異雖小，卻很多。

就算是平日，這一帶還是人很多。我們排進隊伍，肩膀靠在一起，避免撞到人。

此刻的我有許多不明白的事。

我朝她咧嘴一笑。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啊，妳看。有地瓜脆片耶。好大一份喔～」

「不是一定得笑。可是開心的時候笑一下會更開心喔。」

「就算不做那種事，渚……渚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喔。」

她喃喃說道。

她說着便走在我前面。

「這……」

「……抱歉喔，說什麼『那就笑一笑啊』。我講了很奇怪的話呢。」

我苦笑着和她走在街上。

「要不要去喫甜食？」

她稍微退開，垂下腦袋。我則喘着氣抬頭看她。

她──渚帶着無比恐懼的表情望向這邊。

她看起來那麼痛苦，我無法不踏進她的內心，一直像這樣陪伴。

「那樣是不行的。」

「什麼意思？」

「以我的身分……以渚的身分，沒辦法和結葉有親密接觸。什麼都做不了。因爲花房渚不會做那種事。」

「渚？」

渚將手貼上自己的脣瓣，用黯淡的眼神看我。

「抱歉，不該硬來的。可是我……」

喀啦、喀啦。

皮鞋與地面的摩擦聲響起。

我愕然看向渚的身後，那裏站着一個不該在場的人。她將食指貼在脣上，封住我的話語。

說不出話的我，只能眼睜睜看着她步步逼近渚。

「渚。」

「……唔！」

海望將手搭上渚的肩膀。

應該去打工的海望，現在真的站在這裏。

「不用準備期末考嗎？」

海望微微一笑。

然而，那雙眼睛不帶一絲笑意。

「爸爸媽媽都很期待渚喔……他們說，花房家的名譽都得靠渚挽回了。」

「……那是──」

「可以扮成妹妹在這裏鬼混嗎？會像我一樣，讓他們失望喔？」

「在外面不好戳人眼睛，我就放過妳吧……對不起，結葉學姐。姐姐給妳添麻煩了。」

「妳不相信我嗎？」

就這樣讓她們回家好嗎？

「但是……！」

她都說到這個份上，我只能點頭了。

「抱歉。明天見。」

渚明顯在煩惱什麼。

「回家吧，姐姐。」

「姐姐的事交給我吧。我不會亂來的。」

不，怎麼可能。我還有必須說的話，還有非問不可的問題。

「等一下啦！」

那是不容質疑的笑容。

「我以前好像有那麼一次請妳幫忙綁頭髮吧。我現在綁得比當時的渚好嗎？……妳沒印象了吧。」

「不會。沒關係啦……」

從以往的發言推測，她──

海望說着便從胸前口袋拿出某個東西。

她們手牽着手離開，彷彿一對感情深厚的姐妹。然而，這不是事實。

「……是啊。抱歉對妳做了莫名其妙的惡作劇，結葉。」

該怎麼辦呢？

「那纔不是惡作劇吧。不要回家，渚。我還有事情想問……！」

海望熟練地束起渚的頭髮。轉眼間，渚恢復成平時的髮型。海望的動作總是那麼俐落，不曾迷惘。

海望握住渚的手，對我展露笑容。

「結葉學姐。」

海望就這樣從渚身上奪走黃色領帶，再把紅色領帶塞給她。後者一臉茫然地拿着紅色領帶。

髮圈。

我又重新體會到，眼睛看到的不代表全部。

「那現在請相信我。再等一等吧。」

「沒有那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