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喜歡與,喜歡
《心上人的妹妹》 · 犬甘あんず · 2.2萬 字
我想這和之前三個人一起開讀書會時的意義不同。我有點緊張地站在她家門前。
看來她家是採用宅配到家的方式,玄關放着一個小紙箱。上面寫着「鏡片什麼的」,應該是隱形眼鏡吧。上面還寫着渚的名字,但她的視力好像沒有那麼差。
不,別人寄來的東西不該這樣盯着看。這樣很失禮,更重要的是,感覺會被覺得噁心。
「來,學姐。請進」
「誒。不用啦,到這裏就好。這麼晚還進去打擾,會給妳們添麻煩吧?」
「沒關係啦。姐姐也就算了,但妳是我的客人」
她這麼說着,打開門。
動作非常緩慢,從平時的她完全無法想象。她小心翼翼地移動身體,不讓門發出聲音,彷彿不想讓任何人發現。
明明是自己的家,爲什麼這麼小心翼翼?
正當我感到疑惑時,她從門縫對我招手。我輕輕點頭,和她一樣悄悄地走進家裏。之前我都是在渚的邀請下,光明正大地走進她家。
感覺有點像在做壞事。
「啊,姐姐和母親好像回來了。鞋子隨便放就好」
「嗯。打擾了」
海望醬壓低聲音,我也配合她。
擦得亮晶晶的皮鞋與高跟鞋整齊並排。我正想把自己的鞋子擺在皮鞋旁邊,她卻先一步把鞋子擺在了旁邊。
我輕輕把自己的鞋子擺在海望醬的鞋子旁邊。
她見狀,輕輕呼出一口氣。
「如妳所知,我的房間是在二樓」
她躡手躡腳地走着。一樓客廳那邊感覺得到有人,但似乎沒發現我們,也沒對我們說聲「歡迎回來」。
這樣好嗎?雖然這麼想,但還是跟上了她。
「……是這樣嗎?」
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海望醬是怎麼看待我的,又想從我這裏獲取什麼。
她把自己的包包和我的包包一起放到地上。
「這是爲什麼呢?」
直到不久之前,我也從未對海望醬展現自己的脆弱。
拉上窗簾的房間,即使開了燈還是有點暗。
「……就算習慣了,難受的事情一定還是很難受」
「明明已經對我不抱期待,明明覺得只要有姐姐在就好。……可是每次看到我,還是會各種指指點點。要是考不及格,那可真的只能說慘啊」
非常安靜。
這樣就沒其他事可做,沉默降臨。我覺得必須做點什麼,卻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
她輕嘆一口氣,注視着我。
她的聲音很小。但是這個聲音莫名刺進我的耳朵。
「學姐從以前就對我感興趣對吧。……爲什麼呢?」
這句話令我心臟猛然一跳。
「……奇怪」
她對我來說是學妹,我有點想耍帥,更重要的是,我們之間沒有那種可以展現脆弱的一面或是讓人看見脆弱的一面的距離感。
「我有時覺得是擅自期待又擅自失望的他們不對,有時責備自己無法回應期待,有時討厭這樣的自己。……有時又覺得被討厭的父母養活的自己,到底算什麼。真是忙碌呢」
她這麼說,坐到牀上。還是一樣,不發出任何聲音。我覺得這樣實在不像她。可是,我對她還有很多不瞭解,就這麼妄自定論她的風格,肯定是不對的吧。
有股甜甜的香味。是我熟悉的海望醬的味道,聞起來有點舒服。可是現在有點尷尬。
「是的。不過,最近有點開心」
「……這樣啊」
「姐姐無論是好是壞都回應了期待,至於我,就像這樣……雖然一開始有努力,但是實力卻跟不上」
不過,既然她找我來房間,一定有希望我待在這裏的理由。我決定等她委婉地說出來。
然而自從失戀之後,我和海望醬的距離拉近。最近會展現脆弱的一面……或是接吻。
長髮弄得我脖子有點癢。
「……我是不存在的孩子」
「是的。我們家父母都是所謂的菁英,我們從小就一直被期待要成爲那樣的人」
隔壁的渚一定在讀書,她們的母親在樓下應該也在做些什麼。然而四周安靜得讓人感覺不到其他事物。
朋友的妹妹這個立場很微妙,看似可以輕鬆相處,卻又有點尷尬。即使如此,現在我並非把她當成渚的妹妹,而是當成海望醬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
她意外地滔滔不絕。
即使只有這樣,我也想相信並非毫無意義。
就算問我爲什麼,對朋友的妹妹感興趣不是很正常嗎?
也不是說這是又能夠怎樣就是了。
「所以,我纔會像這樣變成不存在的孩子。不讓任何人發現,也不和任何人碰面,在家裏悄悄生活。這麼一來,就不會累了」
不過,有人需要自己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我心臟跳得飛快,有種想被她需要的感覺。或許我比別人脆弱許多也說不定。
我歪起頭。
「知道學姐脆弱的一面,讓我覺得,我也可以讓妳看到脆弱的一面」
我握住她的手。
海望醬的房間和上次來時幾乎沒變。幾乎沒有裝飾,只有備用的襯衫掛在衣架上,沒什麼特別的東西。
「……不,什麼也沒有」
「……啊啊,我好像有點懂」
就像我對渚說,希望今後也能繼續當朋友時一樣。
我輕輕坐到她旁邊。
「……嗯」
「以前我明明覺得絕對不想讓結葉學姐看到這麼沒出息的模樣」
「……海望醬」
沒有任何力量與堅強的我,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光是產生共鳴就竭盡全力。
「高中比中學自由,也有朋友。……最重要的是有學姐在」
「怎麼了?」
家庭間的事情和失戀,兩者性質想必完全不同。即使如此,我還是稍微能夠體會她的心情。
「……呵呵,說得也是呢。學姐也一樣嗎?」
經過渚的房間前面,來到海望醬的房間。中學時我來過海望醬的房間幾次,但上了高中之後還是第一次。
「所以,我決定不再努力了。只要能夠活得開心,其他事情都無所謂。……可是,嘛。違背期待的下場,實在不是什麼好東西呢」
我什麼話都沒說,靜靜傾聽。
海望醬看着衣架,像是發現什麼似的驚呼。
「我已經習慣了哦。學姐以爲我在這個家活了幾年啊」
她的聲音極爲開朗。
她的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妳還好嗎?」
「海望醬也一樣,有很多辛苦的地方呢」
我覺得不管說什麼都很突兀,所以只問了這句話。她嘻嘻一笑。
「嗯。即使表面上掩飾得很好,內心完全不是這麼回事。感覺就像一直暴露在空氣中的傷口,連結痂都沒有」
我靜靜把袋子放到小桌子上。
「請坐到我旁邊吧」
「……不存在的孩子?」
「爲什麼是指?」
「……不。還是算了。對學姐來說是理所當然。就是這麼回事吧」
她這麼說,牽起我的手。她身體稍微傾斜,臉湊近我。她的嘴脣碰到我的耳朵。
「學姐。不覺得會誤會,是讓人產生誤會的人不好嘛?」
「……是、這樣嗎」
我不覺得是讓人產生誤會的人不好。因爲如果是這樣的話,感覺會變成在遷怒渚。
稍微。
雖然我也稍微覺得,是讓人產生誤會的人不好。但被甩的人卻這麼想,感覺實是在太蠢了。
「就是說啊。全都是讓人產生誤會的人不好」
我討厭自己聽到這句話,竟然覺得「就是說啊」。渚明明沒有錯,我卻想把錯全推到她身上,我覺得自己很醜陋。我以前明明深信自己是好人,而實際上我是個醜陋、骯髒、差勁的人。
「所以……是學姐不好」
「……誒?」
她按住我的肩膀。
然後和上次一樣,騎到我身上。在她房間被她這樣對待,當然是第一次。
明確的重量與甜美的氣味。我頭昏腦脹,仰望着她,而她的臉有種很遙遠的感覺。
和她接觸的部分好燙,彷彿要融化了。
我究竟是爲了什麼而感到害怕呢?
「一旦學姐對我感興趣,我就會誤會。一旦學姐對我笑,我就會覺得自己有價值」
「……海望醬有很多優點哦」
「……是這樣嘛。那麼學姐,請讓我做我想做的事」
「……痕跡消失的話,無論幾次我都會再弄上。直到我烙印在妳身上爲止,我永遠都會這麼做」
但是,這個又如何呢?
我盯着她的眼睛。沒有愧疚,也沒有煩惱着什麼,一如往常的眼神。
雖然這麼想,但我沒有繼續說下去,只是低頭看着自己身上的痕跡。粗點心的記憶,總有一天應該會轉換成快樂的回憶。讓人感慨地想起「原來有過這種事啊」的回憶。
明明還喜歡渚,卻還受到海望醬吸引,我到底在搞什麼。
「學姐,結葉學姐」
柔軟、搔癢、舒服。
「有什麼關係嘛。只要光明正大,說不定意外地行得通哦」
她說的痕跡似乎不是吻痕,而是咬痕。她用幾乎能聽見咬牙聲的力道,咬了我的脖子。
「……留下好多痕跡呢。好可愛」
「……海望、醬」
「什麼都行嗎?」
「請感受我,請不要忘記我,請渴求我」
明明覺得她現在說這種話也沒用。
不過,我想對現在的我來說,這樣一定剛剛好。
這樣的心意明明是不行的。
「……不要問」
看到她這樣,我心想「太好了」。不過,有點無趣也是事實。
她解開我的領帶,解開一顆釦子。這些聲音聽起來格外鮮明。
「……好的」
她彷彿要將現在只有在這裏才能產生的感情刻入般,反覆在我身上留下痕跡,我的心跳越來越快。
明明很痛,我卻不想拒絕。
「這是金平糖的回禮嗎?」
我該有什麼感覺纔對呢?
我到底會變成怎樣……
「是的。只要是學姐想做的事」
「呵呵,或許是吧。請讓我效仿學姐」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撼動我的心。
疑問明明沒有停止,撫過胸口的溫柔悸動卻也沒有停止,讓我差點嘆氣。
而這則是輪到她。

對於自己的內心這麼隨意,讓我有點想哭。
這聲近似吶喊的聲音一直在我腦中迴盪,揮之不去。比起還不習慣時的親吻帶來的困惑,這種更令人頭昏眼花的奇妙感覺,撼動我的身心。我就像跑完馬拉松後般喘着氣,微微睜開眼睛,看見她的臉。
我感覺到她的呼吸,正準備承受接下來的疼痛,她卻輕輕吸吮我的肌膚。
正當我這麼想,脖子傳來一陣刺痛。
我緊緊閉上眼睛時,她舔了我的脖子。
就算沒有不斷留下痕跡,我也覺得她的情感會永遠留在我的身體。但她似乎還不滿足,不時在我脖子、胸口、鎖骨附近留下齒痕或吻痕。
我明明是因爲害羞才閉上眼睛,但看見她的臉就放心下來,覺得她很惹人憐愛,這讓我覺得自己很蠢。
我隨時都能對海望醬做自己想做的事,而海望醬也同樣可以對我這麼做。所以今天,我打算陪海望醬一起去她想去的地方,瞭解她的事。
「學姐,可以留下痕跡嗎?」
「……好奸詐」
好、舒服啊。
我們已經約好可以做喜歡的事,所以她明明沒必要問。
她用雀躍的聲音說道,彷彿看穿了我的一切。
不會痛。因爲不會痛,我反而感到混亂。
她在我胸口上挪動頭部。然後又解開一顆釦子,用力吸吮內衣上方。
這該是自己說的話嘛。
「……學姐,妳沒有現在想對我做的事嗎?」
伴隨着炙熱的呼吸,傳來她舌頭的觸感。我心臟狂跳,不只閉着眼睛,還別開了臉。
「是啊。我很奸詐哦。因爲我可是學妹兼妹妹角色」
「……那麼,我也可以在海望醬身上留下痕跡嗎?」
我們之前締結了這樣的契約。
好痛。
「再多。……再多弄痛我一點」
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或許是因爲用接吻代替契約書的蓋章,即使她現在這樣逼近而來,我也沒有排斥的感覺。不,豈止如此,我甚至有點期待。期待和她做這種和其他人做不到的事。
她突然這麼說道。
即使如此——
內衣好像會被看到,讓我有點緊張,但之前都給她看過了,現在才遮好像太晚。而且,她會不會再誇我呢?我竟然這麼想,實在太膚淺,讓我差點笑出來。
但我還是很開心。正因爲開心,所以討厭自己。喜歡的心情到底是什麼?對朋友或家人的喜歡,明明再多也無所謂。這種喜歡的心情,卻非得只有一種纔行。雖然這可能只是我擅自這麼認爲也說不定。大家又是如何呢?我……。
鮮紅的痕跡,究竟會在一年後、五年後、十年後變成什麼樣的回憶呢?回想起來時,我會有什麼感覺呢?
「留下這麼多痕跡,體育課就沒辦法上了」
「這可不行。我討厭會痛的事」
像這樣被她一問,我反而不好意思回答「可以」。明明我們已經做過很多更羞恥的事了。
「是因爲可能會忍不住說想要嗎?還是說,會忍不住說不要?」
我帶着些許自我厭惡,輕輕將她的頭抱進懷裏。她的頭髮披散在敞開的制服上。
「……那麼」
明明說不讓我留下痕跡,卻說只要是我想做的事都可以。
是因爲相信我不會做她真的討厭的事嗎?
我猶豫了一會兒後,把頭輕輕靠到她胸前。我感覺到柔軟的觸感與心跳。心跳意外地快。我不知道她的心跳爲什麼會這麼快,所以沒辦法爲此感到高興。
「抱緊我一下」
「……好的」
她輕輕抱住我。
心裏感到很舒服。正確與錯誤、困難與簡單,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要變得模糊不清了。即便如此,被她這樣抱着,確實讓我感到無比舒適,至少此刻,我只想不去思考任何事,徹底放鬆,委身於這份感覺。
我就這樣用頭在她胸前磨蹭了一會兒。等我們自然分開,準備回家時,時間已經很晚了。
我覺得讓海望醬偷偷摸摸地也不太好意思,所以伸手製止想送我離開的她,獨自來到玄關。
在我將腳伸進自己的鞋子時,聞到了一股清爽的香味。
我對此產生反應,轉過頭去。
「妳來了啊,結葉」
站在那裏的人果然是渚。雖然不曉得她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那裏,但她穿着制服,站在走廊上。
「渚。抱歉呢,打擾到妳了。我現在正要回去」
渚沒有回答。
或許是因爲走廊的燈沒開,我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來的時候應該更亮一點,現在卻幾乎一片漆黑。
「等一下,妳的領帶歪了」
即使在這麼暗的環境,她似乎還是看得見我的領帶。
她一直待在這裏,讓眼睛適應了黑暗?不,應該不可能。她沒有理由一直待在這裏,而且她應該忙着讀書。
可是,我也覺得不單只是這樣。
「妳和海望做了什麼?」
「……海望就拜託妳了。因爲我沒辦法爲她做什麼」
她幫我把領帶繫緊。
期中考剛結束,一個月後又換期末考。學生們每天被課業追着跑,連玩的時間都沒有……這麼說或許就太誇張了。
她正想說些什麼時,樓梯傳來腳步聲。那毫無疑問是海望醬的腳步聲。剛纔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現在卻發出響徹整條走廊的腳步聲。
「什麼事?」
被她看見了?
搞得好像自己很懂似的。
「吶,結葉。如果我——」
我已經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懷着純粹的心情和渚互相碰觸。雖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就是了。
「妳看這個,我考全班最後一名,超搞笑的」
「嗯,打擾了。海望醬也是,再見呢」
「……嗯」
「這樣啊。……希望妳以後也能和海望好好相處。她好像很喜歡結葉」
「……點心?」
雖然是隻要嘴脣稍微靠近,就能夠接吻的距離。但我覺得就算趁人不注意的吻上去,也沒有任何意義。接吻這種事,心意纔是最重要的,如果只是嘴脣碰在一起,一定沒有意義。
不,不可能。門關得好好的,而且幾乎沒有發出聲音。我也壓低了聲音。所以,我和海望醬做的事,不可能被渚發現。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
「對。就是,小街道那不是有雜貨店嗎?我們一起去那裏買了點心……」
我懷着些許解脫感,不經意地回頭看向她們家。
至於我爲什麼會這麼想——
「我們在喫點心」
「嗯,那當然。海望醬是我很重要的朋友,以後我們也會好好相處哦」
「虧我們還特地辦了讀書會……」
她的力氣大得令人意外。她和海望醬不一樣,應該沒有那麼常鍛鍊身體纔對啊。
距離近得幾乎感覺得到她的呼吸。因爲和打扮得和渚一樣的海望醬做過那種事,讓我的心跳更快了。
「……」
她平常總是打扮得很整齊,所以我想她也很擅長幫別人調整領帶。我剛纔急忙把被解開的領帶重新系好,所以一定有很多地方都綁得不太對吧。我的手本來就不是那麼靈巧。
話雖如此,既然身爲學生,本分就是求學,更重要的是,我的成績還算名列前茅,所以就算看到考試分數,情緒也不會太低落。
她壓低聲音。
渚身上還是一樣有股好聞的氣味,光是被她碰到就很開心。可是,我也很擔心她會不會發現海望醬留下的痕跡。
然後看着我。
但她卻更先一步從黑暗中伸出手來,抓住我的領帶。
雖然以前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柚葉看着考試結果,趴到桌上。期中考剛結束,我們辦了盛大的慶功宴,但沒過多久,考試結果發回來了,情緒也跟着低落。這就是我們學生的常態,也是無可逃避的宿命。
但我之所以會覺得沉重又難受,是因爲我知道了她們家的狀況吧。我輕嘆了一口氣,邁開步伐。我能爲海望醬和渚做些什麼呢?渺小的我,只想得到聽她們訴苦而已。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她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單純的詢問,又像是逼問。
因爲距離很近,讓我在各種意義上心跳加速。
她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讓我嚇了一跳。
我仰望天空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雖然最近白天的時間變長,但到了這個時間,太陽還是會下山。
能夠回應期待的渚,以及無法回應期待的海望醬。她們之間,或許有着相當大的距離。
她很少在家裏發出這種聲音。她和平常不同的樣子,讓我有點被震懾住。
雖然沒有回應,但腳步聲停了下來。我就這樣離開昏暗的玄關。
「……果然,什麼也沒有。下次再一起讀書吧」
我感覺到她走過來,正準備說我自己來就好。
我不由得睜大眼睛。我還是第一次聽到渚發出這種聲音。然而,在我還沒搞懂這其中的意味下,她就離開了我。
我這麼一問,渚就在黑暗中笑了。
「吶、結葉」
「唉—……」
然而,渚果然還是很關心着海望醬吧。我認識的渚就是這樣的人。
★
她纖細的手指用力拉扯我的領帶。
咚、咚、咚。
我每次都覺得,期中考和期末考的間隔會不會太短了?
她的腳步聲響起,越來越近。
我對樓梯的方向喊道。
還是被她聽見了?
「……誒」
「……渚。妳還好嗎?」
「我學到複習的重要性了」
「真是的—」
我們高中好歹是市內第一的升學學校,考試難度也偏高,所以我覺得就算考最後一名,也不用那麼沮喪。
「結葉呢?有拿到不錯的成績?」
「還算可以吧,畢竟我有複習」
「哇—。好棒好棒,真不愧是妳啊」
「妳是在演哪出……?」
「學姐角色」
「爲什麼?話說,妳有確實迴避不及格對吧?妳不是說補考很麻煩嘛」
「那是當然的」
柚葉挺起胸膛。我輕嘆了一口氣。
「別這麼得意。……不過,很厲害呢,妳很努力了」
「對吧。再多誇我幾句吧」
「是是」
我們聊着聊着,教室一角忽然吵雜起來。仔細一看,許多同學聚集在渚的座位旁。
看來大家是在稱讚這次也拿下學年第一的她。她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小名人,總是拿下學年第一,對任何人都溫柔,既可愛又漂亮。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像我一樣會錯意,向她告白然後玉碎了吧。雖然她不會聊這種事,所以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她有戀人嗎?
雖然想問,但我依舊沒能問出口。如果她說有的話,我可能會瘋掉。……現在一定也一樣。
「渚還是一樣呢。如果她也擅長運動,就是完美超人了」
我嚇了一跳,手機差點脫手,但立刻回過神來。
「海望醬她……?」
我也差不多該調適過來了。最近因爲有很多機會和海望醬相處,我覺得自己對渚的心意也漸漸能夠調適,但要完全忘記的日子還遠得很。
「今天我要和柚葉開考完的慶功宴,渚要不要也一起來?」
所以她或許不要緊也說不定,但是一想起海望醬,就讓我也有點擔心起渚了。
或許是因爲在這種喧囂中用餐,纔會這麼想就是了。
關於我和她感情很好這件事,倒沒什麼好隱瞞的。只是,如果被發現我們之間的關係背後藏着什麼,或是知道我們之間的契約,確實會有很多麻煩。
「話說回來。妳最近常和那個叫海望的女生出去玩嗎?」
這麼多人在場,她卻立刻發現我,這點讓我喜歡。雖然光是這樣就讓我滿心感動,差點說不出想說的話。
我緩緩起身,走向渚的座位。
我一邊小口吃着薯條,一邊傾聽她的聲音和周圍的喧囂。雖然我不是很喜歡速食店,但怎麼說呢,就有種高中生的感覺,所以不討厭。
「……嗯」
我看向店裏掛的時鐘。現在時間是下午六點半。天色差不多要變暗,要到有些危險的時段了。
『海望和母親吵架,跑出家門了!』
「誰運動神經超差啊」
話雖如此,就算擔心,我也沒辦法爲她做什麼。要是太多管閒事,她可能會覺得我很煩人,更重要的是,渚完全不會示弱。
而且還是渚。原本放鬆的氣氛立刻變得緊繃。我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按下通話鍵。
畢竟我認爲能力不是一切,而且交情好的朋友也經常稱讚我。話雖如此,最近發生太多事,讓我也覺得「我到底是怎樣?」。要一直喜歡自己,或許意外地很難也說不定。
「……是是」
以渚來說,難得這麼大聲。
我從中學時期就經常和渚在一起,但是不曾看過她說自己很辛苦或是很累。她總是面帶溫和的笑容,也能夠若無其事地回應周遭的期待。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時,渚只看着前方。
「結葉?怎麼了?」
該介入到什麼程度才正確,該保持多遠的距離纔是正確答案呢?
「……抱歉呢。今天我得複習一下」
「這樣啊。沒辦法,我們兩個去吧」
「上次慶功宴是去卡拉OK,所以……」
但我還是裝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說道。
人與人之間適當的距離感,現在的我還不明白。
也因爲這樣,我感覺她似乎在看我,但最後還是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錯覺。
看來是有人打電話給我。
我拿起包包,站了起來。
「我被拒絕了」
「沒有啦,只是聽到一點目擊情報」
『好像是因爲考試成績被唸了一頓。我在房間裏,所以也不清楚詳情就是了……』
「……無可奉告」
海望醬有時會突然露出難受的表情。那渚就不要緊了嗎?我如此心想。
回到柚葉的座位時,她眯起眼睛。
「由運動神經超差的結葉來說,很有說服力呢」
話雖如此,我倒也不怎麼討厭這樣的自己。
「就是這方面。不過這我就放心了。和各種各樣的人交朋友是好事呢」
「嗯。我們是會一起出去玩……怎麼這麼問?」
「有什麼關係,能熱鬧的機會來幾次都好。好啦,去邀請渚吧」
「之前不是才辦過嗎……?」
「這樣啊。渚好厲害。呃,那個……加油哦」
然後到了放學後。結果我們繞去附近的速食店,聊着考試結果和學校生活,或是無關緊要的日常對話。
我在搞不太清楚的狀況下,咬着薯條時,桌子開始晃動。我納悶地看向桌上,發現是手機在震動。
「渚?怎麼了?這麼慌張」
這我當然知道。我運動很差勁,方向感很遲鈍,手也不巧,是個做得到的事情比做不到的事情還少的人。
「哈……」
雖然我至今的人生中,從來沒有做過虧心事。
「就是這樣纔好啊,如果她做什麼都很完美,就太難以親近了」
從一年級開始,我和柚葉意外地經常像這樣聊天。我原本就是交友關係狹隘又深入的類型,所以幾乎不曾和很多人一起玩。
我們一邊討論放學後的行程,一邊等待下一堂課開始。因爲感覺會想很多,所以我沒有看向她。
「妳的體育成績一直都是幾分來着?」
她以渚的身份和我約會時,我選了離這裏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所以應該沒問題。
沒想到會從柚葉口中聽到海望醬的名字,所以有點驚訝。
聽到我這麼說,渚露出有點爲難的表情。她的表情讓我胸口一陣刺痛。
「目擊情報……?」
『結葉!』
根據被誰在什麼時候看到,情況會大不相同。
但最近有了絕對必須隱瞞的祕密,過着超乎常識的生活。而且對象是海望醬,所以我並不討厭。
我想她是在關心我吧。
「今天放學後啊,要不要辦個考完的慶功宴?也邀渚一起」
「也是呢。要去哪裏?」
『我擔心她會不會因爲自暴自棄做出危險的事……!結葉,希望妳儘可能幫忙找她!』
我第一次聽到渚這樣說話。不由得用力握住手機。
「嗯,知道了。我也會找找看。找到的話會聯絡妳。再見」
掛斷電話後,我立刻準備離開,不過在那之前看向柚葉。
「抱歉。海望醬好像離家出走了。……我得去找她」
她把漢堡的包裝紙揉成一團,站了起來。
「OK。這裏我來收拾。妳去找她吧。我收拾好之後也會去找」
「嗯,謝謝」
我在店內快步走着,在自動門打開的同時衝了出去。
我想不到海望醬可能會去的地方。只是氣喘吁吁地奔跑,再次前往之前和她一起去過的地方。
我們一起去過的電影院、平常不會下車的小站、棒球打擊場、零食店林立的商店街。
我沿着記憶前往各種地方,但還是沒看到她,喉嚨深處隱隱作痛。
那個時候。她邀我去她家的那一天,我或許可以多做點事。雖然我無法改變她的家庭環境,也無法介入她的家務事,但我不該只是感同身受,不該只是安慰她。
具體來說,可以怎麼做,怎麼做才能發泄壓力。
如果我這個學姐能多說點有用的話。
……如果我能更深入她的內心的話。到頭來,我或許只是害怕深入別人內心,遭到拒絕而受傷。因爲不想受傷,所以把自己關在殼裏,連煩惱的海望醬都拯救不了。
我完全不行啊。
即使害怕改變,也無法創造出任何東西。
要是海望醬消失到某個地方怎麼辦?不安與焦慮在心中打轉,幾乎要撕裂內心。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給我忍耐」
『正是哦,學姐。晚上好』
「海望醬,妳待在那裏別動」
門毫無抵抗地打開了。我深深吸了口氣,說道。
『……學姐?』
指尖逐漸冰冷。所有感覺逐漸遠離,彷彿連我這個存在都要消失。
上次跑這麼久,大概是冬天的馬拉松大賽。雖然在大賽上幾乎跑在最後面,但現在的我應該比當時快很多。即使喘不過氣,即使肺痛得快要裂開,腳還是繼續前進。
手機另一頭傳來「嘭」的聲音。
『在哪裏呢?嘛,無所謂吧。我遲早會回去的,所以學姐也——』
海望醬在某間賓館嗎?不,應該不是。那麼是在朋友家嗎?
我拼命移動疼痛的腳,跑在回家的路上。
『……爲什麼呢?』
我想更瞭解花房海望這個人。更加地、更加地。我想更加地接近她。如果能踏進她的心裏一步,觸及她的中心,我——
「妳流了好多汗,弄得我全身黏答答的」
「……海望醬?」
『……好』
「這樣不行」
我走在路燈照亮的昏暗道路上。
我氣喘吁吁。
「怎麼會無所謂!」
除了體育課,我平常不會運動,卻一直跑個不停,光是說話就有點累。可是,現在不能不說。
『如果覺得不可能,就會放棄。這樣不是很好嗎?只要放棄回到家,遲早就能見到我了哦』
我無法想象。雖然不覺得她不擅長依賴別人,但也不覺得她是這種時候會去朋友家的類型。那麼,到底——。
就這樣緊緊抱住眼前的她。
「我很擔心妳啊,很害怕啊。我好怕海望醬從此消失,不安到胸口快要爆炸。……所以,告訴我妳現在在哪裏啊」
喉嚨好痛。腳也好痛,胸口也好痛。和逐漸冰冷消失的各種感覺相反,只有痛楚鮮明。
接着用力蹬地,往前走去。
「找到海望醬了嗎?」
『不用擔心哦。我在明亮的地方』
「我想現在見妳。現在立刻見妳。我想見海望醬」
叩、叩、叩。
「少囉嗦」
沒有回應。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笑聲。
『我現在在學姐再怎麼找也絕對找不到的地方。……學姐之前不是說過嗎?』
「海望醬是我重要的朋友,我想更瞭解妳。一想到海望醬獨自待在這種昏暗的街上,我就受不了。……所以——」
我跑遍她可能去的地方,卻一無所獲,只能漫無目的地亂跑時,手機再度震動。我以爲是渚或柚葉找到海望醬,立刻按下通話鍵。
「我回來了」
「學姐,這樣很難受」
她身上有股和我相似的味道。那是我平常在用的洗髮精的香味,確認這點的瞬間,我的視野變得模糊。
即使透過手機也聽得出來的熟悉聲音。俗話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但我完全沒想到她會在那裏。
「纔不是什麼晚不晚上的啦」
只有我的腳步聲在周圍迴盪。即使是觀光區,只要稍微走進巷子,就是普通的道路。這種夜路上幾乎沒有人影,彷彿會將我脆弱的心靈溶入黑暗中。
不,等一下。
我稍微調整呼吸,將手放上門把。
「……歡迎回來,學姐」
這個聲音是——
雨宮的門牌一如往常,從外面看去,家的氣氛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自己對海望醬抱持的感情,比自己想象中還要強烈。這跟她是渚的妹妹無關。
心跳聲太吵,讓我更加失去平靜。喉嚨哽住,眼眶發熱,腳步差點停住。可是,我還不能停下。
今天還有一個我和海望醬一起去過的地方我還沒去。雖然覺得不可能,但我再度跑了起來。
……牀?
我沒等對方說話就先問。
像這樣動着腳,我才第一次發現。
布的聲音。
即使是熟悉的道路,只要暗一點就會讓人害怕,而我很少走這條路,所以更害怕。可是,海望醬說不定就在前方的黑暗中,所以我只能繼續前進。
全身都是汗水。
我脫下鞋子,扔在一旁。
在無限接近夏天的今天,全力奔跑當然會這樣。不過,這也證明了我無法放着海望醬不管。即使自己的心很模糊,行動依然是映照出內心的一面鏡子。
我邊跑邊思考,最後總算抵達自己家。
「大家都在擔心着妳啊!海望醬,妳現在在哪裏!」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我有種心亂如麻的感覺。
像是柔軟的物體撞上柔軟的物體的聲音。很像精疲力盡地撲到牀上時的聲音。
我用着快要將她給弄壞般的強大力道,緊緊抱住她。
這不是夢,也不是幻覺,是海望醬的觸感。她一如往常,溫暖、柔軟,比我大一點。
我鬆了口氣。安心感強烈到令我疼痛,緊緊揪住我的胸口,明明很開心,卻快要無法呼吸。明明不難過,淚水卻從臉頰滑落,被她身上的衣服吸收。
「妳回來得好晚呢」
「都是海望醬害的吧,笨蛋」
「我還以爲妳馬上就會放棄找我,直接回家」
「這怎麼可能。我很重視海望醬啊」
她將手繞到我背後。
「我很、重要嗎?」
「對啊。雖然我總是讓妳看到沒用的一面,身爲學姐,卻什麼都做不到。可是,妳是我重要的朋友」
「……這樣啊。妳爲了找我,不惜弄得滿身大汗呢」
「嗯。……我意外地不會輕言放棄」
「非常感謝妳。……我很抱歉」
「沒關係。不過,之後妳也要好好跟渚道歉。她很擔心妳」
「……好」
在我們交談的期間,我的身心都逐漸平靜下來。心臟的跳動終於不再吵鬧,我也能好好呼吸了。
然後,我想起自己滿身大汗地抱着海望醬,正準備放開她。
「那個,海望醬?」
「學姐,怎麼了嗎」
「不,纔不是什麼『怎麼了』!我身上都是汗臭味……」
隔着門傳來的聲音,讓人難以分辨她的情緒。她現在是什麼表情呢?雖然好奇,但也不能過去看。
「我沒哭」
好熱。她的體溫明明應該比熱水低,卻比泡在浴缸裏時還要熱,感覺快要融化。
「……學姐,妳又在哭了?」
嘩啦一聲,我從浴缸裏站起來。
「如果我更接近海望醬一點,如果我能做到些什麼的話,就不會這樣了」
「我只是希望學姐知道而已。希望學姐能稍微和我一起感受這種心情。所以,學姐並沒有做錯什麼」
我擠出這句話後,門就打開了。
門後傳來海望醬的聲音。我吐着氣,從熱水中抬起頭。
一般人或許可以更輕鬆,或是看清距離感,好好判斷可以深入到什麼程度也說不定。
「那算什麼」
她輕聲說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傻眼,我縮起肩膀。
但我已經搞不懂了。
「……就算這樣」
我走過溼答答的地板,碰到門。當然,我感受不到海望醬的觸感與體溫。我輕輕吐了一口氣。
「啊,嗯。謝謝」
「我可是很麻煩的哦?」
泡澡時容易忘記時間,不過多虧水滴聲,我大概知道過了幾秒。我思考了整整三十秒後,開口說道。
……可是。
明明泡在溫暖的熱水裏,卻有種指尖逐漸變冷的感覺。與人接觸,意外地可怕。愚蠢的我,最近終於明白了這一點。
「現在說這種話可能不太恰當,但學姐努力找我,我很高興」
我用手做出水槍,射出一點熱水。以前母親教過我,但笨手笨腳的我,沒辦法把水射得筆直。
「就說沒哭了」
爲什麼隔着一扇門,就會這麼不安呢?明明距離沒有那麼遠。
「可能會找學姐商量各種事,甚至把妳壓垮也說不定」
射到天花板的熱水,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音。
「之前,我知道海望醬很痛苦,但我光是稍微感同身受就竭盡全力,什麼都做不到」
「……真拿妳沒辦法啊。那就當成是熱水吧」
海望醬身上有股香味,她剛洗好澡嗎?所以我才更在意,她看起來卻莫名開心。
「我並不希望學姐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法,或是設法解決痛苦的現實」
「……我說啊,學姐」
「離家出走的人是我,爲什麼學姐要道歉呢」
「學姐」
「妳回來啦—。等,妳們在做什麼?」
明明只是想聊天,話卻差點說不出口,胸口鬱悶,變得難受。與人聊天很開心、很幸福,至今爲止,我一直相信不會有任何痛苦。
她的聲音靠近了。我看見門後的影子。
被她用同樣的話回應,使我無話可說。
「怎麼樣都可以啦,快去洗澡吧?晚餐煮好了」
看起來毫無感情的黑色眼瞳映出我的身影。
沒有許可就不能深入別人內心,我覺得這很滑稽。
我帶着換洗衣物,聯絡渚和柚葉後,去洗澡。
這讓我有點不安,但我告訴自己海望醬不會消失,走向房間。
「因爲……」
即使心情輕鬆了一點,我仍然無法安心。
然而回過神時,我已經伸手抱住了她的脖子。
我的心變得遠比之前脆弱。內心變得脆弱,感情就會輕易溢出,立刻流露在外。雖然覺得這樣很沒用,但是能夠自己阻止決堤的感情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呃,該說是分享重逢的喜悅,還是什麼的……」
也不是說這是又能夠怎樣。
我靠着門的體重,使身體差點直接往前倒。而支撐我身體的是海望醬的手。
「先抱住我的人是學姐吧?請妳忍耐一下」
「到頭來,我的問題還是我的問題,責任在我身上。我會離家出走也是——」
這句話讓我稍微輕鬆了一點。對人做什麼纔是正確答案?踏進別人內心到什麼程度纔是正確答案?做了什麼纔是錯誤?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不知道的事,甚至快要迷失自我。
我們抱在一起一段時間後,母親從走廊另一頭探出頭。
海望醬用力抱住我。
「我想爲海望醬做更多事。海望醬難過的時候,我想陪在妳身邊。……所以,讓我更深入妳的內心吧」
「一點都不會不恰當哦。……抱歉呢,讓妳感到寂寞」
自從渚那件事之後,我就無法相信自己的目測。一想到如果全都是誤會該怎麼辦,我就感到不安,變得膽小,內心不斷往內縮。明明一直害怕,就會變得什麼都做不到。

「學姐意外地是個愛哭鬼呢」
「說妳可以讓我深入吧」
之前曾經被渚抱住,但是現在和當時完全不一樣。狀況、心情、看着我的眼瞳都不一樣。
不曉得是不是因爲到處跑,今天的洗澡水比平常更舒服,感覺滲透到體內。我深深吐出一口氣,沉入浴缸。
海望醬若無其事地放開我。
認真的聲音。與我截然不同,她的聲音很清澈。
「總比在哪消失不見要好。什麼事都可以找我商量。雖然……我沒辦法說自己能幫上忙,但我會努力」
「這種時候真希望學姐能斷言。……像是明天中午要喫什麼,或是哪件衣服比較適合我,這種無聊的商量也可以嗎?」
「可以啊。所以不要再瞞着我消失不見」
「……好」
明明被她叫着學姐,我卻一點都不像個學姐。
我像個孩子一樣緊緊抱住她,她也回抱我。雖然覺得這樣就感到如此安心,實在有點那啥的,但是感情的潰堤絕對無法阻止。
「結葉學姐」
說話聲從頭上傳來。我微微抬起頭。
「請深入我的內心」
這句話讓我的心跳加快。
她接受我的心意,做出回應。光是這個事實就讓我滿心感動。
「我討厭的時候會說討厭。所以學姐不用在意,儘管深入我的內心」
「……嗯」
雖然我無法像以前那樣天真地認爲自己是能夠理解別人心情的人,但是對海望醬,我應該可以像以前那樣對待她吧。
我們不再說話,不久後不約而同分開。
海望醬先走出更衣間,我用浴巾擦乾身體。仔細想想,我以這幅模樣抱住她,感覺做了相當難爲情的事。可是,安心的感覺遠比難爲情的感覺更加強烈,讓我心跳一直無法平息。
換上睡衣的我來到客廳。
父親已經回到家,我們一家人一起圍着餐桌。海望醬顯得有點無地自容,但父親和母親都不怎麼在意。雖然我可能也沒資格說別人,不過他們兩位該怎麼說呢?感覺很隨和啊。
該說是氣質,還是人生態度?
雖然我也因此得到了救贖。
我就這麼回到房間。
「拜託照顧的……我好歹是學姐耶」
「是。結葉學姐」
「……結葉學姐」
「這我知道……可是,你懂的?」
「我吵醒妳了嗎?」
「如果妳不介意的話,隨時都可以來我家玩哦」
可是,這樣果然不像個學姐。即使如此,我覺得拒絕也不對。
但不知道爲什麼,一想到要直呼她的名字,胸口就揪在一起。我還是第一次想直呼別人的名字,會有這種感覺。我嘴巴開開合合好幾次,然後下定決心說了。
今天有點累。或許是因爲焦躁與安心輪流來襲,我覺得心累得遠比身體累。雖然身體也差不多。
看到自己的父母和朋友說話,爲什麼會讓我覺得莫名難爲情呢?
我比平常更快喫完飯,回到房間。最後我主動用腳碰她的腳,站了起來。
真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我輕輕呼出一口氣。這搞不好是我第一次像這樣把自己的事情告訴別人。像是弱點,或是連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即使看見我的各種面貌,她仍然願意待在我身邊,讓我好高興。
「……不用。這樣就好。這樣比較好」
「妳還是叫我結葉學姐啊」
真希望他不要炫耀自己的女兒。很難爲情。
她用腳趾戳我的腳趾。我覺得很癢,忍不住盯着她看,但她顯得不以爲意。
我心臟猛跳。
海望醬——海望忽然笑了。
海望醬小聲說道。
「好的—」
這是什麼反應?
「嗯嗯」
我撲到牀上,就聞到一點海望醬的味道。她果然一直待在這裏。明明是自己的牀,卻有種不是自己的感覺。不過我並不討厭這樣。
「……這樣啊。很高興看到妳和結葉處得這麼好」
「他們看起來很善良呢。我理解到學姐爲什麼會成長爲現在這樣了」
「沒有,頂多只有炫耀結葉學姐而已」
我試着擺出非常不滿的表情,但似乎沒有意義。我果然很不可靠嗎?
不知不覺間,我打了個盹。
「沒有。結葉學姐一直對我很好」
雖然是這麼想。
明明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臉卻燙得嚇人。我無法直視她的眼睛,別過臉去。但她朝我伸出手,把我的臉轉回原位。
快要熟睡時,房門被打開,我看見海望醬。我打了個呵欠,坐起身。
我遠比自己至今想象的還要醜陋,無可救藥。雖然討厭這樣,但海望醬卻願意接受這樣的我。
「……幸好海望醬是個好孩子。以後結葉也拜託妳照顧了呢」
「結葉有沒有給妳添什麼麻煩?」
「我喫飽了」
她關上房門,坐到我身旁。
父親笑眯眯地說道。
「……可以不要叫我海望醬嗎?」
「……呃」
對話就此中斷。
她顯得有點尷尬,但似乎沒有那麼緊張。看樣子他們兩個都聊得很順利,讓我鬆了一口氣。我剛鬆一口氣,她的腳就碰到了我的腳。
我朝坐在身旁的海望醬瞥了一眼。
我心癢難耐。
我的腦袋似乎還不太靈光,忍不住靠到她身上。她靜靜地摸我的頭。
海望醬也是重要的朋友,所以一直叫她海望醬,或許太見外了。
「其他稱呼方式比較好嗎?」
「啊哈哈,也是呢。我問這個只是想確認一下」
因爲是以渚的妹妹的身份認識她的,所以我不自覺就叫起她爲海望醬。但仔細想想,我都是直呼朋友的名字。
她以認真的眼神這麼說。
「哎呀,好久沒有結葉的朋友來家裏過夜了」
好放鬆。
「……這樣啊」
我果然也正值青春期嗎?不,我當然知道我正值青春期,可是……
「什麼事,海望醬?」
「……好的」
「……我受到的照顧還比較多哦」
我也想過,維持現狀好嗎?但要修復脆弱的心靈,變得能夠再度露出純真笑容,想必是需要花不少時間的吧。如果海望醬願意陪在我身邊,直到那個時候的話。
「……海望」
「結葉學姐」
「既然是朋友的話,直呼名字比較好。像空本學姐,或是像姐姐那樣」
雖然她要我深入她的內心,但現在也不能問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而且海望醬也若無其事地和他們兩個說話。
我縮起肩膀。母親今天做的菜也很好喫,但我的臉很燙,喫不出味道。
「沒有,不要緊。比起這些,他們有沒有對妳說奇怪的話吧?」
黑色的眼瞳好耀眼。
在自覺心跳加速的同時,內心某處輕聲說着這樣不好啊。明明還喜歡着渚,明明覺得不可以喜歡上別人。既然和渚的關係不會有進展,就喜歡上別人——這樣太隨便,太輕浮了,我明明不喜歡這樣。……可是——
思緒和內心連不起來。胸口的騷動沒有平息。我該怎麼辦纔好?
「我喜歡保持現狀的學姐」
喜歡。我好幾次說出口,也聽過好幾次的這個字眼。但是從她口中說出的這個字眼,聽起來卻像是第一次聽到,撼動了我的耳膜。
即使知道不是那個意思,內心還是會誤會。
我忍不住覺得她好狡猾。
「有點少根筋,在奇怪的地方很純真,很溫柔……雖然有很多小缺點,但我認爲這樣的學姐很好」
「我怎麼不覺得妳在稱讚我……」
「我只是陳述事實」
「真討厭妳這種說法啊」
我嘴上這麼說,其實並不討厭。她所說的話,我一點都不討厭。如果問我爲什麼,我想一定是因爲——
我把身體稍微靠向她。
光是她沒有嫌我重或要我別這樣,我就放心了。即使她沒有說可以,但光是像這樣讓我靜靜地呼吸,我就很開心了。
我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坐在一起好一會兒。
回過神來,夜已經深了,差不多到了該就寢的時間。我們輪流做好就寢的準備,又回到房間。看來她不打算睡客房,而是打算睡在我的房間的樣子。
我正打算從客房拿棉被過來,海望卻先鑽進我的被窩,拉起我的手。
力道很微弱。
我卻強烈感受到這股力道,輕輕躺到她身旁。雖然和平常不一樣,但果然有海望的味道。
我用遙控器關燈,房間的氣氛頓時變得寧靜。
細微的聲音隨着氣息吐出。我感覺到眼皮自然闔上。海望的臉被眼皮遮住。我對此沒有不安,完全閉上眼睛。視野被遮住後,更能感覺到她的氣息。
對話瞬間中斷。我瞄了時鐘一眼。離其他學生來還有一段時間。
更重要的是,海望一定很想早點離開家吧。
「今天真是非常感謝。……我很期待住進合租房」
「……這樣啊」
「……海望」
「沒關係。我家,妳也知道,是不太在意小事的家庭,而且我也玩得很開心。別放在心上」
現在看起來好僵硬。明明不管怎麼看,都和平常一樣。難道渚在家裏也遇到了討厭的事嗎?例如海望離家出走的責任被追究之類的。
我睜大眼睛。
「……妳喜歡海望嗎?」
柔軟的觸感碰到嘴脣。平常我會睜開眼睛確認,但今天實在太困,沒那個心思。
「……嗯」
「妳是說合租嗎?」
我知道渚對海望也有自己的想法。她的這種態度,和這件事有關嗎?不,可是,海望離家出走時她明明很擔心,現在卻表現出這種微妙的態度,到底是爲什麼?
「我反倒很擔心我父母有沒有給海望添麻煩。我想渚也知道,他們兩個——」
「……嗯」
總覺得她的眼神很柔和。
我正覺得納悶,渚就開口了。
「學姐這是答應的意思嗎?」
「這樣啊」
在黑暗中靜靜對望,雖然會心跳加速,卻有種平靜的感覺。相反的情緒同時充滿內心,讓人靜不下心。
並不是因爲渚要我和海望好好相處,我才這麼做的。不過我確實想和她變得更親近。
我本來想說晚安,但意識在追逐逐漸遠離的觸感時,漸漸變得模糊,回過神時已經睡着了。
眼睛逐漸適應黑暗。黑色眼瞳沒有與夜色同化,而是直盯着我。
「晚安,結葉學姐」
「喜歡啊。海望是我很好的朋友」
「就是說呢」
人的行動,似乎很容易改變意義。
隨着這句話,氣息更加靠近。
這句話沒有錯,但也不完全正確。我和海望的確是朋友,但我似乎對她抱持着超越朋友的感情。……不,說不定早就超越了。
那笑容和往常一模一樣,是她對老師和我們露出的清爽又柔和的笑容。
★
我輕聲笑了笑。
睡覺時有人陪在身邊,比起緊張,似乎更讓人安心。我有點猶豫,但還是伸手環抱她的背。或許是睏意使然,她的觸感很遙遠,卻很溫暖。我輕輕吐了一口氣。
不知道是因爲習慣這個行爲本身,還是因爲對象是海望。雖然不知道原因,但我覺得更困,內心很平靜。明明有時心跳會變快,這種時候卻非常平靜,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這樣感覺好新鮮呢。畢竟我沒和海望一起參加過畢業旅行。……有點像在旅行」
雖然說不定會因此比以前更煩惱。
她微微一笑。
「太好了。結葉如果和海望處得好的話,我也就安心了」
我從來沒想過要和朋友一起住。雖然一定不會只有快樂的事,但我覺得有點有趣。
我最喜歡的那張笑容,但不知是怎麼了。
「學姐,妳好像很困呢」
「……聽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真的很抱歉呢,結葉!海望給妳添麻煩了……!」
我講到一半就停住。
「結葉學姐,如果我畢業……學姐也沒有其他計劃的話,要不要一起住?」
「嗯。海望和我意外地合得來」
她摸摸領帶,眨了好幾下眼睛。
我一轉過身,就和她四目相對。
她鬆了口氣。我覺得渚果然很正經。雖然這也是她的優點就是了。
隔天。渚一大早就向我道歉。因爲時間還早,教室裏沒有其他人。可是就算沒被其他人看見,被渚道歉還是讓我有點過意不去。
和朋友一起睡覺時,那種有點難爲情又有點開心的感覺,究竟是什麼?
「啊、啊啊——。她要我這麼叫的。仔細想想,我都是直呼朋友的名字。一直用有距離感的方式稱呼她,好像不太好。……渚?」
因爲渚驚訝地睜大眼睛。我想着是不是發生什麼事,環顧周圍。沒什麼特別的。教室裏還是一樣只有我們兩個,走廊上也沒有人的氣息。寂靜刺得耳朵發痛。
她就這樣稍微把臉湊近我。
「誒?」
褐色的眼瞳映出我的身影。與海望的眼瞳不同,那是隻寄宿於渚眼中的光芒。也不是說喜歡或討厭哪一方,但我也靜靜地與她對看。
「妳叫她海望啊。……不是海望醬」
「妳和海望處得很好呢」
「……得存錢纔行呢」
「嘛,是的。就是那種感覺」
在那之前,她溫暖的手摸了我的頭……我有這種感覺。
如果有煩惱,可以找我商量哦。
就在我差點說出這種輕浮的話時,走廊傳來腳步聲。
「結葉,早啊」
從門後探頭出來的,是柚葉。大概是因爲昨天的事,她今天比較早來學校。
我輕輕揮手。
「哦,渚不也在嘛。早啊」
「……嗯。早安」
聽到渚這麼說,柚葉歪過頭。
然後看向我。她的眼神像是在問我:「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搖了搖頭。應該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纔對。既然無法窺探渚的心,我完全無法知道她現在在想什麼。至於海望與渚之間的關係,我也不清楚詳情。
儘管有些地方令人費解,但渚立刻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開始說話,讓我錯失開口的時機。
可是——
我昨天已經知道,不踏出一步就什麼都不會改變。雖然我依然害怕失敗,但我不想再像海望可能消失不見時那樣後悔了。
「……我去一下洗手間。渚也來」
「誒」
「慢走—」
我拉着一臉困惑的渚的手,來到教室外面。平常熱鬧的走廊,這個時間也變得相當安靜。
「……關於妳和海望,雖然我還不清楚詳情」
我邊走邊說。我有點害怕回頭看向她。
「可是既然妳們有煩惱的話,我想成爲妳們的助力。……妳是不是有什麼煩惱?」
如果什麼都不做,感覺事情會變得很糟糕,讓我坐立不安。不過既然身爲家人的海望都這麼說,我想也只能放着不管了吧。
我點點頭,和她一起邁開步伐。她從後面握住我的手。
「……我知道了」
「不,就算妳問我爲什麼,妳就是那樣的臉啊」
走了一會兒,我發現渚還在走廊上。她一發現我們,就走了幾步靠近。
我簡單扼要地說明和渚之間發生的事。
「我想直接向姐姐她們道歉。途中感覺到學姐的氣息,所以過來看看」
我輕嘆了一口氣,看向她。
「誒」
深入別人內心果然很難。若是遭到拒絕,還是硬要深入的話,會有什麼改變嗎?
這是明確的拒絕。
我正感到不解,她便走了過來。
「是、是嗎?」
「我的氣息……?」
就算她這麼說……
「是的。所以,就算姐姐有煩惱,我們也只能等待。直到頑固的姐姐想對學姐說爲止」
「請不要露出那種表情。學姐的心意一定有傳達給姐姐哦」
頭髮輕柔地披到肩膀,不是我的我露出臉來。這個髮型不是渚稱讚過的髮型,有種不像我的感覺。
「那可真是謝謝。……發生什麼事了嗎?」
轉頭一看,是海望。
不,那樣肯定是沒有意義的。
我明明沒事卻跑進洗手間,茫然看着鏡子。我也和渚一樣,一如往常。髮型、髮質、表情都是。
她其實沒有必要這麼做。可是我不想後悔,想盡可能爲朋友做些什麼,所以纔會這麼焦急。
我嚇了一跳。
「結葉學姐,妳在做什麼?」
如果變成與平時不同的我,會有什麼改變嗎?我這麼想着,解開綁好的頭髮。
「哦,好難得的髮型呢。很適合妳哦」
她允許我深入她的內心,是爲了我吧。
「如果渚妳有什麼煩惱,或是覺得不開心的話,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希望妳能告訴我」
「這樣啊……」
被稱讚果然很開心。雖然如果是海望,不管我綁什麼髮型,她或許都會稱讚就是了。
「就是……」
她瞬間叫了一聲,但是沒有多說什麼,也沒有跟過來。
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看,看見她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真的就像平常一樣,讓我心痛。
「海望。妳怎麼會在這裏?」
「是的。我覺得比平常的髮型更適合妳」
這句話聽起來很輕浮,感覺沒有打動人心的力量。可是我想相信這句話並非毫無意義。
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冰冷。
「是這樣啊……」
「所以,發生什麼事了?」
「這樣啊。……抱歉。洗手間我一個人去吧」
所以我放開她的手。
突然有人從入口處叫住我。
「好了,學姐,我們走吧。一個人會很不安,請妳跟我一起去道歉」
我覺得很着急。
「……嗯」
「什麼都沒有。真的什麼都沒有哦」
我的表情明明應該和平常一樣,她爲什麼會知道呢?
海望微微一笑。
我清楚說出以前說不出口的話。
「爲、爲什麼這麼問?」
「海望……還是一樣很可愛呢」
我感覺到手被她用力握住。
感到不安。害怕重要的人會因爲某些原因消失。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但感覺不出有什麼不同。
明明早上和剛洗完澡時,我都沒有綁頭髮的啊。
海望邊聽邊點頭,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後說道。
「而且,不是隻有介入纔是全部。有時候光是在身邊,就能拯救一個人。我也是這樣哦」
「就放着不管吧」
「姐姐其實很頑固的。既然她決定不說,不管再怎麼煩惱,她都死也不會開口哦」
「啊……」
我頓時喘不過氣,收回正要踏出去的腳。我當然知道對方不希望我這麼做,我卻硬要介入是錯的。
渚喜歡我平常的髮型,但海望的喜好當然和她截然不同。
「……海望」
「早安,姐姐」
「……早安」
「昨天很抱歉,給妳添麻煩了。今天我會乖乖回家的」
海望說完,低頭道歉。渚只是默默接受。
可是,總覺得氣氛有點緊張。海望拉着我的手。
「抱歉呢,姐姐」
擦身而過時,海望再次低聲說道。
渚看了海望一眼,然後看向我。我們四目相對,她立刻移開視線。
渚沒有跟我們走,而是往別的地方走去。她的背影無比筆直,感覺遙遠到我這種人無法觸及。
海望拉着我回到教室,這次換向柚葉道歉。
柚葉笑着叫她別放在心上,海望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這的確是現實的光景,卻有種奇妙的感覺,彷彿在作夢似的。
海望和柚葉又聊了兩三句,然後回到教室。我只是目送她離開。
我將視線移回柚葉身上,她把手放在下巴,像在思考。
「柚葉?怎麼了?」
「沒有。……只是覺得那孩子好像是個強敵」
「不、不可以吵架哦?」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算了。結葉好像也很辛苦」
「爲什麼……?」
柚葉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今後我和海望的關係會變成怎樣呢?
這附近有許多知名的古老建築,觀光客都穿着和服走在路上。我也想租一次和服看看,我邊想邊走向有粗點心店的那條路。
可是,我還是會擔心。我想着即使要硬來也要送她回家時,她就朝我走近一步。明亮的褐色頭髮輕柔地飛舞。
「唔……」
雖然這麼想,但總覺得不怎麼有趣。我應該不討厭一個人獨處,但最近多半是跟別人在一起,或許已經忘記一個人獨處的感覺了。
「啊,這樣啊……」
「結葉……學姐」
黑色眼瞳彷彿融入了逐漸靠近的夜色之中。
有種時代一口氣改變的感覺。雖然保留舊事物也很重要,但我覺得混入新的事物也不錯。雖然我也沒有特別想把什麼東西傳承下去就是了。
「那麼,到這裏就好」
「……嗯!? 」
令人感受到夏天開始的風吹過我們之間,有種清爽的味道。我抬頭一看,發現海望的眼瞳似乎比平常還要遙遠一點。
彷彿一輩子份的吻的漫長親吻結束時,她放開了我。
我摸了摸嘴脣。她的觸感還留在上面。感覺和平常的吻截然不同,粗暴的感覺似乎也不壞……等等。總覺得一旦想到這個地步,就再也回不去了。
仔細想想,我好像很久沒有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總覺得正常回家也沒什麼意思,我決定繞去觀光區看看。
我用目光追着填滿視野的頭髮,清爽的氣味就乘風搔弄鼻腔。和平常的海望不一樣。那和我用的洗髮精與沐浴露的氣味都不一樣。雖然直到剛纔,感覺都還有更不一樣的感覺。
「也是呢。一起回去吧」
她說過要去打工,卻不知爲何站在那裏。
明天有沒有人可以一起玩呢?
走在一如往常的回家路上,已經幾乎看不到人影。大家似乎都對普通的住宅區不感興趣。
我悠閒地走着時,忽然看到應該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人。
「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回去?」
「不,我送妳回家吧。說不定會有危險」
「非常抱歉,請學姐忘了這件事。……那麼,再見」
「……海望?」
我一個人閒晃時,太陽幾乎已經下山了。從這裏的話,我家比較近,但這樣或許很危險,還是送海望回家比較好吧。
明明已經決定不再把海望當成渚的替代品,我卻到現在還會在海望身上看見渚的影子,我真是差勁。明明已經決定要把海望作爲海望看待,爲什麼還會這麼……
渚是在上課鐘響後纔回到教室。
「誒,不,沒什麼……」
我們兩人並肩走了起來。
「學姐,真是奇遇呢」
太亂來了。我還是第一次被人這麼強硬地吻,心情還跟不上狀況。
放學後。
「我好像搞錯班表了。今天是不用打工的日子」
「怎麼了嗎?」
我懷着難以言喻的心情,重新振作起來,一如往常地和她閒聊。
是因爲聲調太像渚嗎?
她小跑步離開。
「誒,等等,海望!」
簡直就像——渚一樣。
蕨餅又軟又甜。我覺得蕨餅是種溫和的食物。
「與其說是奇遇……妳不用打工嗎?」
「沒關係。我不是需要學姐擔心的小孩子」
「因爲學姐實在是太可愛,我就忍不住了」
感覺就像被真正的渚稱讚可愛般。全身的血液彷彿沸騰起來似的。
海望好像要去打工,柚葉也因爲家裏有事,兩人都先離開學校。渚也在不知不覺間離開教室,於是我決定一個人回家。
「爲、什麼?」
她有時沿着齒列移動,有時觸摸內側臉頰,有時沿着舌頭表面移動。
這是什麼樣的感情呢?
感覺跟平常的海望有點不一樣。以前就算了,總覺得最近的海望會坦率地說「請送我回家」。或許是因爲昨天發生過那種事,她覺得不好意思吧。
我們兩人茫然地走着,抵達我家前面。她停下腳步。
她回到教室時,表情比平常還要認真,彷彿下定決心般緊抿着嘴。
她伸手環住我的腰,就這樣貪婪地,彷彿要品嚐我的一切般,讓舌頭交纏。有點粗暴,彷彿要融化般的吻。
現在的海望,簡直……
她一看到我,就對我露出微笑。
我的思考停住。與其說是停住,應該說是被阻止了。她用比平常更加強硬敏捷的動作,吻了我的嘴脣。
同時,罪惡感也在體內流竄。
非常突然。
由於連呼吸的餘力都沒有,我氣喘吁吁。
我穿過老舊建築林立的街道,走在巷子裏。
最近有彩虹棉花糖和可以邊走邊喫的蕨餅,他們還真努力呢。我買了可以邊走邊喫的蕨餅,決定在附近喫。
我心想,這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是什麼呢?我茫然地注視着感覺比平常還要鮮豔的黃色領帶。她今天沒有問我爲什麼看胸部。
我輕嘆一口氣,感覺海望在我心中的輪廓變得模糊。
……可是。
如果能和她變得更熟就好了。如果能更深入認識她,知道她在想什麼、有什麼感覺,知道這一切就好了。這樣一來,一定——
我把手放在胸前。罪惡感和舒服的感覺剛好各佔一半,感覺既痛苦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