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姐姐的，朋友

直到現在，我依然記得那個人第一次來到我家時的事情。

那天，我知道父母會晚回家，所以難得來到客廳。我無所事事，只是在打電動時，她來了。

我只知道她似乎是渚帶來的同班同學。她穿着和我一樣的中學制服，但比我高一個年級的領帶顏色莫名耀眼，讓我印象深刻。

「啊，抱歉呢，吵醒妳了嗎？」

「不，我沒在睡覺，沒關係。我剛纔在打電動」

「電動？嘿—是什麼遊戲？」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是個笑容很可愛的人。

明明沒什麼好開心的，她卻帶着柔和的笑容向我搭話。

真是個怪人。

她應該是被渚找來玩的，卻在這種地方和我說話，這樣好嗎？儘管這麼想，看到她對普通的遊戲感興趣，一下開心一下驚訝的樣子，我覺得有點有趣。

「有這麼稀奇嗎？明明是很普通的遊戲」

「嗯。因爲我幾乎沒玩過這種遊戲」

「哼—嗯……那妳要玩玩看嗎？」

「可以嗎？我碰了不會爆炸吧？」

「妳把遊戲機當成什麼了」

我覺得她太誇張了。她明明只是在玩遊戲，卻無謂地傾斜身體，還發出大聲的聲響。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到初學者玩遊戲的樣子。我的朋友大多是從小就玩遊戲的人，渚又是那種感覺，所以她根本不會玩遊戲。

我忍不住笑了。

然後，被因爲這種事而笑出來的自己嚇了一跳。

我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笑出來。雖然在這個家裏，我笑的次數也屈指可數就是了。不知爲何，我發現面對這個神祕學姐時，自己笑得出來。

該怎麼說呢？她是個輕飄飄的人。

「妳是不是覺得我平常就不像學姐，傻里傻氣的對吧？」

我知道，我並沒有這麼說出口。

「……爲什麼？」

應該說，是頭髮的感覺，還是氣質的問題呢？總之，這個身份不明的學姐輕飄飄又軟綿綿的，就像絨毛一樣。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身上有種春天的氣息。

「……就是這樣。請多指教」

「抱、抱歉！我玩得太入迷了……」

雖然季節應該不是春天。

「海望醬，下次再教我怎麼打電動哦」

或許是因爲我活到現在，都一直在胡思亂想，纔會被她的笑容吸引。

「嗯。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和妳變得更熟！」

「嗯，包在我身上。那麼，放學後見！」

雖然是順勢而爲，但這是第一次被渚像這樣介紹給朋友。因爲我跟渚從以前就不是那麼要好。

光是看着她的笑容，就覺得好像會得到花粉症。

「可以哦。要去哪裏呢？」

還有其他人會這麼直接嗎？

雖說是姐妹，但我從來沒把只差一歲的渚當成姐姐看待。

因爲說得一臉得意的她很可愛。

她露出天真的笑容，彷彿訴說着她纔不知道這些。

「我纔不會做那麼幼稚的事。……我可是很期待的」

「呣、確實。那我就拿出學姐的風範，當海望醬的護花使者嘍」

「喂——，海望醬！」

「啊哈哈。學姐，妳玩得太爛了啦」

「我一直想和海望醬一起看—」

但事到如今才說要好好相處，未免也太假惺惺。應該說，我們不可能變得要好。

就在我對這種第一次的感覺感到不解時，結葉學姐和渚一起回到二樓。她忽然轉頭朝我揮手。

「唔！再、再一次——」

這個年紀纔要去好好相處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原本感情很好的姐妹，到了這個年紀，彼此的交友圈都會擴大，不再那麼深入往來。既然聽過這種說法，我們的距離只會越來越遠。

「學姐，怎麼了嗎？」

「嗯—。海望醬想去哪裏呢？」

被稱作結葉的那個人嚇得身體一顫。

「明明是學姐來邀我，卻問我嗎？」

我問不出「有什麼好開心的？」這種問題。雖然沒問，但我心想，這個人一定跟我不同，是在父母的疼愛下長大的吧。

「拿出學姐的風範是嘛」

我懷着難以言喻的心情，靜靜嘆了一口氣。春風離去後的客廳變得非常安靜，遊戲也變得有點無聊。

我不明白。雖然不明白，但看着她輕飄飄的笑容，就覺得連我的心都跟着輕飄飄起來似的。

她的眼神純真，相信人性本善。我應該唾棄這種純真，但不知爲何並不討厭，回過神時已經回握她的手。

某天在學校，她揮着手跑向我。記得她之前才說過在走廊上要安靜走路，但她明明是三年級，卻完全不理會校規。

「和我是嗎？」

她選的地方，是個比較大的公園。

「請多指教呢，海望醬！」

我一笑，她就有點不高興。

「是這樣啊」

「她是我妹妹海望哦」

「我還想說妳怎麼這麼慢……妳在做什麼，結葉」

她明明應該不太瞭解我。

這種難爲情的感覺，讓我覺得不可思議地喜歡。我像這樣和學姐道別，放學後再和她會合，一起出去玩。

「ㄓ（zh）……明明也可以和姐姐一起看，不是嗎？」

就我所知，她是第一個。該說是羣體政治嗎？社羣生活意外地辛苦，大家應該都爲此費盡心力。

上次揮手和別人道別，或許是小學時的事了。

「嗯？因爲，妳想想，我們很少一起出去玩不是嘛？我一直有點憧憬兩個人一起看漂亮的東西，然後互相說好漂亮呀的」

在那之後，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不了的事。我有時會和來家裏玩的她一起玩遊戲，或是閒聊幾句。在這些平凡日常的積累中，我感覺到一種陌生的感情在心中萌芽。

「是沒關係啦……」

即使覺得這樣很蠢，但絕非是討厭。

明明是學姐，卻不像個學姐。不過我在這個時期，開始希望着結葉學姐能一直保持現在這樣。我喜歡她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光是看着，內心就會變得溫暖，我也會自然而然露出笑容。

「……啊。對了，我還沒自我介紹。我叫雨宮結葉。妳是……」

「好的。等會見……」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

她微微一笑，要求跟我握手。

爲什麼對我這麼好？

但她的笑容既柔和又溫暖，讓人有種春天來臨的錯覺。有種像是被春風輕撫臉頰的舒暢，以及心癢的感覺。

回應周圍的期待，一直被疼愛的她，以及無法回應期待，一直被當成燙手山芋的我。我們不可能變得要好，我甚至有一段時期很討厭渚。不過上了中學後，我開始明白她也有她的苦惱，所以不再討厭她了。

「這個地方啊—，在這個季節的紅葉總是很美哦」

當時的我不知道這種像是快要變成絨毛的蒲公英般，有點難看的感情是什麼。

我輕笑出聲。

「今天我想和海望醬出去玩！我是來邀妳的！」

爲了方便，我在外面都稱渚爲姐姐。

因爲叫不習慣，我自己也覺得怪怪的。對我來說，渚就是渚，沒有姐姐的感覺。

「誒？只有和海望醬纔行啊。因爲我是憧憬和海望醬一起這樣啊」

所以，爲什麼？

「我一直覺得，兩個人像這樣一起走在外面應該會很開心。和海望醬一起的話，應該會很開心」

「……和我一起，很開心嗎？」

「很開心哦，非常開心」

心臟跳得好快。

第一次有人對我表達這麼純粹的好感。我有很多朋友。我們平常也會互相說喜歡或可愛。

可是，這不一樣。

結葉學姐的話就像魔法一樣，滲透我的心。爲什麼、怎麼會這樣？無數話語填滿我的心，只有她的話鮮明地浮現。

秋風吹動她的頭髮。

樹枝與樹葉沙沙作響，她眯起眼睛仰望樹木。她的側臉好耀眼、好漂亮、好可愛，讓我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這是什麼感覺？

心臟跳得好快，甚至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生病了，胸口像是要從內側裂開。可是，我並不難受。

好不可思議的感覺。

「如果海望醬也感到開心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她笑眯眯地說道。

這個時候，我終於懂了。

我喜歡結葉學姐。

可是，既然這樣。

高中入學後過了一個月左右的某一天，我發現學姐的樣子不對勁。笑容蒙上了一層陰影。

「……是的。我也玩得很開心。非常開心。不對，是超級開心！」

渚回答道。

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忍不住希望她的笑容只對着我一個人。就算其他朋友都消失，只要能和她兩人獨處就好。我開始這麼想。

既然兩情相悅，那就沒辦法了。

爲什麼要在那麼近的距離和結葉學姐相處？

她是第一次遇到的類型，不諂媚、不矯飾、表裏如一。不知不覺間，我的目光開始追着她那無論何時都閃閃發光的笑容跑。光是被她的笑容照亮，連空洞的我都能露出開朗的笑容。

「……哈哈」

雖然我很快就體認到，這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學姐喜歡渚。而渚也喜歡學姐。

雖然想問，但就算問了，她一定也不會回答我。我確信結葉學姐會爲了不讓我擔心而隱瞞。

因爲我沒辦法破壞學姐的幸福。我希望學姐沒有任何不安或障礙，和渚交往。這樣一來，我最喜歡的她那燦爛的笑容就不會蒙上陰影。

以一絲不苟又認真的渚來說，這很罕見。我一邊心想，一邊不經意地看向房內，發現學姐和渚的身影。

「哦—，那裏啊……」

然後——

彷彿忘了上油的機器，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要我和她交往」

我的心情跟不上來。

「太好了！」

我真傻。明明從一開始就沒有我介入的餘地，我卻還想獨佔。

爲什麼要把不給任何人看的笑容，只展現給她看？

「……啥？」

這是爲什麼呢？

學姐和渚先從中學畢業的某一天，我偶然發現渚的房門沒關。

雖然我知道，聯繫還在反而更痛苦。

她有時會突然露出難受的表情，像在忍耐痛楚般垂下目光。

然而不知不覺間，我已經被她吸引。

發生了什麼討厭的事嗎？

我這樣說服自己，從渚的房間前離開。

我心想「該不會」，決定詢問渚。

我並不是不明白。結葉學姐每次聊到渚時都很開心，渚看着我和學姐說話時，也和平時不一樣。只是我不想承認，一直不肯正視而已。

我忍不住想揪住她，但作罷了。我也知道，周圍的期待幾乎要壓垮渚。

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也沒有異常之處。但是，看到這一幕的我，覺得內心被壓得嘎吱作響。

就算無法和初戀對象在一起，只要能活得開心就好。

我明白。雖然明白，但只能這樣說服自己

這算什麼。

「這裏，我不太懂……」

「妳和結葉學姐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吵死了」

我變得無法滿足於現狀。

明明沒有發生什麼大事件，也不是在傷腦筋時得到她的幫助，或是戲劇性的邂逅。

「哼—嗯。那不是挺好的。妳不是喜歡她嘛？當然是交往了對吧？」

「因爲我必須更努力纔行。我必須更加更加努力，回應大家的期待纔行。我必須比任何人都厲害纔行……」

渚也有自己的苦惱，明明喜歡對方，卻決定不交往。

從那天起，我的世界再度失去色彩，忘了什麼叫新鮮的感情。

因爲學姐——結葉學姐，對渚露出我從未見過的笑容。她和渚的距離比我近了好幾公分，對渚露出笑容。而渚也對學姐露出平常在家不曾展現的笑容。

如果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交往，如果把周圍的期待看得比自己的幸福更重要，那就不要和結葉學姐走得太近，保持普通朋友的距離不就好了？

如果和渚交往對學姐來說是最幸福的，那就好了。渚至今也一直被周圍的大人耍得團團轉，她有權利得到幸福。

我明明以爲自己不會喜歡上任何人。

我心想，原來如此。

之後大約過了一年，我再度和學姐進入同一間學校。由於是市內偏差值最高的高中，入學考比想象中還要辛苦。即使如此，我還是不想失去和學姐的聯繫。

明明一直覺得，只要不白費力氣，隨便在每個當下交到能開心相處的朋友，隨心所欲地開心過活就好。

「沒有，我拒絕了」

因爲。

平凡無奇的日常一頁。

我明白有些事情即使知道無可奈何，還是忍不住會去做。就像我明明知道不可能和結葉學姐交往，卻還是特地選了和她同一間高中。

真的，就跟個傻子似的。

不，或許我其實早就知道學姐的心意了。

這算什麼。這是怎樣。開什麼玩笑。

至於我，倒是沒什麼。

——騙人。這些，全都是謊言。

內心無法平靜。我明明知道，卻對自己說謊，所以希望這些多餘的話別再冒出來。

……那又怎樣？

周圍的期待，只要捨棄掉就好了。和喜歡的人交往，隨心所欲地過日子絕對比較好。

啊啊，可是渚從以前就正經八百，結葉學姐一定也是看上她這點——。

……嗯。

已經無所謂了。既然這是渚選擇的路，那就這樣吧。而且，我在生氣的同時，內心也有一股無法剋制的喜悅。

這樣一來，學姐就不會再和渚交往。我也有機會了。

光是這麼想，陰暗的喜悅就填滿了內心。學姐一定很受傷，渚應該也很煩惱。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高興。因爲本來以爲已經無法觸及的東西，或許可以到手了。

沒錯。

別再裝好人了。我從以前就不是什麼正經的人。不管發生什麼事，不管使用什麼手段，不管付出什麼犧牲，都要得到想要的東西。這纔是我。

所以，別再忍耐了。即使結葉學姐喜歡渚，只要搶過來就好。身心全都搶過來。

我這麼下定決心，思考起作戰計劃。

★

起初我找了很多理由，去接近結葉學姐。學姐雖然還是老樣子，但笑容變得比以前無力了些。

在和她相處的過程中，我從她的態度和言行舉止的細節感受到她對渚的心意，覺得有點不是滋味。爲了讓結葉學姐的心慢慢轉向我，我用盡了各種手段。最後我們訂了契約，以花房海望和雨宮結葉的身份過日子。

爲了讓學姐更瞭解我，我向她坦承了自己的弱點與痛苦。她也向我吐露了真心話，我們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爲了和她交往，我把自己的煩惱與痛苦，一切都化爲武器。

而這個結果就是，我比以前更加接近她了。

……然而——

「學姐！學—姐—！」

我一搭話，學姐就嚇得整個人跳了起來。從幾天前開始，學姐的樣子就有點奇怪。我本來以爲她和渚之間發生了什麼事，但看起來又不像。

真要說起來，她似乎有話想對我說的樣子。她不時會偷瞄我，一跟我對上眼又會撇開視線。我不記得自己有做什麼奇怪的事啊。

我用完餐後，和學姐一起走出店門。如果是平常，我們還會再稍微聊一下，但今天我拉着她的手，走到沒有人的小巷裏。我俯視着她，與她柔情的雙眼交會。

我無法理解。都和她說可以更加深入我的內心了，她卻不願意更進一步，這樣我根本無從理解。

學姐露出微妙的表情。

「……嗯」

「學姐明顯不是沒什麼事。……請儘管告訴我。我們是朋友對吧？」

「……什麼都沒有啊？」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不，誰知道呢？也許她內心覺得說不定是渚。

跟最初與學姐接吻時的觸感一樣。當時因爲是初吻，我內心相當緊張，但現在稍微從容了一點，雖然心臟還是跳得很快。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我，彷彿在責備我做了壞事般。我不禁歪起頭。

渚的心情大概也像這樣吧。

不，可是。

即使這樣會讓我完全失去在家裏的容身之處。

「之前海望接吻的時候，比平常還要粗魯」

她小巧的嘴脣吐出話語。

她臉頰泛紅，這麼問我。

所以我雖然不說出口，但取而代之的是，把心意全部灌注在這一吻。舌頭比平常更粗魯地交纏，一根一根舔過她的牙齒。

現在表白心意還太早。學姐因爲渚的事而受傷，如果我對她表白心意，她一定承受不了。

「怎、怎麼了？」

我也一定要得到想要的東西。無論會失去什麼。

「……呵呵。學—姐。和我接吻有那麼舒服嗎？」

這次學姐也主動積極地將舌頭交纏而來。她像是喘息、像是沉溺般地吻我，果然惹人憐愛。

我果然不正常吧。如果別人窺探我的內心，大概會說我很污穢吧。

「……海望，妳至今都和什麼樣的人接吻？」

「今天的吻，就算不忘記也可以哦。……學姐也是，想親的時候隨時跟我說」

「學姐。……請妳對我集中精神呢」

我忍不住嘆氣。

雖然不知道她有何打算，但只要把她的所作所爲全都當成是我做的就行了。只要這樣能讓結葉學姐的心稍微偏向我就好。

可是如果不小心一點，或許會被她拒絕也說不定。

我心中有些不安。明明是自己甩了對方，現在卻還去勾引結葉學姐，我覺得這樣很狡猾。

大概是因爲沒想到渚會做出那種事，她似乎深信那是我做的。既然如此，我就利用這一點吧。

中學那時，我作夢也沒想到會和結葉學姐做這種事。不曾想象的未來意外地不壞，反而覺得很好。我想和她繼續加深感情，做更深入的事。

我沒有印象。至少這幾天沒有接吻，也不記得自己說過要她忘記。

我笑了。

渚和我不同，她不是那麼腹黑的人。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個正經八百的人，身爲家人的我最清楚這點了。

「……呼。海望」

「……什麼？」

像要宣泄壓抑不住的心意，深深一吻。可是學姐不認爲那個吻的對象是渚。

所以，我要一步一步確認，慢慢來。越是快要失去冷靜的時候，越要努力保持冷靜。

「……」

「纔不是怎麼了呢，學姐感覺心不在焉的。怎麼了嗎？」

「結葉學姐也請吻我」

她看起來有點困惑，但更多的是期待。結葉學姐就是這種地方很坦率，我覺得她很可愛。

「誒？」

現在有比渚更重要的事。

……原來如此。

然而，我已經壓抑不住心意。到頭來，一旦喜歡上一個人，就無法保持純淨。我想碰她，想被她碰。想碰遍她全身上下，直到沒有一處是我沒碰過的爲止。想碰遍她的一切，就連內心也能的話就好了。

「……也不是、這樣」

難得放學後來找學姐玩，學姐卻是這副模樣，實在讓人開心不起來。今天我可是挑了學姐應該會喜歡的可愛咖啡廳。

我們想的事情都一樣啊。該說真不愧是姐妹嗎？還是該感嘆我們有着同樣的思考迴路呢？不，不管怎樣，事到如今我都不會讓她妨礙我。就算現在才察覺自己失去的東西有多重要，我也已經不打算退讓，也不打算裝好人了。

我輕輕抬起她的下巴，直接吻了她。

她不開心的話，那就沒有來的意義了。

我摟着她的腰，吻得更深。

那天的宅配包裹。從我衣架上消失的備用領帶。學姐回去時，想向她說些什麼的渚——。

「就算妳要我忘記，我也忘不了啊。當時的海望和平時差太多了」

「啊啊，說起來，我之前好像有說親了上千次來着。……那是騙妳的哦」

我嫣然一笑。

「……因爲」

嘴脣分開後，她發出依依不捨的聲音。

「沒關係啦，不用隱瞞。……喫完這個就出去吧」

從這個反應來看，渚似乎吻得相當激烈。

她到底想做什麼？她的目的是要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我可不這麼認爲。

「學姐是如假包換的第一人。……開心嗎？」

「……嗯」

學姐喃喃說了這句話。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我睜大眼睛。

「啊，不！不是的！該說是知道海望沒有過着糜爛的生活感到安心，還是——」

我對學姐囉唆的嘴脣，又親了一次。

模糊的聲音在我們之間迴盪。

如果再加深一點感情，應該會更難拒絕吧。正因爲絕對要奪走學姐的心，所以不允許失敗。不過，如果渚今後也打算採取某些行動，我也不能悠哉下去。

「……我也很開心學姐能這麼想」

「……唔」

學姐迅速離開我身邊，就這樣邁步而出。

「今、今天就到這裏！明天見！」

滿臉通紅的學姐單方面這麼宣告後，就跑走了。我目送她離開，直到看不見她的身影后，將手放在嘴脣上。

果然無論幾次，跟她的吻都好舒服，而且會心跳加速。

在家裏總是感受到的那種令人不快的心跳加速，完全不同。戀愛之後，我才知道，原來心跳也有不同的類型。

喜歡。即使再醜陋、再骯髒、再令人厭惡，只有喜歡的心情是無法撒謊的。

彷彿是想掩飾那幾乎要崩壞的快速心跳聲，我朝家的方向邁出步伐。

我有東西要跟渚討回來。反正她應該已經回家了。今天不是要去圖書室的日子，而且考試結束後的她，大多都會待在家裏讀書。

我靜靜地回到家後，還沒有看到父母的鞋子。

我輕輕脫掉鞋子，走進家裏。躡手躡腳地走上樓梯，站在渚的房間前面。然後慢慢打開房門。渚還是一樣面對書桌，認真地解題。

我究竟是什麼時候知道，以前覺得很大的那個背影，其實非常小呢？

我回到房間，打電話給學姐。電話響了三聲後，她接了起來。我心想，她明明那麼害羞，卻還是會好好接電話呢。雖然我就是喜歡她這種地方。

我說出自己的決心後，渚的眼神動搖了。

「沒關係，妳什麼都不用說。我只是想告訴妳我的心情而已。……再見嘍，渚。妳的吻，多謝款待啦」

我笑了。

「我……」

「妳、妳在說什麼？」

「那是……」

還是說，其實她看到我之前在房間裏對結葉學姐做的事了？

這樣應該就能警告渚了。她一定也明白，抱着半吊子的覺悟去勾引結葉學姐是沒用的。就算她下定決心展開行動，我也完全不打算退讓就是了。

我不管走到哪裏都不正常。可是，如果我是正常人，現在就不會跟學姐這麼要好了。所以，我很慶幸自己不正常。

比起握住結葉學姐的手，渚優先選擇握住自動鉛筆。爲了揹負周遭得不到任何好處的期待，她決定面對筆記本。既然如此，那也沒辦法吧——我這麼想着。

「結葉學姐」

所以我像剛纔那樣，粗暴地吻着她。渚雖然做出抵抗的舉動，但只顧着讀書的她，不可能在力氣上贏過我。我按住她的手，就這樣深深吻着她。

「沒有，只是想聽聽妳的聲音」

「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和學姐交往。不管誰來妨礙，不管有什麼問題阻擋在前方，我都要和學姐成爲戀人。……和學姐一起得到幸福」

「……嗯!? 」

「我明白妳的心情啦。雖然明白，但做出選擇的人可是渚啊。放棄機會的人也是渚。所以，就算我和結葉學姐變得要好……就算我們交往，妳也沒資格抱怨吧？」

我刻意把體重壓上去，踏出一步。

不管是什麼理由都無所謂。我並不是想和渚對抗，也不是想贏過她，或是對她有競爭心。就只是因爲喜歡結葉學姐，想要得到她的一切。不管渚怎麼想，都已經和我無關。

我用自己的嘴脣，貼上渚的嘴脣。

「證據就是，我中學的時候沒有妨礙妳們不是嘛？……可是，渚甩掉結葉學姐了啊」

「……海望？進到房間時，至少要敲門啦」

我揮揮手，離開她的房間。

我輕輕摸了摸渚的臉頰。自動鉛筆掉到地上。

「……抱歉呢，渚」

當然，和結葉學姐的嘴脣完全不一樣。如果是和學姐接吻，應該會很舒服，但我和渚接吻，卻沒有任何感覺。

雖然我不打算得到她的原諒。

我明明想當個正常的妹妹，明明想像個善人一樣把喜歡的人讓給她。不過，這麼想就太強人所難了。

我移開嘴脣後，渚瞪着我。

我輕輕讓她的手握住自動鉛筆。

她彷彿脖子被勒住似的，聲音斷斷續續。

「真拙劣啊。明明很擅長在周遭的大人面前，表現出模範生的樣子」

渚似乎也明白自己處於不利的立場。明明是兩情相悅，卻主動放棄優勢的人是她。事到如今，我不會同情她，也不會因爲她甩掉學姐而生氣就是了。

「這樣就跟妳討回和學姐的吻了」

是因爲看到我和學姐的感情變好，產生了危機感嗎？

地板發出軋軋聲。

我心想，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雖然我也一樣，還對周遭抱有期待就是了。像是不要只會生氣，也誇獎我一下吧。

「不是哦。妳是不是自我意識過剩了？我只是喜歡結葉學姐而已。雖然一開始覺得，如果渚要跟她交往，那也沒關係的」

「我不會問妳爲什麼要假裝成我，和學姐接吻。因爲我也不能對渚說三道四。可是，我不會把學姐讓給妳。我會成爲學姐的戀人」

「爲什麼。因爲討厭我嗎？」

我想如果她能在這裏給出明確的答案，就不會從一開始就甩掉學姐了吧。

可是，如果不從這種束縛中解脫，就無計可施。所以我決定高中畢業後要和結葉學姐一起生活。在那之前，不管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讓她的心向着我一個人。

她竟然沒有咬我的舌頭啊。這部分，身爲姐姐的理性應該有發揮作用吧。遺憾的是，我身上不存在身爲妹妹的理性。

轉過頭來的她表情僵住。

然後——

她咬住嘴脣。我撿起自動鉛筆。

明明只是被叫出名字就如此動搖，卻吻了學姐。看來她不是有什麼計劃，而是突發性的行爲。

「渚呢？妳想和結葉學姐怎麼樣？」

但我像上次那樣，開口道歉。

意外地發出很大的聲響。自動鉛筆這種東西，說不定意外地重。雖然這不重要。

『海望？怎麼了？』

這只是把被渚奪走的，和學姐的吻搶回來的作業而已。

「和結葉學姐接吻，舒服嗎？」

我並不是期待她會直接反駁我，也不打算像故事裏那樣說「不管誰贏都不能有怨言哦」。畢竟解開我枷鎖的人可是渚啊。

「妳突然做什麼……！」

「……唔！」

我筆直注視着她的眼睛這麼說，她便別開視線。

『……這樣啊』

我用比平常大一點的音量和她說話。雖然不知道隔壁房間聽不聽得見。

「學姐已經到家了嗎？」

『嗯，我現在在家哦。海望呢？』

「我也已經到家了」

『嗯……』

她應該在想象我在家裏的各種模樣吧。她的呼吸中蘊含着這種複雜的感情。

要說不難受是騙人的，但如果這種難受可以成爲接近她的武器，那我覺得無所謂。爲了達成目的，無論什麼手段都應該用上，管他丟不丟臉。

即使無法像那天和結葉學姐一起看的電影那樣談一場美麗的戀愛，只要能和喜歡的人心意相通，永遠在一起，就算骯髒也無所謂。

「今天我倒沒什麼問題哦。要是覺得很疲憊，我會跟學姐說。……如果妳這麼擔心的話，我最近會去學姐家玩哦」

『嗯，我等妳』

我們就這樣閒聊了一會兒。和她說話果然會讓我心情平靜。雖然和她聊天會忘記時間，但似乎已經到了喫晚餐的時間，她被父母叫了過去。

『抱歉哦，要喫飯了。那就再見嘍』

「好的，再見……」

與說話的同時結束了通話。

即使掛斷電話，和她聊天的餘韻仍殘留了好一會兒。事到如今已經不用再確認，但我果然喜歡結葉學姐。

僅是聽到她的聲音就讓我開心，內心雀躍。她的一字一句彷彿都融化在我心裏。希望有一天，她的笑容只爲我綻放。爲此，我還得多想些策略纔行吧。

我緊緊按住胸口。

我不會讓任何人妨礙我。

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讓結葉學姐的心屬於我。我這麼下定決心，輕輕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