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虛假的,心念
《心上人的妹妹》 · 犬甘あんず · 1.8萬 字
今天中午喫的是奶油麪包。這是早上在人氣麪包店買的,我今天就只期待着喫這個。奶油麪包其實也意外地深奧,像是奶油的黏稠感、有沒有香草豆莢、甜度等等,每間麪包店都有不同的特色。
「……唉呀」
我咬着奶油麪包,嘆了一口氣。
這間麪包店的奶油麪包很合我的胃口,真的很好喫。
「妳心情好差哦。剛纔不是還一直嚷嚷着奶油麪包奶油麪包,興奮得不得了嗎?怎麼了?」
柚葉傻眼地說道。
我當然很興奮。因爲平常總是很多人排隊的麪包店剛好空着,讓我買到好喫的麪包,所以纔會那麼開心。
可是——
「我覺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感好難拿捏」
「那是啥啊。妳又跟渚怎麼了嗎?」
「要說有是有,要說沒有也沒有吧……」
「真不乾脆啊。妳詳細說說看嘛」
我心想,不能把所有事情都告訴柚葉。
不過,我確實想找人商量一下。
「……我總覺得有種違和感」
「違和感?」
「最近渚對我非常溫柔。這件事本身是讓我很開心,但總覺得不太像她的風格」
「哼—嗯……不是因爲覺醒了什麼嗎?」
「覺醒什麼?」
「這個嘛,就是……唔哦!」
「誒~結葉醬,是什麼呢?」
很少有女生會像她這樣和我有肢體接觸。
如果是的話,雖然很遺憾,但還是有點開心。因爲我知道,光是能和渚當朋友,我就該滿足了。
「和茜峯無關的話題」
茜峯這麼說完,坐到我旁邊的座位上。
我緩緩地轉過身去。
「渚啊~最近在跟我練習肢體接觸哦」
她微微一笑。
「誒。討厭啦~我看起來有那麼想喫嗎?不好意思啦,嘿嘿」
茜峯張大嘴巴咬着奶油麪包,柚葉傻眼地說道。
「要不要喫一點?」
在我笑着時,茜峯這次坐到了我的大腿上。
柚葉焦急地看着我。
我一邊苦笑,一邊咬下面包。茜峯似乎已經喫過午餐了,沒有要站起來的意思。
我把臉湊近她。
「對對,茜峯也常去嗎?」
然後,她直盯着我的眼睛。
「該不會是那條商店街的店家賣的?」
「呣,真沒禮貌,我哪裏隨便了!」
「啊,結葉醬,謝謝妳分我喫麪包,很好喫哦」
「喂,結葉!」
「就是這種地方」
我用眼神制止她。現在和渚感情最好的人應該是茜峯,她或許會知道渚的詳細情況。
「太好了,這家的麪包每一種都很好喫哦」
「妳今天也喫着看起來很好喫的東西呢,結葉醬」
柚葉話說到一半,似乎察覺到什麼,身體抖了一下。她的視線朝向我的背後。
她坐在我的大腿上,抬頭看着我。
「說人煩很失禮耶」
「不對勁啊……」
拜託別這樣。我真的很怕這種事。我看過好幾次恐怖片,結果晚上不敢去上廁所。
被稱讚的感覺真不錯,我有點得意地挺起胸膛。
「說郎番很失哩耶」
「……我們在聊渚」
茜峯雙眼閃閃發亮地站在那裏。
她雙手抱胸,露出沉思的表情。
「難得有這個機會,結葉醬要不要也來練習肢體接觸?我很擅長哦」
「對了,妳們剛纔在聊什麼?」
雖然不能交往,但還是想友好相處,是這種感覺嗎?
「……這樣啊。那妳耳朵湊過來一下」
我輕輕點頭。因爲練習肢體接觸,所以纔會那麼靠近嗎?可是,渚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想和她變得親密的朋友,是我嗎?我可以這麼自戀嗎?
「意思一樣!」
「妳很擔心渚的事情嗎?」
「吞下去再說話」
「好煩」
不對,認真的笑容是怎樣的笑容啊?
「沒有啊?只是孽緣罷了」
「我沒說妳煩,只是說好煩而已」
「這傢伙說話都很隨便,最好別太相信她比較好哦」
誒,大白天的,她看到什麼了?
「誒?嗯」
「對。渚好像不擅長肢體接觸。她說爲了和朋友變得更親密,想要多做肢體接觸。這件事其實不能告訴任何人的。……要保密哦?」
茜峯突然朝我的耳朵吹氣。我忍不住身體一顫,她哈哈大笑,用手臂環住我的脖子,嘴脣湊近我的耳邊。
「……練習?」
我鬆了一口氣。真的是鬆了一口氣啊。
在那裏的是——
我猶豫了一下,開口說道。
「啊、啊哈哈……」
「是好朋友!」
不過,真的只是這樣嗎?
「茜峯和柚葉該不會感情很好吧?」
「我偶爾會去~不過,真不愧是結葉醬,品味真好呢~」
不是剛纔那種開玩笑的感覺,而是讓人覺得認真的笑容。
我來回看着兩人。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她最近有點反常……茜峯,妳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勁?」
等等?
「……嗯。因爲我們是朋友」
她在我耳邊悄聲說道。
我不太喜歡被人在耳邊說話。
與其說是討厭,不如說是覺得癢。我扭動身體,但茜峯似乎不打算離開。
「沒關係。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
「這樣啊,真可惜。我還以爲我們可以變得更要好呢~」
「就算肢體接觸不多,也能變得要好哦。只要像這樣一起聊天、一起喫飯就行了」
我微笑着遞出奶油麪包。
她先是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噗哧一笑,咬了一口奶油麪包。
「結葉醬真是個罪孽深重的女人。我乾脆來當結葉醬的寵物貓好了~」
「誒欸……」
雖然我覺得她很像貓,但她自己也有自覺啊。
「結葉,妳不要太寵茜峯哦~她真的會得意忘形的」
「我已經得意忘形了~」
「喂」
因爲是至今從未見過的類型,所以光是跟她聊天就覺得新鮮又有趣。
誒,可是等一下。
如果跟渚的肢體接觸是練習,也就是說——
我不禁看向茜峯,她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笑了。
「……我們不是結葉醬想的那種關係,放心吧」
她小聲地這麼說,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跳了一下。
爲什麼是現在?應該說,在這種地方?這種事應該要挑個更好的時機。不對,更好的時機,也不是那個意思。
不過越是努力,手汗就越是快要流出來了。
至少海望覺得,渚不太願意跟別人談論海望的事。
「……嗚」
我來當連結她們兩人的橋樑,這種事,一定辦不到吧。
然後,我這才發現。
她理所當然地來到我的座位,來回看着我跟渚。
「……」
現在不是在意奶油麪包的時候。
稱讚的話語,左耳進右耳出。
「啊哈哈,表情變來變去的。結葉醬真是有趣呢~」
「松……!? 」
海望跟渚一樣,一根一根地交纏手指,握住我的手。轉眼間,我就兩隻手都不能用了。
手指一根一根地交纏在一起。
「嘿~那左手就給我吧。可以嗎,結葉學姐」
雖然我們已經牽過好幾次手了,但像這樣被握住手,被稱讚,我幸福到腦袋快要爆炸,無法正面接受稱讚的話語。
「那接下來就交給兩位了。我去買個飲料哦~」
「誒?呃——是什麼來着?我記得,應該是附近藥局有賣的……」
「果然還是客氣一點!」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連我自己都覺得傻眼。
茜峯纔剛離開教室,這次換海望進來了。
幸福的供給過剩。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幸福到死掉也說不定。
不過,松鼠和貓啊。
「誒,爲、爲什麼……?」
我跟渚從來沒有這樣牽過手。
「呃……做什麼?」
我乖乖地伸出手。
「唔、嗯」
「奇怪了~?姐姐妳在幹嘛?」
「嘿~所以纔會這麼滋潤啊。下次也請告訴我是用哪種的」
「結葉學姐~!」
……我看不到自己贏的未來。
「好可怕。應該說,妳好陰險!要就直接打過來啊!」
她的聲音很輕浮,我從來沒聽過她這樣說話。
「結葉全身上下都很漂亮呢」
我驚訝地轉過頭,發現渚不知何時站在我旁邊。而碰到我的手的,似乎就是渚的手。
不,是很可愛沒錯啦?
她不見了。
在這種狀況下,到底是要加什麼油啊?
渚一直溫柔地握着我的手。
「來,結葉醬。手借我一下嘛」
茜峯和渚可能在交往——我竟然還胡思亂想這些,簡直像個笨蛋。一個人空轉,無謂地嫉妒,自己把自己搞得筋疲力盡。
柚葉的話,應該能將這沉重的氣氛變得開朗吧。我這樣想着,看向她。
「渚,結葉醬的手怎麼樣?」
茜峯握住我的手,引導我向着別的地方。手掌碰到某個東西,我才發現那是某個人的手。
「那我就不客氣了」
「哎呀~我看得出來啦。結葉醬很好懂嘛。羨慕地看着我的結葉醬,就像松鼠一樣可愛哦」
我完全沒注意到。難得我特地買來的說。不過,算了。既然被茜峯津津有味地喫掉了,那就這樣吧。
「……我覺得很漂亮。指甲又長又好看」
總覺得,氣氛好沉重。說起來,就算去渚跟海望家玩,也幾乎沒看過她們在一起。果然她們兩人之間有道看不見的牆,感情不是很好吧。
「學姐,妳用的是哪種護手霜?」
不不,說到底我又不是松鼠。
松鼠。她說松鼠嗎?
「……結葉」
雖然手汗快要流出來了,但我努力忍住。我還想讓手保持在被她所稱讚的狀態。加油啊,我的手。
「啊,我懂。絕對是適合做美甲的指甲呢!」
雖然想在關係不好的兩人之間當和事佬,但說到底,我連她們關係有多差都不知道。
我啞口無言地看向教室的門,跟正要離開的柚葉對上眼。她的嘴好像在說『加油』。
「……唉。要是妳敢亂來,我會把妳那些有的沒的都傳出去」
「唔、嗯」
無法處理感情的我,只能僵在原地不動。
「沒什麼,只是肢體接觸」
我想成爲更豁達的人。就算喜歡的人跟別人交往,也能坦然面對。
……奶油麪包,全都被茜峯喫掉了。
渚也說了和海望比較的話,說不定她們的關係比想像中還要緊張。
不對。
被父母期待的渚,跟不被期待的海望,不可能感情好。因爲,海望是『不存在的孩子』。海望跟家人關係差到,會用這種光聽就讓人覺得痛苦的詞。
我輕輕地開口。
「海望。差不多該準備下一堂課了吧?」
就算跟渚見面,也只會覺得難受。
我這樣想着,打算讓她回教室。
「沒關係的。下一堂課,不用特別準備」
「這樣啊。……呃,渚,妳午餐喫了嗎?」
「喫了一點」
「這、這樣啊」
明明兩人都不看對方一眼,卻都不打算離開這裏。這究竟是爲什麼?
雖然我也沒單純到會產生兩人在爭奪我的錯覺。但像這樣一直被兩人觸碰,心跳只會越來越快。喜歡的人,跟在意的人。同時被這樣的兩人觸碰,不可能保持平常心。
「對了,姐姐。母親說妳最近很用功唸書,誇獎妳哦」
「……母親說的嗎?」
「嗯。還說妳沒讓花房家蒙羞,像個笨蛋一樣。……妳有努力用功,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
明明互相觸碰,明明兩人都看着我,卻有種完全沒有交集的感覺。
「妳再更努力唸書,一定會被誇獎更多哦」
海望用輕鬆的語氣說着。
最近她很少像這樣主動找我說話。
「等等。今天我想去結葉家」
「怎麼了,渚?」
「結、葉?」
即使到了放學後,我依然在爲她們倆的事煩惱。就算無法和睦相處,她們還是家人。所以我希望她們至少不要一見面就吵架。
「雖然我沒辦法叫妳們好好相處,但不要吵架」
我不禁嘆了口氣。煩惱自己對她們倆的心情,煩惱她們倆的關係。最近我煩惱的事比以前多上許多,每天都被這些事搞得團團轉。我究竟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單純地活着呢?
該說我的意志力太薄弱,還是太容易被牽着鼻子走呢。只要渚希望,我就願意讓她進房間,我心裏甚至有這種想法。
「誒」
感覺氣氛變得越來越緊張。這一定是長年累積下來的結果。從小到大的境遇不同,讓兩人成爲無可救藥地沒有交集的存在。
把渚邀請到家裏,這還是第一次。
我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從上方握住兩人牽着的手。
這時,上課鈴響了。先放開手的是海望,渚什麼也沒說,手懸在空中。我輕輕把手放回膝蓋上。
海望一瞬間看向我,微微一笑。
然後,我就這麼無法集中精神的上完所有課程。
抱歉呢,柚葉。爲了讓妳不會考不及格,下次我再教妳唸書。
「今天我想跟妳兩個人一起唸書」
「……嗯。只是在說話而已」
啊啊,真是的。
渚會怎麼想呢?
不過,我想不到自己能爲她們做什麼就是了。
「那……我得更努力纔行」
要是因此被她討厭,我的人生就完蛋了。不對,真要說起來,從告白被拒絕的那一刻起,我的人生就已經完蛋了。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渚站了起來。我輕輕握住她朝我伸出的手。
真是難得呢。
「海望的手很小」
我睜大了眼睛。這句話真不像她會說的話。渚總是對每個人一視同仁,所以她從來沒說過想跟我兩個人獨處。
「這樣啊。那我就去妳家打擾了」
如果我的房間不合渚的喜好——
海望揮揮手,回到自己的教室。
「……誒。結葉學姐?」
「姐姐也是」
「很久沒一起唸書了,要不要來?」
對渚的喜歡,以及被海望吸引的心情。內心尚未做出決定的我,究竟能做些什麼呢?天真地以爲家人當然要和睦相處的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跟她們相處。
「結葉」
……可是。
明明心裏很不安,但回過神來,我已經點頭答應了。
「不要。因爲我知道會輸」
雖然違和感已經膨脹到無法忽視的地步,但聽到她說出這種不像她會說的話,還是讓我感到開心。結果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渚的手,意外地大呢」
「呃……那個。我們沒有吵架。對吧,姐姐」
「差不多該回教室了。那麼,結葉學姐,再見」
「……嗯」
「不過力氣是我比較大就是了。要不要來比腕力?」
「……再見」
渚用低沉的聲音回應。
渚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她的背影看起來比平常還要嬌小,讓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妳放手不就好了?妳不是知道會輸嗎?」
「……不行嗎?」
海望來過我家好幾次,她從來沒說過我的房間很奇怪。之前讓她坐在我的大腿上時,她看起來也挺放鬆的……應該吧。
我將兩人的手從自己手上拉開,讓她們握住彼此的手。現在兩人應該觸碰的,一定不是我。雖然我不瞭解花房家的事,但可以像這樣讓她們牽起彼此的手。
我不可能有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我心不在焉地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渚向我搭話而來。
我能爲她們做些什麼嗎?
「……這」
「那就好。來,握手」
「……因爲沒有意義」
「嗯。再見」
「也不是不行……」
「妳是那種知道會輸的比賽就不比的人嗎?」
「啊,嗯。畢竟期末考快到了嘛。那柚葉也——」
兩人這時才終於看向彼此的臉。
「……好啊。那今天也去妳家打擾了」
「打擾了」
「好、好的。請進」
我的心臟幾乎要從嘴裏跳出來了。
這是我第一次邀請喜歡的人來家裏,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會這麼緊張。雖然我並沒有打算做什麼奇怪的事情。不過,把喜歡的人邀請到自己平常生活的空間,感覺就像把自己的一切都攤開來一樣。
「這、這邊請」
我跟她一起走向房間。
我偷偷瞄了渚一眼,她看起來完全沒有緊張的樣子。
這也難怪。因爲對渚來說,我終究只是朋友。去朋友家玩這種事,渚至今應該經歷過很多次了。
要不要請茜峯教我一些拉近距離的技巧呢?
雖然說是練習,但我覺得能積極跟渚有肢體接觸真的很厲害。明明才認識沒多久,卻能那麼親近,說不定一年後就會變成戀人了。
不是啦。
我一看到渚跟別人感情好就會嫉妒,這是我的壞習慣。好沉重,真的太沉重了。我得活得更從容一點纔行,嗯嗯。
……唉。
「這、這裏就是我的房間。等、等我一下哦」
我讓渚站在房間前,自己先進去房間。
雖然海望說很乾淨,但凡事都有個萬一。
桌子沒問題。書桌沒有特別髒。衣櫃、窗簾,OK。牀……布偶收起來比較好吧。不然可能會被覺得很孩子氣。是說,我昨天的睡相到底有多差啊?牀單都皺巴巴的……
「打擾了」
「誒」
我明明叫她等一下。
「那還真可怕」
「是啊。跟初中比起來,高中真的自由多了」
這、這種狀態下,我怎麼可能念得下書。
「擺出這麼可愛的表情,是怎麼了?」
之前也是因爲坐在她旁邊,拿橡皮擦的時候手碰到,氣氛變得很奇怪。而且今天和那天不同,是在我房間,讓我更加在意。她好香啊,還有我房間的味道沒問題嗎?各種想法已經到了極限。
「抱歉。因爲結葉看起來很慌張,我就想稍微惡作劇一下」
雖然那樣也讓我覺得有點寂寞。
「的確。初中時明明很常一起唸書的」
這句話跟那天海望說的一樣。
我故意擺出嚴肅的表情。
不過,一直珍惜着無法實現的戀情,感覺也很消極。
我讓她坐在坐墊上,自己也坐在她旁邊。
「也是呢。那我就打擾了」
那是彷彿海望,小惡魔般的笑容。
「好久沒兩個人一起唸書了呢」
「……誒」
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然後輕輕撫摸我的頭髮。
如果是這樣,那我們還有變要好的餘地吧。
渚卻直接走進房間。
然後,我瞬間後悔了。
「……爲什麼?」
海望也說過,高中是樂園。
最近的我雖然沒有忘記戀慕,但感覺比之前穩定多了。再過一段時間,我是不是就會自然而然地不再喜歡渚了呢?
「可……我、我明明是生氣的表情」
太過突然,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彈了一下。
「沒有哦」
不對,這不是重點!
她說道。
我幹嘛理所當然地坐在她旁邊啊?光是坐在她對面,偶爾對上眼就會讓我心跳加速了。
「誒。妳、妳問我爲什麼……」
「妳完全不覺得可怕吧」
我不知道該如何正確地處理喜歡的心情。本來應該要乾脆地忘記纔對嗎?即使如此,我還是——
渚的表情很認真,就像在解難題一樣。我雖然瞬間愣住,但立刻回答道。
「真懷念呢」
她就像累了的海望一樣,讓我有點擔心,這應該不是我的錯覺。雖然我覺得她沒必要勉強自己稱讚我,但又希望她能多稱讚我。
「真是的~妳再這樣捉弄我,我會生氣哦?」
她輕聲笑了起來。
「這、這樣啊」
突如其來的問題。
渚笑着說道。
我還是覺得她在勉強自己。
「……呵呵,果然,結葉的房間很漂亮呢」
渚到底是爲了什麼而稱讚我呢?
我並不是想讓她覺得我可怕。
「對吧!」
就算想起她的話,我還是沒在渚面前說出口。要是又變得奇怪,那就傷腦筋了。
「我、我不是叫妳等一下嗎!爲什麼進來了……?」
明明關係不太好,但海望似乎很瞭解渚。她知道渚到我房間會說什麼嗎?
我偷偷看向她,結果對上了眼。
「來……唸書吧。妳坐那邊」
雖然我知道她覺得我更好親近是件好事,但還是覺得有點沒意思。
雖然覺得這不像渚的作風,但說不定這纔是渚的本性。即使感到違和,但能知道喜歡的人新的一面,還是讓我很開心。
「……」
最近的渚,會像海望一樣直接稱讚我。但是,嗯——
「結葉,妳有想過要回到過去嗎?」
「纔沒有呢」
就算柚葉不在,我們也能自然地對話。
我微微一笑。
「那時候我們還是小孩子呢~不能買零食喫,也不能染頭髮」
我確實有後悔的事。
像是誤以爲跟渚兩情相悅而告白,或是想用海望來代替渚。
可是,如果要我否定現在,回到過去重新來過,我倒沒有那麼強烈的想法。
……如果可以重來好幾次,或許有一天能跟渚成爲戀人——我確實有這麼想過就是了。
「呃,因爲現在的我有渚、有柚葉,還有海望和其他朋友。要是回到過去,跟大家的關係也會消失。我不想要那樣」
「……這樣啊」
渚從包包裏拿出唸書用具。筆記本、參考書、鉛筆盒。她像往常一樣整齊地擺好這些東西,然後靜靜地注視着我。
「結葉,妳好厲害啊」
「我、我覺得沒有那回事……」
這不是謙虛,而是事實。實際上我既不厲害也不堅強,只是個軟弱的人。
我還有留戀。到現在我還是會想跟渚有肌膚之親。
雖然覺得光是能待在她身邊就很幸福了,卻還是希望跟她接吻或有更進一步的親密接觸,感覺很矛盾。不過,這就是我真正的心情。
「不,我覺得妳很厲害」
「……渚,妳有嗎?想要回到過去的想法」
我不想問這個問題。
因爲不管她怎麼回答,我都會覺得痛苦。
可是,我沒辦法不問這個問題,也沒辦法什麼都不問就結束對話。
「……不知道耶。如果能從出生的時候重新來過,或許也不錯」
從出生的時候重新來過,那也太……
「如果能帶着現在的記憶,我應該會變成更值得稱讚的人吧」
希望她多觸碰我一點。我也想觸碰渚。
「……現在也是,即使不回到過去,妳也有很多值得稱讚的地方哦」
我緊緊地抱住她。
不過,我所認爲的渚的風格,或許錯了。
我不懂。
「很認真,對誰都很公平,笑容很可愛。牽手的時候有點害羞,這點也很可愛……大概就是這樣的人吧?」
渚的手感覺好冰。
「……我不會怎麼樣啊。我之前不是說過,不管是什麼樣的渚,我都喜歡嗎?」
「……那,我可以確認一下嗎?」
然後用手指梳起我的頭髮。
她低聲呢喃。
只是,如果她不快點確認,我的內心肯定會撐不下去。她不快點的話,我又會說出讓自己後悔的話。
我剛纔是不是說了喜歡上渚的理由?
從初中開始就看着她,我喜歡上的渚。
我之所以會想要改變自己,變成別人所期望的樣子,是因爲我喜歡渚。
「這樣啊。……那,如果,我是個跟妳剛纔說的完全相反的人,結葉會怎麼做?」
我快要爆炸了。
「我,我……」
誒。
她這麼說着,翻開筆記本。
「誒。確認什麼?」
「渚,快點,確認一下」
只有膽小懦弱又戀戀不捨,無藥可救也無法成爲自己所期望的可愛自己,這樣的我才能說。
慾望不斷膨脹,壓得我喘不過氣來。平常我還能勉強維持表面的平靜,但只要稍微偏離正軌,我那污穢不堪的本性就會立刻顯露出來。而且,一旦我察覺到這點,就再也無法當個「渚的朋友」了。
從耳朵滑下來的手,碰觸到我的臉頰。
我急切地撫摸她的頭髮,催促她。
「結葉。……抱歉呢」
「渚,妳很厲害哦。妳總是很努力,又很溫柔,總之就是很強很厲害!」
溫熱的吐息吹到脖子上。光是這樣,我的身體就開始發抖,胸口好像快要裂開。眼眶泛起淚水,呼吸變得急促。
爲什麼她今天一直這樣碰我?我好開心,心臟跳得好快,背部開始發麻。我甚至開始產生奇怪的念頭,希望她就這樣直接吻我。
背後好像有什麼東西貼上來。
頓時感到一陣羞恥,臉頰開始發燙。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的心情,她摸了我的耳朵。
她驚訝地看着我。
我不認爲對決定要努力的人說不用努力是對的。可是,這也是我的真心話。
我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很不負責任。
「結葉認識的我,是什麼樣的我?對結葉來說,花房渚是什麼樣的人?」
可是,我相信有些話只有現在的我才能說。
渚是抱着什麼樣的心情想要回應父母的期待,我完全不知道。因爲不管好壞,我的父母都沒有對我抱持期待。他們沒有強迫我做什麼,只是肯定我就是我。
我總是爲了讓渚稱讚我而努力保養頭髮,但不知道她是否注意到了。
明明不是這樣。
「所以,妳不用那麼勉強自己也沒關係吧」
心臟、心情,各種東西都快要爆炸了。
筆記本還是一樣整理得很整齊。漂亮的字跡,簡單明瞭的歸納方式。看着這本模範生般的筆記本,我覺得很有渚的風格。
被她這麼一問,我頓時感到有些迷茫。
我的腦袋開始混亂了。
像個孩子一樣用力抱住她,確實感受到她的體溫。明明感到幸福,卻又覺得不夠幸福。如果我現在跟她說我喜歡她,她會不會接受我呢?說不定渚也是喜歡着我的。
我也不知道確認是什麼意思。
「結、結葉……?」
我闔上她翻開的筆記本。
那肯定是因爲我的耳朵變得紅通通的。
我所認識的渚。
我到底想說什麼?最近覺得渚很不對勁,還有渚家裏的事,以及渚跟海望的關係。這些事情混在一起,讓我覺得我好像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誒?」
我明明知道不是這樣。再這樣下去,我會誤會的。第二次就無法挽回了,所以快點。快點把我——
現在她碰觸我,會覺得舒服嗎?
她輕輕顫抖了一下,然後緩緩把臉湊近我的脖子。
「如果妳想要回到過去的話,我隨時都會稱讚妳。所以,那個,呃……也就是說,渚只要做妳自己就好了!」
接吻。我想跟她接吻。
不過,或許想要讓喜歡的人喜歡上自己而僞裝自己,跟想要回應父母的期待而努力的心情是一樣的。雖然我不會自以爲是地說「我懂妳的心情」就是了。
她的手伸向我的背部。她就這樣把我抱過去,我聞到她的味道。那是一種清爽的味道,近距離聞到會讓我有點想哭的味道。我感覺到,一直壓抑着的某種東西,即將潰堤。
我之所以發現那是地板,是因爲天花板和渚的臉同時映入眼簾。這時我才發現自己被渚推倒了。
我聽到「咻」的一聲。
渚解開了我的領帶。視野邊緣的紅色,感覺很遙遠,很模糊。但是渚的髮色卻一直很鮮明。耀眼到刺痛的光芒,讓我感到眩目。她的指尖碰到了我襯衫上的扣子。
我瞬間想起了被海望脫下衣服時的事。
和她不同,渚的指尖依然冰冷。她一直碰着我的扣子,彷彿在某個界線上原地踏步。渚或許也知道,只要解開一顆釦子,就再也停不下來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
要做的話,就說喜歡我。就算是謊言,就算是瞬間就會消失的心情,只要能從她口中聽到「喜歡」這兩個字,我就滿足了。
我立刻看向她的表情,頓時說不出話來。
她露出了非常悲傷的表情。就像迷路的孩子一樣,露出無處可去的表情,一直僵在那裏。
我知道她不是因爲喜歡我才這麼做。
明明知道。
我感覺到熱度迅速消退。
我碰了她的手。
「渚,妳不用勉強自己做相反的事。……不用確認也沒關係的」
我這麼說完,她就從我身上退開,在坐墊上跪坐。
我也在她身旁坐下。
就算只是確認的行爲,如果渚對我有好感,應該會跟我一樣心跳加速。可是她剛剛並沒有那樣。她的心情跟我不同。
理所當然的事情,卻讓我感到失望。
我甚至愚蠢地以爲,她拒絕我的告白,會不會是哪裏搞錯了。明明不可能有那種事。
「結葉,我……」
我好想跟渚互相觸碰,甚至到了覺得這些事情都無所謂了的地步。
——喜歡。
「不,沒什麼!今天是怎麼了嗎?」
「……結葉,我幫妳把領帶繫上」
事到如今,就算我這麼想,她沒有解開我的扣子的事實也不會改變,我冰冷的內心也不會因此溫暖起來。接吻也是,更進一步的事情也是。明明我覺得,如果不是在互相確認喜歡對方之後做這些事,就沒有意義。
沉澱在我胸口的負面情感,依然無法宣泄。
我立刻把手機貼到耳邊。
話雖如此,但如果說我只是期待和海望聊天,那倒也沒錯。
『然後,那個女生突然說想用零食堆一座塔。她買了根本喫不完的零食,開始在桌上排起來……』
『……多出來的巧克力,我收下了。下次要不要一起喫?』
因爲喜歡,所以不想被討厭。
明明喜歡,卻無法邁出那一步。我完全不瞭解她。
如果我不主動開口,她就會離開。機會難得,我送妳回家吧。只要說出這句話,應該就能繼續和她在一起。但我連這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把手放在第一顆釦子上。
我不由得輕笑出聲,這時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我連忙點開畫面,開始通話。
和朋友傳傳訊息,看看平常看的社羣網站。找找附近看起來不錯的店是我每天的習慣。
沒想到會發現這種新店。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又收到訊息了。一看,是茜峯傳來的。看來她好像是透過班級羣組傳訊息給我。內容是關於那個角色。
「……我教妳期末考的範圍吧」
西瓜之類的?
「啊哈哈,好有趣的人哦」
她真的很喜歡呢。雖然我也一樣就是了。
渚好像想對我說什麼,但又停了下來。
海望似乎也跟朋友過得很開心,讓我稍微放心了。
『結葉學姐,不好意思突然打電話給妳。……感覺妳有些慌慌張張的?』
我實在不想看到她那纖細的指尖,彷彿剛纔沒有解開一顆釦子似的。明明我也喜歡她那纖細的指尖。
聊天內容真的五花八門,像是今天發生了什麼事,或是去了哪間店之類的。晚上和朋友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有種特別的感覺,我很喜歡。
『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想跟妳聊天。妳現在有空嗎?』
「不錯耶~我喜歡堅果類哦」
「……明明喜歡」
我隔着領帶,摸了摸釦子。
如果能乾脆地想「被討厭也沒關係」,衝過去就好了。
「嗯。要聊什麼?」
我在牀上看着手機。
我們就這樣唸了一陣子的書,但她好像也沒辦法專心,所以比平常還要早解散。我送她到家門外,互相道聲「明天見」。
領帶遮住了沒有解開的襯衫釦子。就算讓她幫我打領帶,我現在也一點都不開心。
『啊哈哈,我想也是』
『今天在學校發生的事……』
即使試着說出口,也只會覺得什麼都搞不懂。
她用自動鉛筆在筆記本上寫字的動作,沒有一絲遲疑。
我的「喜歡」是錯的。
「……好像沒有」
只要聊些無關緊要的話題,一起歡笑,應該就能想起我們是朋友。
結果,就算讓她教我念書,我也沒辦法把任何東西記進腦子裏。
如果能辦到,那該有多好。
她睜大眼睛,搖了搖頭,摸了摸我的襯衫領口。
『……結葉學姐,妳洗過澡了嗎?』
『夏威夷果巧克力』
因爲和海望聊天很愉快。這也是事實,所以沒辦法。
「要喫要喫!是什麼巧克力?」
如果她願意解開這個釦子,就算不說喜歡我也沒關係。只要她能用我填滿她的胸口。
「啊,嗯。麻煩妳了……」
「喂、喂喂?」
我喜歡洗完澡後,那種緩慢而平靜的時光。躺在牀上,心不在焉地滑手機或看書。有種不同於假日白天的悠閒感。
我本來是這麼想的。
不,說不定意外地搭。
我好像沒喫過難喫的巧克力。基本上只要是巧克力口味,不管什麼都很美味。有什麼味道跟巧克力不搭嗎?
喜歡是什麼?是喜歡這種胸口發悶、心靈逐漸被玷污的感覺嗎?明明不是爲了痛苦才喜歡上對方,但喜歡上之後,卻總是害怕、痛苦。
『那學姐有討厭的巧克力口味嗎?』
我還想和她在一起。
我經常在晚上和海望通電話。
「……謝謝」
她在家裏應該過得很辛苦,如果至少在學校過得開心,我會很高興。爲了讓她的心靈能稍微得到放鬆,我總是會像這樣接她的電話。
「……?嗯,剛剛洗過了哦。海望呢?」
『我也洗過了。……我有點想確認一下。學姐跟我日常的週期,像是大概幾點洗澡之類的』
「原來如此?」
『妳想啊,如果這方面的時間差太多,一起生活的時候會很麻煩吧?』
「的、的確……」
我聽說過,即使是感情很好的情侶,也有可能因爲同居後生活習慣不合而分手。
我們只是朋友,不是情侶,所以彼此的生活習慣合不合就顯得更加重要。
朋友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脣。海望是我的朋友。雖然這是事實,但我們其實還挺常接吻的。接吻當然很舒服,我並不討厭。可是,我不太懂海望爲什麼要吻我。就算是她表達親愛的方式……也用不着把舌頭伸進來吧?
嗯——
「啊,早餐是喫麪包還是米飯……?」
『呃,妳問得這麼嚴肅,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我都可以』
「這樣啊。我是看心情決定耶~那,空調的溫度是……」
聊着聊着,我漸漸發現海望和我的生活有差異。
我喜歡把冷氣開到有點冷,海望喜歡溫度高一點。我喫荷包蛋只加胡椒鹽,海望會加醬汁。
一起生活的話,會不會吵架呢?
不過,如果能和海望一起生活,感覺每天都會很快樂。
「……對了。如果要一起住的話,我是不是也該去打工?」
『別去』
「誒?」
所以我也放棄追問,轉而回到閒聊。
「……吶,海望。我可以問妳一個有點難問的問題嗎?」
『結葉學姐不需要擔心。因爲只要有妳在,我和姐姐就能稍微喘口氣了』
渚應該也不希望我介入其中,我擅自行動只會給她添麻煩,說不定根本毫無意義。
「不可以勉強自己哦?」
『我覺得姐姐的事,妳還是別管比較好。就算妳太認真,我想也是白費工夫』
『太好了』
我靜靜地深呼吸。
『……嘛,差不多就是這樣。姐姐的事就到此爲止,我們聊點別的吧?』
海望一定沒有輕到我一個人就能全部支撐起來。我想和她的朋友一起,成爲她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支撐着她。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只能默默地嘆了口氣。
我這麼想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錢的話,我會存。結葉學姐只要偶爾在我休假的時候陪我一下就好了』
「說得也是」
『睡衣』
痛苦,和往常一樣?
『請學姐晚點拍睡衣照傳給我。如果妳能實現我的願望,我就告訴妳姐姐的事』
「我不覺得。說不定她有跳出水裏的理由」
「什麼?」
「誒」
得拍張穿睡衣的照片纔行。平常不會讓別人看到的打扮,而且也沒化妝。老實說,我有點害怕拍照,但既然答應了,也只能拍下來傳給她。我下定決心拍了幾張照片,挑出拍得最好的一張傳給海望。
如果我的存在能稍微拯救渚,那爲什麼她現在會表現出焦急的樣子呢?
「只是睡衣的話,倒是沒問題……」
對話瞬間停頓。
『……學姐開始打工的話,我們在一起的時間不就會變少嗎?要配合彼此的休假,也不是件簡單的事哦』
海望不知道是怎麼解讀我的反應,「呵呵」的笑了起來。
這我當然知道。可是,最接近渚的家人就是海望了。
「呃……」
「……海望」
我挺直了背脊。
我輕輕地深呼吸。
可是,我不懂她的意思。
雖然我對打工有興趣,但和海望相處的時間也很重要,所以現在應該還不用急着去打工。而且我也想在她累了的時候,隨時都能去見她。
我看不到的東西,海望或許看得見。
誒?
那是什麼意思?
『吶,學姐。……妳覺得好不容易得到水,卻從水裏跳出來,差點死掉的魚很滑稽嗎?我覺得挺愚蠢的』
她有幾顆釦子沒扣,露出肌膚,這讓我很在意。
『我也會傳照片給學姐。學姐也請一邊想着我,一邊睡覺哦』
『姐姐嗎?』
或許真的是這樣也說不定。
海望應該不喜歡渚的話題吧。
渚有能夠支撐她的人嗎?她和茜峯、柚葉感情很好,和誰都能處得很好。但渚的心,維持現狀真的沒問題嗎?一旦開始在意,不安就逐漸在心中膨脹。
『學姐非常可愛。我今天應該能做個好夢』
海望似乎陷入了思考,話語停頓了一下。
「最近,渚有什麼變化嗎?」
『和往常一樣』
「……的確?嗯——可是……」
我們又聊了一陣子,但因爲時間已經很晚了,所以結束通話。
然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站到鏡子前面。
海望似乎不打算繼續聊渚的事。
『我們終究是被衝上岸的魚。痛苦或許會減輕,但永遠不會消失。所以,沒有太大的變化。真的,我和渚……姐姐都和往常一樣』
希望我能成爲海望心靈支柱的一部分就好了。
『好的。只要有結葉學姐在,我就沒問題』
我知道她指的是渚。
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發出聲音。
然後,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我嚇了一跳,她馬上傳了照片過來。雖然我沒看過那件睡衣,但更重要的是——
『……呼呣』
『交易成立呢。那麼,關於姐姐嘛……』
傳完照片後,過了幾秒。
「如果是我多心就好了。可是,我總覺得渚最近的樣子有點奇怪」
『是嗎。……我不討厭學姐這種不知道該說是溫柔,還是遲鈍的地方哦』

『要看內容而定……是什麼?』
可是,這樣真的就好了嗎?
看到這種照片,我怎麼可能睡得着。
我感覺到臉瞬間發燙,同時把她的照片存下來。
仔細想想,「學姐也」是不是意味着海望也會想着我入睡?
她會想着我的哪些地方入睡呢?雖然很好奇,但海望的身影已經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讓我完全沒辦法思考其他事。
我回想起海望的觸感、親吻,還有其他各種事情,忍不住在牀上滾來滾去。明明有那麼多健全的回憶,卻因爲那張照片,害我腦子裏全是不健全的事。
海望這個笨蛋。
★
「早……哇。結葉醬,妳那張臉是怎麼回事?」
隔天早上。
因爲嚴重睡眠不足,我搖搖晃晃地勉強來到學校。雖然用化妝勉強遮住了黑眼圈,但睡意卻無法掩飾。
我打了好幾個呵欠,向來到我座位附近的茜峯打招呼。
「早安,茜峯。我昨天稍微熬了夜……」
「嘿~結葉醬,妳爲什麼熬夜?像柚葉一樣打遊戲嗎?」
「想了一下事情……」
「哦~聽起來很辛苦呢。有結論了嗎?」
「還在迷霧中……」
「那還真嚴重」
我打了個呵欠。雖然很想說這全都是海望害的,但其實是我個性的問題。如果我能活得更清廉正直就好了。不過大概辦不到就是了。
「……早安,結葉」
就在我打呵欠的時候,渚向我打招呼。我立刻停止打呵欠,挺直背脊。再怎麼樣也不能讓喜歡的人看到我這麼鬆懈的樣子。
「早、早安,渚!呃,妳今天也很高呢!」
就算她想讓我看到不同於以往的自己,應該也有其他方法。即使如此,她還是選擇了推倒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好的」
「嗯!感覺精神百倍!現在的話,一百公尺大概二十秒就能跑完!」
「……海望」
「我想說海望喫甜食的時候,都是累的時候」
她就這樣握住了我的手。
我轉頭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不,都住這裏了,哪有什麼好觀光的?我只是隨便逛逛而已」
可是,我總覺得就這樣回家也怪怪的,於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晃。即使如此,心情還是沒有好轉,只是在觀光景點閒逛。今天就連甜食也提不起我的興趣。
清澈而悅耳的聲音。
她今天說要去打工,難道是記錯了嗎?我記得之前也發生過這種事。
對我來說,這已經算快了。
海望和渚的事也是。
我苦笑着,和她一起在街上走着。
我突然想起海望的遊戲機。一臺老舊的,一臺跟新的一樣。那兩臺遊戲機中,新的那臺,該不會是——
「這是什麼打招呼方式?」
我也覺得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嗯……嘛,今天一定是想喫甜食的心情」
「好啊……妳累了嗎?」
她拉着我的手。
我抬頭看向觀光景點的古老建築。
我直直地盯着渚的眼睛。
我想起昨天海望說渚的手意外地大。平時我都沒怎麼注意,不知道實際上如何。像這樣重新意識到之後,感覺海望的手也挺大的。
「呵呵,結葉今天看起來也很有精神呢」
「真難得呢,居然會在這種地方遇到。海望也是來觀光的嗎?」
爲什麼現在會想到這件事呢?
即使被許多不認識的人包圍,她依然表現得落落大方。挺直腰桿,走路姿勢也很優雅。
可是,現在的氣氛也不適合重提這件事。我煩惱着這件事,結果在上課中睡着了。
與平時不同的觸感,讓我驚訝地睜大了雙眼。我不禁抬頭看向她,感覺她的眼瞳比平時更遙遠。突然被強吻的那天也一樣,她的黑色眼瞳有點遙遠,彷彿會消失在黑暗中。
醒來又睡着,睡着又醒來,就這樣反覆着,到了放學後。
「啊哈哈,說得也是。機會難得,要不要一起逛逛?」
爲了給她們水,我有什麼能做的事嗎?
我姑且算是學姐,所以走在靠車道的一側。不過照這樣子看來,我可能也沒辦法擺出學姐的架子了。
不,這不是重點。
巨大的鐘映入眼簾。我不清楚那棟建築是爲了什麼目的,由什麼人所建造。我自認對這個城鎮很熟悉,但其實對本地的事也一無所知。
「學姐,人行道很窄,再靠過來一點」
我想知道那是什麼意思。希望她告訴我。
被衝上岸的魚嗎?
茜峯這麼說。
我呆站在原地思考,但還是想不出答案。去喫點什麼來轉換心情好了。
其實也不是今天一定要約她。
「要不要喫點甜食?」
「爲什麼這麼問?」
「……不會太慢嗎?」
因爲昨天的事,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跟她打招呼。但渚完全一如往常,笑咪咪地跟我打招呼。
站在那裏的,果然是海望。
「結葉學姐」
只是想在一切都變成過去之前,問問她昨天的事。想更深入她的內心。我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今天海望要打工,柚葉也先回去了,所以我只能一個人回家。
她的眼神一如往常,完全感覺不到昨天的事。雖然覺得她可以再稍微在意一點,但如果她跟我相處時變得很不自然,那也很傷腦筋。結果我有很多話想說,卻說不出口,第一節課就這樣開始了。
「啊,嗯」
我自以爲和她們變得要好,自以爲接近了她們的內心,但或許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我連她們兩人感情不好都不知道,也不知道渚一直很痛苦。
她這麼說着,走在我前面。
雖然想約渚一起回家,但我在班會時間打瞌睡的時候,渚已經不在教室了。
她一邊說着,一邊朝我走來。
昨天她爲什麼要推倒我呢?
與平時看到的,即使在黑暗中也閃耀着光芒的眼瞳不同。
不愧是觀光地,街上賣着各式各樣的食物。
糰子、蕨餅、地瓜點心之類的。光是看着就很開心,但今天比起這些,我更在意海望。
她繫着鮮豔的黃色領帶,看起來比平時高了一點。雖然可能是我的錯覺。
可是,力道、氣味、小動作之類的,各種不協調的感覺累積起來,讓我不由得用力握緊她的手。即使如此,她還是看着前方走着。
「啊,妳看。是地瓜脆片耶。分量好大哦~」
「那個是豎着切的呢。……要買嗎?」
「嗯。分量好像很多,我們一人一半吧」
即使是平日,這附近的人還是很多。我們爲了不撞到人,肩並肩排着隊。
有一股清爽的氣味。
因爲昨天比以往更靠近,所以感覺更強烈了。她身上的氣味似乎不會因爲一天就消失。
這是爲什麼呢?
如果那天也是這樣,又是爲什麼要吻我呢。
我不由得看向她的嘴脣。形狀漂亮的嘴脣,感覺吻上去一定很舒服。被她強行激烈地親吻的那天,她的嘴脣是什麼感覺呢?
被海望的吻覆蓋,已經想不起來了。
「下一個輪到我們了」
她這麼說着,熟練地點單。
接過裝在杯子裏的地瓜脆片後,她稍微走了一段路,把我帶到人少的小巷裏。
果然,不一樣。
海望和渚的聲音和外表都一模一樣,所以變裝後應該很難分辨。但其實渚的身高比海望高一點,海望的聲音比渚更甜美可愛。雖然差異很小,但還是有很多不同。
「學姐,我們喫吧」
或許這樣也行。
「吶,海望」
「……」
但我無法坦率地享受這份美味。
「怎麼了,學姐」
「……我」
不能着急。如果強行介入,一定會毀掉什麼。
而且,我也——
無法不介入到看起來很難受的她,一直這樣和她在一起。
「那妳笑一個啊。難得在一起,妳看起來一點也不開心」
「……我只是,想和學姐在一起。只有這樣,我纔會開心,纔會幸福。除此之外,我什麼也不要」
她——渚,用極度害怕的表情看着我。
雖然因爲違和感太強,我忍不住說了要她笑出來。
她微微揚起嘴角,但沒有笑出來。
「什麼?」
「但是,難受的時候,妳什麼都可以跟我說。就算是我,也能陪妳聊聊」
「笑是什麼?開心的話,就非得笑嗎?不把感情表現出來,就等於沒有感情嗎?」
所以,現在她所說的話,讓我感到強烈的違和感。
「……抱歉呢,我居然要妳笑。說了奇怪的話呢」
「……嗯」
我深吸了一口氣。
「別說了」
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到頭來,這都是謊言。海望無法代替渚,渚也無法代替海望。所以,最後還是需要恢復原狀。只要她們是兩個人,就無法成爲同一個人。
「……那請讓我保持這樣。請不要跟我說話」
「什麼都別說,裝作沒看見吧。如果妳願意這麼做,我也會……成爲結葉所期望的那個海望」
我覺得這樣不對勁。
雖然感覺稍微接近了海望的心情,但還差得遠。渚的心情,遠得就像在大海的另一側。但是,她會再次出現在我面前,一定是有原因的。
「妳喜歡海望對吧?海望無法給妳的一切,我都能全部滿足。所以,讓我繼續扮演海望吧。把我當作海望的替代品……結葉」
「這……」
這種感覺可能是我第一次因爲接吻而有的。
但既然笑不出來,就沒必要勉強自己笑出來。我反省了一下自己責備了她。
現在的我,有太多無法理解的事情。
「騙人。平時的海望,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會更開心的」
「妳在說什麼啊。我沒有什麼煩惱啊」

我有點被她的氣勢壓倒,但我還是直直地盯着她。
這不像海望。
「告訴我妳的煩惱吧」
「笑……」
我不懂她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妳有煩惱這點,我好歹也看得出來哦」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很激動。
我和她一起把地瓜脆片送進嘴裏。雖然味道鹹淡適中,口感酥脆,非常好喫。
「沒有非得。但是,開心的時候笑出來,會更開心哦」
「沒有喜歡或不喜歡。我只是,擔心現在的海望而已」
「海望是海望,渚是渚。既然我已經注意到了,就無法視而不見。妳假扮成海望想和我在一起,是因爲有什麼煩惱吧?」
她的表情崩潰了。
只要有我在,她們真的就能呼吸了嗎?
我偷偷看向她。她帶着海望特有的表情,喫着零食。
……那我到底要原地踏步到什麼時候?
我向她微微一笑。
最近的海望,經常叫我結葉學姐。而且,她這樣叫我時,我總是會感到溫暖。
我不會心跳加速,也不會感到開心。儘管如此,她還是像之前一樣,貪婪地索求我的嘴脣。她用舌頭舔着我的嘴脣,吸吮着,然後直接把舌頭伸進我的嘴裏。這種無視我的吻,讓我心亂如麻。
在我什麼都說不出口的時候,渚把臉湊了過來。我嚇了一跳,想往後退一步,但她的嘴脣已經貼上了我的嘴脣。她把手繞到我的腰上,讓我無法逃走。
她喃喃道。
她近乎哀求地說着。
「……嗚。學姐,妳喜歡平時的我嗎?」
如果無視所有的違和感,和她在一起,或許她的心也能稍微平靜一些。
她故意歪着頭。
「這我做不到啊。……渚」
「不要……這樣!」
我下意識地推開她的胸部,塑膠容器從她手中滑落。
裏面還剩下一點的飲料,發出輕微的聲響。
她稍微離開我,低下了頭。我喘着氣,抬頭看着她。
「就算不做這種事,渚……渚也是我重要的朋友啊」
「這樣是不行的」
「什麼意思?」
「我……渚,沒辦法和結葉有肢體接觸。什麼都做不到。因爲花房渚不會做這種事」
「ㄓ0;zh1;、渚?」
渚把手放在自己的嘴脣上,用陰沉的眼神看着我。
「抱歉,我太強硬了。可是,我……」
叩、叩。
我聽到皮鞋和地面摩擦的聲音。
我驚訝地看向渚的身後,那裏站着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她把食指放在嘴脣上,封住我的話語。
我啞口無言,只能看着她逼近到渚的身後。
「渚」
「……!? 」
海望把手放在渚的肩膀上。
應該要去打工的海望,現在確實就站在這裏。
「妳不用準備期末考嗎?」
「抱歉。明天見」
「妳在這裏模仿妹妹玩扮家家酒,真的好嗎?妳也會像我一樣,讓他們失望哦?」
「這不是惡作劇吧。別走啊,渚。我還有事想問妳……!」
「妳信不過我嗎?」
牽着手走遠的她們,看起來只像一對感情很好的姐妹。但實際上並非如此。
渚很明顯在煩惱着某件事。
「不會。這倒是無所謂……」
不,當然不好。我應該還有話要對她說,還有事要問她。
我再次體會到,肉眼可見的事物並非全部。
「……那是」
「等等啊!」
「……說得也是。抱歉呢,結葉,我做了奇怪的惡作劇」
那是不容分說的笑容。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
「姐姐的事就交給我吧。我不會讓她有事的」
海望微微一笑。
「在外面把手指插進眼睛也不太好,就算了吧。……很抱歉,結葉學姐。姐姐給妳添麻煩了」
海望熟練地幫渚綁頭髮。轉眼間,渚的髮型就變回平常的模樣。海望的動作,總是沒有一絲猶豫。
「結葉學姐」
「那麼,現在就請妳相信我,耐心等待吧」
「父親和母親都很期待渚的表現哦。……他們說花房家的名譽,就看渚了」
但是她的眼神完全沒有笑意。
從她至今的發言來看,她——
就這樣讓她們回家好嗎?
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也只能點頭答應。
海望說完,從胸前口袋拿出某樣東西。
「以前,渚好像有幫我綁過一次頭髮。我綁得比當時的渚還要好嗎?……妳已經不記得了吧」
「我們回家吧,姐姐」
「沒這回事」
海望就這樣從渚手中搶走黃色領帶,把紅色領帶塞給她。渚呆呆地拿着紅色領帶。
海望握住渚的手,對我露出笑容。
那是髮圈。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