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喜歡的，腳步聲

無論遇到了好事還是難受的事，明天依舊會到來。在那之後，我就很少與小海望見面了。

應該說，她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雖然我在想她是不是最近太忙了，但又怕如果特地爲此聯絡她，可能會讓人覺得太沉重了。就這樣過了一週，我開始忘掉那天的那個吻的觸感。

儘管如此，日常的生活依然不變地運轉下去。

這是個與平時無異的假日。我悄悄地從背後接近站在約定地點的渚。接着趁她不注意，將手放在她的兩邊肩膀上。

「哇！渚～！妳駝背喔～？」

可能是沒想到有人會突然把手擺到自己肩膀上，她嚇得渾身一震。

「嚇……我一跳！這樣對心臟很不好耶，結葉！」

「啊哈哈，抱歉抱歉。妳的肩膀讓人太想摸了嘛。很不錯的肩膀喔，嗯嗯。」

「就算妳那樣說，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啊。」

我望着自己的手掌。

手上還留着她肩膀的觸感，不過沒問題。跟不久之前相比，胸口完全不會痛了，感覺已經可以自然地露出笑容。

應該就是多虧了那天向小海望澈底吐露自己的感情吧。

「早～啊。妳們兩個在那邊打情罵俏什麼啦？」

「啊，柚葉。妳很慢耶。」

「哎，我倒覺得是結葉妳們來得太早了。現在纔剛到約定的時間吧？」

柚葉看着手錶說道。

那個叫智慧型手錶吧？很有柚葉的風格。看起來有種時尚感。

「老師不是經常說，提前十分鐘行動是做人的基本原則啊。」

我挺起胸膛回答。

我站起來，試着走了幾步。尺寸確實有點大，走路時腳跟那邊感覺鬆鬆的。

每次去她家玩的時候不是都會脫，現在還害羞什麼──雖然連我自己都這麼暗自吐槽，不過這麼鄭重地在她的面前脫鞋，還是有點……

「反正閒着沒事嘛。還有，我就是精力過剩啦。」

卻忍不住希望她能更用力地，像要將我壓碎似的抱緊我。

她將望着平底包鞋的視線移向了我。

「不會，沒關係。能找到喜歡的鞋子真是太好了呢。」

聽到我這麼說，她笑了。

與上課時會睡覺或玩手機的我有着天壤之別。

「嗯。我覺得很適合結葉。」

啊──我差點這麼喊出聲。

「嗯……」

柚葉找來店員，準備試穿鞋子。這麼一提，我最近沒在買鞋子呢。畢竟靠學生的零用錢沒辦法那麼頻繁地買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講什麼漂亮話。我可是知道妳經常在上課時玩手機喔。」

明明感覺很害羞，卻無法說不。我輕輕抬起腳。渚的指尖碰到了我的腳踝。

這點倒是沒問題，但如果爲了玩遊戲而減少讀書的時間，我覺得那就不好了。

她指着一雙附有蝴蝶結的白色平底包鞋。感覺那雙鞋的設計不符合渚的喜好，不過那種高雅的可愛感倒是令我心動不已。

這可能會是一場持久戰。

我的腦袋這麼想，但怦咚作響的心臟卻告訴我，根本沒辦法表現得普通。即便深深地吐了口氣，臉頰仍然十分滾燙。

「那是什麼啊？」

她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說道。

「好啦好啦……渚，走吧。」

這樣的想法就像在遷怒，只會顯得自己很難堪。她應該只是以一介普通朋友的身分那麼說。所以，我立刻讓自己冷靜下來。

渚如此回應。

「是嗎？那就試穿一下吧。不好意思～！」

「呃……」

從可愛的、帥氣的，到色彩鮮豔過頭的鞋子。種類五花八門，令人百看不膩。

「講得好像很有一回事……」

以前和她以朋友身分相處時的我，應該就是這種感覺吧。

「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與習慣待在都市的柚葉不同，我幾乎要被人潮淹沒了。如果老是讓路給迎面而來的人，好像一輩子都沒辦法前進。也許我這個人就是無法邁步向前吧。

得擺出普通的表情纔行。得表現得像普通朋友纔行。

「真虧妳敢在上課時玩手遊。去跟渚學一學啦。」

即便如此，總比失去與她的所有關係好多了。

說出鞋子的尺寸後，她迅速喚來店員，拿了鞋子。然後讓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嗯～這雙吧？感覺造型跟柚葉比較搭。」

「我想想……」

「啊，抱歉。平常這種尺寸都是剛剛好。這家的鞋子可能是做得有點大吧？啊哈哈……」

「啊哈哈，對不起……但是柚葉偶爾也會在上課時玩手機弄指甲吧？」

「好像有點大呢。腳跟感覺如何？」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結葉，妳穿幾號？」

我們一起回到柚葉那裏。看來她在尋找中意的鞋子時遇到了困難，似乎已經試了好幾雙。

「哎呀～抱歉喔。讓妳們陪我這麼久。」

妳明明不喜歡我。

我從來沒見過她和別人約見面卻遲到的情況。

太好了。渚面對我的時候，用的是與之前一模一樣的態度。不過如果要問我會不會因此感到難受，確實不能否認。

我逛着逛着，突然注意到渚也在觀察鞋子。

「要喫什麼？」

等柚葉決定好要買哪雙鞋子，已經是三十分鐘後的事了。

直到這時我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被抱住了。

一點一點慢慢來就好了。必須一點一點地，像這樣滿足於與她共度的普通日常生活，恢復成戀愛之前的自己纔行。

柚葉說道。

「腳稍微抬起來。」

「……我怕妳有危險，不小心抱得太用力了。對不起喔？」

走了一段時間，我突然重心不穩，差點跌倒。

渚這麼說道。她的成績明明已經名列前茅，卻仍然毫不鬆懈地認真聽課，讓人好生佩服。

「我就是我。不會受到任何人影響喔。」

那雙真摯的眼神果然很有魅力，讓我移不開視線。

柚葉還滿喜歡玩遊戲的。

……不，別想了。

「咦，我穿？不是渚看上的嗎……」

今天一定會沒事的。沒事的。因爲渚用與普通朋友相處的態度面對我。所以，我也一定可以──

「唔、嗯……」

「結葉，妳要不要穿穿看？」

因爲，那簡直就像──

「啊，結葉。妳看這雙。」

明明不該感到惋惜。

以這樣的打扮，我覺得很適合那雙平底包鞋。

這種卑劣的想法，被我趕到了內心的角落。

最後有找到合適的尺寸，我卻沒有買下來。

因爲如果家裏再增加讓人聯想到她的東西，我可能會再也忘不掉這段戀情。

「先別管那麼多，趕快走吧。今天不是決定好要逛街逛個夠嗎？」

我輕輕搖頭。

只見她穿梭在人羣中，不停往前走。我家附近假日時雖然也有不少人，但跟都市完全不能比。街道上擠滿了人，感覺稍不留神就會迷路。

其實只是因爲太久沒和渚一起出門，讓我想早點到。不過到頭來，渚來得比誰都早。

「……結葉，這邊。」

雖然氣氛有一瞬間很尷尬，但等到店員拿來另一個尺寸的平底包鞋，我們已經能正常交談了。

我赫然想起之前讓小海望幫我脫掉衣服的事。不對，不是。不是那樣的。

當我感到不妙，急忙想伸出手時，鼻尖隨即碰到一個柔軟的東西。我嚇了一跳抬起頭，便與她對上了視線。

我輕輕呼了口氣，走到渚的旁邊。

心臟怦咚地猛烈跳動。

我一邊走在街上，一邊這麼想着。

今天是三個人一起出來玩，所以我打扮成自己喜歡的可愛風格。

「不可以那樣喔，結葉。上課時就該好好聽講。」

「很可愛喔。渚，要不要試穿看看？」

見我乾笑一聲，她緊緊地抱住我。

我不明白她在想什麼，繃緊了整個身體。也許是敏銳地察覺到這點，她慢慢地放開我。

老實說，在渚面前脫鞋感覺很害羞。

原本就怦咚作響的心臟，已經吵得一發不可收拾。如果假裝扭到腳，是不是就能一直被她這樣抱着呢？

「嗯。」

「不，妳救了我喔。謝謝。如果沒有渚，我可能會直接摔倒。哎呀～好險好險。」

「喂，妳走太快了啦！」

讓喜歡的人幫忙穿鞋。雖然讓人害羞，但也很開心。

本來以爲她要把鞋給我，結果她好像要幫我穿。

「別管那種小事嘛。先不說這些了，去喫午餐吧。我已經先找了一家店。」

「這雙鞋跟這雙鞋，哪雙比較好？」

我在店裏晃來晃去，欣賞各式各樣的鞋子。

「妳在看什麼？」

「真的！這樣一來就暫時不會變成鞋子難民了。」

「到了再告訴妳。這邊這邊。」

我們互看一眼，輕輕笑了。

聽到那個聲音時，我的手被握住了。

我原本以爲渚也會被人潮淹沒，沒想到她一臉從容地走在人羣之中。

那個牽着我的手走在前面的身影，果然很美。我不禁緊緊握住她的手。

「牽好，別走散了。」

「……謝謝妳拉住我。」

「嗯。還好在完全看不見之前找到妳。」

她的聲音非常溫柔。雖然知道她對誰都很溫柔，但她會牽手的對象一定只有我。這讓我很開心，但也明白這是既特別又沒什麼特別的事。

只不過，在此時此刻。光是能這樣牽着手，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又是被她抱住，又是被她牽手。我真的可以這麼幸福嗎──雖然這麼想，但我在感受這一切時，心情變得很沉重。

如果每次與她相處都會產生這種感覺，我的心靈會承受不住。想是這麼想，但誰也無法決定自身的感情。

啊啊，好喜歡她。

她的背影，她的側臉，她的任何模樣。

管他什麼告白，管他什麼朋友。要是能忘記一切，專心感受與她的肌膚接觸就好了。

「喂，結葉。」

「什麼事？」

「剛纔穿那雙鞋的時候我就在想……妳今天的打扮很可愛喔。很適合妳呢。」

「……咦？」

可愛。很適合。

接收到那短短一句話的瞬間，我的內心便充滿了喜悅。因爲，我根本沒想到會受到稱讚。

這是她第一次因爲這樣的打扮而稱讚我，讓我衷心期盼她不要把頭轉過來。

「完全沒有。妳想想看嘛，小海望不是剛上高中嗎？我只是帶她熟悉學校，當個學姐在各方面照顧她而已。她沒給我添什麼麻煩喔。」

「這個也很好喫喔。來一口吧。」

「嗯。感覺偶爾喫一次也不錯。」

「哎呀～喫飽了喫飽了！好！那麼，我們就隨便逛逛吧！」

「我覺得那種打扮很不錯……啊，突然這樣說很奇怪吧。抱歉。」

我把視線移回來，隨即與渚四目相對。她沒說什麼，只是直直地注視着我。感覺那道眼神不太像我所熟悉的她。

但我想，每個人應該都是這樣吧。

連小海望都沒說我的肚子怎麼樣耶！

「甜食是我的燃料嘛……」

我們穿梭在人羣之間，持續着對話。

「柚葉好有精神啊～」

「我喜歡可愛的東西，還有可愛的打扮。」

我的心臟猛跳了一下。爲什麼渚會問起小海望的事呢？

即使知道了戀愛的痛苦，戀愛的喜悅也不會消失。

「的確。這家店很有名嗎？」

現在想想，我是不是做了相當害羞的事啊？

「哦……所以今天是想喫了？」

「不過，就是那個啦。反正我們還在成長期，就算喫很多也不會橫向發展，應該會往上長吧！……大概吧。」

「海望有沒有給妳添什麼麻煩？」

只是不知從何時起，我連帶喜歡上她本人，導致戀愛的情感覆蓋了一切。我心想，即使無法成爲情侶，如果能像這樣以朋友的身分過着平靜愉快的時光，也許就足夠了。

都是因爲小海望和渚稱讚我喜歡的衣服，害我產生這樣的想法。一個人果然不能忘記自己的喜好。即便希望聽到喜歡的人對自己說喜歡。

見我滿意地頻頻點頭，坐在對面的渚輕聲笑了。

「我也喜歡喔，結葉的那種打扮。」

「不……結葉好像有一點那種感覺。」

即使進入餐廳點完餐，我的腦袋依然被渚塞得滿滿的，還不太能讓現實的事進入我的思緒。

「謝謝。」

但因爲之前才和小海望發生了許多事，讓我不由自主地反應過度了。

「嗯，這個很好喫耶。不枉我有事先做功課。」

「咦，是、是嗎？」

「不會喔。我很開心。不管是什麼時候，被渚稱讚都會讓我很開心。」

剛認識時，我也被她說有種不可思議的氣質。我這個人真的那麼奇怪嗎？

然後在不知不覺間，就算在渚的面前，我也變得能自然地展露笑容。

「沒、沒有啦！」

要小海望模仿渚親我、摸我的胸部、要她說喜歡我……該怎麼說呢，就算是因爲受到情傷，最近的我似乎也太過迷失方向了。

能像這樣好好說出自己的喜好，算是一種進步吧。

「……是嗎？」

雖然胸口還是有一點痛。

「結葉她是那麼說的啦。不過妳怎麼看，渚同學？」

餐點送上桌時，我們自然而然地移開了視線。

「……喂，結葉。」

我一邊這麼說，一邊切下法式吐司送入口中。

心臟痛得受不了。

「對吧～妳也懂嘛，渚。」

『那件內衣。很適合學姐……很可愛喔。』

「啊、啊哈哈……我覺得稍微圓一點也很可愛喔？」

帶着這個疑惑，我們三人在街上漫步。

「可以喔。大家各自交換一口吧。」

她之前的那句低語掠過我的腦海。這讓我的臉頓時發燙，差點連奇怪的事情都一併想起來。

我的臉好燙，嘴角翹得很高，整張臉變成絕對不能讓喜歡的人看到的樣子。

我只能反覆回想她的觸感與話語，又是嘆氣又是盯着自己的掌心。除此之外什麼都做不了。

我感到心跳加速，但還是對她露出笑容。

「唔……」

我用小得幾乎要被喧囂蓋過的聲音說着。

「什麼事？」

「結葉，發生什麼事了嗎？」

「可能吧。我對甜食沒有特別的好惡。」

「……爲什麼問這個？」

於是三個人互相將各自的料理餵給別人。

「怪怪的喔～妳肚子最近是不是肉肉的啊？」

我很清楚這段戀情早已結束了。即便如此，被如此稱讚仍然是最讓我開心的事。

這好像是我第一次把話確實地說出口。在那段拚命想要迎合她喜好的時期，我根本說不出來啊。

「會胖喔～」

只是後退的幅度太大了，加加減減得到的可能只有零。

雖然感覺有點害羞，但看到她的笑容我也很開心。當我露出微笑時，她遞出了叉子。

我嚐了一口鬆餅，確實很美味。

「沒事啊。」

這種事情不能太遷就於別人。

「沒、沒關係啦。喫進去的我都有好好消耗掉……應該吧。」

果然很美味。如果是便利商店買的，有時蛋液會沒有完全滲入吐司，但餐廳做的就很完美。

餐廳充滿開放的氣氛，相當熱鬧。在這種氣氛中用餐，感覺食物會特別美味。我隨便點了一份法式吐司，柚葉點了義大利麪，渚則選了鬆餅。

喜歡上一個人時，情感就會像坐雲霄飛車一樣忽上忽下，令人疲憊。

「……這樣啊。」

我們討論起料理的感想，聊天的氣氛逐漸熱絡起來，話題也開始朝各式各樣的方向發展。有時由我提出話題，有時是渚先開口，有時則是柚葉帶動對話。我們之間幾乎要被遺忘的日常，感覺又回來了。

「不對，妳也發呆得太誇張了吧。真的沒事嗎？」

也是因爲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每一件都太令人印象深刻了吧。

「……嗯。我好開心。」

「是結葉的反應太平淡了吧？不過妳平時一直都悠悠哉哉的啦。」

不對，如果真是如此，她的語氣應該不會這麼平靜。要是知道自己的妹妹和朋友做了那種事，她應該會更驚訝。

因爲──

只是沒辦法像剛纔那樣和渚牽手，有一點遺憾。

「咦，渚？」

「……渚，我覺得那不算是在幫忙說話耶。」

「啊，可以給我一點嗎？我會分妳一口。」

柚葉小聲地問我。

「真難得呢～結葉倒是老樣子。」

她輕聲說道。

我想起之前和小海望出去時的事。和她一起喫過的那道鬆餅的味道，至今仍能清楚地回想起來。那絕對不只是因爲鬆餅很美味。

「……結葉。」

「話說回來，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渚點那種甜食耶。」

我感受着右手些許的寂寞，但還是裝作若無其事地走着。

我原本就很喜歡和她一起度過這種平靜時光。

不，可是我已經決定不再和小海望做那些事了。從現在開始我要脫胎換骨，變成一個身心健全的人……應該吧。

「好啊。那也嚐嚐看我的吧。」

短暫的對話到此結束，我們很快追上了柚葉。雖然她爲自己走得太前面而道歉，但我幾乎沒把那些話聽進去。

「沒有那種事吧。」

「算是吧。有很多媒體介紹過，應該滿有名的。」

「麻煩妳說得肯定一點啦……」

既然渚那麼說，我是不是該再多喫點甜食呢？我原本考慮了一下，但還是算了。

「因爲妳最近和海望好像很要好。」

「嗯。反而可以說我太有精神了。」

她伸手拿取餐具的樣子還是跟平常一樣。可能是錯覺吧──我這麼想着，也拿起了叉子和刀子。

柚葉選的餐廳感覺像是一間氣氛很好的咖啡廳。店內採用玻璃落地窗的設計，讓大量光線得以照進來。

我是透過渚的關係才認識了小海望，所以她問起來也不奇怪。

我最近和小海望的關係該不會被她發現了？

此時人潮依然擁擠，不過這次柚葉放慢腳步走在前頭帶路，我因此沒有走散。

我望向渚。這應該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如此難以讀懂情緒的表情。

回想起來，第一次遇到小海望時，渚是順便把她介紹給我認識的。而我好像從來沒見過渚和小海望感情特別好的樣子。

渚是不是對小海望懷有什麼芥蒂呢？

「那孩子喜歡有趣好玩的事情。所以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給結葉添麻煩……如果沒什麼問題就好。」

「我和小海望相處得很好。別擔心。」

「……這樣啊。」

她一邊慢慢走着，一邊看着我。

我看了回去，她則稍微移開視線。

「如果遇到什麼困難……可以告訴我。也許我能幫上忙。」

「嗯，謝謝。渚果然很溫柔呢。」

「一點也不溫柔。」

「……咦？」

她稍微加快了腳步。綁起的頭髮隨風飄動。

「沒什麼……走吧。要是走散就麻煩了。」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不溫柔」是什麼意思呢？我本來想問，但在思考該怎麼說時腳步卻差點停下來，讓我急忙動起雙腳跟上去。

三人玩着玩着，時間一下子就過去了。

彷彿我對渚的告白，或是與小海望的關係，全都沒發生過。這個與之前沒有差別的假日即將接近尾聲。

我把自己埋進電車的座位裏，呼了口氣。

渚可能是玩得太累，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心想，既然她在睡覺，摸摸她的頭應該不會被發現吧。然而右手邊的柚葉還醒着，只好作罷。

「抱歉什麼？」

我在車門關上的前一刻走出電車。但因爲是從沒來過的車站，老實說我對這裏的環境毫無概念。

「我們三人很久沒有一起出來玩了，當然會希望大家都能開開心心的嘛。所以我做了很多計劃，結果只是白忙一場。所以才這麼說。」

多虧了她，我才能自然地和渚交談。失戀之後她也馬上陪我散心，實在是個很棒的朋友。

我暗自思考着，爲什麼像這樣和小海望聊天，心情就能稍微沉澱呢？彷彿獲得了某種與其他朋友聊天時不同的平靜。

我們已經有一個星期沒有閒聊了。

「……對啊。學姐就是這種人。我們在這附近邊走邊講吧。」

這讓我稍微嚇了一跳，不過轉念一想，或許今天就是那樣的日子吧，於是握住了她的手。可能是完全沒預料到自己伸出的手會被握住，她張大了眼睛。

她一臉無趣地這麼說，與我稍微拉開一點距離。

我居住的地方環境幽靜，只有距離幾站的這裏同樣也是個寧靜的地方。不過和我那邊的終點站不同，這個車站小小的。

柚葉看似大剌剌，其實是很體貼的人。

心情的吐露，或許稍微拉近了我和小海望之間的距離。

「請學姐，請結葉學姐把所有想做的事都發泄在我的身上吧。」

「……這樣啊～」

我的身邊一直都有好朋友。

「我不會弄錯小海望的聲音喔。」

「……是很重要的事嗎？」

她用雙手緊緊地包住我的手。

噗咻一聲，電車的門打開了。

「我會叫學姐來是因爲有點事想說。」

見我點頭，她立刻伸出手。

那大概是她能對我說的最大安慰吧。

雖然說，這都是我自認爲的啦。

雖然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我很開心柚葉能像這樣繼續以朋友的態度對待我。當我坦白自己喜歡渚時，柚葉也說願意幫忙。她真的人很好。

「好啊。」

「咦，不是妳叫我來的嗎？」

「這次不是那樣……做什麼都可以。即使跟姐姐沒有關係也行，想要買路邊小喫、到沒辦法跟其他朋友去的地方玩，或是喫甜點喫到走不動……真的，做什麼都可以。」

「梅雨好煩喔。我很討厭下雨。頭髮會亂翹，特地穿的漂亮衣服也會被弄溼。」

「中午不是把妳們丟下了嗎？而且剛纔也沒有幫上什麼忙。」

「那就好……希望妳不要再那麼難過。」

「那就說給我聽吧。」

「嗯，是啊……沒想到妳真的會來。」

「是的。不過所謂的願望，往往是得不到應允的東西。」

「妳真的每次都幫了我。」

這可能是沒在假扮渚的小海望第一次喊出那個名字。

我明明想和渚一起回家，卻在看到那則訊息時選擇來到這裏。或許是因爲最近都沒有見到小海望吧。

「咦……」

「咦，等等……結葉！」

「是、是那樣的嗎？」

「結葉？這裏不是下車的站喔。」

「……唉～總覺得我變成一個求別人安慰的麻煩女人了……不過，還是要說聲不客氣啦。」

我覺得，小海望是個在任何地方都能過得很開心的人。而我走在分不清東西南北的街道上就會莫名不安。老實說，我的方向感相當差勁。如果沒有手機的導航，甚至在自家附近也會迷路。

沒錯。剛纔手機收到的訊息就是小海望傳來的。

「……發生什麼事了嗎？」

本來以爲那是錯覺，但把手放在胸口，我確實能感受到那吵雜的跳動聲。

我微微開口道：

突然傳來一個站名與「我等妳」這幾個字，還以爲她要做什麼。

柚葉突然說道。我疑惑地歪了歪頭。

所以，爲了不再給大家添更多的麻煩，我必須確實地恢復成之前的自己纔行。

正當我思考着該去哪裏時，視野突然變暗。隔了一拍，背上傳來溫暖的觸感。可以確定的是，有人遮住了我的眼睛。

「抱歉。我突然想起有點事……今天玩得很開心！幫我跟渚說一聲！再見嘍！」

「是啊。差不多快要到梅雨季了吧。」

我們現在的姿勢簡直就像準備開始跳舞。我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只能抬頭仰望着她。那雙黑色的眼睛還是一樣美麗。

「……學姐。」

「最近感覺溼溼悶悶的呢。」

怦咚，心臟的跳動聲好吵。爲什麼心臟會跳得這麼快？連我自己也一頭霧水。即使想思考那個原因，但一被她注視，我就沒有心思想下去了。

「猜錯了……如果我這樣講，妳該怎麼辦？」

「明明可能是不怎麼重要的事，妳怎麼還能露出那種表情？」

「……沒有那種事。有柚葉在真的幫了很大的忙。不，應該說我總是在依賴妳。所以，謝謝妳。」

我輕輕嘆了口氣。

她原本的便服意外的是少女系風格。

「……嗯。」

「那對小海望來說很重要吧？而且，就算是不怎麼重要的事也沒關係喔。如果小海望想說，我就會聽。」

「那是小海望的便服吧？很可愛喔。」

我比對車站名稱和手機，猶豫了一下。

我還是覺得她發生了什麼事而感到擔心，不過她看起來完全不打算說。這使得我們一時之間都閉着嘴巴，默默注視着彼此。即便如此，她還是很自然地立刻開口：

而渚的便服不知道是不是該說是運動休閒風，總之感覺就是很適合活動的那種。之前都沒有意識到，現在看來小海望的喜好或許和我有些相似。

聽到我這句話，她睜圓了眼睛。

「如果當不成姐姐的替代品，我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我懂。不只下大雨很討厭，我也不喜歡會把全身弄得溼答答的毛毛雨。下雨的聲音倒是很喜歡。」

感覺很多都跟食物有關耶。

走在陌生的道路上，她的步伐卻很輕快。

心臟猛跳了一下。

她與渚很像，但終究不是同一個人。即使我非常清楚站在這裏的是小海望，胸口處仍有些心跳加速。

「不要再那麼難過」嗎？

她這麼說着，笑了笑。

那是個感覺與這種遊戲不搭，充滿祕密的悄然耳語。

「今天真抱歉喔，結葉。」

我明明還喜歡着渚啊。

她停下腳步，轉身面對我。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這明明沒什麼，幹嘛反應那麼大──我心中想着。

正當我重新下定決心時，包包似乎發出微微的震動。我下意識地看了看裏面，發現手機熒幕上顯示一條訊息。

今天她穿的當然是便服。還是類型與之前不同的便服。這也不奇怪。今天的她不是渚的替代品，而是小海望本人。

「完～全不一樣。之前說的不是我會陪學姐做任何事情，一直到學姐忘掉對姐姐的感情嗎……不過──」

「小海望。」

柚葉這麼說着，輕輕靠上我的肩膀。

那個聲音果然是小海望。我輕輕將手搭在她的手上，把手從我的眼前拿開。

「在那之後，我思考了很久。思考現在的我能爲學姐做些什麼。」

但現在有小海望在身邊，不必擔心會迷路。我不禁更用力地握緊她的手。說來理所當然，那種觸感很有小海望的感覺。

「是那樣的喔。就像流星也從來沒有實現我的願望。」

但若是對方不打算表示意見，我卻深究下去，感覺就會再也無法接近她的心了。所以我沒有再多說什麼。

真希望將來能有那樣的一天。

她快步走着，彷彿在逃離西沉的夕陽。那個背影果然還是小海望，染得很漂亮的棕發看起來好耀眼。

接着，我的另一隻手被握住了。

「對我來說或許是吧。但對學姐而言，可能不怎麼重要。」

直至目前，我看過她各種不同的笑容，但感覺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種自嘲的笑。

「那跟之前有什麼不一樣嗎？」

然後，我讓渚靠到座位的椅背上，站了起來。

我急急忙忙地衝出驗票閘門，朝四周看了看。

「猜猜我是誰～」

結葉。

她的一隻手放開了我。

爲什麼？

「我不會再強迫學姐忘掉姐姐的事了。但是，如果學姐因爲忘不掉而感到難受，想要抒發情緒。到了那個時候，就叫我過去吧。」

「……爲什麼小海望要那麼關心我呢？」

「因爲我好歹是個不折不扣的學妹……也是妳的朋友。」

那句話讓我由衷地感到高興。

然而在內心深處，我卻產生某種遺憾。彷彿想聽到另一個不同的答案。

明明只對渚任性就已經很足夠了啊。

該不會，我原本就是個任性的人，即使沒在戀愛也是如此吧。不對，就算如此──

「所以看到學姐那麼難過，我也會難過。我很擔心學姐。我希望朋友的臉上能露出笑容。不行嗎？」

她直直地注視着我。我搖了搖頭。

「不，沒有不行喔。我很開心，妳竟然那麼爲我着想……不過，還是不用了。」

「咦？」

我對她笑了一下。

「我不會再麻煩別人了。感覺把大家扯進我的失戀是不對的。所以──」

「那就這樣吧。」

小海望握緊我的手。

那股力道強烈得令人發疼。

「我要是有想做的事，也會說給學姐聽。沒辦法和別人做的事，對別人說不出口的話，我會毫無保留地對學姐坦白……這樣也不行嗎？」

那雙認真的眼眸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害大家擔心，要大家陪我散心，即便如此我的愛意仍無法消失。所以我原本已經認定不應該繼續要求別人陪我了。

與此同時，我又希望能更進一步地瞭解小海望。

「總覺得今天的結葉學姐有點……」

「可能會在晚上之類的奇怪時間打電話喔。」

「結葉學姐。」

「還有，那個──」

「妳想想看嘛，要是妳老是跟學姐混，妳的同學會不會說什麼『難道我們對妳就不重要嗎？』」

「……這樣契約就成立了。妳有什麼要求，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也許、吧。那可以請小海望做個示範嗎？」

即使是願望無法實現的今日，一旦習慣後，其實也沒那麼糟糕。我之所以能夠開始這麼想，都是多虧了身邊的人們。

然而，這份感情是真實的。

「不過，結葉學姐妳──」

「……學姐真是的。」

該不會。不對，不用懷疑，我果然──

我就這樣和她待在一起，直到太陽下山。

「……可以嗎？我可能會說什麼很麻煩的話喔。」

躂躂，我踩着輕快的腳步走下樓梯。熟悉的高中樓梯依然如舊，只有角落堆積了些許灰塵。

這麼說來，這可能會是我第一次主動親小海望。雖然之前已經親過好幾次，但聽她講得那麼正式，還是讓人有點害羞。我不禁思考，爲什麼是接吻呢？我不知道她是帶着什麼樣的想法要求這個吻。雖然不知道，但既然這是她現在想做的事──

我聞到小海望的氣味。那是一種甜甜的、柔軟的氣味。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能環住她的背。

「但是，這樣好嗎？如果妳一直像這樣跟學姐待在一起，搞不好會害妳和朋友的關係變差喔。」

「學姐真狡猾呢。總是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很純真。」

「很難說喔？我搞不好把妳當成小妹妹。」

果然愛上小海望了吧。但是，那就意味着……我明明還忘不掉對渚的愛，卻又愛上她的妹妹小海望。我這個人真是太不像話了。

雖然我不討厭她這種個性。

「妳想像的是哪門子的世界啊……？」

我下了樓梯，來到一年級教室所在的二樓。我們班的班會算很早結束，但從一年級教室的狀況來看，他們還在開班會。正當我心想在別班的教室前等人會不會不太好的時候，突然與教室裏的小海望對上視線。

我有點猶豫。

「沒關係啦。反正小海望在班上的樣子也很新鮮，看起來挺有趣的……妳果然真的是個高中生呢，小海望。」

「不同的胃……？」

「……呵呵。可以喔。要聊什麼？」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這點彼此彼此。」

我想知道。想知道小海望接下來會告訴我她想做什麼。想知道當我拋出想做的事時，她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我現在很畏懼與他人的關係。因爲那種東西太不穩定，太多難懂的地方，讓我無所適從。

「結葉學姐。」

「卡通角色的話題不管聊幾次都裝在不同的胃啦！」

到了那個時候，再找柚葉互相安慰吧。讓我們一起抱怨「讀書好辛苦喔～」……雖然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我現在還不太想思考明年的事。

我與小海望的關係會變得如何呢？正因爲最近都在煩惱這種問題，我很期待能夠與人建立新的關係。

「噁心……煩人……咳咳。沒什麼。」

她傻眼地嘆了口氣。

「我會陪學姐一直聊到妳睡着。」

根據班導的說法，大學的生活似乎更加自由有趣，讓我開始有點期待了。

「那就來聊聊我喜歡的卡通角色！」

此時此刻，我已經不會再對陌生的城市感到恐懼了。胸中只剩下想多和她聊一聊的念頭。

畢竟她幾乎都已經說出來了。

我和朋友之間不會有那種程度的肢體接觸，但也不會覺得碰觸他人是什麼害羞的事。不過在這點上，小海望果然和渚不一樣。即使是姐妹，她們終究還是兩個不同的人，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吧。

「之前不是才聊過那個話題嗎？」

我輕輕地開口道：

「好的。那麼，學姐。」

就像思緒被那種想法架住似的，我稍微挺起腰桿。

她要我親她。

「……嗯。」

當我忍不住竊笑時，小海望稍微拉了一下我的手。

小海望與我拉開一點距離。雖然有種依依不捨的感覺，但我儘量不表現在臉上。

★

她輕輕嘆了口氣，握住我的手邁開步伐。我原本以爲她是那種不敢在學校裏做這種事的人，沒想到竟然意外地大膽。

像是牽手約會、接吻……或是更進一步的事。我從國中時就一直幻想着以後能做那些事。

小海望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

「那麼，我們就這樣走一段路，順便聊聊天吧。」

「學姐能想出最噁心的事，對我來說根本算不上噁心。」

彷彿在斥責我講了太多前提，她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我不禁感到疑惑，柚葉同樣對失戀的我很溫柔。爲什麼我沒辦法對小海望抱持與柚葉同樣的感情呢？

而她溫柔地將這樣的我擁入懷中。

過了一會兒，小海望跟着其他學生走出教室。

「那是什麼意思啦……學姐該不會把我當小孩子了？」

「請妳親我。」

「可是我覺得小海望也有純真的地方呀。」

「只有我提要求也不對。接下來請學姐也說點什麼吧。」

我輕輕揮了揮手，她也回了一個手勢。我忍不住笑出來，決定在門口附近等她。

「已經習慣高中生活了嗎？」

「那是什麼歪理？」

輕輕地。

「啊哈哈，我懂我懂。可能是義務教育和非義務教育的差別吧～」

「……咦？」

「我好像聽到某些不能當作沒聽到的字眼耶……」

「全都沒關係喔……我不會否定妳。相對的，也請妳澈底接受我所做的事。」

不不不，拜託別用那種表情看我啦。高中的那種文化意外地不能輕忽喔。差了一歲就是兩種不同的人。就像海豚和鯨魚的差別……咦，好像沒差多少？

該不會，她沒有察覺到自己偶爾展現出的純真，或者該說是孩子氣嗎？

如果和她關係變得更好，我就會更開心，可以和她談天說地，看到她更多不同的表情。

「……唉。我才該問學姐這樣好嗎？老是在陪學妹，可能會被人說閒話喔？」

「有點什麼？」

我想和渚做的事情，多到數不完。

小海望露出有點不滿的表情。我覺得她這種表情有點孩子氣呢。不過我自己也沒什麼資格說別人。

她盯着我看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開口：

情感在心中不停打轉，讓心臟躁動不已。

「……呵呵。妳覺得是哪些地方呢？」

「……小海望也是喔。」

「……我可能會做出很噁心的事喔。」

我卻快要承受不住了。整個人簡直像第一次接吻，臉變得好燙，心跳得好快，意識快飛到九霄雲外了。

「這點倒沒關係。小海望是我重要的朋友嘛。」

不過在那之前，還有地獄般的升學考試等着我。

我們一邊隨意閒聊，一邊並肩走在街上。

「嗯，託妳的福。過得算是挺開心的吧。偶爾也會和朋友出去玩，感覺高中比國中更自由呢。」

「如果我先說出自己想做的事，學姐能不能更任性一點？」

「妳得好好珍惜同年級的朋友啊，嗯嗯。」

我沒在契約書上蓋過章，但在那種場合或許就會有這樣的緊張感吧。

她直直地注視着我。

然而我最近才明白，即使那些願望無法實現，人生還是會繼續下去，與昨天相同的今日仍然會如常到來。

「哪些地方？」

「如果妳親我，契約就成立了。代表我和學姐都願意配合對方想做的事。」

……不過──

我輕輕地將自己的脣貼上她的脣瓣。

走出校舍時，一陣讓人感到夏季來臨的風拂過臉頰。感受微風時，我意識到自己向渚告白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什麼反應啊。」

難道，我變成了隨處可見的煩人學姐？

她在我耳邊低語。

全身猛地一顫。

「竟然與被妳當成妹妹的重要朋友……接吻了呢。」

「……！」

「長着一張天真無邪的臉蛋，實際上卻意外地大膽呢……我很喜歡學姐的那種地方喔。」

我覺得小海望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看似天真，卻又很成熟，有時又會突然做出奇怪的舉動。我每次都被她耍得團團轉。但我不討厭，反而更想了解她了。

「小、小海望。」

「是的，我就是小海望。不是渚，是花房海望。所以，學姐可以多多叫我的名字喔。」

她的話語連同呼吸，震盪着我的大腦。

那種感覺，就像是有人直接對我的腦子呼出熱氣。周圍的其他學生明明都過着一如往常的日常生活，唯獨我們置身於某種非日常的氛圍之中。

在那種氣氛的包圍下，我覺得自己幾乎忘了怎麼呼吸。正當我只能淺淺地呼氣吸氣時，突然感受到不知從何而來的視線。

我不由自主地環顧四周，卻沒找到有誰在看我們。搞不好，大家其實都專注在自己或朋友身上，根本不會去注意別人。

是我的錯覺嗎？

雖然心裏這麼想，我仍有些無法釋懷。

「結葉學姐？怎麼了？」

「沒事。只是有點擔心會不會被人看到。」

「就算被看到也不會怎樣吧？在別人眼裏，我們看起來只是關係很好的學姐學妹。反而是妳那樣緊張兮兮纔會讓人覺得奇怪喔？」

「這麼說也是啦……」

「對吧？好了，學～姐！我們就大方一點吧！好嗎？」

小海望今天的笑容依然很可愛。

「妳常來這裏嗎？」

我們這些學生放學後可以運用的時間沒有很多。頂多三、四個小時，而我們通常都是到處走走，到處玩玩，或是什麼也不做。

「看到剛纔那下了嗎！如果是正式的比賽，那絕對是全壘打喔！」

如果挺直腰桿應該碰得到。

當她把腰挺直時，我果不其然地稍微感覺到雙方的身高差距。小海望和渚都比我稍微高一些，我有時候會很羨慕這點。

「喘着氣揮棒的學姐，很可愛喔。」

「我纔沒有害羞啦。」

球飛過來時，我慌忙地揮出球棒。

「……這樣啊。」

──我現在就這麼想。

不對，我想要碰到哪裏啊。該怎麼說呢，都是因爲接吻過好幾次，害我不自覺地把接吻當成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是最高級的讚美。請收下吧。」

結果只好勉強答應玩一局。我已經很久沒有拿球棒了。國中體育課有打過壘球，但這個運動還是第一次。我感受着金屬棒的重量。

而且，根據我前陣子的瞭解，她還相當不服輸。她最初給我的印象是個文靜的女生，但看來第一印象果然不可靠。

感覺今天的小海望比平時還要強硬。是不是運動讓她嗨起來了啊？

「雖然姿勢看起來的確畏手畏腳的，而且還被球棒拖來拖去，要說爛也確實挺爛的啦。」

「……那是在稱讚嗎？」

──然後。

胸口的心跳聲變得有點響亮。

「害羞了嗎？」

「加油～」

「那麼，請妳再多稱讚我一點吧。」

小海望似乎意外地喜歡動態性的活動。

「可……這、這樣啊。」

「拿去。」

「真的耶。要不要去玩一下？」

「……哦～」

我按照她所說的，大大方方握住她的手。她也緊緊回握我的手。

「啊哈哈，好厲害好厲害。果然有在鍛鍊呢。」

「不過，學姐就是那樣的人嘛……而且──」

我氣喘吁吁地走出去。原本以爲會被笑，但出乎意料的是，小海望露出跟平時沒兩樣的表情，遞給我一條毛巾。

「……我的表情很奇怪嗎？」

那張滲着汗水的笑容，散發出某種無法從她平時那副模樣聯想的健全氣質與爽朗態度。

我對她微微一笑。

「怎麼了嗎？表情那麼奇怪。」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滿意地笑了。

「……沒有啦。平時我可以打得更久。」

「嗯。就像是隨便買的冰棒竟然中獎了的那種表情。」

可能是因爲打了十幾球讓她的手累了，小海望華麗地揮了個空。看來這是最後一球了。過了一會兒，她走了出來。

高中生搞不好不會輸給小學生，同樣有辦法在短短的時間裏塞滿各式各樣的娛樂。

「小海望很漂亮喔。」

「啊、嗯。謝謝。」

「……我還以爲會被嘲笑打得很爛。」

「那種話聽起來不怎麼讓人高興就是了。」

「學姐要不要也來玩玩看？」

我接過毛巾，擦了擦額頭。雖然很久沒有活動身體了，但感覺意外地不錯。只是腰和肩膀有點痛。

小海望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朝我露出笑容。我瞬間感到疑惑，但還是回給她一個笑容。

我也喜歡以前的小海望，不過我可能更喜歡現在這樣開心揮舞球棒的小海望。

「多餘的事情」嗎？

「辛苦了。妳好厲害喔。」

「開心地揮着球棒的小海望很帥氣，也很漂亮呢。」

「……啊。學姐，妳看。這裏好像還可以打桌球耶。」

可能是因爲剛纔一直在揮堅硬的球棒，她的手感覺比平時更加柔軟。我也輕輕握住她的手。

所以心臟不受控制地喧噪起來，臉也變得愈來愈燙。

她也回以笑容。

「運動神經好不好不重要啦。反正這種事只要經過練習就能達到一般人的水準。來嘛，來嘛來嘛！」

平常都是我仰望她，這樣還挺新鮮的。

這讓我想起小學時有些人會利用二十分鐘的下課時間玩躲避球，真虧他們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玩得那麼盡興呢。

「鏗！」她以金屬球棒敲出響亮一聲，轉過身對我笑了。

我整個人原地轉了一圈。就算完全不懂恰當的揮棒姿勢或身體的使用方式，我還是確定這樣是錯的。

「呵呵，沒那麼誇張啦。看好嘍。下一球也會是全壘打級的。」

不過無論是從下往上看還是從上往下看，她那雙黑色的眼眸都一樣美麗。

之後我又揮了好幾次球棒，始終沒有打中任何一球，就這樣結束了一局遊戲。

「哎呀。揮空了呢。」

因爲她的微笑實在太美了。

話說球的速度有夠快。明明選了低速模式，卻完全沒有低速的感覺。

她彎着身子，從下方仰望我的臉。

「妳做得很好。我也很喜歡學姐那種容易被牽着鼻子走、有點天真無邪，又很溫柔的地方。」

她默默地端正了姿勢。

「好啊。那麼，輸的人要玩懲罰遊戲喔。」

這和被渚稱讚時的感覺似乎是一樣的，卻又有哪裏不同。難以形容的感覺彷彿隨着血液流遍全身，讓我的內心不停地打轉。但我也想要表現得像個學姐，穩重一點。

「嗯。」

「不服輸的地方我也覺得很可愛。」

小海望正精神奕奕地揮着球棒。

「我怎麼可能會嘲笑認真努力的人呢？」

問題是，我根本不知道什麼樣的時機才適合深入別人的內心。

「嗯……是啊。」

「這樣啊。」

「小海望很厲害喔。」

聽到我如此嘀咕，她睜大了眼睛。

這是騙人的。

球從機器中飛出時，她擺出一副老練的姿勢揮棒。

應該說，是被球棒拉着揮。

就像被柔軟的羽毛搔癢。

「咦，我嗎？還是算了。反正我的運動神經也不太好。」

這種再普通不過的日常，果然還是會讓人有種不知道該說是開心還是幸福的感覺。於是，我就這樣和她一起走出學校。

「咦，咦咦……」

要稱讚到什麼時候纔夠呢？

「什麼？」

那是什麼表情啊？

我不是第一次被人說可愛。但其他朋友說的可愛，與小海望口中的可愛，感覺有哪裏不一樣。

位於市區內的小型打擊練習場非常熱鬧。雖然設施有點老舊，但好像從以前就深受附近居民的喜愛。聽小海望說要去打擊練習場，我嚇了一跳，但看到她的模樣，我就覺得今天來對了。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我無法做出其他反應，只能笑了。

「嗚。」

我一時之間忘了呼吸。

總覺得有點害羞。小海望雖然是我的朋友，但和其他朋友不一樣。所以即使像平時那樣相處，氣氛還是會變得有點奇怪。

「……」

「這個嘛。嗯，從以前就經常來。我很喜歡運動喔。而且活動筋骨的時候就不必去想多餘的事情。」

對她而言，那些事指的是什麼？我現在還不太清楚。但如果隨便亂問而遭到她的抗拒，我可能再也無法踏進她的內心了。我覺得看準正確的時機非常重要。

「那我就老老實實地接受吧……謝謝。」

然而正因爲不會讓人不悅……正因爲很舒服，我纔會覺得找不到內心的方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很開心妳願意稱讚我。還有妳爲我做的各種事情。」

「咦？」

「既然要玩就要玩真的。好了，我們走吧，結葉學姐。」

「先等一下喔？妳剛剛看到我的運動神經有多差勁了吧？妳打算讓我接受什麼懲罰遊戲啊？」

「小地方不用放在心上啦。」

「那是小地方嗎……？」

我們辦好手續便走上桌球桌所在的二樓。打桌球的人不是很多，對我來說正好。

因爲以我的運動神經，很可能會把球打到奇怪的方向。

結果不用說，這場桌球賽以我的慘敗作收。不過，因爲小海望看起來非常開心，揮球拍的動作輕盈得就像長了翅膀，讓我覺得輸了也無所謂。

我的心，該不會就是被小海望的羽毛搔癢的吧……這種想法可能有點太俗氣。

結果我自掏腰包帶她到一段距離外的某家零食店。這裏是我們的地盤，熟到不能再熟。但因爲這一帶是頗有名的觀光景點，今天也有不少興致勃勃的觀光客走在街上。

雖然是從小就認識的，平凡無奇的地方。

但因爲每次走在這裏都能看到陌生的面孔，感覺滿有趣的。不過這一帶即使是平日也有很多觀光客，走在路上會有點辛苦啦。

「我其實不太常來這一帶。」

「因爲人很多嗎？」

「不是。這裏不是有很多賣零食的店嗎？我會忍不住亂買東西喫，所以儘量不來。」

「稍微買一點應該沒關係吧。我朋友也說人要長得圓一點比較好。」

「啊哈哈。渚也對我說過同樣的話呢～」

我覺得如果老是輸給誘惑，從各方面來說都不是好事。不只存款會變少，更重要的是還會產生類似罪惡感的感覺。

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她握住了我的手。

緊緊地，像在確認什麼。

「這樣啊……太好了。」

「畢竟幾乎就是一整塊黑糖嘛～」

容器裏裝滿了我喜歡的糖果。雖然因爲塞得太滿，樣子不是很好看。但我想，這應該就是毫無虛假，最真實的我。

「這種東西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她說着便指向附近的一家古早味零食店。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好或不好就被拉進零食店。一進門，映入眼簾的就是散裝的金平糖和糖果。

我完全不考慮顏色的搭配、實際的味道或重量，只是把呈現自己喜歡的顏色或造型的糖果盡數塞進容器。小海望睜大了眼睛，直直地注視着我的古怪行爲。別擔心，全部都是我請客……不過實際要喫的人還是小海望。

我用牙籤叉起麻糬，放進嘴裏。

「嗯，當然啦。」

小海望像個孩子一樣笑了。看到她的笑容，我稍微安心了。我明白，要立刻解決所有問題是不可能的。

「是啊。我喜歡五顏六色的糖果，還有造型可愛的零食。光用看的就會很愉快。」

「可能吧？」

「……是那樣嗎？」

咦？反應跟我想像中不一樣。

是沒錯，零食這種東西喫掉就沒了。但即便如此──

「……這樣啊。」

「喫別人請的零食，簡直太爽啦～」

說完，我將蓋好的容器放入她的手中。

「還好啦。『有零食店的問題就問我！』像這樣嗎～」

「……這些是什麼的角色啊？」

好像就算得多花點錢也應該去咖啡廳之類的地方。反正都是我請客嘛。

「學姐看起來……好像很常買呢。給人一種零食店大師的感覺。」

哎，我是很喜歡啦。當然，只要是甜食的話，我大多都很喜歡，但事情不是那樣的……不對不對，我到底在跟誰解釋啊。

「……這樣啊。」

這讓我想起以前小學養的兔子。我記得校方偶爾會允許我們餵食點心，所以就喂牠們喫些胡蘿蔔之類的東西。如果發現我在想這種事，她大概會生氣。

不過，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

「……大概是外觀的有趣度一百分，味道三十分吧。」

我露出了苦笑。

「或許吧。不過，這些全都是我喜歡喫的嘛。」

真是天真無邪啊──我這麼想。

「那些糖果跟金平糖看起來好美喔～散裝賣的感覺也很不錯呢。讓人想每種都買一點。」

實際上，我感覺今天確實看到了她許多不一樣的面貌。比方說意外地喜歡運動，或是不太喜歡古早味零食之類的。

「……應該說很甜吧？」

「……不過，我很開心。我會好好享用的。所以，請妳下次也要陪我來這裏喔。」

貌似找回狀態的小海望直接拿起購物籃，將散裝糖果的容器與各式各樣的零食一起放進籃子。可以是可以啦。但還是希望她能稍微體恤一下我的錢包。

紅色的蓋子格外顯眼。

「……小海望不喜歡嗎？」

但是──

看着小海望天真無邪地挑選零食，我無言地走向收銀臺。沒想到最貴的竟然是我剛纔什麼也沒想就亂塞的散裝糖果和金平糖。雖然（沒在打工的）我的錢包遭到重大打擊，但還是勉強撐住了。沒問題的。如果能用這點錢買到小海望的笑容，那還算便宜了。應該，算便宜吧，大概……

「這樣就可以了。」

然後，我拿出幾個卡通角色的鑰匙圈。

這種有別於一般零食的廉價感，不知道該說容易觸動人心，還是能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所以，我還滿喜歡古早味零食的。

「嗯。如果可以一直享受到它消失不見，就算喫掉了也沒關係喔。因爲心裏還是會留下它曾經很美的回憶。」

今天是我主動提議要做小海望喜歡的事。上次要她陪我進行想和渚一起體驗的約會，所以這次差不多可以算是爲了回報她。但也有部分原因是我想多瞭解小海望一點啦。

「那我就再多選一些糖果吧。」

之後，我們直接在店門口附近喫了一點零食。

話說回來，上次小海望穿的便服還滿可愛的。看來就算是喜歡運動，也不一定愛穿方便運動的衣服呢。

零食就是零星的食物，應該要充分享受那種零星感。至於「零星感」又是什麼就別問了。

「咦？啊，好。」

「結葉學姐，我們去那邊看看吧。」

我當然也有希望能永遠不會消失、一直保留下來的事物。就像是我希望能一直純真地思慕着渚。如果能把那份酸甜的愛意原封不動地鎖在心裏，現在一定……算了。

「我就收下這個吧。當作是今天的紀念。」

很漂亮的水藍色蘇打口味金平糖。接近原色的紅色與藍色糖果。看起來有點可愛又好像不太可愛的金太郎糖。

無論是言語、情感，還是快樂的時光。所有東西都多少看得出它結束的時間。什麼時候邁向那個終點，然後逐漸消失。

「鏘～！因爲妳之前送了我娃娃，我覺得應該回禮，所以帶了這些來！請挑一個吧！」

「小海望。妳說過手邊有甜食就會喫吧？」

「所以，妳就算全部喫掉也沒關係。我可以一直準備同樣的東西，直到小海望的心中產生永遠的回憶。」

「就是上次那個卡通人物的夥伴啦。這孩子是狗狗，這邊的是貓咪，這孩子是大山椒魚……」

「嗯？很甜喔。」

「……嗯。或許吧。」

「可是那些東西喫掉不就沒了嗎？」

這個「不喜歡」是指什麼，我沒有講清楚。不曉得她是如何解讀我這個模糊的問題，只見她輕輕拿起盛裝零食的容器。

但只要能讓她稍微打起精神，我就很開心了。

「這個嘛……我是在懷疑，暫時性的感情與事物，真的有什麼意義嗎。可以的話，我希望一切事物都能永遠存在。」

「……這個好甜喔。」

「會不會太嚴格了……？」

「那麼，那個借我一下。我來幫妳準備一份大拼盤。」

「呵呵，是嗎？」

「學姐果然比想像中還要孩子氣。搞不好比我更嚴重呢。」

雖然可能會被如此吐槽：「只要是甜的東西妳都喜歡吧。」

她一臉茫然地回答。

就像我對古早味零食抱有特別的情感一樣，小海望是不是也想從古早味零食中感受到什麼呢？

不管是什麼樣的形式，我還是覺得自己的心意或所做的事被他人接納時會很開心。我過去一直將此視爲理所當然，享受着這股溫暖。但如今才知道，這其實根本不是什麼理所當然，而是一種幸運。

「好喫嗎？還是不好喫？」

「是可以啦……」

「謝謝……如果妳又感到寂寞了，我隨時都可以再幫妳準備同樣的拼盤喔。」

我覺得絕大多數事物都會一下子就消失。

「不過，偶爾嚐嚐也不錯嘛。」

於是我準備把拿出來的鑰匙圈收回包包。就在這時，她伸手取走狗狗的鑰匙圈，就這麼轉着鑰匙圈，嘴上輕輕一笑。

「……小海望？」

「啊，對了。」

我一邊喫着麻糬，一邊注視着她。

小海望拿着一根看起來只有觀光客纔會買的超長烤麪筋點心，不知爲何一臉開心。

能不能不要用那麼嚴苛的眼光看待古早味零食啊？

「咦？……嗯。」

「……噗。啊哈哈！那什麼意思啊？」

說它奇怪也太失禮了吧。這個明明還算是人氣角色。

我笑了。

「學姐果然很喜歡這類東西呢。」

「什麼？」

吞下最後一口麻糬，我突然想起某件事，開始翻找包包。

「……」

我是不是也該像小海望一樣開始打工呢？

「學姐手上那個顏色莫名繽紛的麻糬喫起來如何？」

但是，即便總有一天會消失，我也不認爲那些情感與時間是沒有意義的。因爲，即使在那些事物消失後，一定還是會有東西留下。我想，如果沒有那些短暫事物的積累，就無法形成現在的我們。

她一邊慢吞吞地喫着烤麪筋點心，一邊說道。那副模樣看起來有點傻，卻又很可愛。讓人忍不住想笑。

「希望妳能把這些糖果帶回家。然後一邊回想今天的事，一邊喫掉它們。」

我隨便附和了一句，順便拿起一塊小小的麻糬點心。

「我還是第一次買這種東西呢。」

「怎麼混進了奇怪的東西？」

我從她手中接過容器，開始嘩啦嘩啦地往裏面塞滿各種散裝糖果和金平糖。

「……該說是很沒有規律嗎，看起來就像小孩子的玩具箱。」

「……是沒什麼問題啦。」

我以爲她會……那個，表現得更興奮一點。

不過仔細想想。小海望可能不會想要這種卡通角色鑰匙圈。畢竟她之前就說過沒興趣。我覺得自己能回贈的只有這點東西，纔會拿過來，但也不能對她造成困擾。

畢竟比起運動更擅長讀書的渚也喜歡穿運動休閒風的衣服。所以日常生活給人的印象與服裝喜好未必就是一致的。

所以，即便只是這種日常的一瞬間，也讓我感到新鮮而充滿興奮、安心、歡喜的情緒。

正因爲一度失去所有的色彩，我才知道日常生活是如此地鮮豔、美麗。只憑這一點，或許就可以說失戀是值得的。

不過是一次失戀就改變了世界，也說明了我至今身處在多麼得天獨厚的環境。我有很好的朋友和家人，到目前爲止幾乎沒有喫過什麼真正的苦。我原本以爲這是好事，但搞不好其實也是一種壞事。

「……剩下的零食，我會回家再喫。學姐，妳可以幫我把這個提到家裏嗎？」

力氣應該比我還大的小海望狀似喫力的提起裝零食的袋子。

我不禁輕笑一聲，從她手中接過袋子。那袋子果然輕到連我也能輕鬆提起。

正因爲如此，我感覺可以從這點感受到小海望是如何看待我的。雖然這一切可能都只是幻覺。

「……小海望。」

我朝着正要邁開步伐的她喊了一聲。她那張被──夾在橘紅色與靛藍色之間的──天空照亮的臉怎麼看都與平時無異。無論是那雙彷彿帶着幾分心事的黑色眼眸，還是那透露出堅強意志的薄脣。

我很好奇，爲什麼只是將這種理所當然的日常景象收入眼底，心跳就會加快呢？

這不是戀愛的悸動，也不是失戀的苦痛，而是一種本質不明的澎湃心跳聲。但我知道，這不是負面的情感。

因爲，我既沒有感到喉嚨發乾，也沒有感到背脊發麻。

……但是──

「什麼事，結葉學姐？」

她突然微微露出一抹淺笑。

僅僅只是這點小事，我就十分開心。而在感到開心的那一瞬間，心跳聲的意義也隨之改變。從不明的本質，變成了我所熟知的感覺。

那是與我過去從渚身上感受到的極爲相似的心跳觸感。卻又不是同一種東西。

「沒、什麼。」

感覺胸口內側像是被人輕輕撫摸了一下。

我好像被那股觸感驅使，笑了出來。

「我會小心地提，不讓零食碎掉的……好了，走吧。」

「真是個奇怪的學姐……呵呵。」

我輕快地邁開步伐。街道上依然擠滿了人，但即使沒有牽着手，我也沒有看丟小海望。

於是，我就這麼一路把袋子提去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