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喜歡，妳

今天是晴天。

陽光刺眼得讓人難受，藍天上飄着積雨雲。我什麼都沒帶就衝出來了，所以有點靜不下心。今天我還沒化妝，也沒擦防曬。雖然擔心會曬傷，但我更在意海望。

她靠在我肩上，閉着眼睛。

我們兩人搭着平常不會搭的電車。幸好我有帶手機，所以至少還能搭電車。我心想，她到底打算去哪裏？從剛纔開始她就一直不說話。

從車窗看見的景色，已經完全變成陌生的景色。不知不覺間，我們經過了像山的地方和像樹林的地方，又看見了市區街景。站名我完全沒聽過，連現在在哪個縣都不知道。

這麼說來，我和海望都還穿着睡衣。

我輕輕把手放在連帽外套上。

「冷氣會不會太冷？要穿外套嗎？」

「不用了。……那是姐姐的對吧？」

「……對不起」

「結葉學姐沒有做錯什麼。是我自己在鬧彆扭而已」

海望看起來有點冷。

我輕輕抱住她的手臂。現在該說什麼纔好，我完全不知道。因爲我是第一次看到海望那個樣子，老實說，我還在混亂當中。

渚應該沒事吧？

我本來想至少聯絡一下，但海望一直盯着我看，我連拿出手機都沒辦法。

「……妳叫我結葉姐啊」

「不行嗎？」

「不，不是不行。只是好奇爲什麼」

「我覺得『學姐』這種稱呼有種距離感。明明只差一歲，卻要分學姐、學妹。我覺得這樣不太好」

或許確實是這樣。

如果我和渚要好，海望或許會受傷。如果我和海望要好，渚或許會不高興。但是我還是忍不住被她們兩人吸引。

「……就算她們的關係很差？」

「管閒事……」

這兩種稱呼到底有什麼差別，我不太懂。

「對。一般來說，戀人一對一是常識吧？可是妳同時喜歡兩個人，想和兩個人交往的話……就需要覺悟了吧」

我輕輕撫摸她那還有些凌亂的頭髮。果然，海望和渚之間，有着我不明白的某種關係。

「可是，如果聽到妳說想和兩個人交往，一般人不是會覺得妳在開玩笑嗎？所以，最壞的情況可能被兩個人討厭，斷絕關係也不奇怪，妳必須做好這種心理準備纔行呢」

「……嗯，也就是說，結葉同時喜歡上了渚和妹妹醬兩個人啊」

聽到我的問題，柚葉眯起了眼睛。

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不過，這就是我無可奈何的真心話。

稱呼這種東西，真是不可思議。從我不再叫她海望醬，而是直接叫她海望的那天開始，我們的距離就變得更近了。那麼，渚和海望又是怎麼樣呢？我以爲海望總是叫渚「姐姐」，但從剛纔的情況看來，似乎並不是這樣。

「啊，抱歉抱歉，我在自言自語」

「哼嗯～……我覺得沒什麼不好啊。雖然我是想這麼說啦」

光想到這些就讓我有些心疼。但是，感受着海望的香氣和體溫，睡意自然地湧了上來。我沒有抵抗，任由意識漸漸遠去。不知道這班電車還要行駛多久。

★

柚葉嘆了口氣。

「覺悟？」

「天真無邪地插手也是才能，或者說是長處哦。……不過，小Y不是因爲友情才被她們吸引的吧？」

「那是什麼意思？」

渚，還有姐姐。

我還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情。海望和渚是抱着什麼心情和我在一起的，還有我現在對海望抱持着什麼心情，我都不太清楚。

是這樣嗎？如果是普通朋友的話，確實可能是這樣，但渚和海望是家人啊。

大概是因爲我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柚葉突然笑了。

一想到是學妹，感覺就和同年的朋友有點不一樣。

「嗯。關係差的話，就讓她們保持這樣不就好了嗎？如果她們背後說對方壞話，妳只要跟她們說那樣不對就行了，不是嗎？」

「雖然有點在意這個說法……但差不多是這樣吧？」

說實話，我直到最近才知道渚她們所揹負的東西。柚葉和她們相處的時間應該比我短，但她卻注意到了渚她們的問題嗎？

「……嗯」

0;注：S縣K市推測可能是崎玉縣川越市，而Y=結葉Yuika、N=渚Nagisa、M=海望Mimi1;

「所以才叫妳不要大意……不對，結葉是就算小心也會被喫掉的類型吧。我給錯忠告了啊」

我輕輕閉上眼睛。海望今天也散發着甘甜的香氣。和我借用的沐浴露、洗髮精的香味都不一樣的香氣。海望的洗髮精之類的用品，是不是也不放在浴室，而是放在自己房間裏呢？

「我想和妳用同樣的視角看事情，站在妳身邊。……所以，至少在我們兩人獨處的時候，我想叫妳結葉姐」

明明我說這只是打比方，柚葉卻完全不理會，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柚葉的話讓我抬起頭來。柚葉直直地盯着我。

遠處傳來茜峯的聲音。不知道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開心的事，她的聲音聽起來很興奮。在她的聲音中，我壓低了音量。

「首先，先確認一下前提。＊住在S縣K市的小Y，同時被小N和小M吸引了」

我本來就不擅長說謊或拐彎抹角地說話，所以這也沒辦法。明明失戀的時候請她陪我散心，現在卻說被那兩人吸引，這樣實在說不過去。

「……這個，我不知道。只是，她們做了普通朋友不會做的事，所以，那個，讓我很在意」

「嗯——就是那個。小Y對彼此關係很差的小N和小M，都感受到了不是友情的某種感情」

我的心七上八下，搖擺不定地一下偏向這邊一下偏向那邊。

「……不，怎麼說呢，她們倆的陰暗面都超明顯的吧？」

杯子裏剩下的少許義式冰淇淋散發着清香。我低頭看着杯子，等待柚葉的回答。

「先不管實際上能不能交往。如果妳沒辦法選擇其中一人，想和兩個人交往的話，就必須做好覺悟吧？」

我瞪大了眼睛，柚葉噗嗤一笑。

柚葉看向我的脖子。今天我脖子上也戴着和海望成對的項鍊。柚葉看到這條項鍊，應該就知道我和海望戴了成對的項鍊吧。她露出有些無奈的表情。

「如果是友情上的喜歡，我覺得維持現狀也沒關係。因爲朋友有好幾個是很正常的事」

「……這樣啊」

「喂，柚葉？」

「……說得也是」

「那個，我只是打個比方——同時被兩個人吸引，妳覺得怎麼樣？」

「先和一個人交往，然後再和另一個人交往，這種事當然不行。如果想和兩個人交往，就必須從一開始就坦白說自己喜歡兩個人，所以想和兩個人交往，不然就太不誠實了吧？」

「哦，這樣啊……」

「只有今天，妳是隻屬於我的結葉姐」

「不過，如果小Y覺得那樣不好，我覺得那樣也沒關係。畢竟愛管閒事，也是妳的長處呢」

喜歡啊，交往啊。撇開這些不談，作爲朋友，我總有一天必須在她們之間選擇一個嗎？如果不決定不再和其中一方親近，就會傷害到她們兩個的話……

「不是……不是我的事啦！我只是在說一般情況，打個比方而已！」

海望說完這句話，又閉上了眼睛。

「誒」

唯一能確定的是，我被渚和海望同樣深深地吸引着。

覺悟，是嗎。

「而且，如果真的和兩個人交往了，接下來應該會很辛苦吧」

「誒？」

「誒什麼誒啊。因爲，妳必須平等對待兩個人才行啊。既然自己說想和兩個人交往，就不能偏袒其中一邊，必須平等分配時間纔行吧」

「的確……」

「雖然我覺得抱着玩玩的心態交往，也不是什麼壞事啦。不過結葉妳……應該說渚她們肯定不擅長應付這種事吧？像妹妹醬那樣的，感覺一旦和她交往，她會纏着妳到天荒地老」

我不曉得渚她們會怎麼想，不過我可沒有機靈到可以抱着玩玩的心態和人交往。的確，就這層意義來說，或許真的需要做好覺悟也說不定。

「不過，如果真的發展到那種地步，我會想辦法不讓結葉傳出不好的謠言，妳就放心吧」

「妳、妳到底在設想什麼情況啊……!? 」

「哎呀哎呀，戀愛可是很可怕的哦～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奇怪。……所以，結葉妳如果是認真的，就要做好覺悟哦」

「……嗯」

「什麼什麼!? 妳們在聊什麼～？」

茜峯回來後，一邊看着我的臉一邊問道。

她還是一樣笑得很開心，看着她這樣子讓我覺得有點療愈。

「在說妳的壞話」

「好可怕。柚葉，妳不是常說最討厭在背後說人壞話嗎！」

「對妳另當別論」

「會不會太過分了？妳有聽到嗎～？結葉醬，柚葉欺負我啦～」

「好乖好乖。柚葉，不可以哦，不可以欺負茜峯」

我想相信海望和我有同樣的心情，不是我的錯覺。不對，我覺得現在的我能夠相信這件事。

陌生的街道、平常不會看到的打扮、有些虛幻的笑容。我覺得自己好像在做夢。一切都超越了日常，平常絕不可能發生的事，讓我的心怦怦直跳。

「吶，結葉姐」

這陣風和海風不同，帶着陌生城鎮的氣息。我覺得很舒服，是因爲海望就在身邊。

「結葉醬，我隨時都願意陪妳練習肢體接觸哦」

我們說着「這件很可愛」、「那件很適合」，互相挑選各式各樣的衣服來試穿。我們之間流動着不同於其他朋友的氣氛。海望突然看向我，露出柔和的微笑。我知道她微笑中蘊含的感情。雖然不知道那是她最近才產生的感情，還是從很久以前就有的感情。

「沒問題，我最近有在努力賺錢」

「好啊」

「……嗯」

「如果結葉姐變成麻雀的話，我可能會去喫掉妳」

「開玩笑的。不過，我可能會把妳抓回我的巢裏呢？」

我們走出驗票閘門後，眼前是一座相當繁華的城鎮。雖然我們住的地方車站周邊也很熱鬧，但這裏可能更繁華一些。

「說得好像是野貓一樣……」

因爲我在身邊，所以她才覺得這些不尋常的事情很舒服。她的眼神這麼告訴我。

「誒、誒欸……!? 」

路上的行人理所當然地都穿着正式服裝，穿着睡衣的我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話雖如此，人多的地方本來就什麼樣的人都有，所以也不至於太顯眼就是了。

★

「結葉姐，起來了」

我偷瞄了海望一眼，她也開心地笑着。

原本黏着我的茜峯，輕飄飄地走向柚葉。

「海望也不知道啊」

「對啊！我不是野貓，是結葉醬養的家貓耶！」

看到她笑得那麼開心，我也覺得很高興。但是，我的心情確實很沉重。今天結束之後，海望又會回到那個家，和渚……

現在的我還不太清楚。

「……所以我早就說過了。好了，茜峯，過來這邊」

「結葉妳太寵茜峯了。投餵要適可而止啦」

穿着睡衣的她對我微笑。

「總覺得，陌生的車站好棒哦。這裏到底是什麼縣呢」

「難得出來一趟，要不要買件衣服？這樣約會也沒什麼意思」

我現在，稍微能夠再次相信自己感受到的東西了。

「是啊。因爲我什麼都沒想就上了電車」

「到終點站了。我們下車吧」

我總有一天也能做好覺悟，和她們兩人好好相處嗎？

「我來世想變成強壯的鳥。像是老鷹或是鷲之類的」

海望輕聲笑了出來。

和渚……會變成怎樣呢？

肩膀被輕搖後，我才發現自己睡得很沉。我打了個小呵欠，環視四周。車廂裏空蕩蕩的，除了我們以外似乎沒有其他乘客。

雖然有點不安，但和海望兩個人在陌生的街道上走着，還是讓我有點興奮。在這種情況下還覺得興奮，好像有點奇怪。或許是夏天的緣故吧。

海望比我還要可靠多了。

「我想要變成可愛的鳥呢。像是麻雀之類的」

「結葉姐，要不要先去街上逛逛？說不定會遇到什麼有趣的事情」

「誒」

我閉上眼睛。

「好是好……可是妳錢夠嗎？」

茜峯果然像貓一樣自由自在，讓人摸不透。我感覺胸口有點躁動，輕輕用手按住胸前。

可是，那……

「我……只要結葉姐在我身邊，感覺就能飛到任何地方去」

溫柔的風輕撫着我們。

「是是是～」

「等等……!? 妳突然說這種話也太恐怖了吧!? 」

我們走進車站附近大樓裏的服飾店，一起挑衣服。

不過，我總覺得選擇的那一天，應該不遠了。

她本來就已經因爲家裏的事而喫了很多苦，還去打工，課業也沒落下。我有點擔心她會不會累倒。

下車後的車站站牌，果然寫着我完全不認識的站名。感覺好像來到了很遠的地方，不知道回程會不會有問題。

雖然她說她們是孽緣，不過我總覺得她們之間好像有什麼非比尋常的關係。不，應該是我想太多了吧。

海望一定也和我有同樣的心情吧。

說完這句話後，她就和柚葉聊了起來。

海望牽着我的手，我站起身。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茜峯對我露出微笑。

我被渚拒絕後，變得無法相信自己。我開始擔心自己感受到的他人的心情，會不會全部都是錯覺，會不會只是我一廂情願。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後，我和海望以及渚都有了更多的交流。

想起柚葉對我說過的話。

我一度失去自信，變得不瞭解自己。但到頭來，我還是我。就算失戀了，也不會變成別人，也不可能變成別人。

我的頭腦不算太好。

雖然從以前就滿會察言觀色，但也僅此而已。所以，我總是會把很多事情想得很單純。這既是好事，也是壞事。

「買到了可愛的衣服呢。我一直有點嚮往姐妹裝，畢竟以前都沒有可以一起穿的人」

「……這樣啊。我好像也是第一次這樣」

「呵呵。彼此都是第一次，真不錯呢」

我們穿着買來的衣服，在大樓裏走着。

櫥窗裏映出的我們，與其說是感情很好的朋友，更像是有點興奮的戀人。不知道會有這種感覺，是因爲穿搭的關係，還是我們的表情。

海望在笑着。我也一樣。

心跳明明很平靜，卻覺得心在怦怦跳。被海望握住的手很溫熱，她溫柔的力道讓我很開心。但同時，我也強烈地感受到她的心意，強烈到讓我無法說自己不知道。

或許從她說要代替渚的時候，又或者從更早之前，我就已經察覺到了。但是，因爲我無法相信自己，所以一直視而不見。我有這種感覺。

「啊，結葉姐。既然都穿姐妹裝了，要不要連那個也一起買一樣的？」

「那個是……」

海望手指的方向，是一家展示着色彩繽紛內衣的店。我頓時全身僵硬。呃，雖然我們之前的確會互相看對方的內衣，互相讚美，甚至脫掉給對方看。

但是連內衣都買一樣的，還是有點……

雖然我這麼想，海望卻不由分說地拉着我走。

「等……海望！」

「結葉姐……妳今天是屬於我的對吧？明天之後，要丟掉也沒關係。所以，拜託妳」

海望一臉認真地說。

「謝謝妳，結葉姐」

看到海望拿着內衣，就會想起之前肌膚相親時的事。她的白皙肌膚，還有觸碰時的感覺。雖然我拚命不去想那些。

「……什麼意思？」

用同款的東西來證明價值。

要解決這個在她的人生中逐漸變大的煩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管我再怎麼說我對海望有興趣，大概也傳達不到她心裏。

「可是每個人判斷的標準都不一樣，而且看不見……自己對那個人來說到底有沒有價值，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所以」

穿上自己選的可愛內衣時，我總是會很興奮。因爲感覺好像喜歡的東西跟自己合而爲一，讓我很開心，而且很期待。但是今天，就算看到自己的模樣，也沒有那麼興奮。

海望拿起附近的內衣，輕輕貼在我的胸前。

「……合不合得來吧？妳說價值，我也不太懂」

海望輕輕碰觸我的手。

「好啦，我知道了。去看看吧」

如果我有很多跟海望同款的東西，我會很開心。毫無疑問，那是因爲我被海望吸引。如果是其他朋友，我應該不會那麼想要跟她們買同款的東西。

當然，剛纔買的衣服跟這件內衣都很可愛。

即使是一樣的穿搭，因爲體型不同，看起來就像完全不一樣的衣服。我穿的衣服，如果讓海望來穿，一定也會更可愛吧。但這並不是因爲我比海望差，或是我不可愛什麼的。

「幫……!? 我、我自己會穿！」

跟海望同款的東西，又增加了。

「纔不是什麼那個。因爲是海望的事，所以我想知道」

我一瞬間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但還是笑了。

「……好的」

雖然有一部分可能是因爲我太優柔寡斷了。

「要不要我幫妳試穿？我挺擅長的哦」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道。

我不知道一般來說，要跟什麼程度的朋友纔會買一樣的內衣。但可以確定的是，不會跟普通朋友這麼做。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要向我道謝。

我走出試衣間，海望就向我搭話。

「……呵呵。真像結葉姐的作風呢。不過，世上有很多人會用一定的標準來判斷人的價值。像是長得可愛啦、成績好啦、溝通能力強之類的」

所以，我纔會這麼想吧。

「尺寸好像沒問題。海望妳不用試穿嗎？」

她的眼神有點陰暗，彷彿在看着我以外的某個東西。

她的笑容跟平常不同，有種非日常的感覺。

我輕輕嘆了口氣，跟海望一起走進店裏。不管是看可愛的衣服還是可愛的內衣，我都很喜歡，覺得很開心。雖然喜歡，但一想到是跟海望一起看，就沒辦法像平常那樣自在。

海望靜靜地睜開眼睛，凝視着我。

「我也試穿過了。既然結葉姐沒問題的話……那就買下來吧」

我逃也似地借了試衣間，把內衣穿起來。

「怎麼樣，結葉姐」

海望拿起購物籃說道。

「只要跟那個人擁有同款的東西，至少就能知道我可以跟那個人用同樣的東西，對那個人來說有一定的價值，這樣很容易理解。因爲我不知道自己的價值，所以只能用物品來證明價值」

只是，因爲我……喜歡海望。

但是，深深烙印在我心中與海望的回憶，不會那麼容易消失。

她閉上眼睛，像是在確認我手的觸感般，緊緊握住我的手。

她微微一笑。

這種心情，我懂。

「先別管那個了，結葉姐。其他內衣也——」

這是我從來沒有想過的事，但跟喜歡的人擁有同款的東西，的確會讓人很開心。那個人願意跟自己擁有同款的東西，自己也可以擁有同款的東西，這會讓人很開心。

「呃，嗯」

衣服的話，我還能找到適合海望的款式，但內衣就不行了。

「結葉姐，妳覺得人的價值是什麼？」

可是，海望一定比我更不瞭解自己的價值，更迷失方向吧。就像渚以前除了當花房渚以外，什麼都無法思考一樣，海望也迷失、煩惱、痛苦着。

「這樣啊」

我拿起自己尺寸的內衣。總覺得沒有真實感。很難想像早上才發生過那種事，現在卻在進行這麼平和、又讓人小鹿亂撞的約會。當然我並不討厭，但又忍不住覺得，說不定這一切都是白日夢。

說到底，可愛究竟是什麼呢？

「這件怎麼樣？感覺我跟結葉姐都適合」

「……海望，妳爲什麼想要那麼多跟我同款的東西？」

海望笑眯眯地看着我。

可愛跟喜歡之間，或許有着相當大的距離也說不定。

「不知道有沒有我的尺寸啊」

「我……我只有這個了」

如果要踏出這一步，如果對這份心情無能爲力，就需要覺悟。

我知道。至少我知道不能一直這樣下去。

「我沒有什麼只屬於我的價值。不管是什麼優點，還是我的個性，只要往上比就沒完沒了。……這樣一來就會變成，我到底是誰、到底是什麼的問題了」

「……不」

現在的我，搖擺不定，不知所措。

可是有一件事我很確定。

「不知道！」

「誒」

「什麼上下啦、價值啦、標準啦！我並不聰明，班上也有一堆比我可愛的女生，也有很多比我更厲害的、更有魅力的女生……嗚嗚」

「不是，請不要自己說完這些話然後沮喪啦」

「可、可是！我也許很沒用，可是我就是我！雖然沒有特別可愛，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魅力，更沒有自信。可是我還是相信自己很可愛，也一直抬頭挺胸地活到現在」

腦袋一片混亂。

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想說什麼了。

「所以，也就是說，那個，就算有人比海望更厲害，也不代表海望的魅力或價值就會被否定。我喜歡現在站在這裏的海望。妳有妳的魅力，妳是我……非常棒的朋友——花房海望。這樣不行嗎？」

「我……」

我從海望手中接過內衣。剛纔那件內衣也是，感覺很適合我，但沒有海望的風格。她平時穿的內衣，感覺和這些都不一樣。

我感受到的海望風格，和海望自己感受到的海望風格，應該不一樣吧。

對於渚，我知道如果硬要她表現得「像渚」會造成壓力。因爲我至今看到的她的樣子，就是我認爲「像渚」的感覺。

可是海望不一樣。我至今看到的海望，毫無疑問就是真正的海望。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如果她無法自己發現自己的價值，我想把至今感受到的她的魅力、她的個性，一樣一樣地告訴她。

我輕輕拿起有海望風格的內衣。

「海望，這件內衣怎麼樣？我覺得一定很適合妳」

「……等等，海望？我可是真的覺得自己搞砸了耶!? 」

……對渚也是一樣。

「不行。請妳負起責任」

「我的風格……」

「我當然知道啊。……所以，妳問有什麼比渚更優秀的地方？」

而且，我的願望，肯定不只如此。

「噗」

雖然我不太想比較誰好誰壞，但如果這樣能讓她產生自信的話。我靜靜地開口。

「妳很悶騷呢」

「內衣嗎？……妳看過渚的嗎？」

觸感很柔軟。

「妳耍帥耍得太過了」

海望輕笑着。那是我熟悉的小惡魔般的笑容，我感覺到心跳加速。

我輕輕把選好的內衣遞給海望。因爲我不知道海望的尺寸，所以隨便從前面拿了一件。

「請叫我的名字。請讓我成爲我自己。請告訴我，花房海望就在這裏」

仔細想想，我們在內衣店聊那種話題，當然會引人注目。

「誒欸～……」

我是不是把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她身上了？

「……嗯？」

「海望。……妳是花房海望哦」

「妳還不夠從容呢。請再多修練一下」

「……爲什麼妳會這麼想？」

我輕輕撫摸她的頭髮，溫柔地梳理，像是要撫平她早上亂抓頭髮留下的痕跡。到頭來，不管有沒有意義，我都無法什麼都不做。作爲朋友，作爲一個人。

風格這種東西，有時候會變成一種束縛。什麼「很像妳」、什麼「不像妳」，這些或許都是別人擅自認定的。

我只是想說海望很自由而已。不對，既然無法把海望從家庭中拉出來，說她自由好像也很不負責任。不不不，可是，實際上自己的人生本來就可以自己決定。

海望也笑了。

「嗯」

「好了，不要掙扎。店員從剛纔開始就一直盯着我們看」

「即使如此，也可以嗎？不管妳再怎麼鼓勵我，我也提不起什麼精神……妳還願意陪在我身邊嗎？」

「因爲我們當這麼久的朋友，看過妳這麼多不同的樣子。我覺得這種風格很像妳，很適合妳」

「那樣不行啦。總是說同樣的話，人家也不會心動的」

「……不，妳看！我們同班，就算不想看，偶爾也會看到，對吧？」

到底該怎麼說纔是正確答案呢？這樣下去，我……

可愛但不只可愛，還帶點成熟的感覺。這就是我所認識的花房海望。

「這種事情應該拜託店員……」

「……？」

「在結葉姐心中……」

果然我還是沒辦法選擇其中一方。就算她們兩人感情不好，每次見面都會吵架，我也想繼續和她們兩人交往。

海望眯起眼睛。

「等一下，海望小姐？」

我微微一笑。

「啊哈哈，開玩笑的。開玩笑的啦。請不要露出那麼認真的表情。我只是稍微捉弄妳一下而已」

「不、不是那樣的哦!? 妳、妳想想，真心話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所以說出來的話也會差不多吧？」

「我無法想像沒有妳在身邊的未來。我也不想去想像……結葉姐」

「……嗚咕。我、我也覺得很不好意思哦？真的」

想鼓勵她，希望她打起精神，都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就算海望因此提不起精神，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直到她有一天能打起精神爲止，我想一直一直陪在她身邊鼓勵她。

「……結葉姐」

「來，結葉姐。這件內衣是結葉姐妳幫我選的，所以試穿也要請妳幫忙到底」

「我真的有什麼風格嗎？有什麼比渚……比姐姐更優秀的部分嗎？」

「首先，妳很大膽！會捉弄我，露出小惡魔般的笑容，我覺得這是渚沒有的魅力。還有，妳很有體力。妳跑步的樣子總是很帥氣，看妳開心運動，我也會很開心」

我微微一笑。

「……海望」

「應該沒問題吧。朋友之間應該有人會這麼做。……雖然我死都不會跟其他朋友這麼做就是了」

「不如說，妳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吧？記得是無論我去哪裏，妳都會在我觸手可及的地方來着？這招牌臺詞還拿來再用啊？」

「說到底，兩個人一起進試衣間真的可以嗎!? 」

「我想陪在妳身邊。如果海望妳願意的話」

可是，我覺得現在的海望需要這些。

我應該沒有耍帥纔對。

雖然這可能是藉口。

「還有，這種方面，海望一定比渚更成熟吧？」

「……可是，我比不過運動社團的人」

「我不懂啊。我想做的事，基本上渚全都做得到。我完全不懂我在這個世界存在的理由，以及我存在的意義」

「叫渚就好。妳不喜歡叫她姐姐對吧？」

我輕撫她的背。

「妳比得過啊。在我心中，海望比運動社團的任何人都要閃耀」

因爲怕被覺得噁心，所以我有注意別去看。但是要完全不看到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妳明明對一些奇怪的地方很遲鈍，卻能知道這種事？」

「海望一定有可以自由飛翔的翅膀。妳可以飛到任何地方。不管海望在哪裏，我都不會消失的」

誒，我是不是說了相當羞恥的話？

不過海望看起來很開心，所以應該沒關係……吧？

不，可是，等一下。一起進試衣間，幫忙試穿內衣。這不是很糟糕的事

嗎？

我是這麼想的。

但是看到海望的笑容，我就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結果，我還是跟海望一起進了試衣間。

……該怎麼說呢，太驚人了。各方面都很驚人。我的感想就只剩這句話了。

一天意外地短。在學校的時候感覺時間過得比較慢，但像這樣出門玩，就會覺得時間轉眼就過了。太陽已經完全西斜，開始隱沒在陌生街道的大樓之間。

太陽總是在天空中，從來沒變過。但地上的景色一變，太陽看起來也會跟着變化，真是不可思議。

在陌生街道看到的太陽，顏色比平時更鮮豔一些。雖然這一定只是我的錯覺。

「今天玩得很開心呢」

海望小聲說道。

我們來到住宅區附近的公園休息。今天做了很多事。買衣服、買內衣、在街上閒逛，發現不可思議的裝置藝術。這些小事讓我覺得非常開心、幸福，甚至捨不得回家。

但是，也不能在外面待得太晚。

「嗯。……海望，妳累了嗎？」

「沒有，還好。怎麼了？」

「因爲妳看起來有點悶悶不樂的樣子」

海望開始在公園裏慢慢走着。小小的公園裏有溜滑梯和鞦韆，但沒有小孩子在玩。

「我覺得，每個地方其實都差不多」

海望微微一笑。

感覺這是我第一次從海望口中聽到渚的事。我默默等待她繼續說下去。

海望露出遙望遠方的眼神，喃喃說道。

「她偶爾會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幫我綁頭髮、揹我，或是牽着我的手一起回家。平常明明只對學習感興趣，卻真的非常偶爾會陪我」

海望露出有點困擾的笑容。

胸口好沉重。但是，不只是這樣而已。

「都怪結葉姐聽我說話的關係。……作爲懲罰，總有一天，我也會讓結葉姐哭得比我還慘三倍」

海望緊緊地抱住我。感覺有什麼溼潤的東西滲透到我的胸口，我伸手抱住她的背。

我用那臺遊戲機，真的沒關係嗎？

「渚只說了聲謝謝，然後就隨便擺在桌子的角落，就這樣而已。就算她完全不把我當一回事，至少也該有點別的反應吧」

「她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真的很讓人火大。明明心裏已經快撐不住了，其實一直在求救。卻不說出口，裝成什麼都辦得到的樣子。所以父母纔會給她更多壓力，她爲什麼就是不懂呢，真讓人火大」

「我不想回去。我已經不想回家了。我不想見任何人，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我討厭渚。我討厭我自己。父親和母親，還有所有人，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就好了。那樣的話，一定……」

石頭髮出「咚」的輕響。

「我知道。我都知道。被父母施加那麼大的壓力，光是應付他們就竭盡全力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而且，那也是因爲我的關係。可是，這樣不是太過分了嗎？我明明也是家人啊。渚一定連我送她的照片，都完全不放在心上」

「或許吧。不過，我玩得很開心哦」

「如果渚和海望消失的話，我會很難過的」

她露出虛幻的笑容。我一瞬間忘記呼吸。

「說沒事也不算沒事，說有事好像也有事……吧？雖然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妳願意聽嗎？」

我從長椅上站起來。今天沒心情盪鞦韆，也沒心情玩其他遊樂設施。

海望凝視着我。我也靜靜地回望她。

「我本來以爲，只要去某個很遠的、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就能獲得自由。但其實並非如此呢」

「只要她開口說，我也能幫忙的。只要她說需要我的力量，需要海望的力量，我明明就能幫上忙的。我討厭不依靠我、不好好叫我名字的渚。最討厭了。把所有事情都一個人承擔的渚，真的是……那纔不是家人。那纔不是姐姐」

「誒？」

「嗯，我也是」

海望說完，踢了一下石頭。

「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很開心。平常都不看我的姐姐，會看着我。對我來說，這些微不足道的回憶，就是我和渚之間，和這個叫做姐姐的家人之間的全部了」

「嗯，說給我聽吧」

「……結葉姐，妳這個笨蛋」

如果真的不在乎，應該不會特地擺在桌上吧。

「渚她啊，有時候會變成姐姐」

我想起那臺舊的遊戲機和新的遊戲機。

「其實，妳說得沒錯」

海望把頭靠在我胸前。

「……嗯」

「……或許吧」

「其實，結葉姐妳說得沒錯。我是因爲想跟渚一起玩，很久以前就買了那臺遊戲機。雖然事到如今，我也不認爲只是玩個遊戲就能成爲姐妹」

「……妳跟渚之間發生過什麼事嗎？」

「……我知道了。那在那之前，妳可不能消失哦」

我輕輕撫摸着她的頭。

「我該怎麼做纔好？我該怎麼做纔對？明明知道自己沒有價值，卻還是硬要幫渚的忙，這樣纔對嗎？」

我歪起頭來。

我感覺到自己搖擺不定的心境產生了變化。

海望抬起頭。她的臉哭得一塌糊塗，眼睛像哭累的孩子一樣腫了起來。

「沒關係啦，妳不用放在心上」

「那張照片啊，是我以前用小相機拍的。我想留下和渚的回憶，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我纏着她，要她和我一起拍照，然後自己去洗照片。想說既然拍了，就想讓渚也看看，所以送給她……」

「可是，對渚來說，那些都不是值得記住的回憶。我的事，她根本不在乎」

「……呃？」

四周一片寂靜。

「嗯」

海望不只是討厭渚而已。其實她很想和渚好好相處，但是兩人的處境不允許她們這麼做。

「就是遊戲機的事」

「……好的」

「其實，我本來沒打算說那些話的。只是一時生氣了」

但是，我也沒打算說出「我們回家吧」這句話。

「海望，渚她……」

「我是說早上那件事。我覺得自己讓結葉姐感到很尷尬」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走到我身邊，握住我的手。

「今天真的很謝謝妳。……不過，很抱歉」

渚的桌上擺着海望和渚的照片。

我喜歡她們兩個。

不只是友情或關愛那種層面。我對渚和海望都懷有同樣程度的戀愛情感。而且，這已經不是能隱藏的事情，也無法從中選擇其中一方。

不管是作爲朋友，還是作爲假姐妹。既然她們兩個都吻了我，就表示她們對我抱持着友情以上的情感。其實，我應該早就知道這件事了。但是因爲害怕是自己誤會，所以一直不敢去想。那樣確實比較輕鬆。

不管是她們兩個的心意，還是我的心意，都已經無法忽視了。

如果問我該怎麼辦的話——

不管我們今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我都必須做好覺悟。

既然已經知道這麼多事情，我沒辦法再用半吊子的心情繼續和她們兩個相處下去。

「海望，妳等我一下。我會努力讓妳今天不必回去」

「……結葉姐」

「今天還沒結束呢。作爲屬於海望的人，我會加油的」

我讓海望先坐回長椅上，然後拿起手機。

未成年在外面過夜應該會有很多麻煩吧。這種時候能依靠的朋友不多，所以我先聯絡了柚葉。

柚葉總是很快回覆訊息。

我一向她求助，她馬上就打電話過來了。我按下通話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喂，柚葉？」

『啊，不好意思結葉。我本來沒打算打電話給妳的——』

『結葉醬，妳是不是遇到什麼麻煩了？我來幫妳想辦法！』

手機裏傳來充滿活力的聲音。看來柚葉和茜峯在一起。她們倆果然感情很好呢。不對，這不是重點。

我簡短地說明了現在的狀況。

『哎呀，聽起來很嚴重呢～結葉醬，妳現在在哪條街？』

海望突然這麼說。我睜大了眼睛。

「……是啊」

和室寬敞到兩個人住都嫌太大，我坐在房間的角落。今天一整天雖然很開心，但也很累。因爲是第一次毫無計劃地來到這種地方，總覺得有種奇怪的感覺。

我們被帶到了房間。

『不會不會。要道謝的話，給我一個擁抱就好了～』

「我覺得就這樣兩個人一起消失在某個遙遠的地方也不錯。把煩心事和討厭的事全部捨棄，去到遠方。一定會很開心的」

「誒」

海望輕聲笑了起來。

「……好」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件事，開口說道。

因爲海望好像對家人和朋友的話題不怎麼感興趣，所以我講了自己一個人的時候發生的小事。海望什麼都沒說，閉着眼睛聽我說話。

那笑聲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一般。

我看向電線杆，念出上面寫的地址。茜峯一聽，拍了一下手。

即使狀況和平時完全不同，她的甜美香氣和體溫也和平時一樣。

『好了，妳的事不重要。快把地址告訴人家』

「吶，結葉姐」

柚葉傳了『茜峯給妳添麻煩了』的訊息過來。我回她『沒有啦，真的幫了大忙』，也傳了『下次會好好道謝，謝謝妳』的訊息給茜峯。

一到民宿，茜峯的阿姨立刻出來迎接我們。

她們的聲音暫時消失，過了一會兒。

「非常感謝。麻煩您了」

『哦，妳運氣真好呢！從那裏搭幾站電車，有我阿姨開的民宿呢！我小時候離家出走的時候也受過她照顧……』

「或許吧。因爲意外地會發生一些有趣的事。之前我走路的時候，有蟬停在腳上！雖然又可怕又莫名其妙，讓我很慌張，但回想起來其實也挺有趣的」

我苦笑起來。我並不討厭肢體接觸，只是因爲太突然了才嚇一跳。

『啊，抱歉抱歉。呃，等一下哦。地址地址……啊，柚葉，幫我拿一下手機』

「呃……」

「海望也坐下吧？妳累了吧」

「我聽茜峯醬說了。今晚就住下來吧」

她的話語落在榻榻米上。明明是對我講的話，卻有種不是對我說的感覺，真是不可思議。

「說點開心的事情吧」

「啊，還是先跟父母聯絡一下比較好。房間在這邊轉彎……」

「海望，我們好像有地方可以住了。走吧？」

通話結束了。

「……這樣啊。那麼，我想想啊」

「結葉姐感覺就算是平凡的日子，也總是過得很開心呢」

「……呵呵。結葉姐，妳有時候會發呆呢。蟬可能也看出這一點了吧」

我牽起海望的手。

我感受着海望的體溫，仰望天空。太陽差不多要完全下山了。我像是被逐漸染成羣青色的天空催促着，走在街上。

「就是，妳之前不是說過嗎？如果是我百分之百真心的願望……妳會努力實現」

最近有什麼開心的事嗎？

「誒、誒欸～……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纔對」

「誒」

「這……」

「妳願意和我一起拋棄一切嗎？」

「那個，等等，茜峯!? 」

「總覺得，好安靜啊」

海望坐到我旁邊。我們兩人在榻榻米上伸直雙腿，肩並着肩。

茜峯的阿姨和茜峯有點像。比如那種親切的感覺，還有說話的語調。不過，應該說是茜峯像阿姨纔對。

『好好好』

「前陣子啊，我在便利商店看到期間限定的軟糖。是西瓜口味的，還挺好喫的……」

我一時語塞。

我看了看手機，茜峯確實傳了訊息過來。查了一下，民宿距離附近的車站大概三站左右。這點距離的話，應該很快就能到。下次一定要好好向茜峯道謝。

我記得在聊到流星的時候，確實說過這樣的話。

我只是想着，必須帶海望到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

『啊，有了有了。我用訊息傳給妳，妳去看看！我會先跟阿姨說一聲！』

該怎麼說呢，有種非日常的感覺。我因爲肩膀上微微的重量而眯起眼睛。

『再見！妹妹醬的事，妳可要加油哦！』

海望緩緩站起身。我握着她的手，朝車站走去。我從沒想過自己會在陌生的街道上帶領海望。平常的話，被她依賴會讓我很開心，但現在卻沒有那種心情。

「謝謝妳，茜峯」

平時的話我會和她閒聊，但她剛纔說不想說話，所以還是算了。

如果我能說「這樣也不錯呢」就好了。

但現在的我說不出口。或許是因爲我什麼都沒回答，海望握住了我的手。

「妳還是和渚和好比較好」

「我們之間沒有可以和好的感情」

「那就從現在開始變得要好不就好了」

「爲什麼我非得這麼做不可」

「因爲海望看起來很想這麼做啊」

「……哈」

海望直直地盯着我看。她的眼神非常動搖。我覺得海望並不是對渚沒興趣，也不是打從心底討厭她。其實她很想和渚成爲真正的家人，但就是做不到。所以纔對很多事情視而不見。

我以前也一樣，所以我很理解。

但到頭來，就算對真正的心情視而不見，它也一直都在心中。所以，最後還是得面對它。

我也覺得，我必須面對她們兩人。

「怎麼可能做得到。渚對我根本沒興趣」

「纔沒有那種事。渚其實也想當海望的姐姐」

「爲什麼結葉姐會……不對，是渚這麼說的嗎？」

「就是有那種感覺。所以，就算只有一點點也好……妳再和渚談談吧？」

海望垂下眼簾。

我輕輕握住她的手。

「結葉姐」

「什麼事？」

「只要這樣，我就能……」

可是，現在的她，似乎完全不想聽我說話。

要是把這份心意告訴她們兩個，說不定會被罵很噁心。說不定會被她們說無法繼續跟我來往，然後拋棄我。可是，我無法只選擇其中一人。所以，我只能把這份心意告訴她們。

也同樣喜歡渚。

我一直不懂海望爲什麼要吻我。

今天也是渚先醒來。

稍微思考一下，就回想起來了。昨天我跟海望一起在這裏過夜。海望去洗澡的時候，我聯絡了渚，讓她也來這裏。昨天因爲太累，很早就睡着了，那時候還沒看到渚的身影。

她是懷着什麼樣的心情說出那句話的呢？光是想像，胸口就像被緊緊揪住一樣。我也得做好覺悟，去做該做的事纔行。

海望的體重壓在我身上。她把臉湊近我，咬住我的脖頸。

她們的對話似乎正好結束，阿姨從房間離開了。

「啊，這樣啊。晚點得跟她道謝纔行」

我悄悄拿出手機。

「……誒？」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着。

我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了。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突然向我告白。我慢了一拍，才感覺到心跳加速。

睜開眼睛時，房間裏還很昏暗。我想要起身看看窗外，但雙手被什麼纏住，動彈不得。我瞄了兩旁一眼——海望和渚都在那裏。她們分別抱着我的手臂，睡得很熟。

「要是我早點說喜歡就好了。可是，我辦不到。因爲我就是我。我找了各種理由，覺得現在還不是說喜歡的時候……其實，我只是害怕而已。因爲要是被結葉姐討厭，要是這份心意不被接受，我的人生就完了」

「聽我說，海望。我……！」

「是妳找到了我。因爲妳叫了我的名字，因爲妳對我感興趣，因爲妳對我露出笑容……所以我現在才能活着」

「……」

「我喜歡妳」

「啊，嗯……」

那股驚人的力道讓我睜大了眼睛。

最近我發現，海望對我的感情和我以前對渚的感情一樣。所以我也覺得自己必須更堅強一點。可是我沒想到海望會直接說喜歡我，所以不由得嚇了一跳。

「我喜歡妳」

我本來打算先對海望表明心意。

「我不想聽。請妳閉嘴，結葉姐。妳是屬於我的。妳會聽我的話，對吧？」

「誒？」

第一次，是指……我抬頭看向海望的臉。她用陰暗的眼神凝視着我。

「對對對，乖孩子」

「溫柔，是一種罪過哦。……所以，這是懲罰」

咚的一聲，我的胸口被推了一下。

我忍不住緊閉雙眼，這時走廊傳來腳步聲。壓在我身上的重量消失了，海望的聲音也變遠了。我一看，發現海望正在跟茜峯的阿姨說話。

「是啊。……我先去洗澡了」

海望只說了這句話，就離開房間。

「吶，海望，我……」

「這樣，就能覆蓋掉渚留下的痕跡了吧？」

在那之後，她來了啊。

我一邊整理稍微凌亂的衣服，一邊走向她。

我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想要妳的第一次。

不，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有感覺到。可是我害怕再次失戀，所以一直告訴自己，海望和渚的態度都只是純粹的友情。

她明明纔剛醒，卻立刻站起來稍微伸展身體。那個動作充滿了生活感，或者該說有種不做作的自然感。看到總是很爽朗的她這種自然的一面，不知爲何會讓我感到滿足。

昨天發生了什麼事？說起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開玩笑的。其實我早就知道，我是贏不了渚的」

突然就要做那種事，我還沒做好心理準備。

「我一直都在忍耐。覺得一定要找個能當藉口的理由才能碰觸妳。因爲，我和結葉姐一定都需要藉口」

我喜歡海望。

海望做了好幾次深呼吸，用快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

「結葉姐，她說浴室是共用的，晚餐會幫我們準備」

「……早安，結葉」

★

海望或許還是第一次對我做出這麼粗暴的舉動。她抓着我的雙手，騎到我身上。

我對渚微笑。果然，渚也無法放着海望不管。雖然不知道以前怎麼樣，但至少現在，她一定想要當個好姐姐。

我的腿不禁顫了一下。

「海望……」

她的手撫摸着我的衣服。

不過，或許就是因爲我這樣，才把她們兩人逼到絕境。因爲我態度不明確，心情一直搖擺不定。所以海望現在纔會哭——

甜美的香氣，以及炙熱的吐息。

「所以，拜託妳。不要變成渚的東西。也請妳，喜歡上我」

「結葉姐，我想要結葉姐的第一次。不只是接吻，全部都要」

我一直盯着她看，她就笑了。

「怎麼了？」

溫柔又柔和的微笑。

我感覺心跳加快了一些。

「不，沒什麼。話說，妳來了啊。謝謝妳」

「嗯。我來接海望了」

「……這樣啊」

我輕撫着海望的頭。她好像比我累多了，還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渚想當怎樣的姐姐？」

渚在海望旁邊坐下。浴衣輕柔地搖擺着。

「能讓海望認同的姐姐吧。……不會做幼稚的事，也不會說奇怪的話的那種」

「妳們兩個一定會成爲一對好姐妹的」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現在還有點難吧。我有時候會因爲羨慕海望，而做出奇怪的事」

「突然要改變確實很困難呢。……不過，沒問題的哦」

「……嗯」

被海望纏住的右手有點痛。從這個反應可以知道海望醒了。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出聲叫她。

「早安，海望」

「我沒醒」

「海望，早安」

「……爲什麼渚會在這裏？」

渚靜靜地握住了我的左手。

灰塵在昏暗的房間裏飛舞，海望的身影出現在塵埃的另一側。雖然看不清海望的表情，但能感覺到氣氛瞬間緊繃。

「一直無視我這件事。就算我叫妳姐姐，約妳一起玩遊戲，做什麼都心不在焉的。……稍微跟我說一下不就好了。說妳很痛苦，不想聽父母的話」

「對。我是花房海望。是妳的……渚的妹妹，海望。所以，叫我的名字吧。渚姐姐」

「是哦。那種破家，纔不是我的歸宿。我不會回去的」

海望扔掉被子，站了起來。

「我覺得普通人不會把我留下的吻痕蓋掉，更不會打着姐妹的名義去親吻喜歡的人吧？」

「我只會這樣。真的只會這樣。我連平時該用什麼表情生活都不知道。……我正在和結葉一起尋找」

「……是嗎」

「哈……誰知道呢！妳一臉冷靜地說這種讓人火大的話是什麼意思？故意的嗎？」

「其實，海望也很痛苦，很害怕吧。明明只有我最能理解妳的心情。我卻只顧着自己的事，沒有試着理解妳。但是，現在……我想好好了解海望。我想理解妳」

「海望。花房海望」

「那是……」

「……海望」

「可以。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妳的姐姐了」

「我也沒資格說別人。……這也是沒辦法的」

姐妹間的爭執似乎結束了。我鬆了口氣，深深地吐了口氣。雖然至今爲止經歷了許多痛苦，彼此之間也有誤解，一直不願意正視對方。但希望從今以後，她們能成爲一對感情融洽的姐妹。

海望深深地嘆了口氣。

「妳聽到了？不如說，我纔沒說過那麼噁心的話！」

兩人就像長年積壓的情緒爆發了一樣，不停地爭執着。一會兒談到家人的事，一會兒說之前一起喫點心時渚喫得比較多。我沒有姐妹，所以不太懂，但原來姐妹之間也會有這麼多問題啊。

「我們只差一歲，別裝大人好嗎？我比渚成熟多了」

「成熟的人才不會離家出走」

海望的聲音在顫抖。我有種預感，昨天的事又要重演了，於是靠近了她們。她們的視線一瞬間轉向了我。

「妳明明總是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那可不行。海望妳……」

「……什麼都會的渚，嫉妒我？妳在耍我嗎？」

海望拉起被子，遮住自己的臉。這個舉動很孩子氣。我猶豫着該怎麼做，但看到渚使了個眼色，就停下了手。感覺她是在告訴我什麼都不要做。

「總是自由自在，不管母親說什麼都堅持自己的想法……我一直覺得海望很耀眼」

「我知道海望對結葉做了奇怪的事。海望才一年級，那種事還太早了吧」

然後，她們的手一起慢慢地向我伸來。

啪沙一聲。

「那算什麼」

「我說不回去就不回去。渚妳自己回去吧？父母都在等妳哦」

「我們半斤八兩啦！渚不也模仿過我嗎，還有什麼資格說我？妳不是說過『我會成爲結葉所期望的那個海望』這種羞死人的話嗎！」

「我們是血脈相連的姐妹吧。說實話，我真想把這些血全部從身體裏擠出來，變成木乃伊算了。……但就算這樣，我們也是流淌着相同血脈的，唯一的姐妹啊。可妳卻對我視而不見」

「一直以來，對不起」

「我來接海望」

「名字？」

這下糟了。一旦進入吵架模式，就怎麼也停不下來了。只能讓她們吵到盡興爲止了。

「……對不起」

「別開玩笑了」

「有啊。因爲我也是普通人」

「……渚，妳能和我成爲家人嗎？我可是那種爲了自己的目的，不惜傷害妳的女人哦？」

「沒辦法啊。渚也是個孩子，怎麼可能一個人反抗父母。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怎麼可能還幫得了我。這種事我明白。我最不能原諒的是——」

「等，等等妳們兩個？」

「嗯。妳是花房渚。是我的姐姐。這樣可以嗎？」

「沒有哦。我也有做不到的事，不擅長的事。我做不到像海望那樣無視母親說的話，運動也沒海望那麼厲害」

「那時的我，沒有看到海望……也沒有看到自己。所以，那個，對不起」

「妳有時會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卻裝作沒看見。我羨慕海望的自由，有點嫉妒妳。我也想變得像海望一樣」

「……嗚。因爲我想盡可能延長和結葉獨處的時間」

情況好像變得有點詭異。

我輕輕嘆了口氣，默默看着她們。

「……那就，叫我的名字」

「渚也有這種和普通人一樣的缺點呢」

「啥？」

「就只是這樣？」

「嗚。要這麼說的話，海望不也一樣嗎。說到底，妳明明爲了接近結葉而不惜去模仿我，卻說得好像只有我不對」

「真正的我是什麼啊」

海望緊緊握住我的右手說道。

「啥？」

我試圖阻止她們，但她們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反而越吵越激烈。

海望把手放在渚的雙肩上說道。渚把自己的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海望的聲音很平靜，但能感覺到其中的憤怒。我有點擔心她們會不會像昨天那樣吵起來。

「如果妳以爲我是因爲這種事生氣，那我可沒辦法和渚好好相處」

「我很羨慕海望」

「沒能幫到海望。沒能好好當個姐姐」

「對不起，我沒能成爲妳的姐姐。對不起，我什麼都沒和妳商量過。對不起，我沒能瞭解真正的海望」

「……我把和海望一起玩過的事，全部都忘掉的事也是」

「只會說對不起、對不起的。渚也討厭我吧？來啊，說出來不就好了。全部說出來啊！把妳討厭我的地方，全部說出來！」

「……就因爲，這種事」

「……妳明明藏了我的試題集」

「那麼，姐姐。妳願意聽可愛的妹妹的請求嗎？」

海望用甜膩的聲音說道。

這種時候的海望，多半會說出奇怪的話來。

我苦笑着。

「什麼請求？」

「把姐姐最喜歡的東西讓給我吧？」

「不要」

「哇，秒答。明明是姐姐，妳不覺得這樣很幼稚嗎？」

「我們只差一歲，哪有什麼大人小孩之分？」

「……唉」

渚與海望各自緊握着我的手，凝視着我的雙眼。

我從她們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不尋常的氣息，不由得挺直了背脊。

「雖然我一直試着掩飾……但就像昨天說的那樣，我喜歡結葉姐。非常喜歡。想和妳接吻，想和妳親密接觸，想和妳永遠在一起」

海望說道。

她直率的話語，總是能溫暖我的心。而接下來，我可能會傷害到這樣的她。

但是，我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

「……我也一樣。我也喜歡結葉」

渚用沙啞的聲音說道。

她看起來非常不安，手也在顫抖，卻依然凝視着我的雙眼。

「我害怕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害怕向妳敞開真心會被妳討厭，還得回應父母的期待。……雖然我用自私的理由拒絕了妳，但其實，我也想和結葉成爲家人」

她們兩人緊緊地握着我的手。

我會努力讓她們不再痛苦，永遠都能笑着生活下去。即使這次告白被拒絕了，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今後我也想爲她們做些什麼。

我緊緊握住她們兩人的手。

我來回看着她們兩人。

「我們三個人，一定都很膽小吧」

只是，如果她們覺得我很過分，不想再和我有任何聯繫，那我也就會默默退開。

「我一直喜歡着渚。喜歡妳帥氣的地方，喜歡妳直率的地方，不知不覺就喜歡上妳了」

「我也是……以姐妹爲藉口，一直依賴着結葉」

選擇已經無法避免。

現在她們已經成爲了真正的姐妹，或許已經不需要我了。

「我無法想像只和海望或渚其中一人成爲戀人。雖然這樣可能很過分，但我希望妳們兩個都能成爲我的戀人。如果妳們願意的話，我一定會……不，我絕對會讓海望和渚都幸福的」

「沒有那回事。我也是，沒有對結葉姐說出喜歡就親吻妳、碰觸妳……我也很糟糕」

「但是，對不起」

渚所處的環境比我想像的還要複雜。但也正因爲如此，我纔會和海望相遇，和她變得親近，喜歡上她。

「但是，被渚拒絕告白之後，我開始和海望有了很多接觸。妳天真無邪的地方，妳可愛的地方，妳溫柔的地方。我看到了妳許多美好的一面……和喜歡渚一樣，我也喜歡上了妳」

「……是啊」

「結葉」

海望和渚說道。

「結葉，姐」

「我很高興。妳們的心意，真的讓我很高興」

沉默讓人難以忍受。她們兩人面面相覷，一言不發地互相凝視着。

渚默默地聽着我說話。我將目光轉向海望。

雖然現在，我可能正要偏離正軌也說不定。

我輕輕地嘆了口氣。我和渚從以前就是兩情相悅。我從渚身上感受到的特別情感，絕對不是我的錯覺。雖然這讓我很開心，但是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只選擇渚一個人了。

『我們——』

「我，既喜歡渚，也喜歡海望」

「……」

她們兩人分別用力握住我的手，靜靜地開口說道。

「結葉姐」

我需要做好覺悟。

「因爲我態度曖昧，所以傷害了妳們兩個。對不起」

我回握她們的手。

向渚告白的時候，我完全沒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我只是個平凡的人，只是想和渚成爲戀人，過上甜蜜的戀人生活而已。

如果不做好失去一切的覺悟，就無法選擇不尋常的道路。我靜靜地開口：

她們兩人都笑了。我也跟着模糊地笑了笑。並不是因爲開心，也沒有自嘲的意思。但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這是爲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