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家庭的,裂痕
《心上人的妹妹》 · 犬甘あんず · 1.6萬 字
「打、打擾了……」
我小聲地說道。
「今天父母都不在家,妳隨意一點吧」
渚說完,微微一笑。
我脫下鞋子,正要擺好時,渚先幫我把鞋子擺整齊。我有點不好意思,但還是回她一個笑容。
「謝謝」
「嗯,妳先去我房間,我端茶過去」
「不用麻煩了」
放暑假後,我還沒來過渚的家,所以覺得有點新鮮。或許是因爲她父母不在家,感覺氣氛比上次來的時候輕鬆。話雖如此,要我放鬆心情,好像還是有點困難。
我輕輕吐了口氣,走上樓梯。
咚、咚、咚。
聽着自己的腳步聲,我想起海望。一想到她在這個家裏過着小心翼翼的生活,就覺得胸口有點沉重。
今天,海望和渚約我到她們家玩。
上星期,她們兩個一直來我家玩,做了很多事。我們玩了家裏的桌遊,還一起看了以前的相簿。我沒想到她們每天都會來玩,但父母都很歡迎她們,我自己也不討厭。
我能做的,頂多就是讓她們玩得開心一點。
今天她們找我來家裏玩,好像是爲了感謝我這一星期的招待。她們說,這一星期受到我的照顧,所以這次換她們招待我。不過,我還是有點緊張。
「……哇噗」
大概是因爲我低着頭走路,我在走廊上撞到了某個東西。我差點跌倒,但有人扶住我的腰,我自然而然抬起頭來。
「……海望。呃,早安」
「是。早安,結葉學姐。妳今天也很可愛呢」
渚露出惡作劇成功的小孩般的笑容。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嗯,很好喫。妳們兩個真厲害,很有品味呢」
難怪氣氛會那麼奇怪。並不是餅乾不好喫。只是因爲被問到比較喜歡哪一種,所以回答了而已。
「呃……瑪德蓮蛋糕吧?很溼潤,很好喫」
海望垂下眼說。
「……這樣啊」
然後指尖順勢滑向脖子。她的手指,滑過之前被海望留下吻痕的地方附近。
海望一邊輕輕碰觸我的大腿一邊說道。
「選瑪德蓮蛋糕的是我」
是以前喝過好幾次的紅茶的味道。一喝到紅茶,就讓我有點想念柚葉。之前柚葉也一起像這樣喝過茶。但今天她不在,沒辦法依賴她。
「吶,渚,關於海望的事……」
「鬧彆扭?」
可以喫得出用了大量奶油,很好喫的瑪德蓮蛋糕。雖然因爲緊張,感覺嘴裏很乾,但瑪德蓮蛋糕很溼潤,不會噎到。
「我的借妳,沒問題。……比起這個」
「好喫嗎?」
是要我喫瑪德蓮蛋糕嗎?
海望一離開房間,房間裏的氣氛就稍微輕鬆了一點。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瑪德蓮蛋糕。
我嚇得身體一顫。
我笑了。
「……謝謝妳,姐姐。那我去拿讀書用具」
我輪流看着她們兩人。
也想起一週前看到的她的肌膚,感覺臉頰有點發燙。
我來到渚的房間,等了一會兒後,渚端茶過來了。
有種奇妙的緊張感。
0;注:簡稱瑪德蓮、又稱貝殼蛋糕,是一種傳統的貝殼形狀的小蛋糕1;
「這是我們昨天一起去買的。希望妳會喜歡……」
「請用茶和點心」
「因爲餅乾是海望選的」
難道說……
我伸直的腳微微顫抖。
之後或許該去安撫一下海望。
渚微笑着問我。
她雖然化了妝,但身上還是穿着睡衣。
她的手指,輕撫着我的臉頰。
看見朋友穿睡衣的模樣總是讓人莫名開心,大概是因爲感覺走進了對方的私密空間吧。平常雖然會看到對方穿便服或制服,但不會看到對方穿睡衣的模樣。
「原來如此。……啊,這麼說來,我沒帶讀書用具」
她們兩個雖然看着我,卻完全沒在看彼此。明明在同一個房間裏,卻好像在完全不同的世界。我知道就算像之前一樣讓她們兩個牽手也沒意義。
她們坐得比平常還要近。肩膀幾乎要碰在一起,讓我忍不住縮起肩膀。
「對了,我們來一起復習第一學期的課程吧。最近都沒什麼時間開讀書會。我也會教海望功課哦」
杯子裏裝着紅茶,還有茶點。
「妳比較喜歡哪一種點心?」
我深呼吸。
「謝、謝謝。海望也很可愛哦」
「……呃」
就像考試開始前五分鐘一樣,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我慢慢把餅乾送進嘴裏。確實有奶油的風味,還有淡淡的甜味。我覺得是種樸實又美味的味道。雖然想說「很好喫哦」,但因爲她們兩人不發一語地盯着我看,讓我也說不出話來。
不對,可是,爲什麼要問這種像是要我選邊站的問題?
眼前的盤子上放着餅乾和*瑪德蓮蛋糕。雖然覺得兩種看起來都很好喫,但因爲她們兩人看着我,讓我很難下口。
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我睜大眼睛,渚笑着說道。
海望露出微妙的表情,渚則笑眯眯的。海望剛纔明明也是一臉開心的樣子。
「啊,嗯」
渚就這樣坐到我旁邊。左邊是海望,右邊是渚。她們兩人身上的甜香和清爽香氣混在一起,讓我感覺頭有點暈。
我瞬間想起海望之前傳給我的睡衣照。
「沒事的。她只是在鬧彆扭而已」
「結葉,妳有什麼希望我們做的事嗎?妳照顧了我們,只要是我們能做的,我們什麼都願意做」
「之前,妳和海望在做什麼?」
我想起之前也被問過同樣的問題。
當時,渚說如果我和海望能好好相處,她會很高興。但是之前,她卻說不要和海望好好相處。雖然她當時說是開玩笑的,但是現在想想,那其實是她的真心話吧。
我感覺呼吸快要停止了。
「呃,只是稍微聊了一下而已。應該算不上是在做什麼吧」
這是謊言。
但是,我們互相觸碰的事,我不能告訴渚。因爲不管怎麼想,那都不是能告訴別人的事。
和海望,和渚來往的過程中,不能告訴別人的回憶越來越多。雖然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是每次不能告訴別人的回憶增加,我的胸口就會變得沉重。
我到底要走向何方呢?
「是嗎,只是普通地聊天啊。海望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沒事的。我們聊得很開心」
「那就好」
笑嘻嘻,笑嘻嘻。
她的笑容,就像是畫在紙上的那樣。渚露出有些不自然的笑容,用手臂環住我的脖子。然後輕輕地拉了一下,我的身體就朝她那邊傾斜。
耳垂,感受到了她的呼吸。
「——騙人」
冰冷的聲音。
從隔壁房間傳來的聲響,聽起來格外響亮。海望似乎花了很長時間才找到學習用具。她意外地很邋遢,連東西放在哪裏都記不住嗎?
不,比起這個。
「只是聊天的話,不會留下痕跡的。……海望,對妳做了奇怪的事吧?」
「抱,抱歉。稍微等一下。這裏,那個啊……」
氣氛很沉重。沉重到,讓人快要窒息。我有點猶豫該說什麼。但是,如果讓她們繼續這樣對話下去的話,我感覺會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我也還差得遠呢。雖然最近成績還不錯,但是比不上渚。
「抱歉。不小心就習慣性地這樣做了」
「哼嗯~……算了。我就心懷感激地接受妳的好意吧」
「……結葉學姐,這裏可以教我一下嗎」
我輕輕嘆了口氣,開始學習。
這個範圍比我想像的要難,我能不能教好她還是個問題。但是,渚似乎有好好複習過比較難的地方,她流暢地進行着說明。雖然我早就知道渚的成績很好,也很擅長教人,但是看到她這樣順暢地教人,還是讓我很佩服。
渚把手放在試題集上。
但是,我感覺她的視線,似乎是對着渚。
「那裏的話,我來教」
「妳教我跟結葉學姐的話,自己就沒時間唸書了吧?」
「學姐,怎麼樣?妳知道這題嗎?」
「……嗯?」
因爲我是第一次有這種經驗,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是柚葉的話,或許知道朋友之間互相討厭或者關係不好的時候該怎麼處理。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她們兩個之間這種類似對抗心的東西。
海望指着自己的試題集。看起來好像是數學題,可是試題集放得有點遠,我看不清楚。我站起來,坐到試題集那邊。海望把肩膀靠過來。
「姐姐竟然會來打掃我的房間,真是少見呢?」
「那麼,學姐。請教我這個範圍」
「那個。要不要,學習一下?一年級的範圍的話我也懂,我可以教海望哦」
「啊,這裏是因爲這個單字跟後面的兩句話有關聯……」
「怎麼了?」
我剛說完,海望就打開試題集,給我看。
不過——
所以,我雖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但還是開口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
「啊,渚。我正在對答案,可是我不懂這裏的句子爲什麼會是這個意思」
……不。像這樣作爲答案准備的選項,也不一定就是真正想表達的「答案」。
「纔沒有困擾……!? 」
刺痛。
比之前被海望留下痕跡的時候,還要痛。
雖然今天柚葉不在,沒有人可以幫我解圍。不過我已經比以前成長了,應該有辦法應付。
「只是偶爾,有這種心情而已」
「妳都要教我了,離那麼遠怎麼行」
「所以,結葉。我也可以吧?」
「原來如此……」
雖然我的英語沒有到擅長的程度,但是我喜歡長文閱讀。特別是喜歡故事類的閱讀,考試的題目也一定會有幽默感和結尾,很有趣。不管是日語還是英語,我覺得自己的故事閱讀能力都不錯。
如果不復習更廣的範圍的話,似乎就沒辦法變得擅長教人。這麼一想,渚好像什麼都能教,所以很適合當老師或者家教。
「呃,是沒錯……!」
「啊,嗯。……嗯?」
「那孩子,就是有這種地方。如果覺得困擾的話,要告訴我哦」
「不、不會太近嗎?」
脖子上,傳來尖銳的疼痛。
「很抱歉,學姐。我花了點時間」
像這樣被她教導後,我漸漸地恢復成平常的自己。
「……啊」
但是現實不像故事一樣,會準備單純明快的答案。
海望拿着學習用具,坐到我旁邊。
「我來教她吧」
我聞到她們兩個的氣味。相似卻又不同的呼吸聲傳入我的耳中。感覺就像從耳朵產生的波紋在心中擴散開來,讓心跳逐漸加速。
「那是……」
我從渚那裏借來筆記本和試題集,做英語的長文閱讀。
「這樣啊。但是,妳把東西放到和平時不一樣的地方的話,我會有點困擾的哦?」
爲什麼,會這樣呢。
明明剛纔,她們都沒有對上視線。
夾着我教人,不會很辛苦嗎?我稍微挪動身體,想讓渚和海望靠得更近,但是她們的手卻在我挪動之前就分別碰到了我的腿。
我感覺,右邊的渚和左邊的海望,都在盯着我看。但是現在說話的是她們兩個,所以她們可能不是在看我,而是在看我身後的對方。但是,她們兩個的眼睛,明顯地映着我的身影。
她的手指,和我的手指纏繞在一起。她的氣味離我非常近,但是,又感覺很遙遠。渚一邊盯着我看,一邊再次把臉湊了過來。但是就在這時,我聽到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我也想和海望一樣……不對,我比海望更想和結葉親密接觸」
我注意到她用力吸住了之前被海望留下吻痕的地方,身體顫抖起來。渚就這樣花了很長時間,像是在確認一樣吸着我的脖子。在我開始擔心會不會腫起來的時候,她終於把嘴脣從我身上移開。
「結葉,怎麼了嗎?」
我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覺得她應該沒必要把肩膀靠得這麼近。
海望的氣味充滿鼻腔,讓我心跳加速。不過,我想到渚也在同一個房間裏,於是深呼吸。
沒問題,我沒事。我也不是每次都會被迷惑。大概吧。
幸好這次的問題比剛纔的簡單,我順利地教她解題。雖然我有點忘記一年級的範圍了,不過像這樣教人,也能幫助自己複習。以前渚好像也說過類似的話。
我成爲成績優秀的超級天才高中生的日子,或許不遠了。
……雖然我每次得意忘形,都會遇到慘痛的下場就是了。
我正在教數學的時候,海望突然用手指輕撫我的手背。我因爲覺得癢而看向海望,不過她的眼睛看着筆記本。筆記本上不知何時畫了一隻狗。
我眨了眨眼。
海望笑了。
「輪到結葉學姐了」
她小聲地說。
筆記本角落的畫。輪到我了。
突然,一股懷念的感覺在心中湧現。這麼說來,我記得以前上課的時候,也做過類似的事。跟朋友做這種事,意外地有趣。
我在狗的旁邊畫了一隻布偶。
「爲什麼貓會變成熊啊?」
「誒。這不是狗0;いぬ1;嗎?因爲是狗,所以我才畫了布偶0;ぬいぐるみ1;……」
「不,這不管怎麼看都是貓吧。就算我畫的真的是狗,結葉學姐的畫看起來也不像布偶,只像熊。而且用畫的話,根本看不出來是布偶吧?」
「……嗚。或、或許是這樣沒錯,可是跟『ぬ』有關的詞很難想嘛!」
「不是有嗎?像雙節棍0;ヌンチャク1;之類的」
「雙節棍……?」
我茫然地想着這些事。
我,沒問題嗎?各種意義上。
「我、我知道了啦!我自己會移動!」
「我也來幫忙。結葉妳慢慢來就好」
但看到渚的微笑,我什麼都說不出口。我再次坐回渚和海望之間,照她說的開始解題。
在喜歡的人和在意的人的家裏過夜。雖然我覺得心臟撐不住,但她們兩人這樣拜託我,我也沒辦法說「不要,我要回家」。我自己也不是沒有想在這個家過夜的心情,而且讓她們兩人在這個家獨處,我也會擔心這樣沒問題嗎?
「呃……」
「好了,我差不多該回家了。今天謝謝妳們,多虧有妳們,我才能開心地讀書」
不不不,我在想什麼啊。
我維持着站到一半的姿勢,腰部不知道該往哪裏擺。
今天應該可以睡得很好。感覺一躺到牀上就會馬上睡着。我一邊想念家裏的牀,一邊慢慢站起身。
但我覺得她們現在看的不是我,而是彼此。因爲她們什麼都沒說,讓我有點尷尬。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渚變得好強勢。
剛纔還把腳伸直坐着,現在卻自然而然地變成跪坐。
「誒,嗯。妳們慢走?」
我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只是分別和渚或海望見面,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
忽然,我有點在意平常不會特別注意的渚的牀。
現實的問題不會準備答案。解著有答案的問題,讓我深深感受到沒有答案是件多麼可怕的事。如果現實也能從四個選項中選出正確答案就好了……但就是因爲做不到,才叫人生吧。
但她們是家人,是無論如何都無法避免的存在。就算我想只和其中一方來往,也很難做到。更何況我和她們是感情很好的朋友,要我選擇其中一方,更是難上加難。
「呃,那麼,那個。……那就麻煩妳們了」
這就是真正的、原本的渚嗎?如果渚能笑得開心,我也會很高興,但這次映入眼簾的是海望的表情。海望看起來有點無聊地解着題。渚開心的時候,海望看起來就不開心;海望開心的時候,渚看起來就不開心。
我絕對沒有想稍微躺一下渚的牀這種事。絕對沒有。
爲什麼現在又說了一次?
令人意外的是,後來讀書會進行得很順利,我覺得自己對英文的理解又更深了一點。雖然我是在早上造訪她們家,但不知不覺間,窗外已經照進了茜色的光芒。我輕輕打了個呵欠。
「是的。可是我們兩個獨處的時候,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不行嗎?也就是說……我輪流看着她們兩人。她們只是直直地注視着我一人。
「還算有吧?」
「那我去打掃浴室」
「不行」
突然,有種奇妙的飄浮感包圍我的身體。我忍不住回頭一看,發現渚的手臂環抱着我的身體。
我有種難以言喻的心情,把腳伸直。感覺肩膀有點僵硬。我發呆了一陣子,但什麼都不做只是等待也很尷尬,於是站起身。
她們兩人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雖然她們很高興我留下來過夜,讓我很開心。
一道平靜的聲音響起。
海望和渚看向我。
她們兩人迅速放開我的手,匆匆忙忙地離開房間。
我選對了多少選項,又選錯了多少選項呢?
「結葉、海望」
渚平常都是在這個房間睡覺起牀,在這裏生活吧。一個人在這麼私人的空間。
我們面面相覷。
「好,開始」
「……就是啊。所以,結葉」
「誒」
她們兩人拉着我的手。
當我意識到自己被渚抱在懷裏時,心臟再次開始狂跳。
雖說中途有休息,但因爲相當專心地在讀書,所以很累。
怎麼辦?
好像有聽過,又好像沒聽過。
「不行嗎?」
雖然我心想,到底是什麼不行。
總、總覺得她們動作好快。
「結葉,過來這邊。來,好好寫英文題」
我該就這樣站起來嗎?還是該坐着等她們說話?正當我猶豫不決時,她們的手像是事先說好似的,同時碰觸我的雙手。「誒」這個短短的疑問在喉嚨深處消散。
早上也聽過這句話。
「等一下,姐姐?」
「玩文字接龍怎麼可能有進展。好,現在開始計時三十分鐘,把那個單元的問題全部解完」
「妳們好像玩得很開心,那學習有進展嗎?」
我輕輕地坐到坐墊上。
「結葉,今天父母都不在家」
我深呼吸,把視線從牀上移開。我得把邪念趕走纔行,嗯。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書桌忽然映入眼簾。
「……誒?」
因爲平常都是在桌子那邊唸書,所以我幾乎沒注意過渚的書桌。應該說,我每次來這個房間的時候,都太專注在渚本人身上了。
不過,我現在發現了。
她的書桌上放着相框。那是小時候的渚和海望一起拍的照片。渚看起來有點尷尬,海望則在微笑。雖然現在感情好像很差,但以前應該很好吧。
不,可是。
看海望的樣子,那是——
「結葉姐」
我聽見平靜的聲音。我嚇得身體抖了一下。海望似乎打掃完浴室,回到房間來了。
響起「砰」的一聲。
她的衣服有點溼。那副模樣和平常有點不同,讓我的視線自然地看向她的衣服。
「妳在看什麼?」
「沒有,沒什麼。誒,渚呢?」
我決定不問照片的事。因爲海望一定不會給我好臉色看。
「姐姐在準備牙刷之類的東西。因爲結葉姐要住下來,她好像很興奮」
爲什麼現在又叫我結葉姐呢?
她無視我的疑問,露出微笑。
「妳在看照片吧?」
我的心跳稍微加快。
這種心跳加速的感覺,是不太好的那種。
「如果對方對我沒興趣……那我最好也別對對方感興趣。因爲那樣只是白費力氣」
「說得也是。走吧」
「結葉姐,妳覺得要怎麼樣才能跟別人打好關係?」
我感受到一股像是迷路小孩的,不知客氣爲何物的強大力道。
「說得也是。我也覺得結葉姐對我感興趣,讓我很開心」
「啊哈哈,妳在說什麼啊。請不要用那麼認真的表情說要纏着她,這樣會讓人笑出來耶」
感覺是就算想抓住也抓不住,而且打從一開始,想抓住這件事本身就是個錯誤的對話。
海望輕輕嘆了一口氣,然後笑了。
因爲一直當個不存在的孩子,一定很痛苦。
剛纔那張照片烙印在我的腦海,和海望那跟平常不一樣的笑容混在一起。
渚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海望說完,開始往前走。
海望走近桌子,輕輕把相框推倒。
「沒關係。我知道那就是結葉姐的優點」
我雖然覺得有點痛,但還是笑了。
「結葉姐對我感興趣,我也對結葉姐感興趣。所以我們是朋友,感情也很好」
「可是,如果只是單方面感興趣,就沒有意義了吧?」
「呃,不客氣?」
「是啊」
「……呃」
海望說完,向我伸出手。
相框和桌子碰撞的聲音,莫名地在腦中迴盪。
我們就這樣往渚的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她人在一樓的廚房,看起來好像很忙。
「什麼?」
「海望,那個——」
「雖然我們大家一起玩過桌遊,但還沒玩過海望的遊戲」
海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很難深入。
我握住她伸出來的手,她也緊緊回握。
她突然這麼問我。我一瞬間睜大了眼睛,但馬上回答道。
「……啊哈哈」
「因爲結葉姐的這種地方,拯救了我……拯救了我們」
「再不快點過去,姐姐就要哭出來了。結葉姐,我們走吧」
「這樣啊」
「結葉姐,我們走吧。心愛的姐姐好像在求救呢」
「謝謝妳」
我盯着海望看,她朝我走過來。
「我有點好奇」
她說的這種地方,是指我孩子氣的地方嗎?我雖然覺得有點微妙,但還是任由海望拉着我的手往前走。我第一次看到海望在這個家表現得如此坦然,我覺得這樣很好。
「妳們兩個從以前就很可愛呢」
「妳看嘛,照片裏的海望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所以我在想,妳們以前是不是感情很好」
「我是無所謂啦。可是姐姐會答應嗎?」
「妳們兩個以前是什麼感覺?」
我不認爲這種程度的事情能改變什麼。可是,我不能放着不管。就算這個選擇是錯的,我也——
海望笑了。
「海望,來幫我一下!」
以海望來說,那是很難得的,像是忍不住的笑聲。
我含糊地笑了。
「她會答應的,絕對會。就算她說不要,我也會一直纏着她」
「只要想了解對方,跟對方說話,應該就能了吧。畢竟應該很少有人會因爲別人對自己感興趣而覺得不開心」
海望小聲地說道。
那是有點乾澀、輕飄飄的笑聲。
我好幾次欲言又止。渚一定只是迷失了自我,應該不是對海望沒興趣。可是,那爲什麼渚現在會對海望擺出那種奇怪的態度呢?
「等一下……要不要三個人一起玩海望的遊戲?」
「什麼意思?」
就算她叫我別在意,我也不可能毫不客氣地踏進她的內心世界。可是,都到這個地步了,什麼都不說好像也很奇怪。
我覺得這段對話莫名地輕飄飄。
「對、對不起」
我不知道,可是——
「終於來了。海望,妳看一下」
「來了來了,怎麼了?」
「就是這個食譜啊……」
兩人並肩看着手機。
這樣看起來,明明感覺就像一對感情很好的姐妹。渚真的對海望沒興趣嗎?如果沒興趣,應該不會像這樣跟她說話纔對。
「砂糖適量,大概是幾克啊?」
「呃,適量就是適量吧」
「這裏的鹽巴一小撮呢?」
「一小撮就是一小撮啊。用手指抓個大概不就好了?」
「……是這樣嗎?」
「……唉。雖然我早就知道了,但渚真的是個完美主義者耶。這樣不會累嗎?」
我輕聲笑了出來。渚給人的印象是不管做什麼都很完美,但說不定意外地不是這樣。我心想,印象這種東西真是不可靠。
「因爲這就是我」
「哼嗯~……是無所謂啦,那就讓我來弄了哦?」
「啊,等一下!海望,味噌要量好……」
「好,我要加囉~」
「啊啊……」
最近,我經常覺得渚和海望很像。
天真無邪的笑容,有點喜歡捉弄我的地方,還有可愛的感覺。雖然我覺得她們本質上很像,但果然還是有相反的地方。不過,我反而覺得正因爲如此,她們兩人才能好好相處。
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爲我不瞭解她們的童年,纔會這麼想。
誒,可是。
在能夠自然地做好之前,就算着急,就算做不好,就算感覺很奇怪,我覺得都沒關係。就算不僞裝自己,就算不是什麼都會,只要渚能夠做自己就好。
話說回來,穿海望的衣服,真的沒問題嗎?確實海望的身高比渚更接近我,我應該也能穿得下。但總覺得穿了之後晚上會睡不着。或者該說,感覺就像被海望穿在身上一樣……不對,我在想什麼啊。
「有辦法嗎……!? 」
在她們兩人做好菜之前,我一直在旁邊看着。
喫飯的時候,她們兩人沒有特別說什麼話,但氣氛並不緊張,讓我放心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脫下衣服。
進入浴室後,裏面當然有沐浴露和洗髮精。至於沐浴海綿……擅自拿來用好像不太好。
洗完澡後,我想好好地換上睡衣。
「好了,快點去洗吧。後面還有人在等」
「啊哈哈,妳想知道嗎?」
現場一片混亂。
「當然是贏的人來拿啊。因爲我和海望都想和結葉多說說話」
「還、還是算了……」

「謝、謝謝。……誒?」
雖然被她們兩人夾在中間喫的姜燒豬肉,我有點喫不出味道。
我往身上衝熱水。
「我、我知道了啦」
「嗯。……呃,我得去拿換洗衣物纔行吧?」
就這樣喫完飯後,我們稍微休息了一下,然後聊到要去洗澡。這時我突然想到,仔細想想,今天本來沒有要住下來,所以沒有帶換洗衣物。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這是非常標準的菜色。我記得以前家政課的第一道菜就是姜燒豬肉,不知道渚是不是也記得這件事。還是說她很喜歡喫薑燒豬肉?
在別人家裏脫衣服時,這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是怎麼回事?
「學姐,妳可以先去洗澡哦」
然後——
因爲太在意她們兩人的狀態,根本沒心思品嚐味道。
她們兩個都很喜歡模仿對方,我心想。之前海望也模仿過渚的聲音。
畢竟我至今看過她們模仿彼此無數次,也聽過她們模仿彼此的聲音,事到如今當然不可能認錯人。
「不行啦,渚。妳還是別模仿別人比較好」
「海望,可以自由添加很好,但妳還是要好好嘗味道。渚……如果妳不知道適量是多少,就加妳喜歡的量吧。總之,就照妳想做的方式去做吧?」
我其實也不算擅長做菜,但我覺得自己至少能看食譜做出像樣的成品。畢竟我在家政課上,好歹也做出了還算正常的料理。
海望嚐了味噌湯,渚則小心翼翼地捏着鹽巴。
「妳們猜拳的規則是贏的人和輸的人,誰要拿替換的衣服來嗎……?」
該怎麼說呢,看到渚這麼慌張,感覺很新鮮。
沒錯。就算感情不好,她們兩人還是家人。明明是理所當然的事情,我卻好像忘記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稚嫩、天真、可愛,而且充滿魅力。
「是渚拿替換的衣服來的啊」
「謝、謝謝妳,渚」
海望不停地推着我的背。
我拿起藍色的海綿,發現一件事。
「穿我的衣服就好了。我們的身高差不多。內衣的話,嘛……應該有辦法解決吧」
姑且不論長大之後,姐妹在小時候,應該是最要好的對象吧?
「妳可以用我的沐浴海綿哦。最左邊藍色的那個」
「唔、嗯」
看着她們兩人一邊拌嘴,一邊「這樣不行」「那樣也不對」地做菜,果然有種家人的感覺。
「嗯。我們猜拳決定的」
渚打算做的是姜燒豬肉。
「我可是海望啊?」
「結葉!好像變得很不得了耶,這樣沒問題嗎!? 」
話雖如此,要我穿着這身衣服睡覺,還是有點……
「……妳怎麼知道?我覺得我模仿得挺像的」
稱呼自己爲不存在的孩子的海望,以及從以前開始就備受期待,因此開始扮演符合期待的自己的渚。我知道她們兩人都各自承受過痛苦,但我不知道她們小時候是怎麼相處的。
「結葉學姐,我拿替換的衣服來了」
在上課時做菜的時候,感覺她還比較從容,但這就是原本的渚吧。明明有很多事情都不習慣,卻努力地想要把每件事情都做好。這種生活方式應該很累人吧。
她呵呵笑着,如此說道。
「沒問題啦。只是醬汁在冒泡而已。不要急」
我站在更衣室裏。
不對,她就算在喜歡的人家裏,可能也會毫不在意地洗澡,甚至就直接睡在同張牀上了。
我看着她們兩人的側臉。
感覺有點開心。這是我第一次跟她們兩人一起做菜,有種自己成爲她們日常生活一部分的感覺。雖然在我家跟她們兩人一起度過的時間也很開心,但在她們家度過的時間果然還是特別的。
「好~」
「我當然知道。妳們兩個的事,我絕對分得出來」
仔細想想,這是我第一次在這個家裏借用浴室。一想到她們兩人平常都是在這裏洗澡,果然還是會心跳加速。說到底,在在意的對象家裏洗澡這種情境,我覺得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體驗到的。早知道就先問柚葉在這種時候保持平常心的方法了。
掛在牆上的海綿有三個。可是,她們家有四個人。我心想,是不是有誰不使用海綿呢?
「怎麼了?」
「沒事。只是在想,不使用海綿的人是誰」
「……這個啊」
渚的聲音感覺有點遙遠。我想起之前在自己家,和海望隔着浴室門說話的事。
總覺得那天的我一直在哭。
回想起來雖然很丟臉,但自從那天起,我開始一點一點地踏進海望的內心,直到今天。想到這裏,我不禁笑了出來。
「海望的份不在那裏。……那孩子不太會留下自己的痕跡。牙刷也放在自己的房間裏」
「……誒」
「……妳覺得我是個過分的姐姐嗎?」
渚小聲說道。
「既不能幫助海望,又只顧着自己的我……不配當她的家人」
「渚……」
我不知道。家人是互相扶持的存在,即使平常不說出口,也會對彼此付出關愛。就算偶爾會吵架,也會一起歡笑。我一直以來都天真地相信着這樣的關係。我不知道渚她們家人的相處方式是對是錯。
「……抱歉,果然還是算了。我把換洗的衣服放在這裏」
渚這麼說完,逃也似地離開了更衣室。
明明有什麼話必須說,我卻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緊緊握着海綿。如果我站在渚的立場,能夠幫助海望嗎?光是回應父母的期待就已經拚盡全力,快要迷失自我的狀況下,我能夠幫助妹妹嗎?
海望會恨沒有幫助自己的渚嗎?
不,可是。
「……搞不懂啊」
「嗯。稍微活動一下身體,說不定會比較想睡」
「是啊。所以天空看起來很美」
我差點停止呼吸。
我們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
「妳醒啦」
我正要邁開步伐時,渚握住了我的手。
浴室裏傳來放熱水的聲音。
我穿上鞋子。因爲沒穿襪子,感覺有點怪怪的。等了一會兒,渚拿着一件連帽外套走過來,遞給我。
她的身影,跟海望有點重疊。
睡衣是海望的,連帽外套是渚的。我懷着奇妙的心情,悄悄走到外面。
渚說完就走上樓梯。
「謝謝」
「ㄓ0;zh1;、渚?抱歉,吵醒妳了嗎?」
晚上跟朋友一起散步,有種特別的感覺。
國中時,我們好像也經常聊這種話題。跟渚聊天,不管聊什麼都很開心,我總是想多聽聽她的聲音,所以會找各種話題跟她聊。
喜歡的女生穿睡衣的樣子。因爲很少有機會看到,我很想仔細看個清楚,但又覺得一直盯着看好像不太好,於是稍微別開視線。
「這樣啊……」
「我也有。之前看過幾次」
「結葉,如果妳不介意,要不要去散個步?」
雖然因爲太暗看不清楚,但渚也穿着睡衣。
既興奮又像是被什麼催促着,胸口緊緊地揪在一起,微微的鼓動在身體裏響着。
「沒有,我有點睡不着」
「許願了嗎?」
我這麼想着,轉頭看向渚,結果驚訝得睜大眼睛。
「好啊,我們走吧」
她穿着跟平常不一樣的睡衣,漂亮的褐色頭髮隨風飄逸,雙眼茫然地望着天空。這一切都太美、太鮮明,讓我看得入迷。我明明沒有忘記渚是個美女,但重新體認到這個事實後,還是說不出話來。
「沒什麼!比起這個,我們走吧!」
明明有種難以言喻的緊張感,讓我靜不下心來,但聽着熱水的聲音,卻讓我昏昏欲睡。回過神來,熱水的聲音已經停止,室內一片寂靜。
「對啊。月亮看起來比在房間裏看到的時候還要大,真好~」
「結葉」
我關上水龍頭。
「嗯,看過幾次。渚呢?」
「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直是好天氣呢」
洗完澡後,平常的話因爲只差沒睡覺了,所以會開始發呆。
「晚上可能會有點冷,結葉也穿一件吧」
現在或許也沒有什麼改變就是了。
「散步?現在?」
對於生活在小小世界裏的渺小的我來說,世界太過寬廣,無法得出答案。我就這樣,一如往常地清洗身體。
渚抬頭仰望天空。
但今天總覺得靜不下心來。平常不會用的洗髮精和沐浴露的氣味。和我家的吹風機觸感不同的東西還留在手上,借來的化妝水的冰涼感滲入肌膚。
我不禁嘆了口氣,去借了一下廁所。在我洗手的時候,走廊傳來嘎吱聲。
「結葉,妳怎麼了?」
難得來過夜,我竟然一個人先睡着了。
我連忙搖搖頭。
聲音慢慢接近我。海望和渚看起來都睡着了。該不會是鬼怪吧?不不不,我可不是到了這個年紀還會相信那種東西的小孩子,但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果然還是會害怕。
「那妳先穿好鞋子,我去拿件外套過來」
「……嗯」
世界上有各種價值觀的人,也有各種不同的家庭。
溫柔的聲音搔弄着我的耳朵。
「噫……」
「結葉,妳有看過流星嗎?」
我悄悄往走廊看去,什麼都沒有。
即使是盛夏,晚上還是多少有點涼意。
我很少像這樣在深夜外出走動,感覺很新鮮。這個時間要是被發現,應該會被抓去輔導,我是不是該小心一點?
明明很少有機會能在晚上和她們兩人聊天,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我猛然看向客廳的時鐘,已經是半夜了。海望和渚不知何時已經睡在我兩旁,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
我穿着海望的睡衣,用渚幫我準備的牙刷刷牙,躺在她鋪在客廳的被褥上。
然後,我們肩並肩,開始慢慢地走着。白天很熱鬧的這個城鎮,到了這個時間也變得非常安靜。雖然抬頭看天空幾乎看不到星星,但月亮正發出耀眼的光芒。……不對,月亮也是星星,所以應該可以說看得見星星吧。不對不對,這種事一點都不重要。
蟲鳴聲微微響起,溫熱的風拂過臉頰。
「誒?」
「我在想,渚向流星許了什麼願望?」
渚眯起眼睛。
她的側臉,看起來有點寂寞。
「海望……」
她喃喃地說。
「妳許了跟海望有關的願望嗎?」
「……是怎樣呢,好像有點忘記了」
說完,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她看起來好像還記得,但似乎不打算繼續說下去。所以我也什麼都沒說。
姐姐跟妹妹。
我一直在想,這實際上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
渚扮演我的妹妹時,我總是覺得很開心,但果然還是跟真正的姐妹不一樣吧。
「渚,妳覺得自己是姐姐嗎?」
「呃……」
「以前的事。比現在更早、更早以前,小時候。妳覺得自己是海望的姐姐嗎?」
「……我不知道。因爲我一心只想着自己是花房渚。妹妹、姐姐、家人什麼的,我都不懂」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沒辦法?」
「對。渚可能因爲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所以沒辦法幫助海望。但我覺得這都是沒辦法的事。在痛苦的時候,要連別人的痛苦一起揹負,是不可能的」
連渚都躍躍欲試。剛纔明明還很開心,但在這種情況下,她表現得這麼積極會讓我有點困擾。就算我想阻止,她們兩人似乎已經完全燃起鬥志,不管我說什麼,她們都沒有要停下的跡象。
「海望想玩的話,可以啊。結葉,妳等一下哦」
短暫的姐妹遊戲結束了。渚的心靈或許已經恢復到不需要再當雨宮渚了。雖然有點寂寞,但我覺得這樣很好。我想更瞭解和之前不同,是渚自己所追求的花房渚。
或許是走路走到適度的疲累,她抱着我的手臂開始睡覺。至於我,因爲心跳得太快,有好久都睡不着。
「那個,玩其他遊戲比較……」
渚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希望她們不要吵起架來就好了。
我本來以爲,如果海望是爲了渚買遊戲機,那她們一起玩遊戲的話,關係或許會稍微變好。但看來是我想得太天真了。海望拿出另一款遊戲,把手把塞給渚。
「對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三個人一起打電動怎麼樣?海望,妳有遊戲對吧?」
看到渚和海望睡在自己兩旁,我一瞬間嚇了一跳,但馬上想起我昨天在這裏過夜。兩人的睡臉都很安詳,很可愛。我一邊想着她們連睡臉都很像,一邊起身準備早上的事情。
看到她那不像是在玩遊戲的表情,我稍微苦笑了一下。她應該有玩得開心吧?
渚就這樣抱着我好一陣子,最後靜靜地放開我。我睜開眼睛,凝視着她的眼睛。她那稚氣未脫、搖擺不定的雙眸,看起來有點不安,但又很率直。
我這樣是不是有點孩子氣啊?
渚輕輕地抱住了我。不知從哪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看來這個時間還是有人在外面走動。雖然有點擔心會不會被人看到,但我沒辦法推開她。
我很少玩這種遊戲,但玩過之後發現意外地有趣。這種遊戲有別於桌遊的樂趣,即使不習慣的我也能玩得還不錯。
「呵呵,或許吧。把渚和海望,妳們兩個都變成雨宮家的人?」
我戰戰兢兢地看着她們。然後,渚和海望開始玩之前在我家玩過的對戰遊戲。
「不,還是算了。……我們再走一下就回去吧,結葉」
「那樣,好像也不錯。大家一起變成結葉的……」
我們像昨天一樣準備早餐,三個人一起喫。她們兩個早上都很平靜,沒有出現尷尬的氣氛,讓我鬆了一口氣。這樣應該沒問題吧?我這麼想着,在喫完飯後對她們說道。
「如果我,能好好當海望的姐姐……到時候,結葉姐姐就是長女了嗎?」
「那、那下局我也想玩玩看……」
「來玩吧,姐姐。可以吧?」
我們稍微在附近閒晃了一下,然後回家。
她們家應該不常看電視吧。
「這個嘛,這個的話……」
不過,我覺得她們兩個可以成爲感情很好的姐妹。今天看了一整天她們的樣子,讓我更強烈地這麼覺得。雖然海望說不定很恨渚,渚可能也不太喜歡海望。
★
「……謝謝妳,結葉姐姐」
「沒事的哦。小渚一定沒問題的」
客廳裏瞬間鴉雀無聲。
雖然有點擔心,但渚拿到第一名後,露出了天真無邪的笑容。這讓我稍微放心了。但海望似乎因爲輸了而不高興,這次換她露出不滿的表情。這麼說來,海望是個相當不服輸的人。
我感覺背後滲出了冷汗。
「是嗎?」
先起牀的是渚,海望也稍晚一點醒來了。
「誒、誒欸……」
「嗯,渚」
「如果現在的渚,哪怕只有一點點餘力……這次應該就能成爲任何一種姐姐了吧」
一開始是海望佔優勢,但渚似乎逐漸掌握了玩法,開始慢慢壓制海望。等我注意到時,又是渚獲勝了。
「是啊!就算沒有血緣關係,也能成爲姐妹!對吧,小渚?」
「什麼事?」
我正恍惚地想着這些事,海望交互看着我和渚。
未來會變成怎樣,誰也不知道。
「難得有這個機會,就選可以大家一起玩的遊戲吧。有什麼嗎?」
「跟我說,沒事的」
隔天。
海望從收納櫃裏拿出一個派對遊戲。
如果心裏沒有餘力,就很難對別人做些什麼,或是爲別人着想吧。如果內心被重壓壓垮,光是自己的事就忙不過來了,沒有餘力爲別人着想也是沒辦法的事。
「好了,要玩什麼遊戲?之前玩過的對戰遊戲嗎?還有其他遊戲」
我聞到渚的氣味。清爽,但又溫暖的氣味。
海望似乎以爲渚不會打電動,但渚看起來很有興趣。海望從房間拿來遊戲機,熟練地接上客廳的電視,然後拍掉電視上的灰塵。
我閉上眼睛。
我對海望使了個眼色,她輕輕點頭。
「好啊」
「……結葉姐姐」
但那是現在,是到目前爲止的事。
我微微一笑,渚驚訝地睜大眼睛。
我心想渚不知道玩得怎麼樣,於是看向她,發現她一臉爲難。
「……是的。結葉學姐想玩的話,就來玩吧」
「再來一次」
海望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渚用難以言喻的表情看着海望。
「已經夠了吧?結葉也覺得很無聊」
「很抱歉,結葉學姐。可是,再一下下就好。只要再玩一次,我就……」
「……知道了。那就再來一次吧」
渚說完後,海望帶着陰沉的表情開始玩遊戲。
情況變得不太對勁。剛纔明明還是一片和樂融融的氣氛,現在卻瀰漫着令人窒息的緊張感。感覺只要一點小契機就會爆發,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就在這時,遊戲又結束了。
這次不是海望,而是渚獲勝。
我已經不敢看海望的臉了。
「吶,海望,我們來做更有趣的事吧」
渚說道。
我差點就「啊」地叫出聲來。
「……渚,妳贏了也不覺得開心嗎?」
她的聲音在顫抖。
「在遊戲中獲勝有那麼重要嗎?這種事,開心最重要啦」
「妳那副……」
砰的一聲。
我一看,發現海望把手把狠狠摔在桌上。
我拚命地跑。因爲最近一直陪海望跑步,感覺跑步的速度和體力都比以前稍微提升了。不過,海望的運動神經比我好很多,我不知道能不能追上她。
平時梳理整齊的頭髮變得亂七八糟,遮住了她的眼睛。我到底該怎麼做?
「……好」
雖然因爲事出突然,我整個人僵住了,但不能就這樣放着海望不管。我站起來,看向渚。
她似乎在回想海望的話,眼神有些恍惚。我就這樣追着海望跑出去。聽見玄關的門關上的聲音。
「不是那樣的。只是……」
雖然我很慶幸她不是撞到頭,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
「吶,結葉學姐。妳今天有空嗎?」
感覺如果現在沒抓住她,她就會這樣消失不見。
「等等,海望!」
我拚命地追着她。距離逐漸縮短,是因爲我跑得快,還是海望跑得慢呢?就這樣跑着跑着,海望被什麼東西絆到,跌倒了。
「抱歉,渚。我去追海望!」
海望抬起頭,握住我的手。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就這樣用陰沉的眼神凝視着我。那雙眼眸完全感受不到平時的光輝,看着看着就讓人感到不安。可是,我無法移開視線。
「……請跟我來」
「明明妳連我做不到的事都做得到。我做不好的事,我拚命努力的事,妳全都、全都、全都做得比我好!不要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看到妳那種表情,做不到的我到底算什麼?沒有價值的存在?連那種事都做不到,妳心裏是不是看不起我?」
雖然不知道,但也只能跑了。
可是那個要怎麼擺啊?唉,早知道就該好好複習保健體育的內容……
我穿上鞋子,衝出玄關。我看見海望的背影逐漸遠去。我拚命地追着她的背影。
海望小聲地說道。
渚沒有回答。
「我本來沒打算說那種話的。也沒打算讓結葉學姐感到不愉快」
「好啊。呃,我該做什麼呢?」
即使契機只是小事,一旦感情爆發,就再也停不下來。海望站起來,用力推了渚的肩膀。
海望微笑着說道。
「誒?嗯。沒什麼特別的事」
她的笑容陰沉得令人驚訝,我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但我還是勉強回以笑容,說道:
「那麼……一天就好。今天一天就好……可以成爲我的東西嗎?」
海望抓亂自己的頭髮。
這跟上次海望離家出走時感覺不一樣。
「……很抱歉,結葉學姐」
「妳那副若無其事的表情,彷彿什麼都理所當然的態度,真的讓我很不爽!」
怎麼辦,要叫救護車嗎?不對,應該先幫她擺出復甦姿勢?
海望像是突然回過神來,身體顫抖着。然後,她搖搖晃晃地走出客廳。
我追上跌倒的她,一邊調整呼吸,一邊伸出手。她趴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我要是跟渚不是家人就好了。那樣的話,就不會……」
「海望,妳沒事吧?」
海望說完,開始在我前面走。我也不再多說什麼,追着她的背影。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我最討厭妳了!若無其事地奪走我重視的一切的渚……」
「冷靜點,海望。我沒有那個意思……」
「妳總是擺出一副『這跟我無關』的表情!明明是自己的事,卻好像事不關己一樣!那渚不管做什麼,不管贏過誰,都無所謂嗎?」
「我沒事啦。不過,妳之後還是跟渚好好談談比較好哦」
該不會是撞到頭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