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雙重的,戀慕
《心上人的妹妹》 · 犬甘あんず · 1.8萬 字
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大家會想到什麼呢?像是散步中的狗突然開口說話,或是外星人突然來到地球之類的?
只要想的話,就能想像出許多不切實際的事情。
對我來說,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之一,就是渚在考試中失去第一名。畢竟從我們認識開始,她就一直是學年第一名,而且我從來沒看過她考試前沒有認真唸書。
「哦,我是學年第一名耶」
期末考的考卷全部發回來,拿到寫着各科分數與排名的紙張後,我正想着這次的學年排名不太理想的時候。
班上同學突然這麼說。
她把紙張拿給朋友看,有點得意地炫耀。我瞥了一眼在小圈圈裏受到稱讚的她,然後站起身。
我很在意坐在位子上,一動也不動的渚。
「吶,渚——」
我繞到她面前,正想叫她,卻停了下來。
因爲渚正用非常陰沉的眼神,看着寫着排名的紙張。
那孩子是學年第一名,也就是說,渚沒有拿到第一名。對我來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對渚來說也一樣。
之前的事情還殘留在腦海裏。
我不知道在那之後,渚和海望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雖然海望說她沒事,但自從那天以來,渚的樣子確實有點奇怪。
我拚命地擠出卡在喉嚨裏的話。
「渚,考試也結束了,這次我們去慶祝一下吧。偶爾也需要放鬆一下嘛」
不知道是不是沒聽見,渚連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下定決心,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渚,妳沒事——」
啪的一聲,傳來輕微的聲響。
「我,必須更加努力學習。不是第一名的我,就不是花房渚。花房渚,應該更加……」
然後,我和茜峯的二人時間開始了。
茜峯不由分說地拉起我的手。
我不擅長演戲。這種時候,我有點討厭自己的笨拙。如果我更機靈一點,或許就能巧妙地邀請渚了。
「抱歉,我不能去……」
「……啊,結、葉」
「花房渚,必須是學習好,堂堂正正,不辱花房之名的人。不是那樣的我,是不能存在的」
我給渚發了幾條訊息。但是,沒有已讀的跡象。
強行把那麼抗拒的渚帶出來,真的好嗎?
「……抱歉」
好奇怪。這樣,絕對很異常。
但結果,這就是我。至少,我希望自己能用最真實的方式,把我的想法傳達給渚。
「對。就是感覺,說話的時候輕飄飄的!」
她機械般的話語,讓我感到壓迫。
「終於對上眼了。我們去慶祝吧,渚」
她像詛咒一般,反覆念着「花房渚」這個名字。
「沒爲什麼!帶着那麼痛苦的表情去學習,也不可能學得好!求妳了,休息一下吧」
「……這樣啊。那,我們兩個人一起學習吧。畢竟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
她用冰冷的語氣說道。
「比起那個,怎麼樣?卡拉OK也好,咖啡廳也好,去妳想去的地方吧」
「……什麼,意思」
不過,那種事現在根本無所謂。
可能是被打得比想像中還要用力,手非常痛。
我微微一笑。
多麼強硬啊。渚也會對這種強硬感到困惑嗎。對於茜峯這種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態度,我有點羨慕。如果我也能這麼強硬的話,現在就……
她之前也這麼說過,輕飄飄是什麼意思呢?
「一看就知道了啦~總之先去喫點什麼吧!」
她應該會在圖書室或者家裏學習,埋伏在那裏的話,或許就能找到她。但是,隨着時間的流逝,我的內心也漸漸地萎靡了。
她露出陰鬱的表情。
「誒。我有說過嗎。話說,等一下……!」
手上傳來的疼痛,讓我意識到自己被打了。
既然如此,我拿出了手機。
「嗯?什麼?」
但是,渚的態度,彷彿「花房渚」這個形象真的存在一樣。明明,就沒有那種東西。
「輕,輕飄飄……」
「那,那是好事嗎……?」
「……果然,不行。現在的渚,不能去學習」
我是個平凡的人。
茜峯似乎和誰都能友好相處,所以像我這種類型的人,她應該也接觸過很多次。
果然不行。如果放着現在的渚不管,感覺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她如果不是遇到什麼大事,是不可能打人的。
「喂~結葉醬。要不要去哪玩?」
「……爲什麼」
希望她不要一直道歉。畢竟,渚並沒有做錯什麼。
「……不行的」
「茜峯。抱歉,我現在……」
「OKOK。那,要去哪呢。我記得結葉醬喜歡甜食對吧~」
但是,在那之前班會開始了,我失去了和渚說話的機會。班會結束的瞬間,我想要和她說話,但是她似乎已經收拾好了東西,立刻站起來走出了教室。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渚。
我還有,必須要說的話。
茜峯似乎也住在這附近,她很熟悉地給我介紹各式各樣的店。即使是住慣了的街道,她也能新鮮地享受一切,這種態度我很喜歡。看着開心的人,我也開心。
現在不是想「她可能討厭我了」的時候。
那樣,不會給她添麻煩嗎?
「花房渚,不會把朋友放在學習之前。花房渚,不會想要觸碰。不能有那種想法」
「……果然。結葉醬妳,很輕飄飄的呢~」
「我,剛纔,做了什麼……」
渚的表情像是世界末日即將來臨一樣。
我微微一笑,她也笑了。
「當然!因爲是至今爲止沒有接觸過的類型,所以聊起來很開心呢~」
無論是什麼狀態,渚依然是渚。即使考試沒有拿到第一名,即使稍微失去了從容,渚也不會變得不是渚。
「那就好……」
「妳在說什麼……」
我不由得嘆了口氣,把包包背在肩上。
在平凡的家庭裏平凡地成長,只是悠閒地生活着,沒有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地方。但是茜峯似乎覺得這樣的我,是個特別的人。
果然是個不可思議的孩子呢。
對我來說,茜峯纔是至今爲止沒有接觸過的類型。怎麼說呢,和她說話的時候,總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雖然在一起很開心是事實。
「特別是結葉醬妳喫東西的樣子!看着就覺得開心呢~」
「誒。我,有露出奇怪的表情嗎?」
「沒有哦?我覺得看起來非常幸福,很好啊?」
「……有那麼幸福嗎?」
「就是那麼的!下次我幫妳拍張照吧」
「那,那個就不用了……」
茜峯一邊說着,一邊把地瓜脆片送進嘴裏。
雖然與那天和渚一起喫的東西幾乎一樣,但感覺比那時候好喫。這讓我感到有點寂寞。
「……茜峯妳,感覺和誰都能友好相處呢」
我也喫了一口地瓜脆片,然後說道。
「嗯?嗯~……嘛,算是吧?不過要友好相處,其實還挺難的呢」
這話說得讓我有些意外。
因爲茜峯和誰都能很快拉近距離,我還以爲她和大家都是好朋友,原來不是這樣嗎?
我瞪大了眼睛,而她笑了。
「我好歹也是知道內心的距離感的啦~不過,因爲我最喜歡擁抱了,所以身體的距離會拉得比較近呢!對於不擅長的人,我還是會體諒的!」
「我也不太擅長肢體接觸啊……」
「嗯,我知道」
「……這樣啊」
「OK~那我就失禮了」
「誒、誒誒……」
「不,不會困擾的。和茜峯在一起,我很開心」
「怕什麼?」
「我啊~只要擁抱對方,就能讀取對方的心思。因爲我是占卜師嘛」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她突然抱住我。
她拿起一片地瓜脆片,遞到我面前。
所以,我可能也是因爲這樣,才和海望變得要好。
「嗯……我也不太懂啊?只是憑感覺,根據經驗,判斷這個人差不多是這樣」
要怎麼做,才能好好把握和別人之間的距離感呢?
我並沒有和那麼多人接觸過,所以很難憑經驗把握距離感。我什麼時候才能憑感覺把握住距離感呢。
「……如果覺得和別人保持距離很難,要不要我幫妳占卜?」
也許被她說中了。要是別人太過積極接近而來,我會感到很困擾,不過能被這麼做,還是會有些開心。因爲別人積極地接近我,就代表那個人對我有興趣。這份心意,讓我很開心。
但說不定能從占卜中得到一些啓發。茜峯得意的表情,就是有這種說服力。
「比如說結葉妳呢,雖然不會讓人踏進妳的心,但其實要是別人積極地接近妳,妳會有點開心!」
「沒有,完全不瞭解!表面上是知道啦,但詳細的部分就還不知道了。……結葉醬妳說的話,總讓我覺得很有共鳴。該說是不可思議嗎?所以我沒辦法想像」
經驗,是嗎。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不過,結葉妳的心牆很厚。不稍微進攻一下的話,應該很難友好相處吧。要是妳覺得困擾的話,我會改的哦?」
我苦笑着。
就算她說我很高興她對我積極,但做到這種地步,我反而有點困惑。完全被茜峯牽着鼻子走了。
「反過來說,我覺得渚應該不太喜歡別人太積極地接近她。所以她跟我說想練習和別人有肢體接觸的時候,我嚇了一跳。想說這是怎麼回事」
「……啊哈。我果然很喜歡妳這一點」
我不由得歪起頭來。
「那就麻煩妳了」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咬了一口。
一種像花一樣,柔軟而可愛的香味。
看來說會體諒,並不是一定要做的。
渚到底是爲了什麼,纔想練習和別人有肢體接觸呢?
「和別人之間的距離之類的。比如會不會太近了,會不會給人添麻煩,或者該保持多近的距離之類的……我不是很懂這些」
雖然我對茜峯的瞭解,還不足以談論她的特色,但總覺得這味道很有茜峯的風格。
「……呣呣,我漸漸明白了。結葉醬啊~妳應該要當個小孩子!」
我輕輕吐了口氣,然後用力抱緊她。
我還以爲是茜峯提出來的。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困擾。
不過,跟海望比起來,茜峯還算是比較收斂的。即使如此,我還是接受了海望。那是因爲我被她吸引了。
茜峯她,能好好把握住嗎?
她微微一笑。
「……雖然妳說我們是沒接觸過的類型,但妳好像很瞭解我?」
「……我答對了嗎?」
聽到我這麼說,她笑了。
而且抱得非常用力。
一種與其他人不同的柔軟,以及熱呼呼的體溫,滲入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就能聞到她的味道。
雖然我覺得依賴占卜有點奇怪。
她喫完最後一片地瓜脆片後,開口說道。
「啊,嗯。太好了」
「什麼?」
雖然有點害羞,但被她緊緊抱住,我動彈不得。
「誒?」
「占卜?」
她小聲地說道。
「……茜峯,妳不會害怕嗎?」
她這麼說着,笑了。
「偶爾當個小孩子,給別人添麻煩,也沒什麼不好吧?我剛纔抱了妳之後,就確信了這一點」
她困惑的吐息,輕輕吹到我的耳邊。
原來練習是渚主動提出的啊。
「……我最近確實想太多了。謝謝妳,茜峯。我好像稍微懂了」
「對。占卜結葉醬接下來該怎麼做。我很擅長占卜哦」
她一邊隨口說着,一邊在我耳邊低語。
「……怎麼了?」
「沒有啊?只是沒想到結葉醬會主動抱緊我。……結葉醬果然很有趣呢~」
「誒,這樣不行嗎?」
「不是不行哦,我反而很歡迎!感覺跟結葉醬更接近朋友了呢~」
「茜峯跟我還不是朋友嗎?」
「……可以當朋友嗎?」
「誒,嗯。難道只有我這麼想嗎!? 」
「……啊哈哈。我還以爲我們還差得遠呢,真是意外。結葉醬的魔法真厲害」
她突然鬆開了手。
我也鬆開手,擁抱自然地結束了。
好久沒有不心跳加速的擁抱了,所以纔有了收獲,我有這種感覺。這麼說來,小時候我經常像這樣抱着父母和朋友來着。
不知不覺間,我就忘了當時的心情。
「那麼,作爲朋友,今天就一起玩吧!」
她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說道。
我也笑着回應。
「是啊。好~今天就盡情地玩吧!」
「哦,好啊!妳狀態不錯嘛!」
果然不能放着渚不管。
明天正好是休息日,我打算一早就去她家,無論如何都要把她帶出來。
我重新下定決心,和茜峯一起玩。
渚想把自己裝進一個框架裏。這一定是因爲她從小就被父母期待,也因爲有很多人像我一樣,被她帥氣、認真的地方所吸引。
如果她覺得我這樣做很噁心,或是連當朋友都嫌煩而拒絕我的話,我光是想到這裏,就害怕得不得了。
「我纔不管!妳不陪我玩,我就跟妳絕交!」
好,按吧。
她口中的「花房渚」的形象,我完全無法理解。渚到底想從花房渚這個人身上得到什麼?
怎麼樣呢。今天姑且是我們休息的平日。如果她的父母出來的話,會很尷尬。不,這時候,膽怯就輸了。
爲什麼,她要這樣——
★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渚。
不管是什麼理由都好,總之我想把渚從唸書的世界裏拉出來。我覺得,要是再讓她繼續努力下去,她一定會壞掉的。
「誒」
不管怎樣都好。
回到家後,我開始準備明天的東西。爲了無論如何都能把渚帶出來,需要做各種準備。
「……從以前開始,大家就一直對我有所期待。認真、帥氣、不依賴任何人也能活下去。這就是花房渚。除此之外,就不是我了」
但是,看到渚的眼神,我下定了決心。她用極度混濁的眼神看着我。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渚,讓我重新意識到現在不是隻顧着自己的時候。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門靜靜地打開了。
我從包包裏拿出筆記本,撕下一頁。
我下定決心,按下了門鈴。
「……結葉」
明明在自己都搞不清楚的界線上來回徘徊,卻自以爲是地認爲自己已經是大人了。但是,偶爾完全變回小孩子或許也不錯。
我不是大人,也說不上是個小孩子。
就這樣把紙貼在她的胸前,簡直就像小學的名牌一樣。小學一年級的時候,我戴的是大名牌,但撕下來的筆記本比名牌還要大。
「就算花房渚必須好好唸書,現在的妳不是花房渚,而是雨宮渚,是我可愛的妹妹哦。……所以,我們一起出去玩吧?」
我比小學遠足時還要認真地挑選要帶的東西。明天的準備結束時,夜已經深了,我慌忙地喫完飯,洗了澡。
我把筆和撕下來的筆記本內頁一起遞給她。
總之,只能試試看了。我一邊想着渚,一邊鑽進了被窩。
「結葉?妳怎麼會來這裏……」
就算模仿小孩子,也不代表內心能變回小孩子。我們兩個在小孩和大人之間來回徘徊,有時也會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但現在我決定徹底擺出小孩子的表情。
我和茜峯的興趣意外地合得來,和她在一起很開心,不知不覺就忘記了時間。和她分別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感覺好久沒有和朋友玩到這麼晚了。
「渚,把自己的名字寫在這裏」
但是,如果現在不按門鈴就回去的話,情況不會有任何改善。
寫着雨宮渚的紙張,在徐徐微風中搖曳。她愣愣地看着那張紙。
我輕輕點頭,從筆袋裏拿出紅筆。
不想被她討厭,希望她能稍微喜歡我,這些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感情。現在比起這些,我更應該爲了渚採取行動。就算這樣會讓她討厭我也沒關係。
「小~渚~!我們去玩吧!」
我不知道她是在問什麼。
但是,現在——
手指放在別人家的門鈴上,讓我不禁想起了小學的時候。以前經常去朋友家玩,但最近沒什麼這樣的機會。來花房家的時候,也總是由渚或海望帶路。
我不想被她討厭。
我直視着她的眼睛,這麼說道。
「ㄓ0;zh1;……」
「結葉,我不是說我要念書嗎……」
因爲喜歡她。
正因爲喜歡她,所以現在,我必須破壞掉大家所追求的渚。再這樣下去,現在在我眼前的渚會消失,被大家所追求的花房渚給取代。
我一直很想問這個問題。
渚一定一直都很痛苦,只是我之前都沒發現而已。她一直被父母的期待壓得喘不過氣來。我只顧着喜歡她,完全沒注意到這件事。
「……可以嗎」
我知道這只是騙小孩的把戲,也不知道渚會不會配合我。但我還是把筆記本當成墊板,用紅筆在紙上畫了一個大叉叉。
然後拿出透明膠帶,貼在紙的上方。
「……既然這樣」
「我,我是,花房渚是——」
我在叉叉旁邊寫上雨宮。
所以有點緊張。
雖然不知道這是不是正確的選擇。
在渚寫的漂亮字跡上畫了一個醜醜的叉叉,感覺很有我的風格。
如果這個理由行不通,就想想別的方法吧。爲了把渚帶出去,我今天準備了很多東西,多到大包包都塞得滿滿的。
我覺得這樣總比失去渚要好太多了。
我緊張地等待着,她看着我,開口說道。
「渚,花房渚是什麼?」
渚一臉困惑地在紙上寫下花房渚,然後交給我。
不對,說到底,那一定不是疑問句。
現在的渚只是想要聽到某句話,希望我說出來而已。因爲知道這一點,所以我笑着對她說道。
「可以哦,渚。只有現在,只有今天,當我的妹妹吧。來,我們走,小渚!」
我輕輕拉了拉她的手。
就像在叫她過來一樣。
「嗯。……結葉姐姐」
或許在旁人眼中,這只是個滑稽的扮家家酒遊戲。即使如此,我和渚一定都是認真的。
我就這樣牽着她的手,邁出步伐。
「啊,等一下。這是居家服……」
「沒關係,渚在房間裏也都有好好打扮吧?很可愛哦」
實際上,這並不是謊言。
說是居家服,但跟平常穿的衣服幾乎沒什麼兩樣。這似乎也代表了她即使在家裏也必須好好打扮的現狀,讓我有點心痛。
我緊緊握住她的手。
「今天我有個想去的地方,妳願意陪我去嗎?」
「嗯,只要是結葉……結葉姐姐想去的地方,都可以」
她這麼說着,跟在我後面。
太好了,她願意跟着我走。
接下來,就盡力而爲吧。我慢慢走向車站。
對我來說,大海並不是近在咫尺的地方,而是一個特別的存在。雖然不知道對渚來說是怎樣,但無論如何,我今天就是想跟她一起去海邊。
我們再次來到之前課外學習去過的海邊。在同一個車站下車,稍微深呼吸。我往渚的方向看去,她正呆呆地站在月臺上。該怎麼說呢,感覺像是在作夢一樣。
「渚也試試看嘛。一定很好玩」
「來吧,小渚也感受一下吧?」
「呵呵呵,今天可不會就這樣結束哦。我會讓渚更享受大海的!」
「沾了沙子的腳攻擊」
我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輕碰了她的手。注意到我的動作,渚用力握住我的手。雖然我覺得她就像個迷路的小孩,但或許這並沒有錯。
「……嗯」
我一直以來都忘記了。自從我們一度迷失了屬於我們的距離感之後,就變得什麼都搞不清楚了。但是我們原本就是關係很好的朋友。所以能像這樣對話,是理所當然的。
好久沒有像這樣正常對話了。
「誰知道呢?大海說不定會長出腳,跑掉哦!」
「……那」
這時,渚碰了我的手。
我們兩人聊着無關緊要的話題,走了一陣子,終於來到沙灘。
「是這樣嗎?」
「不用那麼急,大海又不會跑掉」
「好冰」
「……那還真是令人期待」
「把鞋子脫掉吧。稍微感受一下大海的氣氛吧」
「……嗯。爲什麼之前都沒有發現呢?大自然原來是這麼舒服的東西啊」
一個人玩雖然也挺開心的,但既然一起來了,還是想兩個人一起玩。我們兩人一起脫掉鞋子,把腳伸進淺灘。
「光是來到海邊的車站,就讓人興奮不已呢!」
不過貼在胸前的紙還是在搭電車前撕下來,收在包包裏了。即使如此,渚還是好好地跟着我。
「……真刺眼啊」
「呵呵,什麼啊」
「是啊!像是海風的感覺,還有海鳥的叫聲……光是感受這些,就讓人蠢蠢欲動!」
「的確……原來大海這麼冰啊」
「……好癢哦」
這種理所當然,讓我非常開心。
「結葉,妳好興奮哦」
我覺得她那副模樣也像一幅劃一樣美麗。
「因爲我決定今天要當個小孩子了。要玩就要玩個徹底!大概吧!」
「有感受到大海嗎?」
渚用手掬起水,潑向我。
所以就算衣服變得溼答答的也沒關係。
「對啊~爲什麼海邊的陽光會這麼刺眼呢?」
我牽着她的手,走在街上。雖然肩膀上揹着沉重的包包,肩膀有點痛,但只有現在,我並不怎麼在意。
「……不管是海這麼冰,還是陽光這麼刺眼,我以前都不知道」
她眯起眼睛說道。
她閉上眼睛,似乎在感受大海。爲了不打擾她,我稍微離開她身邊。
我一挪開腳,渚就戰戰兢兢地把腳貼過來。感覺她的動作不太習慣。
即使是平日,人也挺多的,已經有人在享受海水浴場了。我心想,已經到夏天了呢。
「好!那我們去海邊吧!快點快點!」
我先把包包放在沙灘上。
我迅速避開她的腳,這次用腳把水潑向她。混着沙子的水弄髒了她的衣服。
「來吧,渚!不反擊的話,只有妳會全身溼透哦!」
我輕輕踩了渚的腳。
今天水溫可能有點低。我這麼一說,渚笑了。
「嘿欸」
我們就這樣互相潑水玩鬧。其實我本來想在課外學習那天跟渚這樣玩的。雖然沒能實現,但現在能像這樣兩個人一起玩,這樣就夠了。
互相潑水玩了一陣子後,我們坐在沙灘上。雖然現在還是早上,陽光沒有那麼強烈,但海邊還是很熱。我出門前有先擦好防曬乳,不知道渚有沒有擦。
「……那個」
「對吧!我可能也是第一次覺得這麼冰!」
回家之後偷偷洗掉吧。
然後她稍微動了動手,像是在尋找什麼。
「這樣啊。……或許是吧」
要是讓母親看到我這身沾滿沙子的衣服,她應該會生氣吧。
「……」
只要渚能露出笑容,我就感到無比幸福。
我呆呆地望着反射陽光的水面。
我試着在沙灘上踩來踩去。赤腳踩在溼沙子上時,這種舒服的感覺到底是什麼?聽說所有生物都起源於大海,會不會跟這個有關呢?
我早就料到今天會這樣,所以穿了方便活動的衣服,而不是我最喜歡的那件。
「這樣啊。……以後一定會知道很多事的哦。各式各樣的事」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我看向渚,與她對上眼。
感覺她的眼瞳比剛纔還要明亮。
「……其實啊,之前來這裏那天,我很想跟結葉一起玩水」
她小聲說道。
「所以,我還帶了替換的衣服來。可是,一到結葉面前,我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那個」
原來那天她帶了替換用的制服,是這個原因啊。
雖然我完全沒想過渚會想來海邊玩。
「我啊,從小就被周遭的人期待要認真地生活」
開心玩鬧的人們的聲音,以及海浪的聲音。我集中精神聆聽渚的聲音,甚至覺得那些聲音都離我好遠。
「我們家的人,都是這樣。律師、政治家……好像還有大企業的董事。總之,我的親戚全都是很厲害的人。我跟海望,從小就被要求不能讓花房家蒙羞」
跟海望說的一樣。
不過,我之前不知道連親戚都是很厲害的人。
我不曉得花房這個名字有多沉重。畢竟我家跟親戚沒什麼往來,父母也不是地位很高的人。
就灌注愛情養育我長大的意義來說,他們應該是比任何人都還要厲害、偉大的人。但渚家一定不是這樣。
「只要我照着大家的期待生活,大家就會很開心,會誇獎我。所以我很高興,更加努力……大家也會更誇獎我」
渚稍微垂下視線。
「可是,我漸漸開始害怕這樣生活。只要稍微偏離大家的期待,只要不再是大家所期望的我,就再也不會有人誇獎我,也不會有人愛我了」
我也是因爲有周遭的人支持,才能勉強活到現在。所以當朋友痛苦的時候,我也想成爲她的支柱。
比起漂亮的衣服,我更想穿可愛的衣服。然後,被渚所誇獎。這纔是真正的我。那麼真正的渚,又是如何呢?
只要渚能做真正的自己就好。不管是什麼樣的渚,我都一定不會討厭她。
我明明是喜歡她認真又帥氣的一面,但看到她展現脆弱的一面卻感到開心,這是爲什麼呢?喜歡這種心情真是不可思議。不過,不管怎樣,我知道我以後絕對不會討厭渚。
「所以,我很羨慕海望。自由自在的她好耀眼,如果我也變成海望,扮演海望,就能做真正的自己了。……可是,果然還是很難呢」
「可以很脫離常軌,想怎樣就怎樣」
現在的她,脆弱到令人驚訝。
渚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就算不是大家所期望的花房渚,只要妳能做自己就好。我喜歡上的,或許是大家所認識的花房渚,但如果妳不喜歡那樣,就不用像以前那樣了。就算任性也好,不認真也罷,我希望妳能成爲自己想成爲的人」
「……嗯」
不不,現在可不是抱有這種情感的場合啊。
渚無力地勾住我的小指。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漸漸迷失了自己。在扮演大家所期望的花房渚的過程中,我開始覺得不能偏離大家的期待,開始否定自己的心,否定自己想做的事,我漸漸變得不再是我……」
「誒?」
渚拉了拉小指。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呢?如果不認真、不努力,我就不是花房渚了。如果不更努力,我就會失去自我。我已經覺得,自己再也演不下去了」
「……不過,在結葉面前,我可以稍微脫離常軌嗎?」
現在的渚,應該不是我喜歡上的那個認真又一心一意的渚吧。可是,我完全不在意這種事。
「……那麼」
海望之前說過,沒有人是堅強的。我想,渚也一樣。她跟我一樣軟弱,只是比我更擅長隱藏自己的軟弱而已。
以爲她是個不管什麼時候都只會看着前方,筆直向前走的人。可是,我錯了。
我好遜啊。
「……妳會討厭我的」
我有點明白扮演大家所期望的自己的心情。
「偶爾就好,我可以像這樣……不是花房渚,而是當雨宮渚嗎?」
渚也跟我一樣,是個會迷惘、煩惱、痛苦的普通女生。
我輕輕吐了口氣,摸摸她的頭。
我一邊這麼想,一邊站了起來。
我一直以爲渚跟我不同,是個堅強的人。
「我有帶替換的衣服來,我們去換衣服吧」
我第一次知道渚真正的想法。
我正要拿起包包,卻差點被它的重量弄到重心不穩。渚抱住我之後,拿起了包包。
「沒關係。……結葉拿着的話,我會很不安。我來拿吧」
渚把包包背在肩上,朝我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邁出步伐。
我伸出小指。
要用更像對待妹妹的心情……
我本來想說要徹底主導的。
「其實,我好想什麼都不管,跟結葉一起玩。大家期望的我根本無所謂,我想把一切的一切都拋開。可是,我好害怕。因爲如果捨棄一直以來扮演的自己,我就會變得什麼都不是了」
如果是平時,像這樣緊貼在一起,我應該會心跳加速,不知所措吧。但現在比起那種心情,想讓渚安心的心情更強烈。
「我還不太明白。因爲我一直以來都捨棄了自我」
「……不管是什麼樣的渚,不都很好嗎?」
「嗯」
時間靜靜地流逝。
過了一會兒,渚似乎滿足了,她輕輕站了起來。她仰望着我的眼瞳,跟平常一樣……不,比平常還要閃亮。我可以自戀地認爲,她是因爲我而稍微打起精神了嗎?
那是我從未見過的渚。能看到她不爲人知的一面,讓我感到無比開心。
仰望着我。
渚閉上眼睛,靠在我身上。
「嗚,我是不是該鍛鍊一下了……」
「不客氣」
我再次摸摸她的頭。
「嗯。只要妳想要,我隨時都可以當妳的姐姐哦」
「……到時候就拜託妳了。呃,謝謝妳幫我拿東西。幫了大忙」
她這麼說完,笑了。
因爲我也一直想當個能被渚誇獎的自己。可是,扮演的自己跟真正的自己差距越大,就越難繼續扮演下去。
「要鍛鍊的話,我可以幫忙哦。雖然我跟海望不一樣,沒有鍛鍊到那種程度」
借了更衣室換衣服後,我們再次開始逛街。
「我保證不會。我會一直當妳的朋友」
我從自己的衣服中挑了感覺適合渚的款式,但果然還是有些違和感。不過一想到渚穿着我的衣服,我就有點開心。該說是心動嗎?還是什麼呢?
「……這樣啊。那麼,結葉姐姐,暫時讓我這樣一下」
「這、這個包包很重吧?我來拿吧」
妹妹。說到妹妹,就是海望。
一想起她,我就更緊張,臉也熱了起來。不對。不是那樣,啊啊,真是的。
我深呼吸,趕走邪念。
「空氣真清新啊」
她喃喃地說道。
「啊哈哈,的確呢。是因爲離海很近嗎?」
「……不是。是因爲有結葉在我身邊哦」
她用若無其事的語氣說道。
跟最近那種有點焦急的誇獎不同,感覺很平靜。或許是因爲這樣,我的臉燙到像是要噴火似的。
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脫口說出「喜歡妳」。
要是我突然說出這種話,她應該會覺得我很奇怪吧。畢竟這不符合我的風格。要是我也能像茜峯那樣自然地說出喜歡就好了。
「這、這樣啊。那還真是,呃,太好了……」
「……呵呵。結葉,妳臉好紅」
「被稱讚當然會臉紅啊!不、不要一直看啦」
「抱歉。……我忍不住想多看幾眼」
「誒」
她的指尖碰觸我的臉頰。
或許是因爲自己的臉頰太燙,我幾乎感受不到渚的體溫。不過,從她的視線中,我確實感受到了熱度。
我一瞬間差點停止呼吸。
「我明明很久前就知道結葉很可愛了。……爲什麼現在會這樣……」
我對她微微一笑。她是不是有什麼難以啓齒的「喜歡」呢?例如,其實她的興趣是午睡之類的。就算我覺得很可愛的「喜歡」,對渚來說是難以啓齒的事情也不奇怪。
就像很久以前,我拉着父母的手一樣。那時候想去的地方和想做的事太多了,所以會硬拉着慢慢走的父母。他們當然不會露出不情願的表情,跟着我走,所以我從來沒覺得這有什麼特別的。
「結葉真的很喜歡可愛的東西呢」
她拿起和我一樣的布偶。
我拉着她的手,走在街上。
「不過,果然啊。道理什麼的都無所謂,因爲喜歡,所以喜歡。不管是可愛的角色、衣服,還是又甜又漂亮的點心,我全都喜歡,最喜歡了!」
「可愛的東西啊,無論什麼時候都能給我活力」
我看着角色周邊說道。
不過,我也很喜歡自己穿可愛的衣服。穿上可愛的衣服,感覺自己就像成了「可愛」的一部分,心情會變得雀躍。
不對,說起來,她知道我和海望接吻的事情嗎?
「……嗚」
我本來以爲,像這樣和渚自然地玩樂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
「嗯!……那我們就全力去把自己變可愛吧!」
我喜歡看可愛的東西。
我希望她能稍微和我一起感受我的「喜歡」。然後,如果她能因此感到一點點開心的話。
「嗯,超喜歡!」
如果渚也希望的話。
有賣很多可愛衣服的店。有賣各種雜貨的店,從重視設計的到實用的都有。有賣各種角色的布偶的店。每間店光是逛着就很開心,希望渚也能開心。
我笑了。
我點點頭。我已經想好了帶渚出去後的幾個計劃,所以毫不猶豫。
「吶,結葉。今天我想讓結葉多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去結葉想去的地方,做結葉想做的事……我也想一起參與」
「這我應該做不到」
光是置身於喜歡的東西之中,就足以讓我感到幸福。
「……誒?」
不管是朋友、喜歡的人,還是稍微認識的人,看到對方沮喪或疲憊的樣子,果然還是會想成爲對方的力量。雖然我比一顆金平糖還要苗小,能做到的事情有限。
然後,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活力?」
她這麼說着,把我的布偶和自己的布偶貼在一起。
「……渚?」
這麼說來,就算渚模仿海望的理由,是想成爲不是花房渚的自己,那她親吻我又是怎麼回事呢?單純只是重現海望的行動嗎?
然後,我們逛了很多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她微笑着說道。
我太得意忘形了。很抱歉。
雖然錢包裏沒什麼錢,但爲了留下今天這一天的回憶,買個布偶或許也不錯。
喜歡和不行這樣的情感在我心中來回徘徊。
「啊、啊哈哈……我想也是呢」
現在我知道,他們並不是理所當然地跟着我,能夠很開心地跟着我,是很特別的事。
「……果然,現在的我不能說」
不過,或許意外地已經沒問題了。
「對。沮喪的時候只要看到可愛的東西,就會覺得好可愛!自然而然地打起精神。只要穿上可愛的衣服,就算在陌生的街道上也能勇往直前」
我喜歡上的渚,也是渚。不過,真正的渚在別的地方,如果是那樣的渚,我或許還能和她做朋友。
「這樣啊。總有一天,可以告訴我嗎?」
「嗯。總有一天,一定會的」
「我從來沒想過。因爲我一直覺得不需要喜歡的東西。啊,不過,如果要無視道理和各種事情的話……」
我想,她應該會稍微打起精神吧。
我拿起一個布偶。那是我喜歡的角色之一,貓的角色。……雖然不知道能不能把它們當成一個人,但說一隻好像也不太對,一個角色?不不。
感覺好久沒看到渚的笑容了。雖然她總是面帶笑容,但總覺得有什麼不同。
「說得也是。妳可以把它當成我,好好疼愛它哦」
即便如此,我也不會否定渚的「喜歡」。
但就算只有一顆金平糖的活力,也一定不會白費。
我搖了搖頭。纔剛覺得現在的渚應該可以跟她成爲朋友,結果馬上又發生這種事。所以我才說我不行啊。該說是煩惱太多了嗎?總之,我要冷靜。我和渚是朋友。是朋友啊。
渚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跟着我走。看到她這樣,我覺得自己幸福到彷彿要長出翅膀飛走了。
我用力拉起渚的手。
渚現在的笑容,美到讓人不禁看得入迷,無法移開視線。
在我露出苦笑時,她輕輕碰觸我的手。
「喜歡,真是不可思議呢。在別人看來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光是看着就會覺得開心、幸福……我總是在想,爲什麼會這麼揪心呢……」
「因爲比起把布偶當成結葉,我更喜歡像這樣跟結葉在一起」
「渚也有這樣的東西嗎?」
「這個,買下來吧」
朋友本來就不該用那種眼光看待。
渚現在純粹是把我當成朋友,向我尋求依靠,而我只是想幫她打氣而已。要是我在這時候心懷不軌,或者對她產生戀愛方面的喜歡,那就太糟糕了。想跟她有肢體接觸,想跟她接吻之類的感情,根本是不純潔到了極點!
「……那真是太好了!我們去結帳吧!」
「說得也是」
我不能忘記的是,渚對我並沒有戀愛方面的喜歡,而且我已經被她甩了。
說不定渚其實也喜歡我,只是因爲必須專心念書,所以才拒絕了我的告白。雖然我並不是沒有這麼想過,但要是真的這麼妄想,對渚來說一定也很失禮。
現在,我該做的就是——
爲這次我們終於可以成爲真正的朋友而感到高興。
雖然,還是稍微感到有一點點遺憾。
不過,我決定把這股一直存在於我心中,無可奈何的感情,沉到內心深處。
我和她兩個人一起買了布偶,然後走出店外。
接着,我又和她一起在街上逛。今天的她天真無邪,笑得很開心,從平時的她根本無法想像她會這樣。我想,這一定纔是真正的渚吧。
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我應該都不會忘記今天渚的笑容吧。
看到喜歡的人露出笑容,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
玩着玩着,太陽已經完全下山,到了差不多該回家的時間。因爲難得來海邊玩,我們決定在回家前,再看一次海。
傍晚時分的海,顏色和白天截然不同,美得令人屏息。爲什麼橙色會這麼打動人心呢?
我基本上喜歡淡色系,不過自然的顏色就另當別論。雖然顏色濃到讓人目眩,但真的很美。我懷着和課外學習那天不同的心情,和渚一起看着海,這讓我很開心。
我們悠閒地走着走着,突然覺得腳有點酸。
畢竟我一直提着很重的包包走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結果在那之後,我決定自己提自己的包包。因爲我覺得這樣一定比較好。……雖然渚還是擔心我。
如果只是在這附近走走,應該沒問題吧。反正包包裏也沒放什麼被偷了會很困擾的東西。
就這樣,今天結束了。
「……是啊。我自己都沒發現,說不定已經快到極限了」
聽到她叫我的名字,我轉頭看向她,發現她蹲了下來。
「誒」
「我原本以爲自己沒有極限。或許只是我滿腦子只想着要更接近被追求的自己而已」
「不、不用了啦!我很重的……」
「是我自己想背妳。這樣不行嗎?」
「不上不下也沒關係。如果太過頭了,原本能看見的東西,可能也會看不見了」
「不客氣。……要是累了,隨時都可以跟我說哦。要是太努力,會壞掉的」
我輕輕地乘到她的背上。
「妳可以乘到我的背上哦」
「交給我吧,小渚!」
渚一站起來,就看到平常看不到的景色。從高處看黃昏時的海,感覺更漂亮了。
不對,這種情況與其說是體力,不如說是肌力不足。
既然要當姐姐,那我應該要背渚纔對吧。
一放下包包,身體就感覺變輕了。
「海好漂亮哦」
我們沒有再多說什麼。
「也不是不行……」
雖然有點擔心,但渚什麼都沒說,所以應該沒問題……希望如此。
「因爲妳看起來很累」
她邊走邊說。
我把包包放在附近的長椅上。
「……說得也是」
我果然還是沒什麼體力啊。
她這麼說着,開始慢慢往前走。
「沒關係。難得有機會,今天就讓我當個稱職的姐姐吧」
靜不下心來。
「……嗯,的確」
被問到行不行,我就會忍不住回答「也不是不行」,是因爲我是個容易隨波逐流的人嗎?
「結葉,今天謝謝妳。我心情好多了」
「包包要不要先放在長椅上?反正人很少,應該不會被拿走」
「活着真不容易呢。無論如何,都會變得不上不下」
「渚?怎麼了?」
我只是隨着她的背輕輕搖晃,眺望着大海。渚也看着大海,但我不知道她現在是什麼心情。
在本地的車站下車後,有種回到家的安心感。
雖然這麼想,但我做得到嗎?
好久沒讓人背了。小時候父母常揹我,但這是第一次讓朋友背。
要是她繼續那樣努力用功,渚真的會壞掉。
「那就拜託妳了,結葉姐姐」
我不禁嘆了口氣。至少要有揮棒時不會被球棒甩來甩去的肌力,或許會比較好。
雖然不知道是心還是身體,但總之,重要的東西會壞掉。
不過,感受到她的體溫,就有點想睡。
既然都說「也不是不行」了,那也只能讓她背了。
我的心還是一樣搖擺不定,亂成一團,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不過,只有「要是能一直像這樣和渚兩個人獨處就好了」的心情,確實在我心中燃燒着。
「結葉,以後也請一直陪在我身邊」
「……嗯」

海望和渚一起玩,回家時渚背海望,有發生過這種事嗎?考慮到她們兩人的關係,有點難以想像就是了。
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聲音很平靜。
渚有沒有背過誰呢?不知爲什麼,總感覺她好像很習慣。
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可是……」
我希望渚能保持不上不下。
「……我覺得如果渚總是不努力,也會覺得累。不過偶爾像這樣放鬆一下,也挺好的」
「不用,沒關係。我送妳回家吧」
「結葉」
現在的話,感覺不管要去哪裏都跑得動。我這麼想着,正準備要跑起來,但腳馬上就絆了一下,整個人搖搖晃晃。
「我幫妳拿包包吧?」
海望說我的手臂軟綿綿的,真的有辦法支撐渚嗎?
「嗯。我們稍微走一下吧」
……嗚、唔嗯。
「是啊。一直不努力,肯定也會累的」
回程的電車上,我直接睡得不省人事。雖然覺得睡臉被看到很丟臉,但疲勞似乎更佔上風。我應該沒有流口水之類的吧?
我牽起她的手,一起走出車站。
和茜峯一起練習的成果,究竟有沒有展現出來呢?渚握住我的手的力道,還有走路的方式,感覺都和之前沒什麼兩樣。
不過我或許有改變也說不定。
和不熟悉的街道不同,我在本地可以安心地走路。不過這也僅限於我熟悉的那些路,只要稍微偏離一點,我就會迷路。
我偷偷瞥了渚一眼。
現在的她,已經沒有那種一不注意就會消失的不可靠感了。她緊緊地握着我的手,用自己的腳走路。這讓我感到無比安心。
我們沒有遇到野豬,也沒有遇到貓突然衝出來,就這樣抵達了渚的家。
然後,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對、對了,我什麼都沒跟妳的父母說就帶妳出來了,這樣沒問題嗎?他們會不會擔心……」
「他們纔不會擔心呢」
被她這麼斷言,就會讓我思考起真是如此嗎?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不安,渚微笑着說道。
「沒問題的,我習慣了。只要成績沒有大幅退步,就不會有問題」
「……要是真的有問題了,要跟我說哦。我可以提供妳避難場所」
「妳這樣說,會讓我就算沒問題也想說有問題耶」
渚難得說出這種話。
我一瞬間睜大眼睛,隨後笑了出來。
「那也沒關係。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妳願意來我家玩……我都會很開心的」
「……結葉」
渚緊緊地握住我的手。
「海望,怎麼了——」
有東西撬開我的嘴脣,進入我的口腔內。那毫無疑問是渚的舌頭。這時我終於認知到,自己被渚親吻了。
「姐妹之間,這種程度的親密接觸很普通哦。……不行嗎?」
「我只是以妹妹的身份,跟姐姐親密接觸而已哦」
話雖如此,我也不知道一般人會想跟人有怎樣的肢體接觸。「普通」這個詞很曖昧。明明很曖昧卻常常被使用,所以反而更讓人搞不懂,希望有人能告訴我它的定義。
姐姐這個稱呼,讓我有點興奮。畢竟我是獨生女。
接着,我聽到通話結束的聲音。
就在這時。
「現在,我可以作爲妹妹……跟結葉姐姐撒嬌一下嗎?」
「嗯,什麼事?」
這樣下去,真的會親到。
「姐、姐妹之間不會接吻的吧!」
「結葉姐姐」
我正想問渚有什麼事時,才發現她的臉靠得很近。
她明明不是在模仿海望,那又爲什麼?
正當我感到困惑時,她的舌頭纏上了我的舌頭。她就這樣吸吮着,讓我的身體抖了一下。我全身無力,差點當場癱坐在地上。不過她用手撐着我,繼續親吻着我。
「……?」
「……最後,我可以再任性一次嗎?」
爲什麼?怎麼會?這是怎麼回事?
有什麼東西碰到了我的嘴脣。
「可以啊,來吧?」
我有點猶豫。我是有想跟渚接吻的念頭。可是,我不希望她這樣親吻我。就算她沒有那個意思,光是被她親吻,我就會有那個意思。
她講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讓我開始覺得自己纔是錯的了。
奇怪?
她明明知道,卻故意這麼問。
這可能是她第一次這麼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 」
考慮到她的家庭環境,就算這種慾望比一般人強也不奇怪。
我沒辦法毫無雜念地跟她接吻。
我呆呆地望着那間房間,渚把手放在我的下巴上。以前我常常覺得,這就好像是要接吻一樣。不過現在,我當然不會再產生那種誤會了。雖然她模仿海望的時候,真的有親吻我就是了。

柔軟、溫暖,跟熟悉的觸感不同。
「姐姐,妳回來啦」
「會啊。只是結葉不知道而已」
她放開我的嘴脣,這麼說道。
那間房間,是海望還是渚的房間呢?因爲之前都沒特別注意過,所以不知道。
就算姐妹之間接吻很普通。
我混亂的腦袋,感覺像是被某種堅硬的東西敲了一下。
不,可是,之前她就這樣略過我的嘴脣,然後只是抱住我而已。那這次也是這樣嗎?
爲什麼是現在?
「……誰知道呢」
渚一邊摸着我的背,一邊說道。
不知何時從玄關走出來的海望,笑咪咪地看着我們。
「……噗哈。多謝款待,結葉姐姐」
我光是說出這句話就費盡全力。
「這樣啊。那麼——」
渚注意到這件事,跟之前一樣拿起我的手機,點了一下熒幕。
「妳、妳是在模仿海望嗎……?」
「……爲什麼?」
『姐姐,妳回來啦』
渚可能很想跟人撒嬌吧。就算不太擅長肢體接觸,但還是會想要跟人有肌膚之親。
海望和渚之間,可能很少有像姐妹的肢體接觸。我這麼想着,抬頭看向她家的二樓。雖然從微微拉開的窗簾縫隙間,沒辦法看到房間裏面就是了。
我的手機發出震動。
聲音重疊在一起。
可是,現在有東西碰到我的嘴脣,感覺很奇怪。
渚睜大眼睛,轉頭往後看。
渚微微一笑。
即使如此,我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妳回來得真晚,我好擔心哦。一回過神來,妳就不見了」
「……抱歉呢。我出去玩了一下」
「姐姐居然會出門,真稀奇。我還以爲妳考完試後,會一直複習呢」
「今天只是碰巧而已」
渚放開我的手。
就在這個瞬間,海望迅速地溜進我和渚之間,然後緊緊握住我的手。
「結葉學姐,晚上好」
「呃,嗯。晚上好……」
我不知道在跟渚接吻之後,該用什麼表情跟海望說話。我生硬地回應了她。
「誒?妳的臉好紅哦。是感冒了嗎?」
她這麼說着,把額頭貼到我的額頭上。
我一瞬間以爲海望也要吻我。
糟糕。現在的我滿腦子都是接吻的事。
「哼嗯~體溫正常。……話說回來,學姐,妳剛纔去海邊了嗎?」
「誒。妳怎麼知道?」
「因爲啊~……」
她把鼻子貼到我的脖子上。我癢得扭動身體,但她拉住我的手不讓我逃走。
「有海的味道」
「這、這樣啊……」
「雖然我不討厭這個味道,但我還是比較喜歡……結葉學姐平時的味道」
「……現在,我就先不了」
「……嗯。渚、海望,下次見」
海望在我耳邊這麼輕聲說完,就迅速離開我,牽起渚的手。
這次換海望的嘴脣貼到我的嘴脣上。
我不明白。現在的我什麼都不明白。
「……沒、沒有啊」
這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嗎?海望和渚都像是理所當然地親吻我。我的常識逐漸崩解,開始覺得接吻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在第三次的接吻即將開始的前一刻,一隻手伸到我跟海望的嘴脣之間。仔細一看,是渚阻止了我們。
「那不累的時候就可以嗎?」
她聽到剛纔的對話了嗎?
「誒。等……唔!」
我忍不住睜開眼睛,她的髮絲映入眼簾。
她們倆也太隨便親我了吧?
不過,她們兩個親吻了我,是事實。
「哼嗯~……」
「哼嗯~這樣啊。那麼,結葉學姐」
「是的。不多叫我幾次的話,我會鬧彆扭的。因爲最近都沒什麼機會在一起」
「……呵呵。姐妹之間,接吻是很普通的事,對吧?我覺得結葉學姐有一點點,大概一毫米左右的姐姐的樣子。所以,我試着親吻了妳」
接吻不是普通的行爲。
這觸感很熟悉。不過,海望的吻果然不像渚那麼粗暴,感覺是以讓我舒服爲目的。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背脊一陣酥麻。在想逃也逃不了的狀況下被親吻,讓我越來越搞不清楚狀況。
可是,我還是覺得不一樣。
「姐姐,妳怎麼了?表情好奇怪哦」
我感覺到自己的臉在發燙。從剛纔開始,我的情緒就一直跟不上狀況。
「……啊。學姐,請妳不要動哦」
「好了,一直把很累的結葉學姐留在這裏也不好意思。我們進去吧,姐姐」
被渚,也被海望。
「結葉學姐,不可以忘記我哦。……不管是跟姐姐在一起,還是在家休息,都要想起我。我再幫妳在這裏留下吻痕吧」
「……不可以,海望。結葉很累了」
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我們說話的?說起來,她是什麼時候發現我們來到這裏的?
海望的指尖觸碰我的胸口。
她只在我耳邊輕聲說了「喜歡」兩個字。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把臉湊過來。
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這次是貪婪而激烈地。舌頭一次又一次地纏繞,像是要連唾液都一起品嚐,吸吮着我的嘴脣。可能是因爲短時間內被吻了好幾次,我的身體快要撐不住了。海望似乎也察覺到這一點,在千鈞一髮之際移開嘴脣。
「……被親吻了」
明明這麼想卻無法拒絕,就是我糟糕的地方。我應該要更有主見,明確拒絕她們纔對。
「……渚姐姐好像不想和我接吻。所以機會難得,我想再吻一次結葉學姐」
然後我再次站起來,看到窗簾完全拉開的窗戶。海望從那裏探出頭來,對我揮揮手。
我嘆了一口氣,試圖掩飾自己發燙的臉。
海望像是發現了什麼,伸手摸我的頭髮。難道是頭髮上沾到什麼東西了嗎?我反射性地閉上眼睛。
「……哼嗯~渚,妳太寵她了」
「……海望」
「渚姐姐,妳也要跟我接吻嗎?」
「……海望」
心跳聲吵得讓我無法思考。
我沉浸在接吻的觸感中,幾乎快要聽不見現實的聲音。
「來吧,學姐。把之前沒親到的份也補回來。結葉學姐也來親我吧」
接吻不是隻能跟喜歡的人做嗎?
那笑容充滿了蠱惑,讓人無法想像她是個年紀比我小的女生。
「好的。我會再打電話給妳」
不知道爲什麼,頭髮上沾到東西被拿掉的時候,人總是會閉上眼睛。
「……如果結葉願意的話」
「呵呵。我果然很喜歡。不管是被結葉學姐叫名字……還是接吻」
然後,我當場蹲了下來。
這跟點眼藥水的時候會忍不住張開嘴巴是一樣的道理吧。
海望瞥了渚一眼,然後看向我。
我呆站在原地,目送她們兩人走進家裏。
我好想再多跟她們接吻。我果然是個下流的人。
海望又親吻了我。
「唉……」
她這麼說着,笑了。
「……說得也是。結葉,下次見」
原來那個房間是海望的房間啊。
我輕輕揮手回應。她露出滿足的微笑,然後消失在房間深處。
我跟她們兩個,會變成什麼樣子呢?我確實喜歡海望和渚,但如果太常和她們接吻,感覺會變得很奇怪。不,或許我已經變得很奇怪了。
我按着胸口,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被海望碰過的部位,還留有她的體溫。
要是又被她留下吻痕,我可能會變得更奇怪也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