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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祈禱 convergence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1.5萬 字

集呆呆地看着面前這個身穿紫黑色禮服裙,頭戴結晶冠冕,和祈一樣有着桃紅色頭髮的少女——櫻滿真名。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真名。」

聽到涯的呼喚,真名眨了眨眼,走下了王座般的結晶高臺,帶着淘氣的笑容朝涯歪了歪頭。

「……你好啊,特里同。」

「完全覺醒了嗎——真名。」

「嗯。終於清靜了。那個女人真是糾纏不休,好煩啊。」

真名一邊嘆氣一邊環顧四周,視線落在集身上時,立刻睜大了眼睛。

「啊!」

真名綻開笑容,滿面春風,邁着輕盈的步伐來到集身邊。她每走一步,都會踩碎一片青色的結晶——那是祈的記憶碎片。

「集!」

被突然撲上來的真名緊緊抱住,集呼吸一滯。果然和祈不一樣。不過,這種違和感是怎麼回事……這個相貌身材都和祈極爲相似的女孩,卻沒有在自己心裏喚起任何屬於姐姐的熟悉感。

他還記得真名是什麼樣子。在六本木的「嘆息之河」(Cocytus),他全都回憶起來了。

對了,這是……這種違和感,他在大島度過那個夏天之後也曾感覺到。突然之間,姐姐就變了。雖然她時不時也會回覆到從前的狀態,但大多數時候都像是換了個人——所以,那時的姐姐讓他害怕。

「你能過來……我好開心哦。」

在他背後輕輕撫摸的纖手讓集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我也很不容易呢。有個非常討厭的女人,一直在妨礙我。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姐姐已經把她碾成了碎末,這副身體現在是姐姐的了。」

意識到她在說祈,集一下子僵住了。

真名幾乎把臉貼到了集的臉上,戲謔地撅着嘴說:

「……她真是狂妄啊。只不過是個人造的怪物,居然敢愛上集。」

集感覺喉嚨堵得厲害,不自覺地推開了真名。

「啊!」

「剩下的交給我吧。你不是還有別的事要做嗎?」

真名抬起頭來時,眼睛已像火焰般赤紅,瞳孔深處浮現出一顆菱形的結晶,並以驚人的速度開始旋轉。

「這兒交給我們!你自己趕快上去吧。——綾瀨,掩護!」

「……你太過分了,集。」

(以這裏爲中心,出現了強度遠遠超過「失落的聖誕」的基因組共鳴?! 難怪通過基因組共鳴實現遠程控制的EndRave會受到干擾,失去控制!)

「要用、換有線連接?! 想得美!」

那個頂着金色雞冠頭的男人再次開火了。

「我也不清楚,但這大概表示,戰局已經進入了最後階段。」

集聽出了這段旋律。這和「失落的要塞」事件中ANTIBODIES放出的音波幾乎一模一樣!

「該死,什麼也看不見了!快動啊,混蛋!不然——!」

「來了來了來了!」

倉知不悅地小聲說。就在這時——

在Gespenst的拳頭轉向阿爾戈的一瞬間,躲在裝甲車後面的一輛拖車的後艙門突然爆開,一臺操作椅從裏面衝了出來。操作椅上坐着一個女孩。她想繞過裝甲車,靠近翻倒的SteinerⅡ——達利魯猜到了她的意圖。

真名抬頭看着涯,泫然欲泣。涯牽起真名的手,恭恭敬敬地扶她起來,就像對待一位公主。

真名發出一聲妖嬈的呻吟,胸口浮現出銀色的雙螺旋。涯的右手上顯現出從集那裏奪走的「王之力」紋章,他把這隻手插進真名的胸口,抽出了一把巨大的劍。

一個平靜的聲音插了進來,猶如當頭棒喝。一瞬間,真名身上劍拔弩張的氣息消失了。

真名喘息着,用赤紅的雙眼緊盯着不斷後退的集。

低頭看看腳下,供奉院亞里沙發現整個白骨聖誕樹都在發光。她明白,涯的計劃要進入最終章了。

「能和鶇打成平手……」

「怎麼回事!? 」

真名閉口不言,低下了頭。

「現在,」真名喃喃低語,

所有EndRave突然停止了運作,羅溫大喫一驚,從椅子上霍然站起來。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向Gespenst的「棺材」,但裏面的情況是看不見的。

阿爾戈焦急地喊道。他躲在裝甲車後面,不時朝對面開幾槍。正在將摩托車從車架上卸下來的春夏說:

「那是EndRave的槍吧,你是什麼怪力男啊!難道又是『虛空』那種鬼把戲?! 」

「我也有件事情要做個了結。」

「別說了!不許說祈是怪物!她不是怪物!她會爲我流淚,爲這樣的我而流淚!」

爲了引誘敵人,她總是在對方撲過來時才險險躲開,而敵人已經來不及變向了。

「……有我在,誰也別想通過!」

隨着「啪咔」一聲脆響,羅溫悚然發現,自己的手臂上出現了結晶。

「……集,姐姐很受傷呢。你知道嗎?傷害別人的人,就要做好被傷害的覺悟。」

「明白!——不過……」

一片蜂窩狀的光之幕牆突然出現在達利魯面前,把子彈盡數反彈了回去。

把她從絕望的地獄裏拯救出來——不,是給了她自我救贖的機會的,正是這個叫做恙神涯的男人。

站在通往頂層的走廊裏,亞里沙放出了自己的虛空。花苞般的虛空在空中綻放,擋住了整個通道。

她冷靜得連自己都喫驚。也許是已經做好覺悟的緣故吧。自己的任務,就是阻止哥哥。至於特里同那邊——集會想辦法的。

四分儀眯起眼睛,默默走下了裝甲車。

一切聯繫都更加直接。

歌聲迴盪在整個空間內,就像是這座白骨聖誕樹本身在唱歌。

咯噔一聲,整個房間都開始上升。

耳機裏傳出了鶇憤怒的叫聲。

那是祈的劍——不,不一樣。這把劍上滿是尖刺,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穿着溼衣服般的沉重感忽然消失了。視野重新變得清明。達利魯看見SteinerⅡ正狼狽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就算是Ⅱ型,也只是基於普通操作系統的落後型號而已。在Gespenst面前,其他EndRave全是舊時代的遺物。

「四分儀,你去哪兒?! 」

他急切地查看着顯示屏上的數據,想知道故障的原因。在常規監測項目中看到24區周邊的基因組共鳴值時,他一下瞪大了眼睛。

「別做夢了!」

「混蛋!」

「集?」

達利魯用腰間的固定炮口瞄準了操作椅。但是,打偏了。雖然槍彈的衝擊力讓操作椅撞到了牆上,但直接命中的一發也沒有。

「涯……」

「——傻瓜!」

(出什麼事了?! )

這是爲了報恩。

「哈哈哈哈哈!你就用這種老古董跟我打?看吧看吧!再不起來就要捱揍咯?」

四分儀說完,就消失在了黑暗的過道里。

真名跌坐在地上,一臉迷茫地抬頭看向集:

「姐姐明明那麼喜歡你……就算身體支離破碎也依然愛着你。可是……你又一次拒絕了我——集!」

達利魯忽然感到一陣疼痛,就像有不少石塊噼裏啪啦砸了過來,讓他忍不住尖叫出聲。他滿眼血絲地尋找起肇事者——找到了。是那個端着一把明顯不該由人類使用的巨型突擊步槍的男人。

綾瀨突然悲憤地叫道,

「切!準頭太差了吧!」

「——防火牆突然加厚了!簡直像打殭屍一樣,越打越多!」

「就算你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了。」

「我要把你打得稀巴爛!」

「可以了。」

「鶇。還沒有奪回系統嗎?」

一隊士兵出現在對面,毫不留情地開槍掃射。然而,狂風驟雨般的子彈全被她的虛空擋了回去。

「太任性了。」

「哈哈哈哈哈!別把我的Gespenst和其他EndRave混爲一談!傻瓜!大傻瓜!!」

在異乎尋常的壓力下,集不由地倒退了幾步,擺出了防禦姿勢。

不知從哪裏傳來了一陣歌聲。

在集腳下,整個大廳的地板開始發出紫色的光芒,像通天柱一樣不斷上升,直插雲霄。

四分儀問。

我知道。所以——我才決定污盡此身。看到涯手握長劍,像守護公主的騎士一樣緩步上前,集自嘲地想:難道我纔是反派嗎?

「嗯!」

阿爾戈輕輕嘖了一聲,說:

因此Gespenst不像其他EndRave那樣需要多箇中繼點,可以實現更遠距離的操作,在共鳴值較低的區域也能運行。

真名像滑行般輕盈後退,回到了自己破繭成蝶的王座前,站在那棵彷彿已經枯萎的結晶之樹下,仰起頭——深吸了一口氣,開始放聲高歌。

隨着一聲可怕的巨響,SteinerⅡ一腳踢中了那臺巨型EndRave彈射出來的拳頭,讓它偏離了目標。拳頭與本體間有鋼纜相連,很快就被收了回去,巨型EndRave轉而開槍射擊。威力堪比炮彈的一槍讓裝甲車騰空而起,但幸好車身上有特殊裝甲,只是多了個大大的凹坑。

集伸出了虛空構成的右手。

綾瀨駕駛着SteinerⅡ,在空曠的房間裏縱橫馳騁,健步如飛。Gespenst的駕駛員似乎對追逐它着了迷,漸漸顧不上裝甲車這邊的情況了。

這不是爲了得到他的愛。也不是出於對他的愛。

達利魯舉起了拳頭。他搞不懂日本的技術人員是怎麼想的,把拳頭髮射出去到底有什麼意義。手腕拉長的感覺非常奇怪。不過,直接擊打目標的感覺的確很爽。

「想得美!」

集感覺脖子上汗毛倒豎。果然,這並不是真名。而是有着真名外表的其他存在!

隨後,她瘦弱的肩膀開始顫抖。集還以爲她在哭,然而並不是。那是憤怒。憤怒讓真名的肩膀、頭髮,甚至周圍的結晶都開始震顫,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倉知的呼喊讓他微微側過頭來。

「你給我添過不少亂吧!這次讓你嚐嚐我的厲害!」

直到最後,涯都沒有告訴她這個計劃的詳情。不過,如果他要淘汰整個世界,自己該做的就是幫他實現願望。

真名揚起臉,就像在索取親吻。然而,涯並沒有吻她,而是把右手伸向了她單薄的胸膛。

(這是!)

她的心,拒絕了一切。

「這見鬼的光,到底怎麼回事啊?」

「雖然她和你長相一樣,聲音一樣,但她不是你!她是真正的人!而你——到底是誰!」

達利魯將共鳴響應值拉到了最高。這臺Gespenst與他的大腦直接相連,所以「穿戴」起來比其他EndRave更加「貼身」。

所以,她不需要回報。涯不愛她也沒關係。失身於人是她自己的選擇。她心裏沒有怨恨。

這並不是因爲對方大意,而是因爲綾瀨高明的戰術。

「操作失靈了——」

在劇烈的搖晃和噪音中,春夏向外看去,發現所有EndRave都斷了線的木偶一樣,一下子癱倒在地。

「達利魯少尉!虛空基因組模擬器還處於試驗階段!不要過度使用!」

「啊?! 」

在刺耳的聲音中,達利魯惡狠狠地說:

「閉嘴吧!你是誰啊?! 別在這兒胡說八道!還沒有把這羣混蛋統統打死,我怎麼可能停手?! 」

達利魯哈哈大笑着,也不瞄準,只是對着眼前的那片暗雲瘋狂掃射。心中彷彿有一絲莫名的牽絆,但他很快就忘了。

全部,忘掉了。

「這是……」

集呆呆地看着四周。涯將自己從真名體內抽出的劍指向了集。在真名身邊,整個世界都像在回應她的歌聲一樣,一幕幕場景顯現出來,旋即又消失不見。此時,天啓病毒引起的結晶化風暴已不再限於日本一國。

在巴黎,在倫敦,在紐約,在北京,在埃及,在悉尼……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病毒瘋狂肆虐,一個個人、一道道街盡數化爲了結晶。

這是一場真正的全球性瘟疫。

「爲什麼會這樣……病毒不是隻在日本纔有嗎……」

「表面上是這樣。不過,『接觸傳染』是騙人的。」

涯笑了,

「天啓病毒是通過空氣傳播的。所以,即使嚴格限制人員的往來,但候鳥呢?魚呢?雨水呢?這些都是無法完全隔絕的。不過,就算沒有這些,病毒也會傳播開的。」

「……什麼意思?」

「因爲EndRave,集。作爲EndRave核心部件的『黑箱』,就在使用人爲控制的天啓病毒。EndRave實現感官共鳴的關鍵,就是駕駛員的精神波引起的基因組共鳴。換句話說,EndRave本身就是天啓病毒的容器。毫不知情的人們對這種新式武器趨之若鶩,一定要弄到幾臺才安心。殊不知,它們就是爲了今天而準備的『潘多拉魔盒』。」

「這……」

「……第四次默示錄的號角已經吹響。在這個星球上,生命的進化與淘汰即將開始。」

錚。

集召喚出了那把形容可怖的剪刀。這是寒川穀尋的虛空。能切斷對方的生命線,爲了殺人而存在的虛空。

Gespenst腰部的炮口黑洞洞地對着她。

回應的聲音活力滿滿。真是個好孩子。

鶇叫喊起來,

「怎麼樣,玄周……」

保持着高舉雙手的姿勢,研二轉過頭來。垂在他頭上的狗耳狀信號接收器看起來有點滑稽。面對槍口,研二不但不喫驚,反而嬉皮笑臉的。

「躲在這種綽號背後,不敢面對自己的內心,你果然只是一根豆芽菜!」

「真狼狽啊,集。」

「你不會懂的!集!」

只是劍身帶起的風壓就擊碎了地面,掀飛了集。集的側腹撞在臺階上,這次肋骨真的斷了。斷骨似乎刺傷了肺葉,一咳嗽就鮮血四濺。

涯輕巧地揮動着長劍,緩緩向集走來。這個形象,簡直是行走的「白色死亡」——銀白的死神,送葬曲的歌者。

綾瀨拔出匕首,把背後的推進器開到最大,發起了正面衝鋒。但是,刀尖被某種屏障般的東西擋住了——既像一面牆,又像一張網。

「如果是以前的你,我可以把真名——把『亞當』的地位讓給你。但是,現在的你沒有這個資格。」

看着蹲坐在懸浮椅上,像指揮交響樂團一樣不斷點擊屏幕的研二,四分儀用手槍抵住了他的後腦。

四肢又麻又疼。身體中段也痛。痛得讓人想要嘔吐。

「這個聲音……我好像聽過!小不點!」

嗖的一聲,長劍揮落。

「……受死吧。」

一隻鋼鐵巨拳突然飛來,轟斷了SteinerⅡ的一條腿,把它的下半身埋進了牆裏。太疼了,疼到讓人想要嘔吐。綾瀨慘叫出聲,但還在拼命堅持。緊急彈出功能被她關閉了。就算彈出,也無法脫離這片區域。

這的確是城戶研二的作風。

涯以勝利者的姿態,高高舉起了虛空之劍。

「你還有閒心管別人?! 」

嗡……伴隨着靈魂被拽出肉體的感覺,視角也改變了。從高處看着自己的身體,這種感覺真奇怪。

「總是被選中,卻總是輕易放棄的你……絕對不會懂!」

「……集。」

「綾姐,久等了!操作椅的控制就交給我吧!」

「你極力想要挽救的女兒,正把這個世界推向終結!——是我贏了,玄周!作爲科學家,我比你更優秀!這一點終於被證實了!」

「殺了你們!只要殺了你們,我就能做回自己了!做回『殺人狂達利魯』!所以,去死吧——!」

綾瀨扣下了浮游槍的扳機。

「……研二,將軍(checkmate,象棋用語)。」

「你在跟誰說話啊?! 」

「——爲了這種事,你就要把整個世界、把集也捲進來?! 」

鶇高舉拳頭的興奮樣子彷彿就在綾瀨眼前。這時候——

四分儀一邊在平板終端上確認位置,一邊沿着空蕩蕩的昏暗走廊快步前進。雖然能聽見零星的交火聲,但這一帶還沒有被波及。這是圖紙上不存在的一片隔離區域。處於房間與房間夾縫中的隱祕所在。

「給我去死啊啊啊——!」

「回答我,哥哥!」

又是可怕的一擊,但這次也失之毫釐,集在地上翻滾着躲開了。地板的碎片像炸彈彈片一樣打在他身上,集的額頭破了一道口子,鮮血流進了眼睛裏。

作爲一切的終結和開始,這樣的基因組共鳴實在令人愉悅。

「四分仔?! 你現在在哪——」

綾瀨啓動了作爲殺手鐧的新式武器。運行時間爲30秒。只能發出一槍。在沒做準備的情況下直接使用的難度很高。

莖道緩緩放下了舉起的雙手,回頭看去。

面對研二笑嘻嘻的臉,四分儀毫不猶豫地扣下了扳機。研二的身體像跳舞般彈了起來,在地板上描繪出一道鮮紅的軌跡,然後就不再動了。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我們將捨棄脆弱的肉體,在結晶中獲得永恆的思考……這就是人類的下一階段。虛空只是它的前兆——心靈變爲物質的嶄新世界的前兆!」

過度自信導致的疏忽。炸燬天空樹時也是。被GHQ抓住完全是因爲研二的疏忽。

背部的重擊讓他幾乎透不過氣來。集痛苦地喘息着。

話音剛落,她就重新奪取了系統控制權。影響波及了戰場各處,EndRave的控制系統也不例外。

(身體、好重……到此爲止了嗎?帶着大家的虛空,難道我——)

「綾姐!完成啦!」

集剛想逃開,就被涯抓住衣領,摜到了地上。

達利魯·楊少尉——Daryl the Massacre(屠殺者達利魯)那彷彿靈魂破碎般的慘叫聲被爆炸的巨響所吞沒,Gespenst徹底崩潰了。

很適合現在的場面。

涯的攻擊落在了牆上,連外牆都轟碎了。涼爽的夜風流瀉進來,掀起他的長髮,露出了已經結晶的半張臉。是因爲內心的曖昧態度嗎。越來越難以維持自身了。必須抓緊時間。

「鶇。」

「——該死的——!」

「涯!那時候,在六本木地下的時候,你不是說要拯救姐姐——拯救真名嗎!爲了救她,你寧願被我用劍刺穿!可是……你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集呻吟着,淚水滴滴掉落。

莖道微笑着,張開了手臂:

達利魯叫起來,Gespenst也再次啓動了,

激光打在屏障基部,貫穿了它。

涯發出了嗤笑。

他站在門前,按下了開門鍵。沒有上鎖,門直接打開了。不是忘了鎖門,而是根本沒想到會有人找過來吧。

「阿爾戈!」

SteinerⅡ的背部分離出兩個部件——浮游槍(float rifle),一左一右地漂浮在機甲身邊。這讓她很不舒服。就像意識被攤薄了,分成了三份,這種感覺實在很難描述。

集用盡全力扭身躲避。

「閉嘴!」

耳機裏傳來了鶇的聲音。

「鏈接,開始!」

不知什麼時候,春夏和另一個全副武裝的陌生女人站在了指揮室裏,正用槍口指着他。日式髮型搭配軍裝真是夠奇怪的。

莖道修一郎獨自站在指揮室裏,四周的顯示屏上映出了整個世界正在結晶化的景象。他沐浴在顯示屏的光亮中,表情陶醉地張開雙臂,好像在迎接這一切。

「你果然是我的死神嗎。」

「明白!」

「我並不否認。……你要殺了我嗎?春夏。」

「鶇!」

涯開始奔跑。他舉起真名的虛空之劍,對着集從上往下劈斬下來。因爲動作很大,所以不難躲避,但被劍尖劈到的地面像冰激凌蛋筒一樣破碎了,巨大的衝擊力讓擁有虛空效應的集也連退了好幾步。

浮在機甲左右兩側的是兩門激光炮。Gespenst的屏障是用來阻擋實體子彈的,那麼光線應該可以穿透纔對——的確是這樣。

胸口疼得厲害。有幾根肋骨可能裂了,甚至斷掉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綾瀨從輕微的腦震盪中恢復過來,立刻注意到Gespenst的動作變得很遲緩,就像突然出了bug一樣。她立刻調整好操作椅的方向,射出了連接電纜。連接器準確地卡進了機甲背部的插槽,SteinerⅡ又活了過來。

「咳哈!」

涯也展開了虛空效應,在身後的光之圓陣上用力一蹬,整個人像箭矢一樣飛射而出。劍尖指向前方,他就這樣衝向了集。

Gespenst腰部的固定炮口突然開火了,綾瀨好不容易纔避開這輪攻擊。在她身後,裝甲車被炮火直接掀飛,撞在牆上爆炸了。

「Aye(是)!」

「等等再說。在我給出信號前,請你再撐一會兒。——能做到嗎?」

真名的歌聲讓他愉悅。

「怎麼沒完沒了啊!這樣下去要輸了……」

四分儀把平板終端放回大衣裏,拔出手槍,開始裝填子彈。研二根本沒有發現他,依然沉浸在和鶇的攻防大戰中。他的戰場不是這裏,而是網上的虛擬空間。

研二的動作立刻停下了。

爲什麼。

「綾姐,開始吧!」

能把鶇逼到這個地步的黑客,就四分儀所知,只有一個。他想不出在那個人之外還有誰。

聽到鶇的聲音,綾瀨鬆了口氣。

「這又是什麼!也是『虛空』嗎!」

「我也不知道呢!」

——集!

忽然聽到了祈的聲音,集喫了一驚。他像蟲豸一樣匍匐在地,努力扭頭看向旁邊。

突然,集的目光凝固了。

一朵花正在綻放。

真名站在那裏,心無旁騖地唱着宣告「默示錄」開始的那首歌。而在她的腳邊,一朵彷彿由結晶凝成的小花正在綻放,閃爍着潤澤的光芒。

(祈……?)

不知爲什麼,集覺得,那就是祈。他拼命朝它伸出手——那隻由虛空構成的具有金屬質感的右手。

「現在又想向真名求饒了?集。還不肯死心嗎!」

「嗚啊啊!」

感到小腿被利器刺穿,集發出了慘叫。頭好暈。腿骨也斷了。儘管如此,集還是努力伸出手去。他覺得,自己必須摘下那朵花。

——不要放棄。你的身體還能動。大家也都在等着你。

他又聽到了祈的聲音。

(祈……祈!)

能夠到,集在心裏默唸。如果虛空是心靈的力量,那他就一定能夠到。

就在這時,一根紅線狀的東西從他右手上伸展出來,輕柔地纏在了花莖上,用彷彿擁抱一般的動作摘下了那朵小花。

花朵來到集的手中,像溶化似的消失了。與此同時——

——拜託了,大家。使用我吧——

祈的聲音在集心裏響起。

「什麼!」

突然爆發的光芒以集爲核心蔓延開來,將籠罩白骨聖誕樹的紫光瞬間變成了晴空般的蔚藍。

集和祈向前衝時,彷彿已經融爲一體。他們一起在空中飛行,周圍的一切彷彿都變成了慢動作。

(嗯,集!)

涯高高舉起了真名的虛空之劍。

「這裏是……?」

集盯着把真名護在懷裏,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的涯。

「什麼?」

「是的。那纔是真名。真正的真名。從真名那裏獲取了記憶和思想的病毒支配祈時,祈是什麼樣的,你也看到了吧?」

涯握緊了拳頭。

半張臉已完全被結晶覆蓋的涯露出了微笑。就在這時,集忽然產生了一種彷彿靈魂出竅般的奇異的暈眩感,轉眼之間就發現自己正處在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春夏驚慌失措,垂下了槍口。

「因爲那不是真名。」

「是的。天啓病毒也有雌雄之分。病毒作爲生物,最高的本能就是繁殖。真名是『女王』。她必須選出一個病毒攜帶者作爲『王』。不是任何雄性都可以,必須是覺醒爲『王』的雄性。」

海邊的場景忽然消失,變成了昏暗的房間內部。

「……她說,救救我。這樣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

(上吧,祈!)

劍尖貫穿了涯和真名。就在這一刻,集手中的長劍突然消失,虛空效應也瞬間失效,集從空中跌落下來,重重摔在了地上。

(啊——)

胸口劇痛,集吐出了一口鮮血。不行,還沒有結束。他擦掉嘴邊的血,抬起頭來。

春夏的目光在一瞬間有些動搖,但還是和倉知一起轉身離開了。

這就是那間病房啊,集明白了。這是涯內心的記憶。

這裏集也認得。

這就是友情之劍。

莖道發覺默示錄的號角停了下來。他苦笑一聲,從懷裏取出了一支帶有注射器的安瓿。

涯自嘲地笑了。外面雷聲轟鳴,雨點拍打着玻璃窗。

「這樣就好,集。像這樣,由你來……」

集點了點頭,說:

場景再次變換。

「真名!」

「集……一直以來,我都害怕被淘汰。因爲我始終都是一件贗品。」

涯是故意露出破綻,讓他贏的。他和涯,在虛空能力上是勢均力敵的。所以按道理涯不可能輸。作爲葬儀社的首領,就算沒有虛空也能和EndRave打得有來有回的恙神涯,怎麼可能輸給只會依靠虛空戰鬥的集?

「你不覺得奇怪嗎?真名突然對你做出那種事。」

涯和真名的身體在空中翻滾幾圈,掉落下來。

「——淘汰的收束點。默示錄盡頭的世界。」

自己對此一無所知、一無所覺——甚至從未想過探究真相。集爲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恥。

「最終,贏的既不是我,也不是玄周……」

「涯……你是故意的……」

結晶覆蓋了一切。

「成爲你的贗品——這就是我被賦予的命運。」

「天啓病毒有其自身的意志。也可以說是本能。那時候,真名的思想和行動被病毒支配的時間明顯變長了。因爲『它』找到了打開『開關』的方法。」

他也覺得奇怪。感覺既莫名其妙,又有點討厭。他幼小的心靈足以分辨出,那不是禮節性的親吻,也不是姐弟間的玩鬧。

「不許動!」那個叫倉知的女人說,但莖道沒有理會她,把針頭對準的自己的脖子紮了下去。

「我的記憶是從莖道的研究所——從一間病房裏開始的。我不記得自己在哪裏出生,爲什麼會被送到那裏。我只記得自己在那裏被投放天啓病毒,接受人體實驗,都是爲了成爲『亞當』的容器。」

「咳哈!」

涯嘆了口氣,

「這……」

「你覺得呢?」

場景再次變換,集看到了孩童時期的真名,她正在哭泣。不知爲什麼,幼小的涯倒在她腳邊,身體半裸,傷痕累累。

「……那時候,真名身上也發生了同樣的事。無論如何,我都想把她從病毒的支配下解放出來。我不想成爲『夏娃』的配偶——作爲你的替代品的『亞當』,而想成爲那個名叫櫻滿真名的女孩心中獨一無二的真品。我的一生,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真名身體後仰,慘叫出聲。

集點了點頭。

在那個瞬間,集真切地感覺到祈就在自己身邊。他感覺到一隻小手輕輕地覆蓋在自己握劍的手上,這讓他清楚地知道,祈在和他一起戰鬥。

(姐姐……)

「當時我看到了。我對真名說,那很奇怪,然後我就喫了點苦頭。不過具體過程不能告訴你就是了。」

毫無光明。

「那種方法就是吻。救下我時,真名應該還是你姐姐本人。但是,通過那次人工呼吸,『它』突然明白了『開啓』雄性病毒的方法。」

陽光耀眼。海浪呢喃。集不可能忘記這裏。這是大島的海邊。即使穿着鞋也能感受到沙灘的熱量。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試試!」

「把我當做『練習』的道具後,真名偶爾也會短暫地恢復原狀。那時的她,真的只是一個善良的小姑娘而已。她非常害怕,向我求救。我害怕,她說,害怕這樣下去會和你做奇怪的事。你還記得嗎,集?『失落的聖誕』那天,你拒絕真名時,她說了什麼?」

這是他在大島上的家。

就在剛纔,自己和祈融爲一體時,她的想法和記憶就像翻開的相冊一樣展現在自己眼前。一想到她曾經感受過的惶惑和恐懼,集的眼裏就流出了淚水。

涯望着那排空空的病牀。

就這樣結束了嗎。太讓人失望了。

「當時我並不知道,自己成了真正的『亞當』候選人。但是,集。在你出生之前,真名就已經選擇了你作爲『王』。我雖然獲得了資格,但仍然是贗品。不過——」

然後他全力一蹬,身體象裝了火箭助推器一樣飛起來,衝向了涯!

「怎麼會——」

望着倒在地上的涯,集再也無法抑制自己的眼淚。

「我漂流到大島上,被你們救了。……我得救了嗎?考慮到之後的事,這樣說或許不太準確……但你們的確救了我的命。」

場景再次變換。

「涯!如果你要妨礙我,我會盡全力把你打敗!」

集點了點頭。

「不要過來……走吧,春夏。詛咒一旦被破掉,就會返回施咒者身上。不久之後,這裏就會因共鳴的反響而崩潰。」

「是真的。」

他們正好落在祈的小花之前所在的那尊古樹般的王座上,把王座撞得粉碎。突然之間,共鳴停止了。

集和祈一起,目不轉睛地盯着涯和他身後的真名。

但仔細看時,結晶中有一幕幕影像如同回憶般不斷浮現,又不斷消失。

「『開關』?」

結晶立刻從那裏開始蔓延。

集回過頭,看見涯站在一道結晶構成的臺階上。那是自己最熟悉的,身穿葬儀社黑色制服的恙神涯。

涯把劍尖從集腿上拔出來,朝真名那邊跑過去。

這是一間陌生的病房。

那簡直像自己的人生一樣。

「這……」

結晶的世界像溶化般消失了,另一幅場景展現在眼前。

集也舉起了大家的心靈之劍,在腳下展開虛空效應,暗暗積蓄着力量。

「……只要還有人對我以命相托,還有相信我、等着我……我就不會放棄。」

「一起接受實驗的小孩一個接一個地死去,我拼命尋找活下來的辦法,但是找不到。我也被投放了病毒,事實上,我曾經死過一次。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種幸運,但我因此逃了出來。」

「集。這就是『達特』所說的理想鄉。經過淘汰進化而來的世界。這顆星球上的一切,都會化爲結晶中的回憶。就連被推上王座的我,不久也會——」

聽着她們遠去的腳步,孤身一人的莖道感受着自己身體的結晶化,抬頭望向漆黑的天花板。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哥哥!」

是的。

集其實一直都明白這一點。

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擺出了攻擊姿勢。虛空的螺旋從他的手心流溢而出,纏繞在谷尋的剪刀上,改變了它的形狀。有了祈的虛空,大家的心——大家的虛空全部融爲一體,變成了新的力量。

「誒……?」

啪琅,莖道聽到了自己的身體破碎的聲音。但不可思議的是,他沒有後悔。

房間相當寬敞,裏面擺着許多張病牀,但全都是空的。

「還記得嗎?那天夜裏,真名吻了你。」

集猶豫片刻,點了點頭。

這次是「嘆息之河」(Cocytus)。空空如也的虛空之籠佇立在臺階的盡頭。

「那一次,我在這裏被你刺穿,以爲這樣就可以解放真名,而我也可以因拯救她而獲得真實。……但是,這是『達特』不允許的。他們相信天啓病毒是生物淘汰的意志,所以不允許真名死亡。即使已經腐朽,也會被迫重生——我親身體會到了這一點。作爲你的替代品,我從混沌中被召喚回來,像祈一樣作爲實例體(instance body)獲得了重生。」

不知何時,場景變成了24區內部的某處。房間中央有一個大大的水池。但是,裏面盛的液體並不像水。

「我終於明白了,解放真名的方法只有一個。那就是讓她完成自己的使命。所以我決定賭一把。我要成爲『魔王』,完成這次『天啓』。然後,你會過來阻止我。」

果然如此。涯在「天啓」真正完成的前一刻被打敗,真名和整個世界都因此得救了。

「涯……你……」

場景又變了。

這是一座教堂。

集還記得這裏,記得那棵掛着五顏六色裝飾物的聖誕樹,記得這是「失落的聖誕」當天的六本木教堂。

也不知是做夢還是幻覺,年幼的真名出現在教堂裏,輕輕依偎在涯身邊,擁抱着他。

「姐姐……我居然沒發現,對不起……」

真名溫柔地微笑着,搖了搖頭。

那是集的記憶中,真正的姐姐纔有的溫柔笑容。

「我的使命完成了……」

涯的話讓集悚然一驚。互相依偎的兩個人,從下往上開始化爲結晶。

「涯!姐姐!」

集想去救他們,可是完全無法移動,好像自己的雙腿也變成了結晶似的。

「接下來,輪到你去救祈了。我已經心滿意足。我終於成爲了『真品』。」

涯溫柔地低頭看向真名,而真名略顯靦腆地微笑着。

「……你一直都是我的——獨屬於我的真正的騎士,特里同。」

「——安德烈!」

「集——!」

(怎麼回事……?)

集握住了祈的手。

集把自己體內容納的那些虛空還給了大家。然後——

(祈的眼睛……已經……)

無數光點向白骨聖誕樹彙集而來,形成了銀河般的旋渦。那是人類心靈之光的碎片,光輝耀眼的虛空殘屑——也就是天啓病毒。

真是好久沒有聽人叫過自己「安德烈」了。

那麼久以前的事,連羅溫自己都快忘了。

在停泊於海面的輪船上,集的幾個同學正遙遙凝望着逐漸崩解的白骨聖誕樹。寒川穀尋忽然感覺心中一動,像是被集觸動了似的。他扭頭看向旁邊的草間花音。

「——你明白就好。以後要學着變得溫柔一點。你其實是個好孩子啊,達利魯小朋友……」

不知爲什麼,祈試探性地伸出手,在空中摸索着。

「——達利魯……你不能這樣做。這是不行的。」

那時他真的很想挽救達利魯。但最終,因爲工作繁忙,他逐漸把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我不會再被任何人愚弄了。

(櫻滿、集……!)

想起來了嗎。

達利魯的腦袋和後背撞在牆上,忍不住呻吟出聲。

忽然聽到了祈的聲音,集匆忙回頭,然後呼吸一滯。

感受到手上的溫暖,祈明顯放鬆下來,脫力地靠在了集身上。

「——你爲什麼要這樣做,達利魯?」

「——如果還有機會重新做人,一定要對別人好一點!你其實是個好孩子啊,達利魯小朋友!」

「集……你能一直、陪着我嗎……因爲、我是集的、夥伴呢……」

「——因爲Papa說,我們要走了。如果我們去了很遠的地方,它就會變成別人的貓,所以我想,乾脆弄死它好了。」

「——可是……」

「咦……集……在哪裏……」

「我也感覺到了,是櫻滿君!」

她搖搖頭,趕走腦海中冒出的討厭想法。不行。不能忘記自己的職責。自己只要死守在這裏就好了。用這銅牆鐵壁般的心——

天啓病毒會在化爲結晶後徹底死亡。那麼我——作爲天啓病毒的「王」,我將把所有病毒彙集起來,化爲結晶——虛空,或者心靈,將再也不會成爲任人玩弄的工具。

虛空忽然像溶化似的消失了。

集強忍着疼痛朝她跑去,抱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這的確是祈。雖然穿着真名的衣服,但的確是祈。

(不可能——)

但是,當時羅溫說的話並不是在騙人。

(涯出事了……?)

「嘔!」

羅溫靠在電梯門外面,露出了微笑。

「——真的嗎?」

「你這個混蛋!你幹什麼啊!跟我耍什麼帥!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見到,這不是你說的嗎!難道你是騙我的?! 」

感覺糟透了。

因爲我明白了。

咯噔,電梯沉悶地振動了一下,開始上升。

劇烈的頭痛讓達利魯膝蓋一軟,吐出了一口胃液。嘴裏滿是酸味。

無論涯,姐姐,還是祈,都不會再成爲工具了。

「——真的。但是,如果死了,就再也見不到了。」

「——再也,見不到了……」

集拼命伸出手去,但轉瞬之間,擁抱在一起的兩個人就變成了結晶的雕塑,然後碎散成細小的光粒,徹底消失不見。

從剛纔起就不太對勁。迴盪的歌聲消失了,翻湧的紫色光芒先是變成了藍色,然後也消失了。

顯然是治不好了。即使集把結晶吸收掉,也已經太晚了。

達利魯殺死那隻黑色小貓後,羅溫去安慰他,其實是爲了完成任務——爲了帶他去參加EndRave的感官共鳴測試。

他聽見了腳步聲。一定是敵人追上來了。羅溫摘下掛在肩頭的突擊步槍,檢查了剩餘的子彈數目,解除了保險。

他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好像之前正在駕駛EndRave……

他心頭湧起了殺人的慾望,正想站起來時——

「咦,你……好像在哪兒……」

「姐姐!特里同!」

那個男人喊道,用拳頭猛地捶下電梯按鈕。

「颯太,你呢?! 」

「……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見到?」

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天花板已經不翼而飛,抬眼望去,只能看見無邊無際的漆黑夜空。集知道,涯和真名都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電子合成的廣播音像是在咚咚敲擊着他疼痛的腦袋,讓達利魯甦醒過來。

「來吧!」

「振作點,少尉!」

「羅溫!」

看着近在眼前的槍口,亞里沙直直望進那預示着死亡的小小黑洞,染血的嘴脣上浮起了淡淡的微笑。

「你……真要成爲救世主嗎!」

戴着眼鏡和貝雷帽的男人按下貨梯的按鈕,在電梯門打開時,一把將達利魯推了進去。

達利魯再一次拼命捶打電梯門。

「集……不要、責怪自己……集讓我、體驗到了很多的……情感……全都、多虧了、集……」

「——你聽我說。只要活着,就能再次見到。比如那隻小黑貓,就算你不在身邊,它也會很想見到你的。」

花音點了點頭,眼鏡後面的眸子泛着淚光。

「——由基因組結晶體構成的建築框架已經失控。整座建築即將崩潰。請立即避難。重複一遍。由基因組結晶體構成的——」

這就是——我的救贖。

「嗯……祈,我們一起。」

(誒……?)

「——對、對不起……」

集的右臂散發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就像一座燈塔,指引着全世界的病毒向他湧來。

她喫驚地抬起頭,和一個舉槍的士兵四目相對。

集看見,自己右手手背上那枚曾經失去的「王之力」紋章再次出現了。

他想起來了。

颯太說不下去了,只是咬着嘴脣,在船邊的欄杆上捶了一拳。

達利魯捶打着眼前關閉的電梯門,大聲叫道,

亞里沙靠着牆壁滑落下來,坐在自己的血泊中,忽然明白了剛纔是怎麼回事。是集。集把構成她「心靈之盾」的某種成分剝離了。

集咬住了嘴脣。

一半身體已經結晶化的祈——就站在那裏。

他抬起頭,看見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看到那黑洞洞的槍口的同時,亞里沙感到身體被一股巨力狠狠擊中、拋飛,撞在了牆上。

「感覺到了……那傢伙,把我們的『心』還回來了……」

集將帶有「王之力」紋章的虛空之手高高舉起,伸向夜空。

「喂,剛纔……」

一種彷彿心靈正被吸走的奇異違和感讓亞里沙皺起了眉。

還有現在的違和感。

「集……」

「——是啊。」

雖然知道集聽不見,谷尋還是怒吼了一聲。

「——不許動!」

電梯門關上了。

達利魯下意識地朝那人伸出手去的瞬間,手腕上的金屬環閃爍了一下,彷彿有一束溫暖而柔和的光照進了他的腦海。

「……把我當成你的黑貓了嗎?達利魯小朋友。那我就——」

安德烈·羅溫走向腳步聲傳來的黑暗轉角,扣動了扳機。

一臺大型搬運用升降梯裏搭載着殘破的SteinerⅡ和鶇乘坐的指揮車,阿爾戈在外面扳動了操縱桿。

旋轉信號燈發出了黃光,升降梯嘎吱嘎吱地開始上升。

「等等!集還沒來——」

綾瀨從操作椅上探出身子大叫,鶇拼命把她按了回去。

「不行,綾姐!」

「沒錯!我纔不會讓你們去送死!快走!」

「集——!」綾瀨的呼喊消失在電梯井裏。

「……真是的。」

阿爾戈一邊檢查剩餘的彈藥,一邊嘖了一聲,嘴角卻帶着一抹無奈的微笑。

居然成功了啊,集。你居然真的拯救了全世界。

不知道涯怎麼樣了。不過,既然是集獲勝,答案也就不言而喻了。雖然感覺有點淒涼,但也是沒辦法的。既然站在不同陣營,就難免會有這樣的結果。

「不過,這個『沃伊德(Void)王子』還真是不讓人省心啊。」

阿爾戈咕噥着,轉身從升降梯控制室裏出來,朝正在崩塌的白骨聖誕樹裏跑去。

(所有人的心都湧流進來……)

集沒有感到奇怪或恐懼。沒有疼痛,也沒有苦惱。

(……包括他們的回憶……即使是對我心懷惡意的人……也是在他人的愛中誕生的……)

這樣理所當然的事,自己卻直到現在才明白。他忽然意識到,自己是如此的無知。

他把臉埋在祈的頭髮裏,默默合上了眼。忽然,他感覺懷中的祈動了動,用微弱的聲音呼喚他:

之前那次他沒能接過去。不過,現在——

集從祈手裏接過了花繩。

難道,這是——生命。

遠遠的,似乎有祈的歌聲隱約傳來。

集用失去視覺的雙眼望向天空,竭盡全力喊出了自己所愛之人的名字——

「接過去,集。」

但是——身上暖暖的。天要亮了嗎。即使眼睛看不見,他也能感覺到陽光的溫度。

集猛然睜開眼睛,在閃耀的光芒中看見了祈。和兩人初次邂逅的時候一樣,祈穿着花朵般美麗的硃紅色衣裙。

「祈……」

祈伸出了雙手。在她兩手之間,有紅色的細線相連。

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集。」

「祈!」

翻花繩。

祈莞然而笑。集悚然一驚。

隨着「啪琅」一聲清響,包裹着集的結晶破碎了。他的臂彎裏不再有祈的觸感,右臂自肘部以下再次變得空空蕩蕩。

他什麼都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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