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輪舞 temptation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2.2萬 字
久違的六本木要塞[譯註:六本木フォート,指毀於「失落的聖誕」的六本木區域,因爲反抗勢力的盤踞而形同「要塞」(fort),故稱「六本木要塞」。又譯爲「六本木封鎖區」],在涯的眼前呈現出滿目瘡痍的景象。
在兩個月前的戰鬥中,大量建築物受損,棚屋被燒燬,它們依然保持着當時的樣子,到處散落着燒焦的碎片。住在裏面的人沒有試圖收拾殘局,而是直接搬到了別處。畢竟,這裏只是臨時的住所而已。他們並不想住在這裏,只是已經無處可去。
多數居民是天啓病毒(Apocalypse Virus,簡稱AP病毒)感染者——而且感染程度已相當高,如果被GHQ的白服發現,就可能被收容進隔離設施,在「治療」的名義下淪爲實驗體。他們只能努力活一天算一天,自然沒有工夫對居住環境感到不滿。
(但是,人數變多了啊。)
暑熱難耐,涯把黑色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一手插進褲兜,另一隻手鬆開了同色的領帶。他看着周圍的景象,這樣想着。
AP病毒疫苗的效果,可能變差了。
這種疫苗能預防AP病毒感染,並抑制感染者體內的病毒活性,但並不能消滅病毒本身。
是因爲病毒爲對抗疫苗而進化了嗎?不過,總覺得是「ANTIBODIES」(抗體)在故意提高患者的感染程度。
因爲ANTIBODIES——特殊病毒災害對策局——的現任局長是莖道修一郎,此人曾是Sephirah基因組研究所的研究員,因此後一種猜測也很有可能。
對那個人來說,人類和小白鼠是一樣的。雖然可以說是一種平等,但他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性格,在ANTIBODIES的行動中也時常有所體現。
最極端的例子就是「Leukocyte」(白血球)計劃。
這是運行在衛星軌道上,能對日本任何地方發動攻擊的對地攻擊衛星,誤差僅在十幾釐米左右。三顆衛星中,兩顆已被成功破壞,但仍有一顆在軌。
表面上,這些衛星是爲了防止病毒被帶到日本國外而設置的,但即使如此也未免過激了。
葬儀社雖然未能成功奪取衛星,但成功破壞了兩顆衛星及控制系統。要想恢復原狀,肯定需要一段時間。總之,暫時不用擔心這裏被衛星瞄準攻擊了。
可是——涯一直都有這個疑問——ANTIBODIES爲什麼對六本木的人放任不管?
雖然「絞刑男」——噓界·瓦爾茲·誠的確按照約定,把葬儀社成員的相關數據從GHQ的數據庫裏刪除了,但葬儀社本身的數據並未被全部抹去。比如,戰鬥記錄當然還會保留下來。
ANTIBODIES第二中隊在六本木要塞進行的破壞,應該也作爲正式記錄留存下來了,考慮到ANTIBODIES的正式任務之一就是「除染」,這裏成爲首當其衝的對象也毫不奇怪。然而,在那場戰鬥之後,ANTIBODIES就對這裏放任不管了,涯認爲其中必然有某種理由。
當然,負責情報戰的鶇也曾試着尋找其中理由,但總有一種捕風捉影的感覺,難以作出明確判斷。在正式記錄中,六本木要塞範圍內已經無人生存,雖然很多人都知道這不是真的。
(因爲各種想法和原則的衝突,結果誰都無法出手嗎?這樣的話,對我們而言還真是神的恩賜啊——)
涯停下腳步,抬頭看向坍塌的教堂。
然而並不是。
他甚至想,乾脆在放暑假之前一直請假好了。但涯說,這樣以後就更難回到學校了。結果,在楪祈的強力護航下,集終於走出了家門。
涯看着她們,嘆了口氣。
「……看來需要給他們打一針強心劑了。」
「我只是在假設一種可能性嘛。所以涯到底在不在乎這種事啊。」
心中彷彿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
對於這種讓年齡相仿的孤男寡女住在一起的做法,集最初感覺非常氣憤。難道就一點也不擔心會發生什麼嗎?
除此之外呢?雖然四分儀用眼神這樣問了,但涯沒有再說什麼。
雖然已經無數次被兩人的開朗所拯救,但說實話,疲憊的時候還是很難熬。不過他不會把疲憊表現出來。對於葬儀社的首領「恙神涯」來說,這是不允許的。
雖然集在「白血球」攻略戰開始時,心態已經變得較爲沉穩,但自己在校內論壇上被爆照這件事,還是讓集的心情頗爲沉重。
涯把西裝上衣套在作戰室裏的椅背上,倚在桌邊。
「可是啊,綾瀨。我要是把祈的虛空抽出來,她就會暈過去,那時候想做什麼都可以了吧?」
「因爲,那可是祈哦。發動虛空的時候暫且不論,其他時候,你覺得你能打過她嗎?」
從OAU那裏只要來了資金,而沒能籌集到人員和物資。
「那位老人家的思想非常頑固。不想承認自己這些人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吧。『適材適所』這個詞他應該知道,卻並沒有理解。」
這樣的留言讓論壇上很是熱鬧了幾天。
「——不知道。有人拍到照片嗎?」
「是啊。」
看着在校門前的十字路口徘徊不前的集,祈歪着頭問。她染成淡粉色的頭髮微微搖晃着,好似在輕笑一般。
綾瀨的臉漲紅了。抓住車輪的手臂因爲用力而肌肉鼓起。
涯說有事會再聯絡他,讓他先去上學,迴歸以前的生活。特別是人際關係——讓他務必跟朋友們恢復關係。
一如既往地嚴厲呢。不過,的確如四分儀所言。
真能這樣想的話就好了。
「不會吧!……嗯,所以纔出了這麼多汗。」
「有點汗味哦,涯。」
「……你會嗎?」
(我是不信神的。)
「——這是幾班的?叫什麼?」
涯知道他真正想說什麼。
能將人的心靈轉化爲有形之物並取出來加以利用的「王之力」,本該由涯使用,卻不知怎麼寄宿在了自己的右手中,從那以後,集就一點一點、身不由己地開始協助被稱爲恐怖組織的「葬儀社」。
「不只是爲這個。」
作戰室的門一打開,穿着緊身操作服的鶇就飛奔而出,像撞上來一樣抱住了他。她有一頭深藍色的長髮,頭上貓耳狀的信息接收器靈活地轉動着。
涯皺起眉頭,眉間現出刀刻般的皺紋。
涯轉向發出低沉聲音的人,看見四分儀手裏拿着平板型數據終端,露出淡淡的微笑。這個戴着小圓眼鏡的男人的刻薄笑容,一直以來都有很好的鞭策效果。
「供奉院有個外孫女。可以利用這一點。」
「——看這裏。」
那些人並不知道如何運用自身的力量。他們並沒有真正認識到,一味地因循守舊,只會讓脖子上的絞索越套越緊,早晚有一天會徹底斷氣。
因爲去上學是涯的命令。
祈在「白血球」攻略戰後就住進了集家。這是涯的命令。他說是爲了保護集的安全,但集對這樣的話連半分都不信。
「騙人騙人。絕對是喫醋了。」
涯蹙起眉頭,轉身背對教堂,穿過死氣沉沉、滿目瘡痍的街道,向地下走去。
櫻滿集從入學起,還沒有像現在這樣害怕去上學。
「——哦,那個宅男集團啊。」
「怎麼了?」
鶇緊緊抱着他,歪了下頭。
「——真的假的?是誰?感染者嗎?還是恐怖分子?」
「只能從國內籌集物資了。供奉院還不肯點頭嗎?」
「有的。」
「鶇!」
但是,雖然集心裏有種種糾結,跟祈住在一起還是很愉快的。
「……與其說是把你當傻瓜,不如說是一個實際問題吧——你並不能真的把祈怎麼樣,不是嗎?」
「——什麼啊,是個男的。」
恐怕是跟虛空有什麼關係吧。虛空是人類心靈的形態。與對方的關係不同,抽出的虛空在性能上可能會有差異。也就是說,今後可能需要抽出自己認識的某個人的虛空。
*
「呵!——」
綾瀨說,
集的母親春夏,一個月也纔回家一兩次。
況且,這並不是戰爭的結束。
對方非常看重上次那艘寶貴的大型運貨潛水艇的沉沒,堅持認爲在「白血球」衛星還有一顆的情況下,不能再派船過來。
在「白血球」攻略戰中,人員和物資的損耗都相當大。
「……怎麼?綾姐,喫醋了嗎?」
集因爲訓練而和筱宮綾瀨混得比較熟,於是跟她這樣抱怨了。
「——集,你在害怕嗎?」
涯認爲這樣的綾瀨很美,但綾瀨自己不喜歡,覺得這樣不像女孩子。
「嗯?」
涯和祈似乎在交往,這件事在葬儀社裏是人人皆知的。涯自己也沒有否認過。即便如此還命令兩人同住的涯,唯唯諾諾接受命令的祈,以及這種「反正你什麼都做不了」的態度,讓集覺得自己被當成了傻瓜。
「——咱們學校有個學生被GHQ抓走了!」
「不是在不在乎,而是有些事不得不做吧。畢竟,戰鬥就是這種經驗的積累。而且——涯讓你和祈一起住,與其說是把你當傻瓜,不如說是信任你吧?」
「說什麼呢!涯剛回來,肯定很累了,所以我才讓你放開!」
綾瀨轉着輪椅衝過來,馬尾辮上下搖動。鶇見勢不妙,放開了涯,蹦蹦跳跳地退開了。兩人又開始了日常的追逐。
雖然在「白血球」衛星墜落之時,集脫口說出了「我也是你們的同伴」這種話,但像這樣迴歸日常生活後,他又忍不住想,那樣說到底好不好呢。
所以纔會讓祈和我一起住吧,集想。這讓集感覺自己無論身在何處,都逃不出涯的手掌心。
「——所以,還不快放手?」
這件事也登上了任何學校都有的校內論壇。
不如說是燃起了戰爭的烽火才更恰當。
「供奉院亞里沙。是這個姑娘吧。天王洲第一高中三年級……難道說,讓集回去上學就是爲了這個?」
(不是保護,絕對是監視吧。)
正因爲如此,去上學就更顯得多此一舉、令人不快了。集真想索性閉門不出,但只有在這件事上,祈沒有聽他的話。
「因爲是夏天啊。外面有三十多度。」
他知道,就在同班同學寒川穀尋背叛他的那天,自己被GHQ抓捕的那一幕被其他同學看到了。
「喂,快看。那傢伙,不是被GHQ抓走的那人嗎?」
雖然從結果來看,基本完成了最初的作戰目標,但卻是一場慘勝。
說起來,他似乎有哪裏和那個「絞刑男」有點像呢,涯想。和噓界少佐在「白血球」攻略戰中初次見面時,涯卻感覺不似初見,也許就是因爲四分儀的緣故吧。
綾瀨用極其冰冷的聲音問。集趕緊說不會。這是真話。
「——是櫻滿集嗎?電影研究社的。」
無論是兩人一起喫飯,還是一起邊看電視邊聊天,甚至僅僅是家裏存在另一個人的那種感覺。
集這樣想。
「不愧是涯。」
「雖然有些艱難,但他們最終答應了這邊要求的數額。……當然,也要求我們給予相應的回報。」
集覺得不能。祈的身體能力已經超出人類範疇了。況且——只要是涯的命令,祈可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連殺人也可以。這是集親眼所見。
「你回來啦,涯!」
四分儀的手指在平板終端上飛快移動。
集逞強地說,終於邁步向前。走近校門時,集感覺大家都在看着自己,但他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
「……怎麼會。」
聽到這句話,涯轉過頭,看見葬儀社的王牌駕駛員筱宮綾瀨坐在輪椅上,劍拔弩張地瞪着他——或者說瞪着鶇。也許是剛剛訓練完,綾瀨把橄欖色的連體衣脫掉了一半,上半身只穿着坦克背心。她的頭髮梳成馬尾,從脖頸到肩膀都在微微冒汗。
四分儀的嘴角浮現出新月般的微笑。他這樣說的時候,都是有言外之意的。
2029年12月24日——「失落的聖誕」,就是以這裏爲中心爆發的。如同缺月一般殘破的彩色玻璃窗中透出光線,將腳下的地面染上渾濁的顏色。
「有什麼辦法嗎?」
因此,必須及時補充之前消耗的戰力,所以涯在四分儀的協助下,再次和利布民族中最大的國際組織OAU——Organization Africa Union——非洲國家聯合體搭上關係,進行了交涉。
涯一定是看出了他的動搖。
在幾乎總是自己獨守空房、一成不變的家中,忽然多了一個人——還是個女孩子,無論是不是爲了監視他,氣氛都完全不同了。
「順利從OAU那裏拉來了資金嗎。」
「歡迎回來,涯。」
在鞋櫃處換鞋時聽到有人這樣說,集瞬間屏住呼吸,感覺渾身肌肉都僵硬了,幾乎動彈不得。他告訴自己要冷靜,爲了不引人注意而慢慢地深呼吸着,把鞋子放進了鞋櫃裏,但手卻止不住地顫抖。
「被GHQ抓走的傢伙,還來學校幹什麼呀。」
「不知道。——祈醬,快逃啊!那傢伙是罪犯哦!」
祈的表情沒變,卻像風一樣迅捷地轉頭看過去。集趕忙握緊了她的手。不論自己怎樣,作爲Egoist樂隊主唱的祈並不是罪犯——這裏沒有人知道她是葬儀社的一員。但是,如果祈對學生出手,就會暴露出她不是一般人了。這絕對不行。
「走吧。沒關係的。」
「可是——」
祈的聲音裏流露出疑惑和躊躇。
「不好啦,被GHQ抓捕的罪犯要綁架Egoist的女主唱啦!」
男生們來了興致,像傻瓜似的鬨笑着。
緊握的手快要被祈掙開了。如果祈認真起來,集是抓不住她的。集也被那羣像小孩子一樣起鬨的男生們氣得夠嗆。「乾脆把他們的虛空抽出來吧」,這樣的想法誘惑着他。被抽出虛空的人,會失去抽取前後的記憶,如果把這裏所有人的虛空都抽出來,就不會留下證據了。
集這樣想的時候,一個女生從遠遠圍觀的學生中間擠過來,對着一個嬉皮笑臉的男生扇了一耳光。
「啪」,清脆的聲音響徹樓梯口。集驚呆了。
「不知羞恥!」
那個女生臉上毫無懼色,擲地有聲地說,
「這也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做出的事?僅憑臆測就能信口開河嗎!」
她氣勢強大,有一種動人心魄的力量。
被打的男生捂住臉頰,瞪着那個女生,但是既沒有反駁,也沒有還手,只是慌慌張張地鑽進人羣,溜走了。
那個女生一邊動作優雅地撥了撥蓬鬆的淡金色頭髮,一邊露出淡淡的微笑。
「……那是誰?」
祈小聲問。
但集並沒有特別在意的樣子,只是有點爲難地微笑着。
「颯太君!」
「誒……去哪兒?」
是戀愛中的樣子呢。
總覺得對方可能有什麼意圖,發覺自己這樣想的集頓時產生了自我厭惡的情緒。這樣疑神疑鬼,果然是因爲自己和葬儀社的關係嗎。
綁架亞里沙並加以拷問後,他們會把她救出來,或者直接殺害——至於哪種做法效果更好,則要根據供奉院翁得知綁架之後的反應決定。
「之前不是說了嗎?」
這類恐怖的傳聞,祭聽過太多了。
「在GHQ感覺如何啊?被審問了吧?」
集這樣的反應雖然以前也有過,但總感覺有哪裏不太一樣。雖然看起來沒有差別,但集以前的態度似乎在掩飾什麼,現在卻能感覺到一種發自內心的從容。
然後,集回來了。
看見集微微皺起眉,祭大聲斥責颯太。
在教室裏,「集是恐怖分子,是被谷尋告發的」這種說法被傳得有模有樣,祭雖然很想反駁,但也拿不出相反的證據,只能用「要相信自己的同學啊」這種陳詞濫調來替集辯護。
爲了給那些人遲鈍的身心注入活力,特意安排一場作戰是有好處的。
「去你的教室啊。也要跟班上的同學解開誤會纔好。不負責任散播謠言的人還是那麼多,真是讓人頭疼。我認爲校園論壇也應該採取措施……也有人認爲學生會不應該介入到這種程度——不好意思,這是我們自己的問題了。」
如果只是普通的犯罪,抓捕他的應該是警察。
「這樣啊?真沒意思……」
利用GHQ向供奉院家展示實力這一點沒有變,但在利用方式上,涯想到了效果更好的作戰方案。
聽見颯太這樣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祭嚇了一跳,趕緊看向集。
集忽然把手伸過來,祭趕緊抬手擋住了他。如果現在被集觸碰的話,心臟說不定真的會跳出來。
但是,對方仍然微笑着。
「爲什麼讓她溜掉了?涯。」
「你撿到的手機,原主是偷賣NORMA GENE的毒販吧?而且那個人還和葬儀社有牽連。你好心過去說明情況,反而被懷疑,真是不容易啊。不過,積極協助政府的態度是很好的呢。」
「嗯,沒關係。」
聽他這樣說,集笑起來。
「怎、怎麼了?! 」
原來是這樣啊。
「如果要綁架供奉院的外孫女,在這之後就沒機會了。」
她比集高一個年級,但似乎也是十七歲。
名字也是那時記住的。因爲集也投了她的票。
但那樣會讓集困擾的吧,頭腦中那個冷靜的自己說。這纔打消了那個念頭。
涯切斷通話,命令部下撤退。
而被GHQ抓走的,據說要麼是AP病毒感染者,要麼就是恐怖分子之類的反社會分子嫌疑人。
*
然而,看了亞里沙一眼之後,涯就改變了計劃。
不過,看着正在操作平板終端的集,祭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不知怎麼,感覺集的氣質似乎有所改變。以前那種搖擺不定的感覺沒有了。可以說是振作起來了嗎。
身材也似乎……變結實了一點呢——
「謝、謝謝你了。」
在去年的選舉上,她以壓倒性的支持率當選學生會長,因此集對她有印象。
這樣說着,集的指尖在平板終端上輕快地滑動。
「喂,集!」
亞里沙露出溫和的微笑,轉向集。集嚇了一跳。同時聞到了一股不可思議的香味。是香水嗎。
「沒事吧?」
祭聽說之後,非常不安,當天晚上一夜都沒閤眼。
他們原本打算用假檢查站攔下亞里沙乘坐的汽車,然後在她步行去學校時將她綁走。爲了把事情推到GHQ身上,他們才穿成這樣,在這裏埋伏着。
最多的說法是,被GHQ抓走就再也回不來了。還有人說,自己的一個朋友被帶走之後,過了幾天,在東京灣上發現了浮屍。祭讀到這條留言後,嚇得第二天都不敢往海面上看。
感覺必須說點什麼,但又想不出別的話,集只能這樣說。
*
「怎麼了嘛!祭也很好奇吧?班長也說過,軍隊裏都是同性戀吧?所以集的貞操……作爲同學,我很替他擔心啊!」
集不在的這段時間裏,祭沒有睡過一天好覺。
所以今天,看到集出現在教室裏時,祭高興得眼淚都快下來了。簡直想從座位上跳起來,飛奔過去抱住他。
「被調查的時候喫豬排飯,這是什麼年代的事了啊,颯太。這種事早就已經禁止了。」【譯註:古早的日劇和動漫裏經常出現一個情節,就是警察審訊時會給嫌疑人端來一份豬排飯。可能因爲這樣有助於觀察嫌疑人的情緒反應,也有助於打開嫌疑人的心防。現在日本已經規定警方審訊時不能給嫌疑人送任何食物或是菸酒了。】
「知、知道什麼……?」
這樣的集,讓祭移不開視線。
「這是世界史的題目,這個文件夾裏是防疫相關的教材……」
但是對亞里沙的提議,集還是很感激的。如果她能幫忙解開誤會的話——雖然實際上產生誤會的是她——集當然沒理由拒絕。
正如四分儀所說。
亞里沙就像對遲鈍的孩子說話一樣充滿耐心,嘴角微微翹起。
爲了向祈示意「不要動手」,集稍微往亞里沙和祈的中間側了側身。
祭並沒有因爲自己堅信的事情成真而感到得意。無論是誰的功勞都好。能再次這樣和集一起上學——這就足夠了。
「計劃變了,四分儀。查一下供奉院翁的日程。……會很有趣的。」
集繃緊的身體一下子卸了力。
然而,亞里沙看起來成熟得多,有一種獨特的氣質。雖然祈也是個美人,但和亞里沙一比,就顯得像個孩子了。
祭移開視線,臉頰發紅。
這倒不是假話。
「誒,沒事……只是有點睡眠不足……」
編出了這種說法嗎。之前涯說沒關係,大概就是因爲製作了這樣的假情報。但是至少要跟我說一聲啊,集心裏有點惱火。這樣遮遮掩掩,雖然對於恐怖分子頭目來說無法避免,但這件事也瞞着我不太好吧。
「沒關係。那麼,咱們走吧。」
「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很在意啊!在GHQ受審的時候,會喫豬排飯嗎?還是喫漢堡呢?」
這樣說應該是恰當的。只能認爲,被GHQ抓捕的經歷讓集變得成熟了。也許說明審問的確很嚴厲吧。
「放心好了,我都知道了。」
最後一次看見集,還是在祈轉學過來的那天。就在那天,集被GHQ帶走了。
難道這也是涯的安排嗎?再怎麼樣也不會做到這種程度吧,集想。
「稍微有點多,沒關係吧?」
想象集的身體什麼的,真是羞恥……
一抬頭,視線就和集對上了,祭用力按住胸口。心臟似乎要從嘴裏跳出來了。臉一定紅的要命。
「我也聽說你的事了,櫻滿集同學。」聽她這樣說,集突然感覺喉嚨發緊,不由地攥緊了拳頭,表情有點僵硬。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
颯太以前就是Egoist的歌迷。在見到祈之前應該只是單純的憧憬,但在見到真人之後就變成了愛戀吧,一定是這樣。
「因爲我是學生會長啊。你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我關照你也不奇怪吧。」
不——不是的。
稍遠一點的地方,剛剛和祈一起看了Egoist宣傳片的魂館颯太把椅子轉過來,一臉搞怪的表情。
爲了驅除心中沉重的不安,祭能做的只有相信集。相信着集一定會回來,一直用心幫他記着課堂筆記,這就是祭唯一能做的事了。
真的抱上去的話,就不能像現在這樣平平常常、一如既往地聊天了吧。所以,像這樣就很好了。
「祭?」
一輛白色的麪包車停在天王洲第一高中校門外稍遠處,剛好能看見校門。涯坐在車裏,聽着耳機中傳來的四分儀疑惑的聲音,露出略帶諷刺的微笑。
颯太撅起嘴,把椅子轉回去,又去跟祈交談了。實際上,是颯太單方面在說,祈則看着顯示屏上集剪輯的影像,只是含糊地應和着。
像現在這樣就好了。
她的髮色看起來像是天生的,而不像祈這樣是染的。據說雙親中有一方是外國人,但詳情就沒有人知道了。
在電影研究社的活動室裏,校條祭操作着平板終端,把自己爲集整理的課程文件複製了一份,發到他的終端裏。
颯太看着祈的表情,是那麼熱切。
(真是一目瞭然啊,颯太同學。)
集看到旁邊的祈悄悄把手探到了裙子下襬處。集知道,在這比一般女高中生略長的裙襬底下,藏了一把小刀。
麪包車外,豎着一塊寫有「防疫檢查」的牌子。車中以涯爲首的幾個人都穿着ANTIBODIES的防疫服。
「學生會長……應該是她——供奉院亞里沙同學。」
「……明白。」
不得不嘲笑這樣想的自己。但是無論如何,如果是涯的話,也許真做得出來呢,這種事。
「你沒事吧?發燒了嗎?」
(……變成熟了嗎?)
與其說是因爲葬儀社,不如說是因爲谷尋。因爲見到了谷尋的內心——他的真正面目,和在學校裏表現出來的完全不同。
「沒、沒有……不過,你對素不相識的我,爲什麼這樣關照呢……?」
這種心情,祭是可以理解的。
祭自己喜歡上集,也是在去年的文化節上看了集剪輯的影片之後。那麼美麗,又那麼憂傷的影片,是誰製作出來的呢?祭就這樣產生了興趣。打聽後得知,製作者就是自己同班的集。她向集傳達自己的感想時,集那種靦腆又爲難的笑容,深深印在了她心裏。那時祭想,
(啊,我……好像喜歡上他了……)
就是這樣發覺自己開始戀愛的。
但是這份心情,祭還沒有向集表白過。今天也沒有這種打算。
總有一天會說的,祭這樣想。但像這樣陪在集身邊時,她又覺得,
——真的,很害怕打破這種能幫集做點什麼的關係。
不過——在集被GHQ帶走之後,祭一直在後悔。集不在時,她才第一次意識到,這種關係不是永恆不變的。如果集能回來,我就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所以,請一定要讓他回來啊——祭這樣向神祈禱着。
(不過,並不是那麼簡單呢……)
祭偷偷看了一眼祈。
就在集回來的當天,祈也再次來上學了,這僅僅是一種偶然嗎?聽颯太說,祈請假是爲了Egoist樂隊的地下演唱會。還把演唱會的錄像給他看了。這樣看來,似乎只是純粹的偶然,但正因爲如此,這種彷彿命運一般的偶然還是讓祭心中刺痛。
(而且……果然還是,很害怕……)
一想到無法再幫集做什麼,無法再聽到他對自己說「謝謝」,祭就很害怕。
因此,還請稍微——稍微再等一下吧,神啊。
集的眼睛盯着平板終端的時候,祭注視着他,在心裏祈禱般地這樣想。
*
「——聽祭說,谷尋在我被捕之後一直沒來上學。」
遠遠聽到這樣的說話聲,櫻滿春夏從沉睡中醒了過來。像這樣累得倒頭就睡,連鬧鐘都叫不醒時,一聽到好久不見的兒子的聲音就驚醒過來,難道我不是個好媽媽嗎?春夏笑着這樣想,在悶熱的臥室裏坐起身。
「好熱……」
她脫口而出,屋裏實在太熱了。但她不喜歡開空調。研究室裏整天都開着空調,所以睡覺的時候還是想要自然的溫度。
她穿着背心和短褲下了牀,光着腳啪塔啪塔地往外走。
桌子上有一臺全息顯示器,涯把手穿進夾克的袖子,摸了一下傳感器,立體的影像就顯示出來。
「你怎麼知道?」
「……怎、怎麼了?春夏……?」
看着鶇的樣子,涯忽然翹起了嘴角。無論阿爾戈還是大雲,都是葬儀社中身經百戰的老兵了。即使讓他們裝作普通人,也會從身體的動作上體現出不同。以前涯自己就因此喫過不少苦頭。不少有錢人認爲上過戰場的人太過野蠻,因而對他們心存牴觸。
集在「失落的聖誕」時,丟失了童年時期的記憶。
瞞着媽媽帶女生到家裏來玩,在他這樣的年紀也算不得什麼。但是,不跟自己打招呼就讓女孩子住進家裏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對於這種事,做媽媽的當然要好好訓斥,然後讓那個女孩趕快回家。
幸運的是,集看見那個少女之後,似乎什麼也沒想起來。
集說着,但並沒有把春夏推開。溫暖的肌膚,有着讓人難以抗拒的力量。尤其是異性的肌膚。
聽到鶇這樣問,披着亞麻夾克的涯應了一聲「嗯」,然後問:
「船?」
如果真是有血緣關係的母子,她是不會對這麼大的男孩這樣做的。穿得這麼少,幾乎和裸體一樣,像這樣擁抱着。
「因爲你又穿成這樣啊。今天也是去跟人談判嗎?」
春夏給出了這樣的藉口。
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問道,讓正想開口的春夏閉上了嘴。
「誒?哦,哦……」
她沒有回答,而是用力抱住了只比自己矮一點的男孩。乳房下面的位置,能感覺到集的心臟在咚咚跳動。
「爲什麼是集?帶阿爾戈或大雲去不好嗎?」
——你真的有資格這樣做嗎?
「是啊。」
「……吶,集?」
春夏握住臥室的門把手,輕輕打開了門。隔着走廊,透過起居室的磨砂玻璃門,可以看到裏面有兩個模糊的人影。
集「哇——」的一聲叫了出來,春夏也被驚得說不出話。
春夏露出調皮的笑容,用手扣住起居室的門扉,一下子拉開了門。
「看起來是個好孩子呢。」
「誒,集?! 」
「春夏,你有好好喫飯嗎?只喫披薩什麼的,營養會不夠哦?」
「……春夏?」
「……你過來一下,集。」
女孩子?!
春夏一邊忍住哈欠,一邊想,祈是誰啊。但是沒想起認識的人裏有誰叫這個名字。不過,與其說是沒想起,不如說是對集現在的交友情況一無所知吧,嗯。春夏這樣咕噥着,攏起頭髮。
集會回應這份預支的信任的。
——叱責集的話,如果被討厭了怎麼辦?
「不、不要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然而。
被擁抱着的集,發出嘆息似的呢喃。春夏喫了一驚——集的聲音,和那個人有點像了。什麼時候變聲了嗎。
「……不說一聲就跑回家,很少見呢。」
集大喫一驚,慌忙站起身來。校服呢——很好,是穿着的!旁邊還有一個身穿天王洲第一高中校服的女孩子,規規矩矩地跪坐着,正在把洗好的衣服疊起來。
祈?
最終說出來的,是這樣的話,
感受着繼子比自己略高的體溫,春夏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春夏「呼呼」地偷笑起來。不過,從對話的感覺聽來,這兩個人似乎也不是特別熟。
「……有點擔心。」
但是,春夏假裝沒注意到。
想要說、想要問的事情堆成了山。
「有什麼不好嘛。這是母子間的親膚互動哦。」
(誒——)
鶇悄無聲息地走到桌子對面,微微歪着頭。她這些地方也有點像貓。
感覺到集屏住了呼吸。
不管那個和真名有些相似的女孩到底是誰,住在這裏又有什麼目的,集應該都不會亂來的吧。
鶇頭上貓耳狀的儀器聳動着,似乎在反映她的情緒。
(那麼,我來啦。)
「從她疊衣服的方式就能看出來。被家人教得很好呢。……雖然她哥哥似乎不怎麼樣,不過像這樣的例外也是有的。」
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胸口發悶。丈夫留給她的,就只有對虛空的研究,還有這個孩子。但是研究已經被GHQ奪走了一半,雖然也讓她加入了項目,卻連目的是什麼都不告訴她。工作上已經這樣了,如果再被集討厭,連「家庭」都崩壞掉的話——這樣一想,叱責的話就說不出口了。
「誒?啊,不好意思……有點跑神了。那麼……所以呢?這位可愛的小姐是誰?」
春夏把祈一個人留在起居室裏,帶着集回到自己的臥室,關上了門。集像被訓斥的小狗一樣,戰戰兢兢地偷瞄着她。春夏雙手叉腰,瞪着自己的兒子。
還是說,其實沒那麼像呢?
春夏心裏這樣佩服着,
「怎麼了嘛,春夏。」
這個家,她一個月纔回來一兩次。跟集聯繫也大多是發信息,電話一週打一次就算好的了。雖然「自由主義」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實際上,自己只是因爲集能照顧好自己,就以工作繁忙爲藉口放棄了對兒子的照管。這樣的自己,能夠責備集嗎?她想。
「——喂,集!居然瞞着媽媽把女孩子帶回家來,真是幹得漂亮!」
春夏大喫一驚。真是出乎意料!難道說,集瞞着我這個當媽媽的,把女孩子帶回家了?
「是嗎?其實,明天我得參加一個派對,跟一個大人物見面,回家是來拿衣服的。本來想拿了就走,結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媽媽是很信任你的哦?不要辜負這份信任,好嗎?」
「嗯?」
「春、春夏?! 」
看到那個少女面容的瞬間,春夏的心臟猛然一跳。怎麼可能,她從少女的臉上看到了那個孩子——看到了真名的面影。春夏下意識地扭頭望向集。
「今晚,供奉院集團會在這條船上舉行派對。我和集將潛入船上,試着和供奉院翁接觸。」
這是一艘三層高的中型客船,其結構圖在顯示器上慢慢旋轉着。東京灣被GHQ管制之後,組織巡遊已經不可能了,因此在這種意義上,這已經是一艘廢船。不用說,船上沒有配備任何武裝。
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挺遠的。
集這樣說,似乎暴露了他剛纔是在撒謊。
聽到這樣的問話,粉色頭髮的少女姿態優美地深深低頭行禮。
春夏露出一個有點勉強的笑容。雖然想着必須好好談談纔行,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
「還是老樣子啊……」
「還好、還好啦。」
(我說……不純潔的異性交遊,還爲時過早吧!)
「你相信我……嗎?」
「今晚的派對,實際上是商界的幕後勢力對GHQ發表反抗宣言的集會。」
確實,這個女孩比真名去世時要大五六歲。髮色和瞳色也不一樣——其他方面,真名再長大一點的樣子可能會比較接近,春夏想象着。
醫生說,是因爲親姐姐真名和被他看作弟弟的那個男孩同時死去,集受到的精神衝擊過大,纔會失憶的。
「誒?涯,又要出門嗎?」
*
不過,是騙人的。
(我真是個壞媽媽啊……)
耳畔能感覺到集的吐息。
「不、不對!不是的,春夏!不是這樣的,是因爲祈有個非常粗暴的哥哥,她受不了他,才藏到這裏來的!但是那傢伙僞裝得很好,所以沒有人懷疑,而且他很強,又有點帥!呃,我在說什麼啊……?」
「那些傢伙看起來太危險了。像集這樣人畜無害的纔不會被懷疑。」
無論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你在擔心他?即使他背叛了你?」
「……春夏?」
鶇抱着胳膊,點了點頭。
「嗯——嗯,這倒是……」
(不過,「背叛」什麼的,聽起來有點問題啊。難道說,是三角關係?現在的高中生真是與時俱進……)
看着拼命想要解釋的集,春夏不知怎麼,反而冷靜下來了。雖然集的話明顯是瞎編的,但那個「粗暴的哥哥」卻有一種奇妙的實在感。似乎是以現實中的某人作爲原型的。
「——祈知道些什麼嗎?」
但是,讓春夏閉口不言的與其說是內疚,不如說是恐懼。
「我叫楪祈。目前在這裏借宿。」
春夏撲哧一聲笑出來,
「以前巡遊東京灣用的遊輪。」
直到一年之後,集才逐漸恢復到能正常生活的狀態。一想到集可能重新陷入剛失憶時的狀態,春夏就恐懼到胃都皺縮起來了。
春夏若無其事地搖了搖頭。
「這樣嗎?」
「是啊。這是對那些人推介葬儀社的極好舞臺。鶇,密切注意GHQ的動向。那些人如果暴露了,一定會遭到GHQ的強力打擊。」
鶇的表情緊張起來。
「……明白了。」
「拜託了哦。」
涯輕輕摸了摸鶇的腦袋,拿出手機,撥通了集的號碼。
*
外祖父把手中的煙管在桌子上磕了磕,打斷了面前一直在解釋的男人。那咔噠聲讓亞里沙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她穿着露出大片肌膚的禮服裙,如果班上的同學看見了,一定會目瞪口呆。
「……做不到就別找藉口了。下次我要看到結果。」
身穿和服的外祖父,散發着和他枯瘦的身體不相稱的威壓感,經常讓周圍的人忍不住畏縮。在這個男人面前,無論是誰都會變成嚇破膽的老鼠。像氣場、等級這類玄乎的東西,放在別人身上亞里沙是不信的,但這個人不同。
妨礙這個人的話,是真會沒命的。
作爲全國資金流量最大的商業巨頭,供奉院集團在日本是盡人皆知的「優良」企業,電視上每天都有它的廣告。但光線越強的地方,陰影也越深。
外祖父那一代人在構築起今天的龐大集團時,也和黑社會建立了關係。在GHQ掌控日本之前,供奉院家通過控制武器的流通,平衡着黑社會的各股力量,成了其實際上的支配者。用武力壓制亞洲黑手黨崛起的也是外祖父。
亞里沙的母親因爲厭惡這樣的外祖父,和一個美國人私奔,生下了亞里沙。然而,外祖父利用黑社會的力量找到自己的獨生女——然後清理了門戶。
當時發生了什麼,亞里沙心裏很清楚。她聽外祖父反覆講過黑社會的手段,還看過那時候的錄像。那種只能稱之爲地獄的景象,足以使她對外祖父的反抗意志徹底萎縮。
「——亞里沙。」
被叫到名字讓亞里沙呼吸一滯,但她強忍着沒有表現出來,然後努力擠出笑容。然而,外祖父似乎看穿了她,那銳利的目光就像他最愛用的武士刀一樣,貫穿了亞里沙的胸膛。
「今天的派對上,要宣佈你是集團的繼承人。所以你要討人喜歡一點。有好男人的話,跟他睡也可以。但是,不要留種,懂嗎?你懷誰的種要由我決定。」
「是,外祖父大人。」
亞里沙笑着回答道,拼命忍住噁心的感覺。她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在這個男人面前只是一件工具。
她成績優異、品行端正,既是供奉院家的外孫女,也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會長——然而,做到這些都是因爲別人的命令。並不是自己想要的。因爲害怕做不到會被懲罰,所以她才拼命努力。
達利魯又嘖了一聲,
「不知道。所以才需要你這個保險啊。」
正如羅溫所說,用GTGM——Ground To Ground Missile(地對地導彈)攻擊大型船隻究竟有何效果,仍然是個謎。
但我並不想指摘什麼。
羅溫一邊根據數值調整着鏈接,一邊笑着說,
不過,發生了那種事之後,達利魯的精神狀態還能這麼好,真是太好了。
「小心一點。在這些細節上引起懷疑,也是會暴露的。」
集一邊戴領結,一邊有點彆扭地說:
不用說,攻擊時要選用適合的武器。從陸地上攻擊船隻的話,應該使用SSM——Surface to Ship Missile(地對艦導彈)。
「已經被盯上了嗎?! 」
噓界一邊低着頭做填字遊戲,一邊問,
從手裏的平板終端上的數值看來,達利魯的情緒還是很穩定的。不,不如說比平時還更情緒高漲。
「真是的,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
伊古爾曼笑着說。
「這情報是從哪來的呢?」
集嚇了一跳。
「誒?」
「對了,大佐,」
「不過之後會發生好事哦!」
伊古爾曼打斷羅溫的話,爽朗地大聲說,
「這、這樣啊……」
噓界打斷了羅溫的話。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這個人居然能撇開我的情報網,自行獲得情報,可能的原因只有兩個——要麼丹·伊古爾曼與他給人的印象不同,其實是個非常優秀的人,要麼他就是個徹底的草包。
「那傢伙,我討厭他!雖然記不清了,但總覺得他做過讓我生氣的事!」
「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我的部下啦!要拿出guts[譯註:勇氣,膽量]來!」
鍛煉出這種彷彿穿着護甲一般的體型,究竟有什麼意義呢。現代戰爭是由情報和武器性能決定的。不管你如何努力鍛鍊,如果赤手空拳的話,對方即使是個孩子也能用槍把你殺死,這道理不言自明。可是,像這樣信仰肌肉力量的軍人現在還有很多,伊古爾曼顯然就是這種類型。
「你也這樣想吧?擊沉那艘船的事就不說了,護衛『龍騎兵』什麼的,完全可以讓別人來做吧?」
亞里沙很清楚,貫徹自己的意志會有什麼下場。只會像自己的雙親一樣。與其變成那樣,還不如乖乖聽話。
「我的目的是跟這個派對的主辦者見面。那是個黑白兩道通喫的大人物,但他很少出來露面。今晚這樣的機會是不可多得的。你也聽見剛纔播送的講話了吧?」
「是恐怖分子哦,羅溫!」
「歪了。」
這話聽起來漂亮,但也只是場面話而已,涯在心裏嗤笑道。現在的對手,和黑手黨或暴力集團那些犯罪組織可不一樣。現在的對手是國家。火併和戰爭是兩碼事。他們連這一點都不懂。
彷彿在嘲笑她似的,房間外傳來遊輪出航的汽笛聲。
「大部分日本人還是明白事理的!要是沒有我們GHQ,這個國家就一點辦法也沒有了!」
伊古爾曼握緊圓石一樣的拳頭,向他們示意,
「——我們日本被置於GHQ的監管之下,迄今已有十年——」
「不用做什麼。你只是以防萬一的保險。」
(……嘛,草包的可能性比較大。)
「哈?你說什麼啊?之前哪有什麼好事?你是傻瓜嗎?」
「可是……那樣的話,不是應該把祈帶來嗎?我要取出虛空才能戰鬥啊。」
羅溫煩悶地垮下了肩膀。他推了推眼鏡,似乎平復了一下心情,然後說:
壓抑着意志,壓抑着自己,給心靈裹上一層外殼,這是亞里沙唯一的自由。重要的東西一定會被那個人全部奪走。無論是初吻,還是之後的其他,都無法自己選擇對象。自由戀愛什麼的,當然想都不用想。
「一個電話就把我叫出來,說有任務,結果是這種偷偷摸摸的事……」
「這些人,想跟GHQ作對。像噓界那樣的人,會放任這種事發生嗎?」
是個擁有橄欖球明星氣質的男人呢,噓界·瓦爾茲·誠少佐一邊想,一邊玩着功能多到用不上的日本國產手機。
「這像什麼樣子?既然我上任了,就要一發制勝!」
「沒什麼。」
「可是——」
伊古爾曼笑着說,似乎對舉報的真實性沒有一絲懷疑。
「……那麼,丹先生。用『龍騎兵』瞄準海上的艦艇是不現實的。如果要攻擊大型艦艇,不應該用GTGM,而應該用SSM吧?」
是指被綁在擔架上強行運走嗎?
「嗯。」
「……什麼意思?」
是錯覺嗎。
「叫我『丹』!」
集的樣子和以前不同了呢,涯想着,從職工休息室裏走出去。
就連現在躺在座位上時,達利魯的嘴角都帶着笑意。這並不是戰鬥前的興奮。那種興奮比這更有殺伐氣息。
「好問題,Scar Face(疤臉)!」
「他們是僞裝成平民的恐怖分子!你之前也爲了除染,殺過六本木的居民吧?現在也是一樣!要想消滅蟑螂,就得連窩端!」
「作爲目標的艦船,屬於何方神聖呢?」
羅溫大尉帶着困惑的表情開口了。這個文官型的男人與伊古爾曼形成了鮮明對比。不知幸與不幸,爲了協助GHQ司令官楊少將的兒子,也就是擔任EndRave駕駛員的達利魯·楊少尉,羅溫又被拉到了前線。
「——要上咯。」
但是——
「不是說了,要親切地叫我『丹』嗎?」
在碼頭一角,明晃晃的燈光下,丹·伊古爾曼大佐露出精心美白過的牙齒,過分爽朗地微笑着。
涯說着,在集的胸口敲了一下。
「……所以呢?需要我做什麼?」
「我們沒能守住『白血球』,受到這樣的懲罰也沒什麼可抱怨的吧?要不是噓界少佐的交涉手段高明,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裏——」
伊古爾曼衝他擠了一下眼睛。
這就是他的意見。
「誒?」
「啊,謝謝……」
伊古爾曼一邊露出雪白的牙齒微笑着,一邊擼起袖子展示自己像圓木一樣粗壯的手臂。他胸前的諸多勳章像繁星一樣熠熠生輝,但恐怕不是在前線立下的戰功。待在安全的後方,踏着部下的屍骸取走戰果,這樣的人並不少見。
涯笑着說。雖然記錄被刪除了,但他們的確和GHQ正面對抗,擊潰了「白血球」計劃。聽說ANTIBODIES因爲那件事被追責,居然解散了。不知道噓界後來去了哪裏,不過這樣一個人肯定已經靈活轉身,得到了新的職位吧。
「我叫噓界。」
「——這段『雌伏』的時間已經足夠長了。我們日本人必須抬起頭來,用自己的雙腳站立——」
「不用擔心。這一點我考慮到了。」
羅溫不由地這樣問。
但是,看起來是個缺乏等級觀念的男人呢。連我玩手機都不管,是有意做出體恤下級的姿態嗎。不拘小節什麼的,雖然聽起來不錯,但到了戰場上,紀律鬆懈可是混亂的根源。
「你來都來了。」
「我馬上要過生日了!今年Papa(即「爸爸」,一種親暱的叫法)也會來給我過生日哦?! 連餐廳都訂好了!你羨慕吧!」
伊古爾曼啪地打了個響指:
「就用這個來揍他們!這樣才叫軍人吧?『龍騎兵』確實不是用來打船的,不過它是導彈,這一點總沒錯吧?一發一發地打過去,如果沒有效果就繼續打!」
「別這麼說,少尉。」
「嗯。」
那件事,羅溫也不明白是什麼緣故。只知道聽令行事之後,被送回來的達利魯失去了在那前後的記憶。
涯把那兩個失去知覺的服務生塞進櫃子裏,關上了櫃門。
「今晚,在防疫指定海域以外,想反抗GHQ的日本人會在一條船上舉行派對。我們的目標,就是那條船!」
也就是說,這個男人在他心裏已經完蛋了。
達利魯·楊少尉一邊坐進EndRave遠程操作裝置——「棺材」——中的座位上,一邊嘖了一聲。正在檢查和調試設備的羅溫聽到他的話,停下手上的工作,回過頭來。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與其落得和雙親一樣的下場,還不如活着下地獄,亞里沙這樣告訴自己。無數次的,像自我詛咒一般,她這樣告訴自己。
涯和集一邊聽着這樣的講話聲從擴音器裏傳出,一邊換上了弄來的制服。這是服務生的制服。雖然船上的安保的確很嚴格,沒法冒充客人混進來,但真要想上船,還是有一些辦法的。
「纔不是呢!」
「之後?是指戰鬥嗎?」
「……恕我直言,伊古爾曼大佐——」
「不是吧……要攻擊民用船隻?! 」
自己的感情也好、戀愛也好,一定也會被當成工具。
「有善意的市民舉報!」
雖然未必有用,但姑且還是糾正一下吧。被叫做「絞刑男」並沒有什麼,但被叫做「疤臉」還是不太開心的。總之,給他打1分吧,噓界在心裏的小本本上這樣記下來。
涯伸出手,把集的領結整理了一下。
「……之前發生了什麼好事嗎,少尉?」
噓界咬牙忍住嗤笑。這個男人接下來就該徒手拆EndRave了吧。
「當然啦!」伊古爾曼答道,「不過,遺憾的是,現在我能自由使用的就只有這個『龍騎兵』!手裏有什麼就用什麼,這纔是真正的軍人吧?沒有槍,就拿着刀上!要是刀也沒了——」
羅溫差點失笑,趕緊假裝無事發生。
這就是他開心的理由嗎。雖然被稱爲「殺人魔達利魯」,其實只是個小孩子吧。
「這樣啊,真羨慕你。」
羅溫配合地說,放下駕駛艙罩,開始在達利魯和Gautier型EndRave之間建立鏈接。
涯果然很厲害——看着毫無畏懼地穿行在那些成年人中間的涯,集不得不這樣承認。
即使是偷偷潛進來的,也能像這樣毫不露怯、堂堂正正地行動,集自問是做不到的。涯不僅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還在衆人羨慕的視線中獨自登上了樓梯。
涯想見的人就在樓上。
即使隔着很遠,集也能看出那個老人不同尋常。被一羣神色強硬的男人環侍着,老人卻顯得悠然自得。
但是,只有老人身邊是這種氣氛,其他地方則是一派花團錦簇。
大家都衣着考究,或者互相寒暄,或者歡聲笑語,盡顯成年人的從容優雅。
舒緩的音樂在大廳中流淌,從未見過的菜餚一盤接一盤地被端上來,然後不知什麼時候又消失了。和學校食堂裏那種緊巴巴的狀態截然不同。
集儘量移動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遠遠看着這幅景象。雖然有些菜餚看起來非常誘人,但自己現在是服務生。服務生去喫菜的話就太奇怪了。這種程度的判斷力,集還是有的。
而且,真是一幅和平的景象啊。
這讓月瀨水庫之戰看起來就像一場幻夢。人簡簡單單就會死掉的那個地方,和現在自己所處的這個地方,真的是同一個世界嗎?簡直難以置信。
我這個保險還是默默熬過保險期就好了,集這樣想着,隨意望着周圍,忽然在人羣中看見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驚得他一下直起了腰。
(春夏?! )
確實是她。
(昨天提到的派對,難道就是這裏嗎!)
集慌忙用手遮住臉,往旁邊走去。
儘管如此,集一邊快步走開,一邊還在側目望着春夏。像其他女性一樣,她也穿着優雅的禮服裙,露出的肌膚絲毫不比她們少。那副談笑風生的姿態,和集在家見到的媽媽形象大相徑庭。更有女性的味道了,集想。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雖然並不是討厭,但也差不多。
「是不是吹法螺——」
因無端幻想而變得火熱的臉頰和頭腦在這陣寒風中冷卻下來,她一想到自己剛纔那一瞬間的美夢,就忍不住怒氣上湧。
「失禮了。因爲覺得你很眼熟,就忍不住把你帶出來了。」
「我只是在陳述事實。至少在對GHQ的實戰中,我們的成績更好。ANTIBODIES就是被我們逼入絕境的。」
那隻手,被人抓住了。
她猛然抬起頭,面前正是那個青年。他露出彷彿在嘲笑世間一切的微笑,灰色的眼睛帶着威壓感直直地回望過來,牽起了她的手。
亞里沙坐在舞池的沙發上,抬頭看着那個跟外祖父說話的男人,忍不住面露詫異。
周圍那些明顯不夠硬氣的保鏢立刻就要作出反應,但被供奉院抬手製止了。
「等——」
那個頭髮和我一樣是金色的年輕人,對那羣保鏢似乎毫不在意。不僅如此,他似乎也不害怕外祖父。
「……下命令吧,涯。你有辦法救這條船,對嗎?我該做些什麼?」
「像你這樣無禮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你到底是什麼人!」
轟鳴聲、煙塵和熱浪向四周散開,鋼鐵之槍一支接一支地飛入夜空。
「我不記得邀請過你這樣的人,『葬儀社』的恙神涯。」
(——來了嗎!)
那個男人跑了起來,亞里沙被他拉着,脫離了人羣。光影與景色在身邊飛逝。心中的躁動似乎要讓胸腔爆裂開來。她第一次有這種感覺——有生以來第一次,亞里沙發覺自己心潮澎湃,滿懷期待。
涯對老人的眼力感到佩服。之前以爲他這樣的人不會把區區一介恐怖分子放在眼裏,看來自己想錯了。但這是個好兆頭。涯沒有把這些想法表現在臉上,只是一手端着托盤,另一隻手慢慢放在了托盤上的半圓形蓋子上。
「……我什麼都不知道哦。」
倒不如說,那些保鏢反而更害怕他。他們如果覺得他只是個小角色,是不會掩飾自己的輕蔑態度的。但現在,他們卻像只敢在遠處吠叫的狗一樣,提防着那個年輕人。
「我想請您買下——日本的未來。」
那個男人又露出了那種嘲諷似的微笑。
亞里沙雖然心中厭煩,但卻不能拒絕。因爲外祖父讓她「討人喜歡一點」。亞里沙對這樣的自己感到噁心。
在外祖父面前,無論是誰都恨不得趴在地上,根本不敢抬頭。然而,那個年輕人卻堂堂正正地注視着外祖父渾濁的眼睛,面上沒有絲毫恐懼。
「所以說——」
「SSM?」
「你真是會吹法螺啊。」
他在和外祖父談什麼呢?
「果然暴露了嗎。」
「請看吧——未來即將展現。」
集趕緊接起電話,湊到耳邊。
集下定決心,抬頭看着涯。
供奉院將骨節畢露的手指慢慢交叉起來,
昏暗的光線中,什麼也沒有。
「……很榮幸。能成爲你的第一次。」
「GHQ的『龍騎兵』瞄準了這條船!綾姐在準備出擊,但是已經來不及了!雖然不是SSM,可一旦命中也喫不消!快逃吧!」
「……怎麼了,集。」
「不好意思,華爾茲等之後再跳吧。」
她並不這樣認爲。
那個人是誰呢。
就在這時,一個人跑上了樓梯。
「……會有辦法的。」
「很好,目標——向L11位置航行的遊輪!全彈——發射——!」
碼頭上,站在一排排「龍騎兵」導彈運載卡車前的伊古爾曼大佐高高舉起拳頭。
「不好了,集!」
要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該多好啊——她想着,一如既往地爲心靈覆上鎧甲,將自己關在其中,然後儀態得體地伸出手來。
是因爲不知道害怕,無知者無畏嗎?
視線的另一端,春夏仍和剛纔一樣,優雅地談笑着。
集猛然回過頭。
「適材適所,這就是我的意思。如果您能配合我們的話,我們就把GHQ從這個國家趕出去給您看。」
供奉院翁雙手一拍,哈哈大笑起來。
涯抬起手,阻止集繼續向前。
羅溫嘆了口氣,回頭看着噓界。
然而,她只是被帶到了後部甲板。
「哈?! 你說什麼啊?! 小祈不在,你能做什麼——」
是像以前的戀人之類的嗎?
這句話讓亞里沙的臉頰火燒火燎,她忍不住揚起手來,想打他一耳光。但她的手沒能打在那個男人臉上,而是被他伸手握住了。
「會有辦法的!涯就是考慮到這種情況,才把我帶來的!一定會有辦法!」
「明白。」
亞里沙正想追上去詢問時,被人擋住了去路。因爲她忽然站起來,旁邊的人以爲她想跳舞。
(那個人!是他嗎,叫櫻滿集,我們學校的……?! )
「未來就是指你們嗎?你這樣說,是要把自己賣給我嗎?」
於是涯取下蓋子。托盤上放着一臺手機。
「說什麼呢,會有什麼——」
一個男人向她伸出了手,肯定是某家的名門子弟。看見他這樣,其他男人也圍了過來。他們對外祖父心懷恐懼,但又想借着她跟外祖父攀上關係。他們眼中看到的,不是供奉院亞里沙這個女人,而是把她像牽線木偶一樣操縱的外祖父的身影。
「到底是怎麼回事?! 爲什麼把我帶到這裏!」
雖然很感興趣,但亞里沙並不想到那邊去。那個毒蛇巢穴一般的地方,她可不想特意移步過去。
「就是導彈啦!好了,快跟涯一起逃吧!」
「亞里沙小姐,下一支華爾茲請跟我跳吧。」
涯攏了攏頭髮,不慌不忙地回頭看向供奉院。
她看見了那個男孩的臉。
集按下按鈕,切斷了通話,抬起頭,向涯所在的方向跑去。
依舊在玩手機的噓界注意到羅溫的視線,露出一個「反正這不怪我」的笑容,點了點頭。
那個男人以手按胸,深深地行了一禮。他的姿態是那樣優雅美妙,無可挑剔。
我們學校的學生不可能出現在這裏。這不是那種可以隨意進出的場合。
「就算這樣也不行!要是我們逃走了,春——這條船上的人要怎麼辦!」
集重重點了下頭,轉身跑開了。
老人露出食肉獸般的笑容。
「……GHQ用導彈瞄準了這條船,鶇說的。」
假如,我能就這樣被救出去——她忍不住想。
太奇怪了。
「……不行。」
「去後部甲板。我5分鐘後就到。」
「嗯。你很像凱瑟琳——我以前養的一隻犰狳。」
「這是?」
站在老人面前,被看破身份的涯想,
「——接下來的,可是搖滾呢。」
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沒有等在那裏的小船,也沒有停在那裏的直升機。只有一片黑暗,伴着波濤的呢喃,和冷得不像夏季的寒風,僅此而已。
就在這時,一個男孩慌慌張張地跑上了樓梯。他跟那個金髮的年輕人說了些什麼,重重地點頭,然後轉身離開了。
老人再次制止了想要動手的保鏢,嘴角浮現出頗感興趣的笑容。
「那麼,就憑商界的黑手黨,又能做些什麼?」
並不是握住,而是字面意義上的抓住。這絕對不是邀舞的動作。
鶇的喊聲猛然傳出來,震得集耳中嗡嗡作響。
集提防着其他人,和涯走到一邊,小聲說:
亞里沙甩開男人的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往後退去。但男人並沒有追上來,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眼熟……?」
「不逃的話,你跟涯又要怎麼辦!」
「不是在亂說吧。」
到底怎麼回事啊,集這樣想着,兜裏的手機忽然振動起來。這不是普通的手機,而是使用特殊線路的葬儀社專用手機。這是作戰開始前涯交給他的。
「涯!」
「未來,就是這個嗎。真有恐怖分子的情調呢,但就憑你們,能做些什麼?」
他怎麼會在這裏?亞里沙正這樣想着,集也看到了她。他似乎也喫了一驚,但因爲場合不對,就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跑了。
「放開我!」
(呵,居然記得我嗎。像我這種無名之輩的長相也能記住。)
羅溫又嘆了口氣,手指滑過「龍騎兵」導彈的集中控制裝置,將所有導彈全部發射出去。
「!」
亞里沙又想揚手打人,但手腕被男人握着,一動也動不了——男人的力氣大得可怕。
突然,他湊近了她的臉,緊盯着她的眼睛。
簡直像在窺探她的身體內部似的,嚇得她心臟砰砰直跳。
「……真的很像呢。那種爲了保護自己,拼命蜷縮成球的樣子。」
「你胡說!我怎麼會——」
「噓。」
男人伸出一根手指,豎在兩人中間。他又要搞什麼?
「閉上眼睛。」
如同耳語一般,他低聲說。
「幹什麼——」
「接下來我會對你施一個魔法。能讓你展現出你真正自我的魔法。」
「魔法什麼的,也太——」
「相信我。」
男人打斷了她,但不知怎麼,他的聲音讓她心裏感覺很舒服。
「好了,閉上眼睛吧。這樣的話,你真正的自我就會展現了。真的。」
感覺傻兮兮的。
亞里沙真心這麼想。可是,怎麼回事呢。她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閉上了眼。簡直像真的中了魔法一樣。
「接下來我會數三個數。然後你就睜開眼睛。好嗎?」
亞里沙點了點頭。
聽到這毫無根據的宣言,躺在「棺材」裏的達利魯「哈?! 」地脫口而出。
她不由地點了點頭。那個男人——涯——露出溫柔的微笑,但卻莫名顯得有些寂寞。如同幻影一般,他消失在門口。
起身的瞬間,感覺頭有點疼,她不由皺起了眉。
(真是個老實人啊。)
伊古爾曼探出身子,揮着手臂大喊。
「……導彈全部打光了,大佐。」
伊古爾曼驚訝地瞪大了眼。不是你說全彈發射的嗎,羅溫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要開始咯?3,2,1——零!」
「誒——」
抱着昏迷的亞里沙,涯自嘲地想。自欺欺人地隱藏起弱小的自己,扮演着虛假的形象,自己也是這樣的。
(不過,我也一樣。)
「——我叫涯。」
「恙神涯。這就是我的名字。你想知道,不是嗎?」
(櫻滿集?! )
聽見男人的聲音,她抬起頭,看見對方也回頭望着自己。
電話掛斷後,歡呼聲響了起來。
「吶,四分儀?」
「沒事了。她不記得虛空被抽取過。」
看見集靠在房間外面的牆上,好像在等人,涯微微皺起了眉。但集沒有注意到這一點。
「走吧。」
「喂喂喂,怎麼不打了!」
「嗯!」
涯微微搖頭,回頭望向船尾。
「那個,會長她……?」
涯把亞里沙抱起來,回答說是的。
鶇走過來,歪着頭問。
「對不起!」
電話裏供奉院翁的聲音被四分儀用擴音器放大,讓聚在作戰室裏的大家都能聽見。
但是,集的確做到了。抵禦住了暴雨一般的「龍騎兵」導彈,出色地取得了供奉院集團的信任。
羅溫誠實地回答道。
這樣一來,就暫時不用擔心物資問題了。也許未來可能會給涯帶來麻煩,但就目前而言,和黑社會建立合作是必要的。
「非常感謝您。我會轉告涯的。」
男人說完,轉身向門邊走去。
集一甩手臂,手中的球體像傘一樣打開了,變得十分巨大,鋪展開來,覆蓋在船尾上方。
這樣說着,涯笑起來。
涯輕輕拍了拍集的肩,
「可是,GHQ是怎麼發現船上那場派對的啊?」
集鬆了口氣似的咕噥道。從他現在的態度,根本看不出他剛剛從GHQ的導彈攻擊下救了好幾百人。
「給弱小的自己裹上鎧甲,怯懦者的盾——這就是供奉院亞里沙的虛空。」
身體一下僵住了。
集目不轉睛地盯着手上懸浮的球體。
「誒?」
「……那就沒辦法啦。今天就這樣吧!下次要拿出更多guts來!那樣下次就能贏了!」
「這是盾……?」
看起來的確不像,可能因爲還是閉合狀態。就像團起身體的犰狳一樣。
聽出是誰的聲音,她立刻回過頭,看見那個男人就站在那裏。
「你——」
「這是,什麼?一個球……?」
鶇歪着頭,顯然沒有明白,四分儀只是輕輕笑了一聲。
「所以,我就把你搬到這間空屋子裏了。」
「……做的很好,集。」
不知爲何,就像被人搖醒了一樣,亞里沙忽然睜開眼睛,猛地坐了起來。
似乎剛纔被一個奇怪的男人帶出去了——她只記得這麼多。感覺好像發生過什麼重要的事,但記憶突然中斷了。
集伸出手,似乎要觸摸她低胸禮服裙上露出的大片酥胸。一瞬間,光芒爆發出來,亞里沙的一切都被白光淹沒了。
「——不愧是涯。」
(在這一點上,我們算是同病相憐吧。)
「集!來了!」
(做了多餘的事啊。)
亞里沙不自覺地朝他伸出了手。想要做什麼呢。她自己也不知道,於是慌慌張張地縮回了手。
本以爲伊古爾曼會生氣,結果他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誇張地聳了聳肩。
亞里沙從沙發上欠起身,只來得及目送他離開。他報上了名字,他的名字和他的聲音在她胸中盤旋,甜蜜地勒緊了她的心臟。
「——你醒了。」
聽到這句評價,集喫驚地眨了眨眼睛,然後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導彈一發接一發地飛過來,觸到那面盾之後就無聲無息地爆開,變成了飛散的光點。就像美麗的燈光表演一般,將這個夜晚妝點的光彩奪目。
「啊——」
亞里沙睜開了眼。
「自詡爲善意的,當然就是惡意了。」
集問,看着涯剛剛關上的那扇門。
她摸索身邊有沒有武器,但在自己躺的沙發上什麼也沒找到。亞里沙瞪着那個男人,想通過這種毫不畏縮的氣勢顯示自己很強。
集站在昏倒在地的亞里沙身邊,手上浮着的虛空看起來的確像一個球。
「親眼看到那種景象,我也不得不信。交易成立。」
自己不是自己最真實的模樣。即使被他這樣說,心情也沒有變壞。而被外祖父命令的時候,就只有噁心想吐的痛苦感覺。
「因爲有善意的市民舉報啊。」
「原來如此,你們有對抗GHQ的力量,這一點我知道了。」
「你在甲板上忽然暈倒了。不記得了嗎?」
「這樣啊……」
——要來了。
低頭看着彷彿在熟睡的亞里沙,涯溫柔地眯起了眼。但是,他也知道,這次邂逅只會產生不幸的結果。兩個同樣受傷的人,只能互相舔舐傷口,而不會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