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 夏日 courtship behavior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1.6萬 字
「終於拿到了,修一郎。」
頭頂的屏幕上倒映出年輕人輕飄飄的笑容。莖道修一郎手中的盒子發出淡淡光芒,好像變魔術似的,突然有一張卡片落入其中,發出「咔噠」一聲。
「用這個,就能進入『潘多拉』了。」
「是啊。」
莖道從盒子裏取出那張卡片。看起來只是一張平平無奇的ID卡,實際上卻是超前科技的結晶。
「就是因爲獲取了我們『達特』的技術,玄周的那些幫手才能那麼厲害。這樣一來,你就能毫無顧慮地推進計劃了吧?」
「非常感謝——佑。」
莖道以手按胸,深深頷首。
*
與供奉院集團的合作比預想的更有好處。物資方面自不必說,在獲取GHQ的情報方面,他們也幫了大忙。
雖然鶇有很強的情報收集能力,任何信息只要聯了網,就如同對她雙手奉上一般,但網上的情報並不是全部。那些還未被記錄下來的、夾雜在各種傳聞中的情報,亦是多如繁星。
供奉院家收集的情報,就是以流入黑社會的傳聞爲基礎,從中提取出準確度較高的信息,因此,葬儀社獲知了一些迄今爲止未曾得到的情報。
其中有一條尤其令人在意。
一艘非法捕魚船在大島附近的海域被GHQ抓獲,受到了嚴格的審查。GHQ似乎懷疑那艘船上有恐怖分子,而發現沒有之後,又嚴令他們不得靠近大島。
這條情報引起了涯的注意。
大島附近的海域並沒有被指定爲防疫海域。GHQ沒理由在那裏進行嚴格的臨檢。
涯立刻讓鶇展開調查,但是GHQ的數據庫裏並沒有相關記錄。聯網的信息顯示,大島附近的海域根本沒有軍隊活動。
事有蹊蹺。
涯馬上派出阿爾戈和大雲前往大島調查。
十七年前,大島發生了隕石墜落引起的爆炸事故,有一段時間成了禁地,但解禁之後,就開始大力發展觀光旅遊業。
從十年前「失落的聖誕」開始,日本人一直被禁止出國,因此海島觀光的人氣很高。離東京不遠的大島,每年都會接待數萬名遊客。
集打算就這麼做。
「說的簡單!我和颯太的關係又沒有那麼好,突然請他去旅遊,不會很奇怪嗎……」
集突然接到涯的電話,讓他「邀請魂館颯太去大島旅遊」。到底怎麼回事啊,集覺得莫名其妙。
「爲什麼?」
春夏端着集泡好的咖啡,走進自己的房間,輕嘆一聲,像是把自己扔在椅子上似的癱坐下來。
「今天你就定好計劃,然後聯繫我。需要的東西我會準備。」
集越說聲音越小。
已經沒有退路了啊。先不管加深友誼什麼的,集考慮着怎樣才能比較自然地邀請魂館颯太去大島。
那孩子是怎麼說的來着?好像真名給他起了一個名字,是某個神話人物的名字。
想起之前那次派對的情形,集喃喃自語道。
集瞥了一眼客廳,小聲說。春夏從三天前就回家來住了。
就在這時,涯打來了電話。
集對祈耳語道。這座曾經是民宿的房子,對這些集訓的高中生來說實在太過寬敞了。據說還有溫泉。
「有辦法。」
因爲那座研究所與島外完全隔絕,要探明其情況,只能登島調查。
「我被拋棄了!」
「哦,大島。」
竟然要和那樣的傢伙一起去旅遊。
但是研究所能保持這種地位,完全是因爲莖道修一郎。因爲他是特殊病毒災害對策局——ANTIBODIES(抗體)的局長,所以能保證研究所不被他人干涉。
「不愧是涯。」
「我爲什麼要請颯太去旅遊啊?」
春夏「啊哈哈」地笑了一聲。
電話被掛斷了。
「啊。應該可以的。」
算是家庭合照吧。
「這房子,是怎麼回事……?」
「當然是爲了任務。在這次作戰中,魂館颯太的虛空必不可少。所以你要把魂館颯太帶過來,使用他的虛空。」
「能有什麼辦法……」
集毫無心理負擔地說:「知道了。」
「哦,這樣啊。好不容易去一趟,也去看看你爸爸吧。」
「會長家的別墅嗎……」
GHQ如此謹慎,到底想隱藏什麼呢——涯心裏已經有了猜想,雖然那只是一種可能性。如果事實真像他想的那樣,那就是意外的燈下黑了。即便那裏沒有他想要的東西,如果能摧毀GHQ的祕密研究所,弄清敵人正在做什麼,也不是一件壞事。
五天後,鶇提交了調查報告。
雖然如此,這裏的研究工作並沒有受到阻礙,而且表面上仍保持着獨立地位,其研究成果被禁止應用於軍事,這是日美兩國的協議所約定的。
春夏用手指摩挲着照片上集的小臉,也不知自己是希望他想起來,還是不希望他想起來。不過——
「能做到。」
於是,春夏問集:
春夏的丈夫和莖道是朋友,他提到過莖道似乎屬於某個組織,但他沒有細說,春夏也沒有問。
不知怎麼,涯的聲音聽起來很柔和,是心理作用嗎。
「……放心吧,老公。我會守護好這孩子的未來。」
「是啊,他今年十七歲。我平時沒怎麼管過他,本來還想趁着局長不在,跟兒子好好增進感情的,結果他說要參加社團集訓,就跑掉了。」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那傢伙,現在正在放暑假吧。
那是她曾經和櫻滿玄週一起生活的地方。對集來說,也可以稱之爲故鄉。不過那是「失落的聖誕」之前的事了,集幾乎完全不記得了。
在那之後,集還沒有遇見過供奉院亞里沙。涯說,如果被她問起,就用「那不是我,只是長得像我的人吧」來搪塞過去。亞里沙失去了一段記憶,即使心存懷疑,也無法確定什麼。
說實話,集很不擅長應付颯太。直白地說,他討厭颯太那種粗神經、厚臉皮的行事風格,討厭他總把自己的心情強加給別人,不懂得察言觀色。
祈小聲回答。
但是,莖道現在的處境也比較微妙。
「真的嗎?」
春夏喫了一驚。
對於年輕職員的提問,春夏一邊披上白大褂,一邊回答:
聽到涯這麼說,集忽然想起前幾天被涯稱讚的情形,握着電話的手不由地加大了力度。那時的喜悅彷彿還回蕩在胸間。
突然就被下了這樣的命令。
於是,集下意識地說:
因爲ANTIBODIES辦事不力,莖道已經受到停職處分。目前GHQ的楊長官還沒有發話,但之後怎麼樣就說不定了。
「——您兒子是在上高中吧?」
「……是供奉院集團提供的,涯說。」
「還有一件事——你要和魂館颯太加深友誼。」
「咦?櫻滿博士,您不是在休假嗎?」
很有夏日氣息的一張照片。上面有自己和集、跟祈有些相像的姐姐真名,以及——一個不知道名字的少年。
只有這一點,春夏已經下定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做到。
不過,他究竟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就連春夏也不知道。
「誒?」
所以,集打算按照涯說的去做。
春夏的手指從照片上的集滑向玄周。
涯立即派出了鶇、綾瀨、作爲護衛的阿爾戈和大雲,再加上城戶研二,這五個人前往大島,開始調查那座祕密設施的全貌,以及駐防部隊的規模和安保措施等。
但在春夏提出計劃之前,集就先發制人了。
「呼唔。」
研究所的年輕職員驚訝地問。春夏笑着打趣道:
因爲那是最不會出錯的。
那座設施隱藏在山體內部,鶇雖然掌握了其大致構造,但卻對最深處的房間無計可施,因爲那裏和「白血球」衛星的控制裝置一樣,被鎖上了超前科技的謎鎖。城戶研二說,最深處的那部分牆壁由一種未知的金屬構成,他不清楚其性質,所以無法進行爆破。雖然可以試一下,但爆炸能量說不定會被全部反彈回來。
在臺場以南的垃圾填埋地,即「24區」,佇立着被稱爲「白骨聖誕樹」的大型建築。這座建築內的Sephirah基因組研究所擁有世界領先的基因工程技術。這家在AP病毒研究中唯一取得成果的公司,由於其重要性,被GHQ以保護的名義監管起來。
「是啊。男孩子尤其如此。如果被朋友看到和父母在一起,是會被笑話的。」
「怎麼樣,四分儀?」
四分儀試探地問。涯說:
經過四天的調查,阿爾戈和大雲帶回的信息讓涯心潮澎湃。他們看到了有GHQ駐防的設施,而且那裏被僞裝成一座神社,顯然不想被人發現。
他不能承認自己在場,因爲春夏也參加了派對。如果亞里沙向春夏詢問集的事,集就解釋不清了。
不過,託春夏的福,集要做的家務量增加了一倍。因爲做飯這類事情,春夏和祈都不會做,春夏甚至連收拾屋子都不願意。集想,如果沒有他,這個家應該很快就會變成垃圾場的。
雖然春夏似乎沒有注意到遊輪上發生的事,但集總覺得她可能察覺了什麼。因爲,以前春夏從來沒在家待過這麼長時間。
「明白。」
當然,她也跟集確認了他們會有領隊老師。是個叫「大雲」的體育老師,不知爲什麼,集特意給春夏看了他的照片。是個像巨石一樣的男人。
其實,春夏想過要帶集和祈一起去主題公園玩,甚至還做了攻略,但如果集有這種心理的話,估計是不會去的。
春夏回想起那座海島上的空氣、色彩和氛圍,忍不住嘆了口氣。
「怎麼辦,涯?」
要說春夏不感到寂寞,那肯定是假的。但集很少向她提出什麼要求,所以春夏馬上就回答「好啊」。
「你能想起來嗎?」
現在正是夏天的旅遊旺季,混入遊客之中毫無困難。
昨天集突然說,他們要爲文化節拍攝什麼作品,想要爲此出去集訓和取材。
*
「唉,沒辦法啊。我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回想起來,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麼回事,但在那個年紀,總覺得和父母在一起是一件羞恥的事。」
四分儀眯起那雙稍微受到AP病毒影響的眼睛,對這次的作戰計劃表示同意。
對集而言,玄周只是一個聽說過的人。可能因爲玄周原來也總是不在家,父子之間沒什麼感情吧。
「要去哪兒呢?這次集訓。」
「怎麼?做不到嗎?」
那裏也有集的父親——櫻滿玄周博士的墓地,不過春夏已經有好幾年沒有去掃墓了。以前住過的房子也沒有了,但還是讓人有些懷念。
集對涯說了要以集訓爲由把颯太帶過來後,只收到了幾張船票。之後的事問祈就行了,涯是這麼說的。
春夏藏起這些情緒,只是說:
她打開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張照片,靜靜地看着。
關於祈住在這裏的事,春夏什麼都沒說,似乎已經決定不管了,甚至還跟祈相處得頗爲融洽。
是叫電影研究社吧,他的社團。
「你想想辦法。」
「好厲害啊!」
颯太拿着二手的專業攝像機,語氣誇張地說。
集看着他的樣子,稍微有點心煩。
「不過,還真是幸運耶!這可是大島誒,在夏天很難訂到旅館吧?總之我們先去看海,看海啦!」
颯太隨手把行李放下,就開始脫衣服。
(這個人真是……)
集嘆了口氣。
參加集訓的有集、祈、颯太、祭,以及平時很少出現在社團裏的「幽靈社員」——班長草間花音,總共五人。
集自然而然地把祈算了進來。
「因爲是電影研究社的集訓,所以楪同學去不了吧?」
在祭這樣說之前,集根本沒注意到這個問題。
祈不是電影研究社的社員。但是颯太說,在文化節上展播的影片想以祈爲主角,這倒是幫了集的大忙。
「好啦,走吧!」
颯太身上只剩下一條泳褲,一邊怪叫着一邊跑了出去。
「唉,颯太君啊……」
祭苦笑着小聲說,回頭看了看集。今天的祭穿着T恤和短褲,露出的手臂和腿有些發熱泛紅。
「怎麼辦……我們,一起去嗎?」
祭用目光邀請着集。
「對不起,我還有點事。」
「有事?」
羅溫把終端夾在腋下,規規矩矩地行了軍禮。
他又想起了「白血球」攻略戰的情形,對自己的不爭氣感到憤怒,但又毫無辦法。
「……大——伊古爾曼先生,楊少尉是楊長官的兒子啊。」
「你和魂館颯太的關係怎麼樣了?」
「只要對AP病毒感興趣,都會知道他。櫻滿玄周博士是AP病毒研究的第一人。是他構建了疫苗的理論基礎。繼承他的衣鉢、將疫苗開發出來的則是你母親。你怎麼會不知道?」
「不,不只是爸爸。雖然大家都不說……但我對『失落的聖誕』之前的事,幾乎全都不記得了。」
「說什麼談談——」
集有點難爲情似的,微微撅起了嘴。
「我還以爲你能察覺到呢。察言觀色不是你的生存之道嗎?」
「所以呢?」
「……沒有任何冒險,人生就太無聊了。至少也要在人心裏掀起一點波瀾吧。」
看到手捧供花的集,涯並不喫驚。他們就是約好在這裏碰頭的。集要避開別人和涯見面,掃墓這個理由再合適不過。
果然如此,涯想,但說出口的只有一句「是嗎」。
也許是提議和EndRave來一場棒球賽吧,他之前還想嘗試把導彈綁在一起發射呢,他們好不容易纔阻止了他。
「不太適合櫻滿集,對吧?」
「稍息稍息。」
呼喚聲與踏在溼土上的腳步聲一同傳來,涯回頭看去。
「不是。」
「我不知道我的前任是怎麼做的,但我絕不會因爲這種事而偏袒他!我討厭等級劃分,但更討厭倚仗父輩聲望的人!既然成了我的部下,就要記住這一點!長官和父母是一樣的!我一定要好好培養他,讓他成爲優秀的美國軍人!」
涯把視線移向旁邊的墓碑。
涯把多餘的信息從腦子裏排除出去。現在有正事要做。
特別是在這座島上。
伊古爾曼彷彿十分遺憾似的,重重嘆了口氣,
(我不會再逃避了。無論是什麼樣的地獄,我都會揹負起來。)
「什麼,這樣啊。」
「朋友,嗎……」
「那是誰的墓?」
「MANA」是你姐姐啊。涯幾乎脫口而出,但又把這句話嚥了回去。要是現在讓集陷入混亂,會影響作戰的。
集的臉漲得通紅。也不知是因爲憤怒,還是羞恥。涯在心裏對自己嘖了一聲。不知不覺變得感情用事了。
「聽起來很像在說你呢。」
「……因爲春夏很少回家啊,她在家也不會說起這些。」
集咕噥道,
看到伊古爾曼過分爽朗的笑容,羅溫心中警鈴大作,不知道這人又想出什麼怪點子來了。
羅溫有點想擦汗,但他足夠穩重,沒有把想法表露出來。
涯站在墓園中,凝視着夕陽下的大海。夕陽彷彿融化了一般,流淌的色彩將海面染作赤紅。墓園裏埋葬着因隕石墜落而死去的人們。海風悶熱而潮溼,但涯沒有脫下他那件喪服似的黑色大衣。
涯猛地把手插進衣袋,夜色一樣深黑的大衣下襬獵獵飄動。
「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颯太總是那樣咋咋呼呼的,我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如同虛空的存在一樣,人心這種東西也是神祕莫測的。也許在自己都沒有覺察的情況下,涯一直在迴避着這裏,不想把這裏變成戰場。
不過,涯也不知道「SAEKO」是誰。
集瞪着涯,目光忽然變得凌厲。
「誒?那不是開玩笑……嗎?」
「誒?」
「有啊。楊少尉在哪兒?」
「好像是根據他的遺言吧。爸爸他——難道預感到了自己的死亡?」
「——涯?」
集不想繼續這個話題,清了清嗓子,
(大佐!)
「春夏?」
「那又怎麼樣?」
「怎麼可能。虛空是心靈的形態。基於其所有者和使用者的關係,虛空的性能也會波動。只是短時間使用的話還無所謂,就像達利魯的萬華鏡和供奉院亞里沙的盾那樣,但這次作戰需要長時間使用虛空。因爲不能把魂館颯太帶進地下設施,太礙事了。只能在設施外面抽出虛空。爲此,需要你和魂館颯太有精神上的聯繫。所以我才讓你們『加深友誼』。」
「經常聽人說什麼『墓地』。一排排『棺材』擺在這裏,看起來確實像墓地!不過駕駛員其實是活着的,所以說,這是殭屍的棺材吧!」
其實有一成左右的死亡事故率,但羅溫保持着沉默。如果指出這一點的話,伊古爾曼肯定會說「拿出guts來讓它歸零」吧。
「……櫻滿玄周博士,是天王洲大學的教授吧?」
「總之,我不太記得爸爸的事了。只是聽說他死於『失落的聖誕』,也沒有找到遺體。」
「嗯,所以就算聽人說我在這裏住過,我也沒什麼實感。我甚至不知道爸爸是做什麼的。」
「那麼,這裏爲什麼有他的墓?」
「這種事……你不說清楚,我怎麼可能知道啊!」
涯哼了一聲。
「集。今晚要行動了。」
集認真地看了墓碑上的字,歪着頭問:
四分儀抬手扶了下眼鏡,其實是爲了遮住微微翹起的嘴角,說:
「什麼情況啊。你不知道?你沒跟他好好說過話嗎?我說過讓你跟他加深友誼吧。」
涯的視線下移,看向腳邊那方黑色墓碑上鐫刻的姓名。「OUMA KUROSU」[譯註:櫻滿玄周]——那是集的父親,「王」之創造者的名字。但是,墳墓裏並沒有他的遺骸。和「失落的聖誕」中的其他犧牲者一樣,他連一塊骨頭都沒有留下。
涯嘖了一聲。
「那是誰呢?之前沒注意到……」
「他今天得到了外出許可,出去了。」
「您有什麼事嗎?——伊古爾曼先生。」
也許,那個人也看穿了他的心思。
「達利魯·楊出去幹什麼了?約會嗎?」
伊古爾曼像往常一樣隨意地說,擺了擺手,然後環顧四周,咕噥着「原來如此」。
(不,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誒,是嗎?不過,你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當時,他曾想放棄自己的生命。他人的死亡過於沉重,他想要逃了。但逃避是不可能的。那種想法是不該有的。
集的表情一下子緊張起來。
*
「試着坦率地表達你的心情,怎麼樣?還是說,你害怕因此而被『朋友』討厭?」
涯也知道穿成這樣有點惹眼。但是,像大雲那樣穿夏威夷短袖,或是像四分儀那樣穿網球衫,涯是做不到的。
對着那座空虛的墳墓,涯再次默默發誓。
「嗯——我想去給爸爸掃墓。」
集點點頭,先把供花擺在墓前,然後對着空空的墳墓雙手合十。「有意義嗎?」涯想問,但是把這句話嚥了回去。
伊古爾曼顯然沒有注意到羅溫的情緒,對他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來了?」
旁邊的白色墓碑上刻着「OUMA SAEKO」[譯註:櫻滿冴子],下面一行刻着「MANA」[譯註:真名]。
簌簌聲響起,四分儀像幽靈一樣從樹林間走了出來。
「我不怕!我不是膽小鬼!」
伊古爾曼笑嘻嘻地說,
所以,這是一個好機會。要重拾初心、堅定信念,沒有比這更好的地方了。
「這種把朋友牽扯進來的任務,」
伊古爾曼「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祭歪了下頭。
涯忽然笑了。是在笑他自己。
「……算了,還有時間。你在2200之前跟魂館颯太推心置腹地談談吧。這樣可能會有點幫助。」[譯註:2200即晚上10點,這是軍用時間表示法。]
他以爲自己不會再回到這裏了。
總之,擺事實、講道理對於伊古爾曼完全沒用。不管你說什麼,他都會以「用guts來克服困難吧」結束對話。以前的長官古恩少佐雖然也有缺點,但和伊古爾曼比起來,古恩至少還是個有常識的人。
「我不這樣想。正因爲是朋友,纔會把他牽扯進來。」
「啊……就是我母親。我都是這樣叫她的。」
「大尉!」
「我看了那傢伙的記錄,覺得他的性格很有問題,我想把他掰正過來。」
正在對達利魯的「棺材」進行系統檢查的羅溫聽到這聲招呼,停下敲擊平板終端的手,抬頭望去。他所在的房間裏排列着一行行「棺材」,即EndRave遠程操作裝置,因而這裏被稱作「Cemetery」——「墓地」。
不過,長官畢竟是長官。
「其實我不太記得爸爸的樣子了。」
也不知想起了什麼,集惡狠狠地說,轉過身,踢着地面的泥土走下了山坡。
集驚訝地回過頭來。
羅溫小小地嘆了口氣,
「因爲今天是他的生日,他出去和楊長官一起享用晚餐了。現在兩個人應該正在一起喫飯吧。」
在靠窗的座位上,達利魯·楊身穿白色晚禮服,等待着父親的到來。從窗口能清楚地看到那座只有白色骨架的「聖誕樹」,也就是GHQ的總部大樓。
桌子中央擺放着裝飾精美的三層大蛋糕,蛋糕上的十七根蠟燭正在靜靜燃燒,火焰搖曳。
今晚這頓飯是一年前就約定好的。
去年的生日會因爲父親工作太忙而取消了,但是父親和他約定,今年一定會一起慶祝。
爲了不給忙於GHQ事務的父親添麻煩,達利魯自己預約了餐廳,自己訂了蛋糕,甚至連菜也點好了。因爲付錢是用父親的卡,所以也可以看作父親的禮物吧。當然,餐廳的整個一層都被他包場了。
晚餐是父親喜歡的烤牛肉。這個國家常見的那種像紙一樣薄的牛排,達利魯纔沒有心情喫。這家餐廳的烤肉是像壽司一樣厚的。
父親一定會很高興吧。也許會摸摸他的頭,說「居然能找到這家店」。想到那種情形,達利魯比收到任何禮物都興奮。
約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小時了,但達利魯自詡是一個善解人意的好兒子。父親現在多半正拿着禮物盒子,慌慌張張地跳上車,向這裏飛馳而來吧。一定是這樣。
(會是什麼禮物呢?)
達利魯想象着,激動不已。
粗心大意的父親每年都會忘記準備禮物,總是說「明年一定」,但是今年,他一定會準備禮物的。
(如果是一臺新的Steiner,我會很開心的!這樣一來,我就能把葬儀社的人全殺光了,Papa也會很開心的!)
想象着那樣的未來,達利魯忍不住「呼呼」地偷笑起來。
叮鈴鈴的電話鈴聲從餐廳深處傳來。不是呆板的電子音,是爲了符合餐廳的復古氛圍吧。
達利魯開始喝第五杯水時,表情嚴肅的餐廳經理走過來,彎下腰低聲說:
「……尊貴的客人。」
「怎麼了?」
達利魯心情不錯地問。父親終於到了嗎?
黑暗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戴眼鏡的高個子男人,灰色的長髮輕輕拂動。
在電梯裏,楊長官得意洋洋、粗聲粗氣地對祕書官說「無所謂」。
颯太看向集,想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集不知怎麼,一下就急了,
集呼吸一滯,心臟都差點跳出來。怎麼突然扯上祈了?
「好!」
「你在說什麼啊!」
「什、什麼啊?」
「颯太你,是不會成功的。」
集把手伸進颯太胸中,毫不留情地將虛空抽了出來。颯太的身體不住抽搐,然後雙腿一軟,癱倒下去。
「所以我才特意來問你啊!雖然你有時候是很煩人,但我還是把你當哥們啊!我纔不會對哥們的女人出手!」
「好可怕哦……」
能聽出他下定決心的氣勢。他站起來,回頭看向集。
該怎麼回答呢,集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但是,也沒有覺得很尷尬。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感覺心裏癢酥酥的。
「我也覺得你這種過分客氣、不讓人接近、拐彎抹角兜圈子的做法,實在可笑!你要是喜歡祈醬,直說不就好了!」
而且,不只是他一個。
「……我已經受夠了給那小子擦屁股。他簡直不是人。是個怪物。」
集看向自己手裏的虛空。雖然形狀像一把槍,但頂端卻裝着相機鏡頭。看起來,和颯太的那臺專業攝像機有點像。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祈一起住的事,集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如果被學校的人知道了,絕對會鬧翻天。
「上……?」
經理躬身行禮,迅速退了下去。
「……可以了。——集,動手吧。」
「反正,不單是那女人,連那小子也一起死了纔好呢——『失落的聖誕』那次。」
颯太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涯毫不客氣地看進他的眼睛。
集也急了,不知不覺抬高了聲音,
「你怎麼——」
「一開始我還不信呢,結果居然是真的。看到祈醬走進你家時,我心想,這下完蛋啦。」
集一邊移開視線,一邊小聲說。這不是颯太的問題,而是因爲涯。集覺得不管是誰,都搶不過涯的。
砰的一聲,颯太把集撞倒了。
「別裝傻啦。你懂的吧?我是說,你們在交往嗎?」
循環播放了無數遍之後,颯太突然說:
「我好像說了奇怪的話……」
伴隨着颯太的慘叫,銀色的雙螺旋從他胸口處浮現、展開。
「您看,是不是開始上菜……」
(誒——?)
「喜歡什麼的——不是真的吧?因爲除了PV之外,你根本就不瞭解祈啊。這跟真正的喜歡是不一樣的吧?」
「這樣好嗎?對令郎爽約。」
颯太的表情認真起來,
颯太急得直揪自己的頭髮。
颯太轉身往房間外面走去。
「前幾天,我碰見谷尋了。」
四分儀推了推眼鏡,向黑暗處發問。最後走出來的是涯,他撥了一下自己淡金色的頭髮,嘴角浮起殘酷的微笑。涯走到集和颯太身邊,黑色大衣的下襬像惡魔的翅膀一樣掀動着。他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颯太的下巴。
集嚇了一跳。
楊長官咕噥了一句,
「真的?」
颯太重重地嘖了一聲:
「哪有這種事。」
「對不起了,颯太!」
「等等——」
巨大的壓迫感讓颯太什麼也說不出來,只從喉嚨裏低低「嗚」了一聲。這三個人有一種讓人噤若寒蟬的氣場。
他們都穿着「葬儀社」的黑底紅條制服,腰上掛着各自擅長使用的武器。
「誒?哦,好的……」
「我不是說了嗎?爲什麼不信啊。」
「集,跟你說點事。」
「因爲,你和祈醬住在一起吧?」
集下意識地站起來,擋在颯太面前。
「……你搞什麼啊?」
「你懂的吧?就是告白啊。我是真的很喜歡祈醬啊。Egoist的PV我看了好幾萬遍,是真的喜歡上她了。」
「是啊。他看起來累慘了,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他一看見我,就問我借錢。把我嚇了一跳。不過他可能真有事呢,我就借給他一萬日元。他把你跟祈一起住的事告訴我了,說是爲了感謝我。」
「纔怪啊!」
「有什麼不一樣啊!你不相信有一見鍾情嗎!我是相信的!我對祈醬就是一見鍾情!所以,趁這個機會,我要向她告白!……既然你說你們沒關係,那就別來妨礙我,集!」
祕書官艾麗斯·金裝作受寵若驚的樣子,用手指輕輕勾住楊長官的手指。
颯太生氣了。
集咬緊了牙關。一想到又是谷尋那傢伙,集就怒氣上湧。他又在販賣情報賺錢了嗎,而且是賣給同班同學。
「嘰。」
「——可以了嗎,涯?」
蛋糕上的蠟燭火苗搖曳,大量燭淚滴淌下來——彷彿即將崩潰一般。
阿爾戈扶住颯太,把他輕輕放在地板上。
如同移動的岩石一般,一個壯漢站了起來,旁邊跟着一個頭發高高豎起、染成火焰顏色的年輕人,他們沒脫鞋就進了房間。
「如果你和祈醬之間真的沒有什麼,今晚,我就要上嘍?」
「集啊,你和祈醬之間沒有什麼吧?」
「那小子是不是我的種還說不定呢。我纔不想給他過生日。他媽媽不是個好女人。和你可不一樣。」
「等、等一下,颯太!」
「我是說,不可能成功的……但這不是颯太的問題……」
「……不要了。」
「這樣說您亡故的妻子,不太好吧。」
達利魯瞪大了眼睛。
雖然對涯說了「能做到」,但集還是不知該怎樣跟颯太坦率交流。只能眼看着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哎呀。」
穿着高跟鞋的祕書官輕輕踮起腳,伸手撫摸楊長官的臉頰。
「谷尋?! 」
颯太抓住了集胸前的衣襟,集也抓住了颯太的衣襟。胸中似乎有什麼熱乎乎的東西在打轉。
「唉!你到底想說什麼啊,別攔着我了!不管怎麼說,對於你,我是不會認輸的!」
集沒有避開颯太的視線,朝他的胸口伸出了手。
「哎呀……」
「搞什麼啊!」
是四分儀、大雲和阿爾戈。
「……非常抱歉,剛纔接到電話,說您的同伴不能過來用餐了。」
「我沒說是因爲我吧!你幹嘛這樣冒冒失失的,隨隨便便就往上衝呢!你這樣子,不知道自己會給大家添麻煩嗎?總是強迫別人,一點也不懂察言觀色,我最討厭你這樣了!」
但是颯太不知道涯的存在,也就不可能明白集的意思。
因空曠無人而顯得寒冷的餐廳中,達利魯用力攥緊了放在膝蓋上的手,幾乎要把手掌掐出血來。
「——這就是青春吧。」
「我喜不喜歡她又怎麼樣!反正也和你無關,你還是會按自己的想法來吧!」
這是真話。因爲,祈是涯的女人啊。集看到她進入涯的房間了,一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集就難受得想吐。
「颯、太……」
「集、集……?」
「哥們」這個詞,不知怎麼,讓集覺得胸口微微刺痛。
從日本庭園式的內院傳來的聲音,讓集和颯太一起回過頭去。
颯太從剛纔起就坐在走廊上,盯着平板終端。上面播放的是Egoist的PV。畫面中,祈被束縛着,正在唱歌。
「什麼啊!」
集還沒想好怎麼說,但覺得這也許是個機會。也許,能順勢把真心話講出來呢?
涯看向集,露出笑容。
「這就是魂館颯太的虛空,能打開一切『鎖』的『相機』。」
「這就是颯太的——」
集小聲說,低頭查看手中的虛空時,走廊裏傳來有人走近的聲音。
「走了。」
涯轉身跑出去,四分儀等人緊隨其後。集慌慌張張地跟上去,又回頭看了颯太一眼,咕噥着「對不起,借用一下」。
(那兩個人,有點怪怪的……)
在臥室裏,祭穿着浴衣,一邊用吹風機吹乾頭髮,一邊回想着白天集和祈的樣子。怎麼說呢。在學校時還沒有注意到,那兩人之間似乎有一種特別的氣息,或者說氛圍。
祭有一種感覺,在自己還沒有下定決心越過那條線——作爲同學和朋友的那條線時,那兩個人似乎已經在線的另一邊了。
總之就是,他們兩個捱得太近了。
祈甚至觸碰到了集。雖然祭知道有一些女孩子喜歡抓住男生的手,或是挨着他們,無意識地進行身體接觸。
但是,問題在於集的態度。
基本上,集是避免與人發生身體接觸的。他對人與人的距離非常敏感。如果被強行抓住手臂,他雖然不至於把人甩開,但只要能脫身,他肯定會假裝若無其事地拉開距離。
但是,他卻和祈靠得很近。就像剛到這裏的時候,集湊到祈耳邊,簡直像要親吻她的耳朵一樣,跟她悄聲細語。
這種事,集平時是肯定不會做的。
(我太大意了……)
也許因爲祈是網絡紅人,自己覺得祈不會把集作爲交往對象。也許因爲一直覺得只有自己才懂得集的好,其他人是不會懂的。
祭小時候喜歡的一本書裏,講到過一個國王,雖然大家都嘲笑他,說他是笨蛋或膽小鬼,但是祭非常喜歡他。無論笨拙還是膽小,都是因爲他太溫柔了。對於祭而言,溫柔是最重要的。溫柔的人是最寶貴的。
祭喜歡溫柔的人。不是指對她溫柔的人,而是真正溫柔的人。
祭被集製作的影片所吸引,也是因爲感受到了這一點。從那段影片中,她感受到了一種輕撫人心的溫柔。感覺就像再次讀到了那本書一樣——那本已經被人扔掉的書。
「真的。電影研究社的社員,可是都知道了哦?雖然我不怎麼參加活動,但是在旁邊看一眼就明白了。」
臉紅得快要燒起來了。她還不知道被人看出來了。真有那麼明顯嗎。
祭和花音一起跑過去,檢查他的呼吸。還好沒事。脈搏也正常。是昏倒了——還是睡着了呢?剛纔那聲慘叫又是怎麼回事?
「雖然她很漂亮,也的確是個威脅,但我總覺得她不像會跟人搶男朋友的那種『女人』——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說些什麼。」
涯的手指滑過控制門鎖的終端,調出使用記錄。如果這扇門不是被虛空強行打開的,就肯定需要用鑰匙卡。
「這麼說……是有點……」
「——在喲。」
怎麼說呢,祈似乎有一種透明感,也許是因爲她的皮膚太白了吧,總讓人覺得她不像真人,有點無機質的感覺。
兩人點點頭,站到那扇大門的兩邊,舉起了武器。
集終於回過神來,問。
「因爲楪同學和櫻滿君之間有點怪怪的吧。祭,如果你不加把勁的話,櫻滿君就要被人搶走了哦?」
「他好像不在這裏。」
「出動Steiner。特別留意海上的動向。這座設施可能是針對我們的陷阱。」
「怎麼了嘛?突然這麼鄭重。」
「那,你們是想拿到石頭之後,自己研製疫苗嗎?」
和祭一樣,花音也穿着浴衣。
「鶇。」
他問得很有道理。涯對其他人說明過這裏的情況,但似乎忘了告訴集。而祈本來就不在意這些,所以涯也沒跟她說過。
「知道。」
「我、我纔沒有——」
祭和花音面面相覷,對彼此點了下頭,一起向男生們的房間走去。祭還拿了門口的手電筒當武器。
雖然鶇讓這座「神社」的警戒系統失效了,但殺掉警衛的顯然不是她。應該也不是前面的祈乾的。在其他人到達通往鳥居的臺階之前,鶇還沒有黑掉安全系統。而祈要等到鶇開始之後再行動,所以殺人的也不是祈。
「——在。」
「……如果我猜得不錯,能結束這一切的『起源之石』就在這裏。」
「你不是還有這種大殺器嗎?只要運用得當,把櫻滿君一舉拿下也沒問題哦。他畢竟也是個男生嘛。……不過,你這未免也太大了吧?」
「它就在這裏?」
「快,我們被人搶先了。」
祭嚇了一跳。
集慌忙跑過去,差點把自己絆倒。祈神情淡定,像在保護着集似的跟在他後面。
「明——白。你知道的吧,要嚴守時間哦?倒計時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魂館君?櫻滿君?」
「鎖開了,是你做的嗎?」
「呀,我不是在開玩笑。雖然楪同學是個歌手,作爲競爭對手確實很厲害,但你不覺得,那種事和她有點不搭嗎?她對戀愛似乎沒什麼興趣——不過我也說不好。」
颯太躺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
「怎、怎麼辦啊……」
「明白。」
「怎麼了,祭?」
然而,這是不可能的。因爲世界是如此寬廣。
兩個男生應該在一起,但集卻不見了。
雖然不知道進展到哪一步了,但集覺得現在似乎不太危險,於是悄悄開口問,
「不過……謝謝你,花音醬。突然跟你說要集訓,你還能過來參加。」
花音繞到祭身後,忽然把手伸進祭的浴衣衣襟裏,一把抓住了沒穿內衣的祭的胸部。祭忍不住叫出了聲。
涯面不改色地撒了謊。如果事情如他預想的那樣進展,AP病毒的確會徹底消失。但不是靠疫苗的作用。不過,他現在不打算向集解釋那麼多。沒時間了。
「——不許動!」
祭正要擺脫花音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一聲男生的叫喊。
即使這是陷阱,涯也要親眼確認後才能死心。機器拍攝的影像是可以造假的。在屏幕上看到的東西,根本無法區分真僞。諷刺的是,正是技術的進步促使了肉體的迴歸。
「——呀!」
「花音醬,你在說什麼啊……」
最貼近的形容是「像人偶一樣」吧。祈是一位歌手——也許正因爲她是網絡偶像,纔會有一種不似真人的感覺——就像被製作出來的人偶一樣。
「對祭來說,那不是更好嗎?」
「沒有,你說的很對。」
「那是什麼?」
花音舉目四望,但沒有看見人影,只聽見波浪的聲音遠遠傳來,發出反覆不斷的輕響。
「……有人嗎……?」
「不知道。那人似乎有這裏的通行證,不需要使用虛空。——大雲,阿爾戈,你們在這裏等着。」
祭感覺自己要喘不過氣來了。
「但是,我自己,連漂亮都談不上——」
「不如去告白吧?」
「你說什麼呢。」
(怎麼回事……)
涯低頭看着倒在腳邊的屍體,皺起了眉。
花音輕手輕腳地走進房間,祭也跟着進去了。
「剛纔那是……魂館君?」
「誒?被誰?」
「……集呢?」
甬道里一片安靜,排列在牆腳的電燈發出朦朧的白光。監視攝像頭已經被鶇黑掉,全部朝向死角,失去了作用。
祭看向通往庭院的那扇門。走廊邊的玻璃門大開着,陣陣涼風從海上吹來。
花音站了起來,祭也慌忙拉緊了浴衣。地板咚咚地響起來,似乎有好幾個人走過去,然後一切又沉寂下來。
「那個,涯。」
「確實。如果不是魂館君要求,楪同學可能也不會來。那就只有你一個女生了。但是——」
祭勉強笑了一下,搖搖頭說「沒什麼」。
正如鶇所說,這裏的門鎖是完全獨立的,無法遠程操作。雖然不太方便,但比較安全。
涯切斷通話,舉手示意集和祈往前走。
花音敲了敲門,但沒有聽到回應。她握住門把手,發現沒有上鎖,就拉開了門。屋裏的電燈還亮着。
祭想笑着矇混過去,但是不太笑得出來。
三人的腳步聲迴響在甬道里,但沒有遇到任何警衛。
「魂館君?! 」
涯對着耳機的麥克風說,
我太大意了啊。
花音輕輕抬起只有下半部分框架的細巧眼鏡,露出調皮的笑容,
所以祭才覺得,只有自己知道櫻滿集的好——能剪出那種影片的櫻滿集的好,就像那本書一樣。
「是啊。只要疫苗還被GHQ獨佔,日本就無法擺脫奴役。」
「騙、騙人的吧!」
討厭,臉好熱啊。
「呀,不要——」
看到終端上顯示的名字,涯震驚了。「OUMA KUROSU」[譯註:櫻滿玄周]——那是已死之人的名字。涯瞟了集一眼。因爲還沒有看慣屍體,集渾身僵硬,呆呆地站在那裏。
「不是啊。這裏的鎖是一個獨立系統。我打不開。所以才需要集拿虛空來開吧?」
「是十七年前落在這個島上的隕石碎片。AP病毒最初就是附在那顆隕石上的。你父親對隕石的研究奠定了研製疫苗的基礎。但你父親去世之前,把那顆石頭藏起來了。」
「因爲,你看,如果花音醬不來,這裏可能就只有我一個女生了。」
(什麼?! )
涯對大雲和阿爾戈略一點頭,就跟集與祈一起踏進了通往地下的甬道。
所以啊。
「涯,」大雲抬起頭來,回頭對涯說,「9毫米的彈孔,一槍斃命。是誰做的?」
大雲一邊警戒着周圍,一邊過去檢查那名士兵的屍體。與此同時,涯查看了門鎖。鎖被打開了,這在計劃之內,但問題在於,開鎖的人是誰。
刷完牙回來的草間花音看見祭在發呆,於是問。
「研二。」
趁集還沒有被那個名字嚇到,涯關掉了使用記錄。這個謎以後再來解。現在能確定的是,有人搶在他們前面潛入了這座設施。
祭能明白花音想表達的意思。
「很有可能。」
「這裏面有什麼啊?」
「綾瀨。」
「開始倒計時。」
「哎呀呀。你的心思,我還不知道嗎?不知道的,就只有櫻滿君本人了吧。」
伴隨着沙沙作響的雜音,鶇回答道。
「你、你說什麼啊,花音醬……」
後面突然傳來一聲叫喊。涯一邊拔槍,一邊回頭看去。
在他扣動扳機之前,祈就已經動手了。小型手槍單薄的槍聲在甬道里迴響,警衛手裏的槍被打飛了出去。與此同時,祈已經衝到警衛面前,一拳打在他胸口,讓他昏倒在地。
祈的手法非常乾脆、漂亮,然而——
「祈。爲什麼不殺他?」
祈露出略微驚訝的表情。如果是「白血球」攻略戰時的她,應該已經毫不猶豫地把子彈射入了那個人的眉間。她是能做到的。
「這會浪費時間和精力。」
涯從大衣內側拔出匕首,單膝跪地,把刀刃抵在昏倒的士兵脖子上,迅速劃過。鮮血畫着弧線飛濺出來。
「涯!」
集嚇了一跳,譴責地說。涯在士兵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刃,收刀站了起來。
「我們回來時,如果他帶人堵在這裏怎麼辦?我說過,集,這是一場戰爭。不要忘了。」
集咬着嘴脣,陷入沉默。
「祈,你也是。不要對敵人抱有奇怪的同情心。要聽我的命令。」
「……是。」
能聽出她話語裏的牴觸情緒。以前還從來沒有發生過這種情況。這種變化到底是好,還是壞?涯無法作出判斷。也許,不到最後一刻是不可能知道的。
「走了。」
集的表情依然有些不滿,但沒時間管他了。涯再次奔跑起來,集和祈或許心裏不太舒服,但還是跟上來了。
甬道幾次出現岔口,他們按照鶇提供的地圖前進,不久就來到一扇門前。
涯的手指滑過控制門鎖的終端。果然也被打開了。涯嘖了一聲。真的被人搶先了嗎?
涯按下按鈕,三層的鋼鐵大門依次打開。
「……這個,似乎用不上啊。」
只是一間平平無奇的研究室。然而,裏面的設備正在運轉。顯示屏發出亮光,朦朧地照亮了整個房間。
「咔嚓」,類似老式相機快門的聲音響起,眼前的景象似乎有一瞬間變成了反色的底片,然後那些伸展出來的柱子開始隨機地移動,一會兒工夫就完全收進了牆壁、地板、天花板之中。
「……明白。」
莖道將金屬圓筒抱在胸前,就像擁抱着戀人的身體。
櫻滿玄周運用超越時代的技術藏起了「起源之石」。但是,GHQ很快就得知了石頭的存在及其藏匿之處。他們找到了這裏,卻無法解開謎鎖,因此決定把它封印起來。他們將整座設施埋在地底,並在上面堆了一座山,做成宗教建築的樣子來掩人耳目——恐怕就是這樣。
集舉起相機狀的虛空,按下按鈕。
「這就是通往『潘多拉』之屋的謎鎖。」
被打碎的顯示屏滋滋冒着火花,上面顯示着這樣一行字。
果然猜對了!涯拼命壓下心頭湧起的興奮。他之前只在照片上見過這個房間。就像拼到一半的積木似的,一根根金屬柱子從牆壁、地板、天花板上伸展出來,相互交錯。
「這是什麼……」
「……撤退。」
「我是不會止步的,玄周。不,應該說是不能止步。這就是所謂的『進化』吧。這也正是『起源之石』所期望的。」
「——錯誤必須被修正。」
「好厲害……」
「『石頭』是我的。S. Keidou」[譯註:即「莖道修一郎」的縮寫]
莖道說,低頭看着玄周的墓,
「!」
集跑進來,喫驚地問。
集喫驚地環顧四周。
涯嗤笑了一聲。
當所有柱子都被收納起來,四壁變得平坦時,最後那面牆壁上,像是鋼鐵編織的掛毯的那部分突然分解開來,露出一個口子。
集目瞪口呆,小聲咕噥着,涯則凝視着牆上的一個點。
「……沒有比回憶從前的幸福更令人痛苦的事了。你覺得呢?」
涯舉起槍,潛入門內。這裏簡直像金庫一樣,門扉足有一米厚。進去之後,一幅奇特的景象展現在他們眼前。
涯深吸一口氣,穩住躁動的內心,走進了那個房間。
他居然沒被當場氣死,真是不可思議。
集看着手裏的虛空說。
乍一看,這裏很普通。
打開了——「潘多拉」之屋。
「接下來纔會用上。」
這種毀滅痕跡的手法,是城戶研二吧。不愧是天才爆破家。東京天空樹的那場爆炸,如果不是GHQ事先發現並拆除了幾個炸彈,那座塔應該不會直接倒塌,而是會像摺疊一樣一層層地垮下來吧。
就像在等着他一樣,顯示屏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集。這道鎖,你也能解開。來吧。爲了將AP病毒趕出這個世界,使用你的力量吧。」
涯用力咬緊後槽牙,幾乎把牙咬碎。他向那塊顯示屏連續開槍,直到把彈匣打空。
莖道修一郎站在櫻滿玄周的墓前,俯視着下方火焰熊熊、正在崩解的山體及其中設施。鳥居垮塌下去,變成了燃燒的碎片。
「涯?! 」
涯把湧上來的怒氣強嚥下去,恨恨地說。他跑出房間,幾乎把集和祈撞倒。
涯一邊往房間中央走,一邊笑着說。謎鎖還未被解開。看來之前那個人雖然突破了GHQ的安全系統,卻對這裏毫無辦法。
……涯的血液沸騰了。
即使自己無法利用,也絕不讓其落入他人之手,這就是大國的傲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