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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王國 the tyrant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1.5萬 字

被涯稱作「達特的守墓人」的佑面帶微笑,獨自站在那片曾經高樓林立、名爲「六本木要塞」的地方。

往昔的榮華已不復存在,以夏娃——櫻滿真名所沉睡的嘆息之河(Cocytus)所在地爲中心,形成了一個隕石坑般的巨大的坑洞。

其實這裏從十年以前就是這樣。

「失落的聖誕」之後那種貧民窟般的景象,真正說來是不存在的。無論建築物還是其他,一切都不過是由真名的心靈創造出來的、具有實體的幻影。

也就是虛空。

人們生活於其間,卻對此一無所知。

恙神涯把葬儀社的總部設在這裏也並非偶然,而是因爲知曉嘆息之河的存在,想以此牽制莖道修一郎的行動。

但是他一定覺得很奇怪吧。莖道明知道他在這裏,爲什麼不動用ANTIBODIES的戰力把他們一網打盡呢。

原因很簡單。

因爲達特不允許。要想復活真名,「起源之石」必不可少。作爲真名的降世容器被創造出來的祈也必須達到成熟狀態。達特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罷了。

「……吶,真名小姐。」

不顧衣服下襬被弄髒,佑在漆黑一片的地面上蹲下來,用孩子般的雙手挖掘着泥土。

「現在,櫻滿集正在拼命收集您散落的碎片。當然,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手指觸到了某樣東西,佑那對粗眉毛下面的眼睛眯了起來。他將其拾起,拿到眼前。在他手指間,一隻戒指閃爍着鉛色的暗光。這是由「起源之石」創造出來的、通向未來的雙螺旋之一。

「是啊,是啊。『他』應該很快就會復活了。櫻滿春夏真是個天才。雖然玄周拒絕合作,但春夏完全可以替代他。人造的亞當,能擊敗真正的亞當嗎……值得期待。」

佑站起來,把戒指放進口袋。

「嘛,對我來說選誰都無所謂。真名——無論你選擇兩人中的哪一個,只要人類能進入新的階段就行。」

佑的身體輕輕漂浮起來,逐漸淡化、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大地和透骨的秋風陪伴悽清荒涼的六本木。

祈猛然一驚,倉皇四顧。

一瞬間,她再次陷入了不知自己身在何處的驚慌之中,但膝頭的暖意讓她回想起來。

「說吧。」

祭不在之後,集幾乎總是睡在學生會辦公室裏,而且總要枕着祈的腿。

聽到這聲招呼,一個穿制服的女生喫驚地回過頭,把虛空對準了阿爾戈。她的虛空看起來像一把十字弩。

「才、纔不是!」

海里的壓強和外面不同,如果在海底吸入氧氣後迅速浮起,肺部就會膨大乃至破裂。

「正如她所期望的那樣,我要成爲王。爲了救出儘可能多的人,我要成爲王。但是……溫柔就不必了。溫柔會害死人。要是我早點這樣,那些渣滓就不敢亂來了。從今往後,我不會再心軟。我要盡我所能地使用『王之力』,把它用到極限,讓大家都從這裏逃出去。爲此,你們要聽我號令。不聽的人會被關押起來,作爲虛空儲備庫使用。」

在沿着環七設置的隔牆以內,逐漸縮小範圍的「紅線」周邊警戒非常嚴格。這更多地是爲了讓牆外的民衆安心。據說絕不會讓任何一個天啓病毒感染者漏網。

雖然供奉院家的做法令人作嘔,但利用這一事態的自己也好不到哪去——阿爾戈自嘲地想。

祈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自己是什麼時候睡過去的呢。似乎做了奇怪的夢,但她不記得夢見了什麼。

而且集的狀態相當混亂,說出來的話很可能並不客觀。然而,大家最終還是承認了這一事實,因爲旁觀全過程的谷尋開口了。

他迅速環顧四周,確認沒有敵人後,再次潛入水中,將靜音行駛的水下摩托用錨固定在海底,然後游到碼頭處,爬上了岸邊的護欄。

穿運動服的學生明顯被「殺人」這個詞嚇到了:

但是一開始誰也不信。就連被集喊着「都怪你」狠揍了一頓的颯太也無法相信。

祈輕輕撥開集被汗水沾溼的額髮。他眉間深刻的皺痕表明他正在做噩夢。然而,祈對此無能爲力。她能做的,只有這樣像這樣讓集枕着自己的腿,輕輕撫摸他的頭和臉。

「什、什麼……?! 」

阿爾戈正考慮要不要向那羣學生打聽情況時,棧橋上忽然喧鬧起來。那臺機器發出異響,冒出煙來。穿運動服的學生似乎在求告什麼,但穿制服的學生怒斥道:「回去!繼續幹活!」並揚起了手中的虛空武器。穿運動服的學生露出害怕的神色。簡直像被強迫勞動的俘虜一樣。

「……你再敢插嘴,我就讓你徹底閉嘴。」

眺望海面,能看到GHQ總部所在的「白骨聖誕樹」。而他上岸的地方可以通過下水道進入天王洲第一高中。具體路線他已經記在了腦子裏。

看到她手指用力,阿爾戈身體微沉,然後猛然躍起。十字弩射出箭矢的同時,阿爾戈已經離開原地,從背後扭住了那個女生的胳膊。

「因爲違抗『王』(King),供奉院已經被看管起來了!『王』只是爲了提高生存率,讓大家各司其職罷了!這些傢伙的虛空都是垃圾,所以才需要用體力做貢獻!這樣做有什麼錯?! 」

一羣身穿運動服、年齡和阿爾戈差不多的少男少女正在棧橋上幹活。一個成年人也沒有。周圍還站着幾個身穿學校制服的男女學生,就像在監視那些幹活的孩子一樣。穿制服的學生每人手裏都拿着一件造型奇特的武器。

「不、不知道!機器突然開始發出奇怪的聲音,空氣過不去了!」

停好水下摩托,爬上碼頭之後,阿爾戈進入了通過衛星地圖事先選定的儲物間,放下防水揹包,脫下潛水服,解開了包裹。他換上作戰服,帶上手槍、軍刀和備用彈匣,扛着一把半自動機槍走出了儲物間。

「哦。」

阿爾戈就這樣慢慢後退,招呼那些穿運動服的學生:

「什麼『王』?」

現在的他,簡直像「王」一樣。而這正是集想要的。

那次是因爲「起源之石」發出的聲波激起了強烈的基因組共鳴。光也是一種波,如果說GHQ造出了效果相同的光學武器用以對個體進行攻擊,那也不足爲奇。

那些穿運動服的學生嚇得臉色發青,連忙點頭。阿爾戈注意到一個學生脖子上有結晶,皺起了眉。

他看了看被他扭住的那個女生的脖子。一片光滑。居然讓病人幹這種活!阿爾戈怒火上衝,更加用力地扭住她的胳膊。她尖叫起來,但阿爾戈沒有放鬆。

也許那是一種會使天啓病毒急劇爆發的光線,這絕非天方夜譚。

話雖如此,大型的艦船或潛艇還是很難越過監視網的。但只有一兩個人的話,就比較容易潛入了。

然而,相較於陸地,海面上的警戒就鬆懈多了。雖然每隔一定距離設置了監視用浮標,附近還有偵查用的無人機等,但在大部分海域可以說是毫不設防。EndRave無法在海里活動,就像坦克無法潛入水中一樣。在監視範圍以外的廣大海域,能依靠的只有各種傳感器,而想騙過它們也很簡單。

「不許說!」

阿爾戈對穿運動服的學生說。

其他學生慌慌張張地趕過來,但是顧及人質,都不敢直接攻擊阿爾戈。

一週前,集對學生會里的同伴們說,祭死了。

十字弩從女生手裏掉了下去。它在觸到橋面之前化爲粒子,鑽回了女生體內。果然是那種叫虛空的東西。

因爲沒有屍體。

綾瀨最後看到的場景簡直像幻覺一樣。如果與EndRave的連接發生異常,出現幻覺也是有可能的。但無論那場景是真是幻,涯、祈和集確實已下落不明。

當然,他是不打算開槍的。但是被槍指着的人不知道。比起虛空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還是槍能更有效地讓人閉嘴。

就是從那時候起,集變了。

他的目的是救出供奉院亞里沙。

他夢見了什麼?

(這羣人發病了?)

從集裝箱之間穿過,阿爾戈正要奔向下水道入口,忽然聽到了機器的轟鳴和焦急的說話聲。他放慢腳步,背靠着生鏽的集裝箱,悄悄探出頭去查看情況。

一個學生哆哆嗦嗦地完成了切換。阿爾戈伸腳過去,用鞋尖踢掉了那臺故障氣泵的電源線。放着不管的話可能會爆炸。

(很像那種叫虛空的東西啊。)

「……不行。」

阿爾戈淡定地繼續前進。看到他肩上的槍,她臉上明顯露出懼意。欺軟怕硬。這種人是阿爾戈最討厭的。

那種暴力,近乎羞辱。

谷尋說,祭在用虛空給集治傷時,似乎被無人機射出的某種光線照到了。他認爲那是GHQ的新型武器。祭因此全身結晶化而死。

「不用慌。從一號泵換到二號泵,應該就能重新供氧了。」

結果,綾瀨被關進了原屬於天王洲大學的細菌實驗樓。這裏原本就是爲了防備生化危機而建造的,用於隔離再合適不過。鶇也和綾瀨一樣,被關進了同一棟樓裏。這裏還關着另外十幾個提出異議的學生。

集枕在她膝上,睡着了。

一個穿制服的學生怒喝。他拿着一根類似球棒的東西。穿運動服的學生們嚇得尖叫起來,但阿爾戈毫不在乎地繼續發問:

女生尖聲說,

「閉嘴!不許說!」

(他們在幹什麼……?)

除了祈以外,他不允許任何人靠近,整天都悶在學生會辦公室裏。實際事務幾乎全推給了谷尋,集只在必要時纔會出來,像宣示武力似的展現虛空的力量。

嘩啦,黑魆魆的水面破開漣漪,阿爾戈浮了上來。

「好、好的!」

「喂,是誰讓你們這麼幹的?」

最近,集一直是這樣的。

睡夢中的集表情痛苦,牙關緊咬,發出了呻吟。

「喂,把潛水的傢伙拉上來吧。空氣過不去,他肯定會慌,但是你們要悠着點。上來得太快,說不定會把肺撐爆。」

阿爾戈嘖了一聲,從隱蔽處走出來。

阿爾戈無法拒絕。在涯不知去向的情況下,與失散的同伴保持協作肯定需要資金。

棧橋上放着一臺老舊的機器,上面連着好幾根管子,一直延伸到海里。看起來像在輸送氧氣。有人在下面潛水嗎。

在導致環七以內被封鎖的「失落的要塞」(Lost Fort)事件中,至少有幾百人曾出現和祭一樣的症狀,化作結晶消失了。

阿爾戈迅速看了看那臺機器。似乎是給潛水員供氧的氣泵出了問題。不過旁邊就有一臺備用的泵。只要切換過去就好了,但或許是因爲恐慌,似乎沒人想到這一點。

不出所料,那些拿着虛空的學生安靜下來。

即使救出被GHQ抓獲的四分儀,在涯不知所蹤的情況下,他們也無法開展下一步行動。這讓阿爾戈再一次認識到,無論是好是壞,沒有恙神涯作爲首腦,葬儀社這個組織就無法運轉。

沒想到後來環七會被封鎖。不出意外的話,綾瀨她們現在應該還在學校,因爲指定避難所裏有食物和疫苗。也許她們正在默默等待,相信總會有人聯絡自己。

(吵死了。)

集對學生會的幹部們說,

(骨頭不夠硬,就別拿手裏的傢伙指着別人啊。)

她們也許知道涯、祈和集的下落。

而且,需要使用虛空時,集就會不顧被關押者的意願,強行抽取虛空。他們確實成了活的「虛空儲備庫」。這相當於心靈被強行侵犯。就在祭死去的那天,祈也被集做過同樣的事。

「這些人,不是發病了嗎。是誰讓他們幹這個的?疫苗呢?避難所裏有很多疫苗吧?應該夠用啊!是不是供奉院亞里沙?那女的是你們的頭兒吧?」

「喂!」

祈撫摸着集的頭髮,以平復自己的不安。

碼頭的棧橋上聚集了很多人。在稍遠的地方停着一艘大型遊船,它似乎觸礁了,船體略微傾斜。

「我叫你站住啊!」

這就是供奉院翁的委託。然而,這並不是出於對外孫女的牽掛,而是爲了與上海最大的財閥——明華集團做交易。據說明華的掌舵人想把供奉院亞里沙納入後宮。由於「失落的要塞」事件,供奉院集團的資產已大幅縮水。這筆交易正是爲東山再起而鋪路。犧牲外孫女一個人就能拯救整個集團,這太划算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答應過祭。」

綾瀨試圖勸阻他,說「這種做法是不對的,換成涯也不會這樣做」,但集根本不聽。

「你們在幹嘛?出什麼事了?」

穿制服的學生喊道。

「站、站住!」

供奉院亞里沙目前正在天王洲第一高中避難。

阿爾戈用空閒的手拿起槍,對準了那個人。

但是,祈原諒了集。和暴力一起流入祈心中的,還有集的悲愴——那深沉的悲愴,祈也切身感受到了。

集這樣宣佈。

阿爾戈和大雲沒有告訴供奉院翁的是,正是他們倆依照四分儀的指示,讓鶇和綾瀨把亞里沙等學生送到學校的。

「出事了吧?有人在潛水?這樣下去要出人命的。……難道你想殺人?」

悲哀於自己的無能爲力,祈只能輕柔地撫摸集的臉頰。

「有、有人在潛水,爲了調查船體受損情況!」

雖然除了祈的虛空,阿爾戈只在資料上看過其他人的虛空,但感覺很像那種東西。那些學生的制服也頗爲眼熟。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那些穿運動服的孩子應該也是學生。本來應該在學校避難的學生,跑到這兒來幹什麼呢。

怎麼回事啊?

「——你能放開寶田嗎,阿爾戈?」

一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在場的所有人立刻挺起腰背,站得筆直。

「集……?」

看樣子是。然而,他表情嚴峻,看起來就像變了一個人。他在學生制服外面披着一件破破爛爛的大衣,就像披風一樣。阿爾戈認出了那件大衣。

(那不是涯的嗎!)

阿爾戈不自覺地手上加力,被他扭住的女生髮出了慘叫。

跟在集後面的一個學生喊着「千佳!」就要舉起手中那彷彿屬於死神的巨大鐮刀。集抬手製止了她。

「退下,緣川。」

似乎是因爲集對她說話而高興,那個拿鐮刀的女生面露喜色,乖乖低下頭退了回去。

集的身後還有一張熟面孔。是和集一起去羽田機場的學生之一——寒川穀尋。就是以前給GHQ當過線人的那個。雖然羽田那次他確實幫了集,但背叛過一次的人很有可能再次背叛。要小心這個人。

「喲,集。你還活着呀。」

「託你的福。」

阿爾戈聽到那個叫緣川的女生小聲咕噥「竟敢直呼其名」。看來對集的個人崇拜相當嚴重。

「祈和其他人也平安無事。你是怎麼過來的?翻過了牆,還是……?」

「游過來的。」

集眨了眨眼,忽然笑了。那笑容不知爲何顯得有點瘋狂。「喂,集。」谷尋拍了一下集的肩膀。集似乎回過神來,笑容褪去,臉上變得毫無表情,彷彿戴着一張能劇假面。

「……出什麼事了?」

阿爾戈知道集不是在問他。集那雙略顯空洞的眼睛越過他,看向後面的棧橋。是在問剛纔的事故吧。

「氣泵壞了——」

「我沒有想過。現在沒工夫想那麼遠。無論爲將來做多少打算,只要活不過眼前這一關,那些都沒有意義。」

阿爾戈覺得自己的拳頭蠢蠢欲動,很想揍集一頓。這時候,嘩啦一聲,潛水的學生浮上了海面。

「……有什麼不對嗎?」

離開學生會辦公室時,阿爾戈回頭看了一眼。

「行吧。」

「好啊。正合我意。」

「我只會做必要的事——作爲繼承玄周遺志的人。」

裝模作樣。這個人實在太欠揍了。他不是從「達特」的使者那裏聽說了大致的計劃嗎?一切都在這個計劃之內。包括鬼魂部隊,也包括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們。他明明知道,卻偏要惹人不痛快。

「喂,等等,集。下面的人要是慌了神,說不定會出事啊!拉起來看看吧?」

「讓病人去潛水,這算什麼事!」

春夏的心跳瞬間加速。她拼命控制住臉頰的抽動,從噓界那張帶有傷疤的臉上移開了視線。

阿爾戈看了一眼大家的表情。集應該跟他們說過這件事。

「……你小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快把他拉上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爾戈用疑問的語氣重複着集的話。坐在對面的集回答:「是的。」集臉上帶着淡淡的笑容,不知爲何顯得有點脫離塵世。祈站在集身後,把手搭在集的椅背上。

「那你又是怎麼打算的?要是真能逃出去,之後呢?」

他那討人嫌的說話方式讓春夏皺起了眉。

「一眼就能看出我們不是重症患者,不是嗎?可以通過網絡直播之類的手段讓大家看到。這是天啓病毒的唯一優點——從外表就能看出發病程度。」

集的臉色變了。

「……不是什麼大問題。進化不需要人的意志。如果櫻滿集始終拒絕成爲下一代亞當,就要用新的亞當替代他。」

阿爾戈「呵」地笑了一聲,

「意思是你會完成鬼魂(Ghost)系統,把紅線(Red Line)以內的病毒感染者全殺光?爲EndRave駕駛員着想,特意換成無人操作系統,真是非常人道呢。」

「我聽說,誰的虛空派不上用場,誰就要被逼着做苦力?」

「不是。」

但是,祈果斷地搖了搖頭。

果然,阿爾戈想。看見那件大衣時,他就有所預感了。披上涯的衣服,就想變成涯嗎?

「我就問你一件事。……涯怎麼樣了?」

阿爾戈順從地站了起來。儘管有虛空,他也不認爲自己會輸給這羣外行人。但是,集的身後還站着祈。阿爾戈可不想跟這位能獨自擺脫EndRave追擊、身體能力堪比怪物的少女過招。

「很遺憾,她們不同意我的意見,被隔離了。」

集輕飄飄地回答,好像在唸臺詞一樣,

噓界挺直了腰背,春夏終於從他那纏繞如蛇的視線中解脫出來,輕輕舒了口氣。

「意思是?」

「這種事,已經沒有意義了吧。」

「所以就能搞歧視嗎?」

確實。結晶是藏不住的。向公衆展示他們的影像,或許能在一定程度上讓人安心。

阿爾戈說,怒視着集。那些穿運動服的學生雖然戰戰兢兢,但還是按照阿爾戈的吩咐把那個身穿厚重潛水服、彷彿能在太空行走的人拉上來,摘掉了那頂巨大的頭盔。裏面的人阿爾戈也認得。是在大島上被集抽過虛空的那個男生。好像是叫魂館颯太來着。他臉上也有結晶。已經接近重症。

「那麼……阿爾戈先生,你來這裏究竟是爲了什麼?是來救我們的嗎?」

阿爾戈瞪着集,

「……進展如何?櫻滿博士。」

「之後,嗎……」

集回答時,臉上第一次有了類似情緒波動的反應。

「不過,您也真夠嚴厲的呢。令郎櫻滿集君避難的天王洲第一高中也在紅線以內吧?」

噓界出神地說,戴着手套的手指彎曲起來,像是猛禽的鉤爪。

「……對了,綾瀨和鶇呢?怎麼沒見她倆。」

「顯在率爲85%。穩定化還需要一點時間。」

集用眼神略作示意,那把巨大的鐮刀立刻架在了阿爾戈脖子上。

噓界沒有說話。

其實聽起來還不錯。集的計劃是修好那艘在棧橋邊觸礁的遊船,乘船離開東京灣。的確,相比於穿越紅線,從海上出逃受到的攻擊相對有限,更容易防禦,何況只有這一艘船,在海上會很顯眼。海上沒有隔牆,這艘船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特別是,現在國際社會正密切關注着這裏。這樣一來,GHQ就不能用殘忍手段把他們抹殺掉了——這就是集的打算吧。

「那麼,行得通嗎?」

「真沒想到您會協助莖道總統呢。您也看到了吧?他可是想以進化的名義終結這個世界啊。」

「阿爾戈,現在是緊急情況。」

「平衡?他們都長出結晶了,你身邊這羣人倒是白淨得很。疫苗的分配能叫平衡嗎?」

噓界的聲音忽然傳來,伴隨着咯吱咯吱的腳步聲。櫻滿春夏正站在巨大的圓形水池前,用平板終端檢查結合的穩定性,聽到噓界的聲音,她感覺就像被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好不容易纔壓下緊張,裝作無事發生。

「所以你們就想擅自停工,把人拉上來嗎?換上備用氣泵之後,就繼續幹活吧。」

戴眼鏡的男生顯得焦躁不安。有什麼隱情嗎。

「喂,祈。涯死了,你又變成集的應聲蟲了嗎?」

「我是來救供奉院亞里沙的。」

「總統閣下。」噓界開口了,「事到如今,您復活『他』有何用意呢?他已經被女神拋棄了。」

「……死了。」

「……要是敢妨礙我,殺了你喲。」

「我不否認這一點。但這是必須的。如果我身邊的人開始發病、甚至病重的話,就沒法幫助其他人了。爲了提高生存率,一部分人必須忍耐。在真正的生存危機面前,一味平等只會招致毀滅。而且,我不會把亞里沙學姐交給你。她的『盾』在某種意義上是我們『出埃及』(Exodus)計劃的關鍵。即使她不重要,撇下大家單獨逃走也是不允許的。除此之外——」

「你真是出息了啊,明明是個訓練時哼哼唧唧、老是掉隊的傢伙。」

「什麼……?」

「我嗎?我只想進一步瞭解虛空——僅此而已。那美麗的光輝,神祕的力量……前所未見。我不知道莖道總統所說的進化到底指什麼,但只要能讓虛空發出更加燦爛的光輝,我就會盡力協助。」

「……你還有什麼打算?你自己逃出去也不行。前幾天我們才發現有GHQ的間諜扮成學生混進來。你能證明自己沒有嫌疑嗎?在『出埃及』計劃開始之前,請你安分一點。」

這裏似乎是學生會辦公室。除了祈之外,還有谷尋和另外幾個人——之前被阿爾戈扭住的寶田,手拿巨大鐮刀的緣川,還有一個戴眼鏡、笑眯眯的男生,名叫難波,和一個模樣輕浮、染了頭髮、戴着耳環的男生,名叫數藤。他們都簇擁在集身邊。

「哎呀,您知道他在那裏嗎?——也知道他還活着?」

「從海上逃走?」

「爲了活下去,必須把合適的人放在合適的位置,讓大家各盡其能。」

「歧視?只是區別而已。既然不能在戰鬥中發揮作用,就要在其他地方發揮作用,這樣才平衡吧。」

集搖了搖頭,

莖道不帶一絲感情地問。春夏低低應了一聲,從終端上調出數據給他看。

春夏回過身,揚起了手裏的終端——但在扔出去之前硬生生停下了。莖道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噓界身後,正看着他們。

「涯已經不在了。沒有他,葬儀社就不會復活。而GHQ還健在,把他們趕出日本根本是不可能的吧?」

「我會說明事情的經過和現在的情況。請你說出你來這裏的目的。要過來嗎?」

「船的話,沒有問題。可以修好。……雖然只能依靠人力,但是已經有眉目了。GHQ的攻擊也可以用虛空進行防禦。」

噓界也發現了他,百無聊賴地眯起了眼。

噓界走下樓梯,來到春夏身邊,俯視着被池底燈光照亮的水面,露出了微笑。春夏能看見他鯊魚般的牙齒。感覺一不小心就會被咬斷脖子。

「把他綁起來。」寒川穀尋說。阿爾戈站着不動,任憑他們把他雙手的拇指綁在身後。就算有小動作,也要到祈看不見的地方再做。

沒搞錯吧。谷尋說他們是「親衛隊」,而他本人擔任隊長。親衛隊——涯就不會搞出這種東西。

「我不記得把指揮權交給了你,阿爾戈。這裏的首領是我。」

莖道滿意地點了點頭。

「我不是說這個。從外界的角度來看,你們都是病毒感染者啊。如果把你們的出逃定義爲散播病毒的恐怖活動,那消滅你們也是『無可奈何』吧。」

「……我知道。」

集又恢復了面無表情的樣子,轉過身去。

「——不過,我很意外呢。」

很遺憾,不是這樣的。這不是單槍匹馬就能做到的事。

集溫和地說,

「我不是在笑你們的計劃。」

「您真是一位嚴厲的母親啊。還是說,前妻的孩子就是麻煩呢?既然您的愛人櫻滿玄周博士已經亡故,那孩子就跟陌生人沒兩樣了吧。」

也許他說的對。沒有涯,葬儀社也就不存在了。

「……那麼,你又想做什麼?」

阿爾戈猛地一推,放開了那個叫寶田的女生。

忍無可忍。

「是她家老爺子讓我來的。作爲交換,他們會在今後繼續支持葬儀社的活動。雖然涯阻止了那夥人的病毒襲擊——」

忽然,他以怪異的姿勢把頭伸到春夏和平板終端之間,從下往上盯着她。

「——但是沒能把他們趕出日本。如果還想繼續合作,就在涯回來之前替我辦件事——老頭子是這麼說的。」

但是,春夏偷眼看去,似乎在微弱的光線中瞥見噓界嘴角泛起一絲近似惱怒的冷笑。

「不。這是我的選擇。我自己決定要追隨集。」

「誒,是嗎?」

阿爾戈相當意外。在葬儀社時,他從來不覺得祈有自己的意志。雖然自己等人也會聽涯的命令,但那只是在作戰方面。而祈在任何事上都對涯言聽計從。是現在的狀況和環境讓祈的人性有所成長嗎?還是主要因爲集呢?

看着那位眼神空洞的「王」,阿爾戈嗤笑一聲,否定了第二種猜想。

隨着「老實點!」的呵斥,阿爾戈被鎖進了一間看起來像是病房的房間裏。

從牆壁的構造看,這裏原先的確是隔離病房。樸素的鐵架子牀旁邊是醫院病房裏必備的儀器連接盤。

「真是的……真叫人火大,集那小子。搞什麼鬼啊。以爲穿上涯的衣服就變成涯了?他根本就撐不起來吧。」

阿爾戈衝鐵架子牀踢了一腳,

「他算哪門子的『王』啊?」

「——有個女生死了。」

揚聲器發出的略帶雜音的說話聲從正上方傳來,阿爾戈抬起頭,看見天花板被移開了一格,Fyu-neru饅頭狀的機體從中探了出來。

「鶇?」

「Aye(是)。好久不見,阿爾戈。」

「是啊。你也在這兒?還有綾瀨?」

「Aye。因爲我和綾姐抗議了集的做法。我認爲把那些虛空更有用、更適合戰鬥的學生劃入高等級並優先配發糧食和疫苗,這件事本身是值得考慮的,但是高等級的學生因此就自高自大,把低等級的學生當奴隸看,這就不對了。然後我就被關進了這裏。」

「他聽不進去嗎?」

「小祈太慣着他了。」

擴音器裏傳出了鶇的嘆息。

「不過,就算上面的人拿虛空當武器,下面的人居然直到發病還不敢反抗,這也太離譜了。」

「對你來說是的。」

阿爾戈握着鐵棒的手加大力度時,黑暗中忽然傳來了手槍上膛的聲音。

「什麼王,」

集抬起面罩,看了看另外那兩個女生。他記得那個長髮女生的虛空應該是一隻巨大的迴旋鏢。旁邊那個綁着雙馬尾、髮飾很像啦啦隊用的花球的女生,虛空應該是某種弩槍。

那個女生安然無恙,但是橫樑把她的槍狀虛空和之前插在樑上的迴旋鏢狀虛空都壓壞了。就像受到病毒侵襲一樣,兩件虛空迅速化爲結晶,崩裂開來。

怎麼辦?放開集的話,一旦集展開那種虛空效果,自己就沒戲唱了。要把集當作人質嗎?這也許是最有效的。雖然在集起身時自己可能會被攻擊,但總強過聽天由命。

「他們肯定覺得,我這個人既霸道,又專橫吧……」

「……我也,可以嗎?」

在暮色籠罩的校舍後面,集和祈一邊奔跑,一邊聽着谷尋在通訊終端中發佈命令。他的應對相當沉着。在綾瀨和鶇不肯聽話的情況下,能依靠的只有谷尋了。不愧是曾頂着「Sugar」(糖)之名涉足暗黑交易的人。

「像你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大概很難理解吧——阻止他們的正是『恐懼』。紅線一天天逼近。天啓病毒不斷引發鋼皮病。暴力橫行。還有掠奪。」

「是啊,我聽說了。不過我要找的不是涯,而是供奉院亞里沙。老爺子讓我帶她出去。答應今後也會支持葬儀社。唉,現在涯死了,這些也沒有意義了。」

「我沒事的。就算不被理解,就算大家都恨我,只要有祈在就好了……只要有祈在。」

阿爾戈一躍而起,把集合身撲倒,按在了地上。

他的話把鶇逗笑了。聽着她的笑聲,阿爾戈感覺好像回到了六本木的地下。

阿爾戈嗤笑道,

一瞬間,阿爾戈猶豫着是否要救那個女生,不自覺地放鬆了手上的力量。然後他就被集撞倒了。集要趁機翻盤嗎?阿爾戈想。但是並沒有。集沒管阿爾戈,徑直撲過去護住了那個女生,以免她被倒塌的橫樑砸中。

但集徑直將手臂探進了花音的胸口。纖細的身體微微後仰。「嗞」的一聲,他抽出了花音的虛空——面罩式的「雙筒望遠鏡」——將其戴在頭上,開始搜索阿爾戈的位置。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理,但只要不超出一公里範圍,無論對方在哪都能找到。

「有本事你來試試看啊!現在這種情況下,你告訴我,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能保護大家?! 就算是涯,也會這樣做的!」

集呼出一口氣。總覺得有哪裏不對。也許是因爲穿着涯的大衣,模仿着涯的舉止,纔會出現這種錯覺吧。但是,他不想脫掉這件大衣。穿上它,感覺就像被涯擁抱着、支持着一樣。

像是早就等在那裏似的,集從黑暗中走出來。他頭上戴着某種面罩似的東西,手裏拎着大約一米長的巨大回旋鏢。而且他還帶了幫手。如果是祈就糟了,阿爾戈想。幸好那不是祈,只是一個普通學生。她手裏拿着巨大的槍狀武器,大概是她的虛空。

「不、不要啊啊啊啊!」

「等、等一下……我還沒有心理準備……」

「……是你小子啊。」

然而,面前的人確實是祈。她一臉茫然,疑惑地歪着頭。

谷尋悄然現身,拿着一把手槍。那是我的槍吧?阿爾戈立刻意識到。

「你以爲只要披上涯的衣服,就能變成涯嗎?哈!你還差得遠呢,狗屁王子!這場扮國王玩的鬧劇,現在也該結束了!」

那個女生突然發出慘叫。她的樣子讓阿爾戈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憑他?

全息屏幕在Fyu-neru的背上展開,顯示了地圖。阿爾戈把它牢牢地記在了腦子裏,同時選定了逃生路線。

「那位同學,」谷尋對那個抱着虛空驚慌失措的女生說,「銬住他。你是A級,身上應該有帶手銬吧?」

那個女生像受驚的小動物一樣慢慢磨蹭過來。阿爾戈正在想,要不要把她也扣作人質——

「不過我還是打算把活幹完。——她在哪兒?」

「集?」

集猛地坐起身,差點跳了起來。一瞬間,真名的身影在心中浮現。這明明是不可能的,但祈剛剛說話的方式確實有種異樣的違和感。

集發出痛哼,阿爾戈把鐵棒壓在了他脖子上。

「——放開集。」

「誒?我說你怎麼敢大搖大擺地出場,果然是靠虛空壯膽啊。」

「最多能當王子吧,那個小鬼。要不就叫『沃伊德(虛空)王子』?」

阿爾戈挑釁地譏笑道,撿起了一根掉在地上的鐵棒。他好不容易帶進來的武器都在進隔離室之前被收走了。

「話說,你來這裏幹什麼?是來救我們的——纔怪吧。如果是來找涯,那你就白跑一趟了。」

祈點點頭,嗖的一下跳到了二層樓的高度,翻進陽臺消失了。

聽到他說出涯的名字,阿爾戈瞬間熱血上衝:

「鶇,你怎麼辦?要不要一起走?」

衣兜裏的通訊終端忽然響了起來。集拿出終端,看見是來自緣川的呼叫,就接了起來。

集親眼目睹了那些死亡。

「是、是的!」

「櫻、櫻滿君……怎麼回事,到底……?」

「不要把我和那些普通學生混爲一談。」

「不需要。你只要讓我使用就好了。這是A級的義務。你們,抓住她。」

「我想借你的虛空用一下。那邊那位,等下跟我一起過去。好嗎?」

兩個女生毫不猶豫地答應了,拉開制服的前襟,恭恭敬敬地迎向前讓集抽取。

「……我不是爲了討人喜歡才這樣做的。就算難受,也是爲了讓大家都平安逃出紅線,所以我不會停手。不然的話,祭……祭的死就沒有意義了。」

「是啊。」

「我沒有集那麼天真。繳械投降。馬上!」

祈用冰涼的手輕撫他的臉。

鶇含蓄地說,

集的腳下有奇異的光芒展開。是叫虛空什麼來着?

正當阿爾戈鬆了一口氣時——

集把迴旋鏢從下往上甩了出來。阿爾戈瞄準迴旋鏢的中段,雙手握緊鐵棒,手腕用力一挑,把它打得向上飛出。沉重的迴旋鏢呼嘯着飛起,插在了屋頂的橫樑上。

「違抗我的葬儀社成員逃走了。要用你的虛空找到他。」

「我還好啦。我不能丟下綾姐。……不過,你要小心。集和以前不一樣了。疏忽大意是要栽跟頭的。」

若非如此——他真的接受不了。

「你敢開槍嗎?」

房梁突然塌了!

「對。紅線把其他地方的居民驅趕過來了。他們四處搶奪食物和疫苗。這裏也被襲擊過好多次,死了幾個低等級的學生。下一個就可能是自己,大家因此而惶惶不可終日——在這種情況下,集的『王之力』提供了壓倒性的武力保障。只要集願意,一眨眼就能成爲王。」

迄今爲止,已經死了很多人。葬儀社也好,GHQ也好,還有其他人。

阿爾戈輕輕嘖了一聲。谷尋並不是在虛張聲勢。他用雙手穩穩地握着槍把,姿勢已經登堂入室。

「有了。」

「寒川呼叫親衛隊。有反叛者逃走。立即實施抓捕。重複一遍——」

「不、不要——」

「應該被軟禁在原天王洲大學的學生宿舍裏。A級的學生都住在那兒。前會長醬自從把位子讓給集之後,幾乎一直被關在宿舍裏。」

「這可不是小孩子的玩具哦。」

「你說涯也會這樣做?你小子又知道涯的什麼了?涯會弄出這麼難看的『王國』來嗎!別說夢話了!」

之後不久,又來了三個女生。中間的是草間花音,另外兩個A級女生夾在她兩邊,似乎在防止她逃跑。

「祈,你去找供奉院學姐。阿爾戈可能會去接觸她。不能把她交出去。她的虛空對我們出逃是絕對必要的。」

「你、你又知道什麼!」

Fyu-neru的雙眼像硬盤指示燈一樣閃爍起來,房門的電子鎖被解開,阿爾戈悄無聲息地溜了出來。

禮堂中,阿爾戈正從觀衆席的一排排座椅間穿過,忽然感覺有人靠近。他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嗯。」

難受?怎麼說呢。被阿爾戈質問時,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無論被人怎樣責難,那些話都像是從胸口的空洞直接穿了過去。

讓人牙齒髮酸的巨響包圍了他們。

阿爾戈似乎要去原天王洲大學的禮堂。那個禮堂頂棚上的鋼架已經年久失修,裏面也沒有人。原天王洲大學的宿舍就在禮堂後面。看來他還是想要帶走亞里沙。

「掠奪?」

花音畏縮地問。

「……到此爲止了,阿爾戈。」

「——抱、抱歉,會長!」焦急的聲音傳入集耳中,「被捕的葬儀社成員逃走了!」

雖然半信半疑,但阿爾戈還是說:「知道了。」

「難受嗎……?」

阿爾戈「當」地在椅子上敲了一下,猛地衝向集。根本沒管那個女生。不出所料,她一下子慌了神,連舉起虛空都做不到。

「你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副德行啊?原先那個敢打敢拼的傻小子,我還挺中意的呢!」

集對那個長髮女生說:

即便如此,這件事也不能全靠他。對方是在葬儀社裏擔任戰鬥組組長的阿爾戈。無論谷尋多麼擅長扮演狠角色,他也不可能在戰鬥中打敗阿爾戈。雖然己方有虛空,但那和戰鬥能力是兩碼事。

集一邊掙扎一邊叫道,

祭死了——這必須要有意義。

在學生會辦公室的二層平臺上,集枕着祈的腿,望着天花板喃喃自語。

到達谷尋指定的地點後,集對祈說:

(想得美!)

但是,他不想讓祭的死僅僅成爲其中之一。祭的死必須要有意義。他想要相信,那具在自己懷中逐漸變冷的身體最終化爲結晶、破碎消失,其中必然有某種意義。

「咕呃!」

兩名女生從左右兩邊按住花音,讓她挺起胸膛。

(結晶化?! )

女生的身體一轉眼就被紫色的結晶覆蓋了。不對。不是表面被覆蓋,而是身體組織完全化爲了結晶——那個女生的小臂齊肘斷掉時,看到斷面的阿爾戈明白了這一點。

(怎麼回事!)

女生看着自己的胳膊,拼命搖頭:

「假、假的吧……怎麼會……我在做夢吧……」

她慘笑着看向集,

「這不是真的吧……?因爲這種事……這種……不……不要啊!我還不想死!像這樣死掉,太——」

女生的整個身體全部化爲結晶,旋即隨着「啪」的一聲脆響,碎掉了。集呆呆地盯着它。面前只是一堆金屬片狀的碎塊,但他就這樣目不轉睛地盯着它。

阿爾戈閃到集身後,避開了谷尋的射擊角度。然後,就像融化在黑暗裏一樣,他悄然離開了禮堂。

「我是寒川。全體親衛隊員注意。包圍體育館。對半徑30米以內的所有人予以抓捕,不分等級。另外,從現在開始,原天王洲大學禮堂將完全封鎖。」

看着面前成堆的金屬片狀物質,集愣愣地聽着谷尋下達指令的冷靜聲音。似乎有點過於冷靜了。

谷尋終於呼出一口氣,收起了通訊終端,走到集身邊。集開口了:

「……那女生並沒有受傷,但是她死了。到底是怎麼回事……?」

谷尋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叫阿爾戈的人做的?他可能帶着某種虛空武器。畢竟他是從外面來的。說不定是被GHQ策反的間諜。」

真是這樣嗎?

阿爾戈是奉供奉院之命來到這裏的,這一點應該沒錯。因爲GHQ不可能讓他只救出亞里沙一個人。

集重新放下花音提供的虛空面罩,開始搜尋阿爾戈的位置。但是無論如何都找不到。難道虛空的性能下降了?是因爲花音不再信賴我了嗎?

「……谷尋……她的死,不會是因爲虛空損壞了吧……?」

「你說什麼呢?怎麼可能。」

「你早就知道了吧!」

谷尋嘆了口氣:

「!」

谷尋突然眉毛倒豎:

集忽然一驚。是啊。那隻迴旋鏢的主人——去看看她就知道了。

集摘下自己頭上的面罩,默默注視着它。這是花音的虛空。這不是單純的「心靈」,而是「生命」本身。如果自己現在把它砸碎在地上,花音就會結晶化而死。人的生命,就是這麼微不足道。

「你騙我!說什麼祭的死是因爲基因組武器……那現在怎麼辦!整個制度都以虛空爲中心……不是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嗎!」

春夏平時是不會考慮有沒有神這種問題的。但不知爲什麼,她內心深處似乎還是對這類存在抱有相信和敬畏,總覺得自己在做不被容許、無法原諒的事。

「終於……」

更親近——更重要的人必定也會怨恨她,不肯原諒她。

「……沒錯……虛空損壞,就會這樣死掉……祭的死也是因爲虛空損壞……」

集轉身跑了出去。「喂!」谷尋在後面大喊。但是集沒有停步。他衝出禮堂,跑進抽取她們虛空的那處校舍後面。

的確——終於完成了。

集無言以對。是啊。是自己證明給大家看的。GHQ不可能放過我們。爲了生存,只有抗爭這一條路可走。

莖道修一郎露出心醉神迷的表情,像要擁抱世界一樣張開了雙臂。在一旁看着的春夏拼命忍住噁心的感覺。

然而,她只能這樣做。

「……對不起,集……」

集感覺自己的心臟像被利爪攫住了。在校舍後面——只有昏倒的花音一個人。在花音身邊,還有一堆略呈人形的紫色金屬片狀物質。

到底爲什麼呢。他大笑起來。

「我的兒子——我的亞當。」

「集!」

「集,你……?」

他暴怒的吼聲讓集呼吸一滯。

「因爲——」

而且,無法原諒她的也許不僅僅是神。

「……已經無法回頭了,集。我剛發現這件事時就在想,這會讓你猶豫要不要使用虛空。所以我纔沒有跟你說。沒時間猶豫了。現行制度如果崩潰,所有人都會死。只能繼續往前走。」

「歡迎回來。」

「怎麼……」

無論怎樣被怨恨、被憎惡,要想救那個人,就只能這樣做。

無所謂了。說到底,還是因爲谷尋認爲我就是那種程度的人。認爲我不值得信賴。

「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集沒有說話。他感覺自己胸口那個因爲祭的死而出現的空洞又擴大了不少。谷尋的話從空洞中直接穿了過去。

「但是已經這樣了!」

春夏喃喃自語時,一個年輕人慢悠悠地從閃着幽光的水池裏站了起來。水珠從他暗金近灰的長髮上緩緩滴落。他肌肉結實、線條優美的軀體完全赤裸,只有頸間垂下的一隻十字架在輕輕搖晃。

「集——」

谷尋氣喘吁吁地追了過來,順着集的目光看去,他倒吸了一口涼氣。

「生命危險?!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不管有沒有虛空,我們每天都有生命危險!對方是GHQ啊!除了虛空,我們沒有別的武器!虛空損壞就會死?也許吧!但是不用虛空就不會死嗎?! 你也證明給大家看了吧,集!無論是否交出葬儀社成員,GHQ都不會給我們活路!」

集笑得彎下了腰。笑得停不下來。就這樣大笑着——也哭泣着。

集回過頭,怒視着谷尋,

莖道低聲說。和他一起站在幽光朦朧的水池前,春夏心中升起了一股恐懼。

「所以要把這件事隱瞞到底。好嗎?爲了救出更多的人。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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