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告白 sacrifice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2.2萬 字
「——正如大家所見,虛空是心靈的具象化,每個人都有。」
櫻滿集站在臺上進行說明。按照命令自稱D·真坂的達利魯混在學生之中,靜靜聽着。
集旁邊站着一個胸部出奇豐滿,但看起來不太自信的女生,集從她胸口抽出了一條狀如蛇腹的帶子,此時那根帶子正繞着她的手臂懸浮在空中。
「這是祭——她的虛空具有修理物品、治癒傷痛的能力。」
集拿起桌上的花瓶,把它丟在地上。花瓶當然摔碎了。集對那個名叫祭的女生點了點頭。祭也點頭回應,伸出了手。白色的蛇腹狀帶子將花瓶的碎片收攏、包裹起來,再鬆開時,花瓶竟然真的完好如初。
「哇!」臺下響起歡呼。
達利魯不引人注意地輕輕嘖了一聲。這種力量簡直是作弊。有了它,人類的智慧和科學不就成了瞎忙活嗎。
「想放回去的時候,只要專心默唸『回去』,然後放開手就行了。反過來,如果默唸『不要回去』,那麼放開手也沒關係。但是,能使用你的虛空的,只有你自己——還有我。被別人觸到的話,虛空立刻就會縮回體內。畢竟虛空是心靈的形狀。沒有人想被不熟悉的人撥弄心靈,對吧?」
臺下響起陣陣笑聲。集露出有些爲難的微笑,但還是繼續說下去:
「祭的虛空也不是萬能的。說是治癒,其實只是讓壞掉的東西恢復原狀。所以,它可以治傷,但不能治病。天啓病毒引起的鋼皮病也治不了。」
「這樣啊……」有人發出失望的低語。
「不過,沒關係!」
集努力露出笑容,
「學校裏還有充足的疫苗和食物。雖然總量有限,但也不算緊缺。我們目前正在制定全員出逃計劃。另外,雖然最近幾天GHQ沒有襲擊我們,但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再來。所以必須做好最低限度的準備。希望大家助我一臂之力。條件所限,大家也許會有不滿之處,但是請忍耐一下。這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自己能活下去。」
也許是不愛聽「忍耐」這種要求,臺下沒有人響應。然後寒川穀尋站了起來,開始鼓掌,並以威壓般的眼神環顧四周,掌聲這才逐漸增多。不久之後,幾乎所有人都鼓起掌來,表示接受櫻滿集的提議。
當然,也有幾個學生沒有鼓掌,或者鼓得非常敷衍。
沒有鼓掌的是供奉院亞里沙和難波大秀。敷衍了事的是數藤隆臣和他周圍的幾個人。
供奉院亞里沙不鼓掌倒不是因爲反對——她的樣子明顯是心不在焉。
接下來,櫻滿集以電影研究社社員和葬儀社成員爲主體組建了新的學生會,並把各項工作分配下去。但他們基本上是作爲候選人,或是以學生會推薦的形式任職,而不是直接被任命爲幹部。
食物和疫苗都在學生會的直接管理之下,由學生會直接配給,不容外人干涉。雖然這是必要的措施,但也存在可以利用的漏洞。要是噓界在這裏,肯定會認爲這是散播謠言、污衊學生會「只想爲自己撈好處」的機會。
「達利魯少尉最近做得非常出色。之後也請您多費心了。」
鶇說的是亞里沙的「盾」吧。她的虛空的確有這種能力。這在以前的作戰中已經得到證實。
「這是從周邊的基因組共鳴波里提取的波形。我想確定駕駛員的位置,就調查了一下——看,只有一種波形,對吧?」
颯太吱嘎一聲推開椅子,怒視着鶇。這一幕在近期經常上演。老實說,集已經看倦了。祭和花音爲難地皺起了眉,綾瀨說着「別這樣」,試圖調解,這也是慣例了。祈則保持着對一切都不感興趣的態度,只是坐在集身後默默看着。
「哎呀,只是流言罷了。不過,請別誤會,我並不認爲這樣想的人有什麼錯。」
谷尋對此心知肚明。之前他曾一邊兜售名爲諾瑪基因(Norma Gene)的違禁藥品,一邊替人收集葬儀社的情報。那簡直是修羅場。那種如芒在背的感覺讓人心焦,但如果沒有那種緊張感,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就是說,他們增加人手了?」
「但是外面確實有那麼多EndRave在活動啊?」
聽到鶇的問題,祭慌忙拿起終端確認。
*
「是嗎?這裏的疫苗和食物畢竟是有限的。雖然我不知道還剩多少,但是越來越少之後,就不能再公平分配了吧?不管怎麼說,櫻滿集和你們這些有虛空的人都要排在前面。這是很自然的。因爲越過封鎖線全靠櫻滿集和虛空的力量。如果你們幾個捱餓或者發病,其他人再健康也沒有意義了。但是,他們能理解這一點嗎?」
鶇將戴着手套式操作終端的手輕輕一揮。Fyu-neru背上的圖像變成了某種波形圖。
「對。這是紅線那邊的黑色Gautier。我覺得有點奇怪,就調查了一下。」
「——總覺得,有點溫吞呢。」
這傢伙說的對,谷尋不得不承認。儲備物資其實不算多。因爲學生的數量太多了。何況楪祈說過,疫苗有沒有效果還是個未知數。他們現在正在觀察疫苗的有效性。
谷尋盯着真坂。這種事可不能開玩笑。如果大家對食物和疫苗配給的透明度產生懷疑,後果將不堪設想。
真坂微笑着說,
(但是,櫻滿集會作何選擇呢?)
*
「賭?」
雖然並不需要把這裏守得固若金湯,所以這些事怎樣都無所謂,但學生們那種野餐般的態度還是讓谷尋心裏直冒火。
「所以呢?」
但是,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噓界啪的一聲把手機合了起來。
「那麼,」之前一直默默旁聽的谷尋開口了,
畢竟海面上沒有紅線,碼頭上也沒有Gautier駐守。這一點他們已經確認過了。學校所在的天王洲距離大海相當近,只要有船,就有可能讓大家一舉逃脫。不過他們目前只能把這個方案擱置起來,繼續討論還有沒有更安全、更可靠的辦法。
「數量。根據葬儀社的資料,GHQ根本沒有那麼多Gautier駕駛員。」
「真的嗎?」
集也太溫吞了,谷尋有些焦躁地想。此時他正靠在樓頂天台的欄杆上,看着下面的學生們工作。雖說是工作,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只是爲了防備EndRave再次入侵而挪走一些笨重物品,以及在校園周邊巡邏。
聽到背後傳來的聲音,谷尋回過頭,看見一個戴眼鏡的學生站在那裏。
「可是我們沒有船啊。」
爲此,必須向櫻滿集身邊的人灌輸這個想法。這幾天,達利魯就在考慮合適的人選。
「……集做的已經不錯了。」
「你是,那時候的……」
「哪裏奇怪?」
「可是,我們沒有船,根本沒法從海上逃走吧。」
但是,選擇完全沒有危機感的普通人也不行。最好是頭腦靈活一點的。供奉院亞里沙在這方面無可挑剔,但問題是,她已完全失去了進取心。
幾天前被襲擊時的危機感已經感覺不到了。緊迫感也消失了。照這樣下去,別說全員得救,全軍覆沒還差不多。
這是推舉集爲學生會長的那個男生——名字似乎叫真坂。男生走到谷尋身邊,懶洋洋地靠在欄杆上。
「不知道,」鶇說,「有種技術可以讓駕駛員換到另一臺EndRave裏,那就是『切換(swap)』,對吧?也許這是切換技術的某種應用。不過,這些Gautier可以分別行動,所以應該存在多種思維指令。我不知道這是怎麼實現的。」
「所以才爲難啊。」
「等……吵死了!你喊什麼啊,相機小鬼!只會開罐頭的傢伙!」
「不會的。」
「比起這個,鶇,關於GHQ的動向,有什麼新消息嗎?」
「對於這一點,我想要賭一把。」
要想得救,就必須按照集說的那樣,自己越過封鎖線逃出去。只要能出去,外面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們的感染程度很低。感染程度可以通過體表的結晶看出來,在目前的情況下,鋼皮病的這種特點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誒?不愧是接近權力核心的人啊。你的虛空肯定很有用吧。說起來,我還聽人說,你們喫的也比我們好呢。」
沒辦法……在場的所有人都是外行。
颯太坐在椅背朝前的椅子上說。確實如此。他們之前也確認過,碼頭那邊能開動的船是一艘也沒有。在GHQ宣佈葬儀社發動病毒恐襲後,各國貨船已紛紛離開了港口。
最終,達利魯選中了寒川穀尋。
具體該怎麼逃出去——雖然知道必須確定下來,但這種奇蹟般的方案卻不是拍拍腦袋就能想到的。
*
被他推開的樓道門像是一張突然洞開的黑黢黢的大嘴。谷尋盯着那扇門,思考着剛纔那段對話的意義,心中彷彿燃起了一片燎原之火。
(真的,那傢伙就喜歡搞這個。)
「誰說的?」
「理論上是的。不過ANTIBODIES又不是沒有其他士兵,而且聽說環七已經被隔牆包圍了,我認爲通過陸路出逃依然非常困難。」
鶇搖了搖頭:
「嘛,我只是想說,如果能用到我的虛空,我很樂意幫忙。可以的話,我也想成爲『能者』啊。那樣我就能加入你們,不用再擔心疫苗和食物的問題了。」
「因爲,現在的情況就是這樣。能者多得,這是理所當然的吧。有人會不滿,是因爲他們沒看到自己能力上的不足。比方說,萬一我的虛空比你強呢?如果不能證明你們本身的優秀,當流言不再只是流言的那一天,就要大事不妙了。你覺得呢?」
死守的前提是能得到救援。但是GHQ——也就是新日本政府——已經宣佈紅線以內的人沒有生存價值了。也就是說,他們無論守多久也等不來救援。
同樣身爲EndRave駕駛員的綾瀨疑惑地問。
「所以到底是『什麼』在駕駛呢。你們看。」
噓界面露微笑。但是,對於這種將人的生命和心靈僅僅視爲盤中棋子的笑容,羅溫只覺得恐怖。如果自己有尾巴,一定已經夾在兩腿之間了——羅溫敬禮時,忍不住這樣想。
首先要排除葬儀社的人。她們是專業人士。如果貿然接近,說出奇怪的話,很有可能暴露自己的身份。職業軍人和普通人對危險的嗅覺是完全不同的。
「要是能弄到船就好了。即使被敵人發現也沒關係,我們有相應的防衛手段。」
「嗯。事無鉅細全都安排到,也會讓人掃興呢。我想享受他們生命中這些『青春』的化學反應。他們的煩惱、他們的傷痛,以及他們據此做出的決定。真是令人期待呢。也許這會讓他們的虛空發生變化,或者變強,或者變弱。畢竟,那是心靈本身的形狀。」
「所以!最重要的是根本沒有船吧?! 」
「謝啦。要讓這麼多人全部出逃,除了坐船,還有更好的辦法嗎?要是坐車,怎麼說也得好幾輛,讓集用前會長醬的虛空全部保護起來是不可能的。」
之前站起來的鶇又坐了下去,有點彆扭地把Fyu-neru放在了桌子上。她按下按鈕,Fyu-neru的背上浮現出影像。
「……果然,只能走海路吧。」
「這可能嗎?」
羅溫不是很能理解。作爲科學工作者,他對虛空這種神祕主義範疇的現象至今還不太習慣。
真坂眯起眼睛,似乎看透了谷尋的想法,
如果每天都有GHQ襲擊,大家也許會自覺地緊張起來,但GHQ只是隨着紅線一起緩慢地推移着。
根據資料,谷尋之前曾把櫻滿集騙進了GHQ的陷阱。也就是說,這是一個能爲了心中「大義」而拋棄情分的人。只有這種人纔會對以虛空論人優劣的方案動心吧。
之前那次學生大會上,集除了說明虛空現象,還宣佈了自己等人正在制定出逃計劃。但目前爲止,他們唯一確定的只有不能坐以待斃,必須主動逃出去,除此之外什麼具體方案都沒有拿出來。
「不行。你以爲逃離封鎖地帶要走多少公里?地鐵現在沒有電,列車開不動,裏面一團黑,各人的體力也有差別,只能在狹窄的隧道里排成長隊往前走,如果遇到襲擊,引起恐慌,一轉眼就全滅了。」
「所有這些黑色的Gautier,可能是由同一個駕駛員操作的。」
在羅溫提出同樣的問題時,噓界這樣回答。看起來不像在撒謊。噓界嘴角的弧度一直未變,似乎非常期待事情的發展。
「……知道。」
鶇和綾瀨雖然有實戰經驗,但她們之前都是按照四分儀和涯制定的作戰計劃行動,這和自己考慮作戰計劃完全是兩碼事。
「怎麼可能,」鶇對颯太的話嗤之以鼻,「突然讓你去開飛機,你會開嗎?駕駛EndRave是通過感官共鳴實現對機甲的『穿戴』效果,但是要達到這種同步率,需要經過長時間的訓練。還有適應性的問題。爲了包圍整個環七,他們出動了多少Gautier?好幾百臺吧。甚至有幾千臺?即使把美國陸軍的所有駕駛員叫來也不夠用。」
在這一點上,難波的主張是對的。真不知道亞里沙在期待什麼,「只要等待就會得到救援」,這是童話裏的公主纔會有的想法吧。
「我本來以爲,要是他的話肯定能行。難道我看錯人了?」
「……應該是,一百三十六人?」
無論谷尋的接受度有多高,最終做決定的還是櫻滿集。對於這一點,達利魯也不知道噓界是怎麼想的。
谷尋提到的「殺掉」讓現場的氣氛凝重起來。但他沒有注意到這一點,或者注意到了但並不在意,繼續說:
鶇又一次說起了之前提到過的方案。
鶇嘆了口氣,
已經全員轉職爲學生會幹部的影研社社員和葬儀社成員聚在學生會辦公室裏,自然而然地討論起了「出逃」的計劃和學生們缺乏緊張感的狀態。集默默地聽着,心頭沉重得像是壓了一塊巨石。
「你、你說這個幹嘛?! 現在說這個幹嘛?! 」
「這是……」
趴在欄杆上的真坂直起身,說:
「學生的總人數是多少?」
「如果殺掉那個唯一的駕駛員,就可以讓所有EndRave停下嗎?」
「果然還是沿地鐵線逃出去更好吧?」
達利魯不自覺地摩挲着衣袋裏的通訊終端。噓界說過,要在這裏構築以虛空能力爲基礎的階層社會。
「我可不這麼認爲。那東西是叫虛空吧?就是他說大家都有的那個。那麼,爲什麼不確認一下呢?我的虛空是什麼樣的,我也很好奇啊。說不定會有用呢?不過也可能沒用。你知道自己的虛空是什麼樣的嗎?」
他說着,揮了揮手,離開了天台。
「我覺得學生們的散漫態度是個大問題。他們難道不明白這是他們自己的事嗎?」
「好像也沒有吧……」
「是嗎?現在物資還沒有短缺。GHQ也沒有來襲。看到複製人被槍殺時,大家的確受到了衝擊,但那種緊張感只維持了兩三天。集,只靠我們幾個的虛空,你就能對抗GHQ嗎?我覺得不行。如果人人都能使用自己的虛空,那就可以全民皆兵了。要讓他們有這種自覺性和緊張感。你也說過吧?讓他們忍耐,不是爲了別人,而是爲了自己能活下去。這樣的話,你的負擔也會大大減輕的。」
集明白谷尋想說什麼。但是一百三十六個人,各有各的想法和意願,即使答應了他的請求,實際上也很難齊心協力地行動。集也認爲,要保護所有人是非常困難的。
「如果想讓所有人都得救,就要做好全員戰鬥的覺悟。爲此,我提議建立『虛空等級制』。」
「誒?」祭小聲說。集也皺起了眉。
「等級制?」
「是啊。對所有人的虛空進行調查,根據有效性將其劃入A~F各個等級,而你君臨於整個制度的頂點。總之,虛空的價值將決定那個人的地位。這就是——」
「等、等一下!」
集慌忙打斷了谷尋,
「這種事大家絕對不會接受的!以虛空論優劣的歧視——」
「這不是歧視,只是區別而已。」
集呼吸一滯。
「以能力決定地位就那麼糟糕嗎?又不是說要拋棄那些虛空沒用的傢伙。就算虛空沒用,他們作爲人能做的事也有很多。但是,站在前線的是你,集,還有我或者楪祈這樣的,虛空具有『武器』特性的人吧?前線出生入死的人和後方支援的人,在地位上完全相同,這真的好嗎?明確各自的地位,讓每個人自覺地各司其職,生存的概率會大大提高。當然,不僅僅是地位,物資的配給也會有差別。」
「真的假的!」
颯太憤怒地問。
「當然,」谷尋冷靜地回答,「畢竟物資是有限的。優先照顧能夠戰鬥的人,讓其他人暫且忍耐,這在非常時期也是沒辦法的吧?一律平等是行不通的。……活下去,並不是像表面那麼美好的事。」
谷尋的話有着不容反駁的重量。學生會辦公室的氣氛沉重到令人窒息,颯太也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可是,」集說,「怎麼能這樣武斷地決定大家的命運呢?虛空的優劣,也不是那麼容易判斷的……」
「如果你不想做這個決定,那就由我來決定好了。我——還有葬儀社的兩位,我們會商量着判斷哪些虛空適合戰鬥,在什麼情況下可以如何使用。這樣就行了吧。」
集露出討好似的笑容,把手伸向達利魯的胸口:
在集身後,之前一直默默旁聽的祈開口了。集回過頭,看見祈直直地盯着他,眼瞳中毫無情緒,彷彿假人一般。
「等、等一下!疫苗不是性命攸關的嗎!」
達利魯走進帳篷,看見面前有兩把椅子,櫻滿集坐在靠裏的那張椅子上。楪祈像保鏢一樣站在他身後。旁邊的寒川穀尋手拿平板終端,似乎在記錄學生信息和虛空數據。
「……唔,嗯……」
「你不會那樣做吧?不會吧?」
集微微點頭,走出了學生會辦公室。
「……集。」
颯太沒有說話。似乎想不出該怎樣回答。
在學生會辦公室裏那臺日常保持聯網和開機的電腦上安裝了病毒軟件後,達利魯就能在自己的通訊終端上二十四小時監視學生會辦公室的情況了。
颯太一臉嚴肅地在集面前站定。
谷尋看見進來的是達利魯,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立刻就把情緒隱藏了起來。很好。如果他不把功勞據爲己有,達利魯會很爲難的。
這裏最終會變成弱肉強食的原始社會吧,達利魯想。其他學生似乎也有同感。得知自己的虛空不屬於「戰鬥系」的學生,走出帳篷時都惶惶不安、愁眉不展。他們也本能地意識到,這次的調查恐怕還有後續。
颯太瞪大了眼睛。
「我想也是。按照我的想法,颯太,你是F級。」
「呃……那麼,我開始了。抽取虛空這件事本身沒有危險,放鬆就好。抽取之後會讓你自己試用一下,測試其能力。把虛空放回去的時候,請放開手,心裏默唸『回去』。如果對虛空抱有抗拒、否定的情緒,它也會回到原處,所以請留意放手的時機。」
「真坂君,對吧。怎麼了?有什麼不方便的嗎?」
谷尋嗤笑了一聲,
颯太怒吼道。谷尋冷靜地看着他。
「那麼只要努力鍛鍊就好了。只要不事事依賴別人,不耍小孩子脾氣,做出對別人、對大家有益的事,虛空自然會變強,等級也會上升。如果不想待在F級,只要變強就好了。這就是虛空的競爭。競爭能使整個社會變得更強——這個社會指的就是我們大家。大家都變強了,才能存活下去。爲此,我認爲等級制是絕對必要的。」
自己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變得有點尖。心率也略有上升。
三天前,學生會宣佈將對所有學生的虛空開展調查。距離達利魯挑唆谷尋已經過去了五天。好像是因爲學生會里有一個人反對調查。
「閉、閉嘴……小、小不點。」
「這我都知道,快抽吧。」
「放心吧。」谷尋忽然笑了,「雖說要實行等級制,但等級並不是固定的。只是調查時會暫定一個標準而已。」
「所以呢?戰鬥的時候你打算怎麼辦?怎麼用它抗擊敵人?把GHQ那些人的衣服脫掉嗎?」
颯太抱着頭慘叫。
「……我接受不了。」
「這叫『發展中身體』!」
他的話讓集心中刺痛。
最好懂的是運動社團的那羣人。社團的正式成員,大多擁有對應於該種運動的虛空。
鶇脫下一隻鞋子,對着颯太的後腦勺拼命抽打。
「……集。」
集能明白他的心情,也明白這個制度的意義。可是,能得到大家的理解嗎?集對此毫無信心。大家不會願意這樣做的。
「說到等級,就容易讓人想到歧視,但說實話,現在的情況更像軍隊裏的軍階制。我們今後是要和GHQ作戰的,從貫徹命令這方面考慮,我們也應該這樣做吧?」
但是對於谷尋說的「你不想活下去嗎」,颯太也無法斷然反駁。
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集回過頭,看見颯太一步幾級地從臺階上跳下來。集停在臺階下面等他。
「集。虛空的力量來自心靈吧?只要心靈變強,虛空就會變化——是這麼回事吧?」
「原來是你乾的!」
鶇反駁着掀起簾子,臉上卻帶着笑。
「讓我們去揹負所有人的生命,是不可能的。自己的生命應該由自己來揹負。在這種自覺的基礎上通力合作,才能活下去。就應該這樣,你不覺得嗎?」
「之前我背上的拉鍊突然開了,我還以爲撞鬼了呢!還有幾個女生的裙子突然掉了。你就把虛空用在這上面嗎!」
集點了點頭。這樣理解應該沒錯。
谷尋一拳砸在桌子上,把祭她們嚇得渾身一顫。
他覺得谷尋的想法有一定道理。總等着別人來爲自己做什麼,是很難在GHQ的屠刀下活下來的。可是——
「哦、嗯。」
「嗯。重要的不是別人,也不是大家,而是集。集自己是怎麼想的?想要怎麼做?」
「太天真了,校條。」
「——好啦,下一位。」
「是吧。你拿它來拍我,什麼都不會發生。——哦,或許能把衣服上的扣子和拉鍊全部解開?」
「我反對!」
「哎呀,這不是豆芽菜嘛。」
「我……?」
櫻滿集也認出了他,略微瞪大了眼睛,
排在達利魯前面的那個學生走進帳篷,不久之後就垂頭喪氣地出來了,懷裏抱着一隻泰迪熊。這就是那種半點用也沒有的虛空。
「……沒有。」
「可是——」
颯太固執地說。他的心情集也能理解。沒有人會想被貼上「沒用」的標籤。
真不容易啊,達利魯排在等待的隊伍中,輕輕嘖了一聲。
「那些學生不是來這裏做客的。我們和他們不是保護者與被保護者的關係。別自以爲是了。只靠我們幾個,能保護得了誰啊?」
最終集只說出了這句話,然後逃也似的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集想要怎麼做?」
「是F級——也是A級。你的虛空,在集手裏確實非常有用。能打開一切鎖——對人使用,還能強行開啓虛空,使人失去意識。但是,你自己用的時候呢?」
於是學生會決定在校園的一角搭起帳篷,用三天時間把所有人的虛空依次抽出來,調查其能力。在室外進行,似乎是爲了避免破壞校舍,因爲不知道抽出來的虛空有什麼能力,需要實際試用一下,進行評估。
這是在誇我嗎?如果猶豫不決可以稱之爲溫柔,那麼猶豫不決是對的嗎?
「所以呢?等到疫苗不足的時候,我會把自己的那份讓給集。因爲他纔是一切的關鍵。即使發病了,只要沒到第四階段,就有可能治好。所以要優先確保集的平安。排在集之後的,就是那些虛空更有用的人。這難道不對嗎?」
看到谷尋緊緊攥着的拳頭,集知道谷尋想起了他的弟弟潤。確實。自己——集自己和谷尋,連潤一個人都保護不了,又憑什麼斷言能保護所有同學?
*
達利魯強壓下心頭湧起的殺意,生硬地回答。集似乎覺得對方在生氣,有些慌張地請他就座。達利魯坐下了。
「和大家商量着來,即使暫時徵得了他們的同意,一旦他們發現事情對自己不利,又會拒絕服從的。畢竟要限制配給的,也包括疫苗。」
相比之下,文科系的社團裏,沒用的虛空就太多了。
比如棒球社的成員,就擁有可以把任何東西打回去的「虛空球棒」、威力堪比坦克炮的「虛空棒球」、可以把遠處的任何東西吸過來並抓住的「虛空手套」。劍道社成員則擁有能夠擊碎鋼鐵和混凝土的「虛空竹劍」,而足球社成員的「虛空足球」是一個能反光的巨大鋼球。田徑部的「虛空運動鞋」能讓穿上它的人健步如飛。
鶇說,
「咦,你是……」
突然被這樣問,集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想、怎麼做纔好。腦子裏一團亂麻。
在場的大部分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嗚——」
「我、我只是試驗一下功能而已!」
集沒有回答。
「集!」
其實集還沒有作出決定,但是他點了點頭。然後,看着颯太鬆了一口氣的表情,集在心裏唾棄着自己的軟弱。
「……你不會那樣做吧。」
「如果你心裏也有谷尋君說的那種不安,可以說出來啊,大家都會明白、會幫忙的。」
「我倒覺得還不錯。」
颯太突然開口了,
祭輕輕拉住集的雙手,小幅度地搖了搖。
「……只能開罐頭。」
「……什麼意思?」
不過,虛空還真是多種多樣呢,達利魯看着從帳篷裏走出來的一個個學生,心想。雖說虛空是心靈的形狀,可是鐵鍬、噴霧瓶之類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心理的體現啊。
「集,不用着急做決定。」
達利魯渾身汗毛乍起,眉頭開始抽動。
「你不會那樣做吧,集。按照虛空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也太過分了!谷尋那傢伙到底怎麼回事啊!就好像他是會長似的!可會長是你呀。別聽他的!你這傢伙不是最溫柔了嗎!」
魂館颯太。
「集!先做一下虛空調查比較好。一旦發生緊急情況,如果不知道大家都有什麼虛空,就無法制定作戰計劃吧?」
如果像校條祭的虛空那樣具有修復、治癒的能力還好,但大多數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虛空。其中還分爲在集手中能發揮作用的虛空——就像颯太的虛空相機那樣——以及連集也不知道如何使用的虛空。
隨着這聲招呼,帳篷裏探出來一顆腦袋,把達利魯嚇了一跳。
集不知道。
基於達利魯的——其實是噓界的方案,谷尋提出了以虛空有效性爲準對學生進行分級的制度,颯太似乎對此非常不滿。這是出於他自己是最低等的F級這種任性的理由。如果他是A級,就不會反對了吧。
「看着我的眼睛……對……」
集抬眼看向颯太。他的表情是那樣惶惶不安,讓集心中產生了動搖。
「夠了,集。」
谷尋看起來是真心相信這一點。
「讓我再想想。」
什麼東西「嗞」地一下進入了他體內。是櫻滿集。櫻滿集進入了他體內。他心中的殺意試圖阻止櫻滿集的進入,試圖關閉心靈,但卻在一點點擴散開的溫暖中輕易破防。隨着心防的鬆動,櫻滿集一口氣侵入進來。
「嗚啊——」
感覺自己快要呻吟出聲,達利魯咬緊了嘴脣。怎麼回事啊,這種快感。身體最深處的所在被人抓住了,抽取出來。達利魯顫抖着,身體後仰。
撲通一聲,他癱坐在椅子上。好熱。舒適的疲憊和倦怠感包裹着全身。
「……這是……」
聽到這句話裏隱含的緊張情緒,達利魯猛地抬起頭來。櫻滿集手裏拿着一把看起來像是大口徑短槍的東西,一臉驚訝地看着達利魯。
「怎麼了,集?」
谷尋問,面露懷疑。但集卻好像沒聽見一樣。
「……頭髮和眼睛的顏色不一樣……但是,這個虛空……這種『心靈』的形狀——」
(暴露了?! )
達利魯的身體一下子由熱轉冷。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櫻滿集見過我的虛空!達利魯飛起一腳,把集手裏的虛空踢飛了。在周圍人的驚呼聲中,達利魯一把抓住自己的虛空,敏捷地向後一跳,逃出了帳篷。
「間諜!」
櫻滿集喊道。
「不會吧?! 」
「怎麼回事,集?」
達利魯聽着裏面的喊聲,把虛空的槍口對準了帳篷。如果這是自己心靈的形狀,那麼多半能把他們全部殺死。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他扣在扳機上的手指僵住了,無法動彈。
(可惡!怎麼回事啊!)
帳篷的簾子掀了起來,達利魯看到了集、谷尋和鶇。
就在這一刻,他的手指突然能動了。
(啊!)
「可我明知道那是白費功夫。」
「是吧。」
「是啊,魂館!你不也是F級嗎!」
(現在是緊急情況。)
「集。」他說,「這樣一來,我們更要抓緊時間了。必須實行虛空等級制。必須通過制度讓所有人按照你的意志行動,否則,本來能救的人也救不了。」
雖然態度不算積極,但她們都對等級製表示了贊成。這種制度不是颯太所說的身份制,而更像軍隊的軍階制。她們是能夠理解的。
祭的心中湧起了強烈的衝動,回過神來時,她已經緊緊抱住了集,讓他把頭貼在自己胸前。集畏縮了一下,但是祭沒有放手。她感覺現在放手的話,就要真的失去集了。
谷尋雖然沒有見過涯,但猜到會是這樣,
颯太說不出話來。也許,谷尋是故意把這些數據公佈出來的。爲了讓人有危機感、有幹勁。
集緊緊抓住臂肘的手失去了血色。祭從那隻白得嚇人的手上抬起眼睛,看向集仰望虛空的側臉,心裏忽然一陣躁動。
同班的男生指着颯太的數據說,
起初,集什麼也沒有說。但是祭沒有催促他,只是默默地等着他開口。沉默並不令人痛苦,這種久違的二人時光甚至讓祭感到高興。雖然現在大家一起住在學校裏,但兩個人說話的時間反而比以前少了。因爲身邊總是有其他人。
「剛纔,我巡邏的時候,看見一個人……那個從帳篷裏衝出來的同學,他突然消失了,但在校園外面又重新出現,進了稍遠的一家醫院——我都看見了。學生會長是在找那個人吧……?這個消息有用嗎?」
在影研社的活動室裏,祭看見集坐在通往二樓的臺階上,肩膀微微顫抖。祭露出微笑,走到集身邊,攏着裙襬坐了下來。
「只是……習慣罷了……」
忽然感覺集已經離她而去,去了很遠的地方。那個笨拙而溫柔的、她最喜歡的集,已經改變了、消失了。
「我不知道該怎樣鍛鍊心靈……我自己在這方面也很差勁。如果真有這種方法,我還想知道呢。」
「不是的。集繼續做自己就可以了。我……我喜歡這樣的集。最喜歡了。」
面對環抱雙膝、把臉半埋在臂彎裏的集,祭聲音輕柔地問。她怕聲音太大會嚇到集。這種細心體貼,其實是集一直以來的行爲方式。祭就是從集身上學到了這一點。
「那就是『殺人狂達利魯』……」綾瀨喃喃低語。
「沒事的。」
方案是誰提出的都無所謂。只有利用可以利用的一切資源,才能在這種絕望的情境中生存下去。大部分人都不明白這一點。
「……又感覺有點失敗……所以情緒不太好。」
「那傢伙?! 」
體格最健壯的那個學生突然發起火來,猛地把通訊終端戳到颯太胸前。
的確,如果能抓住那個間諜,應該可以證明自己有用。即使不能升到A級、B級——也至少能升到C級吧。
但是,拋開想法的來源,谷尋越想越覺得等級制對現在的己方陣營是必要的。爲了儘可能救出更多學生,嚴格的紀律必不可少。
「所以是真的了!」
這種提問方式很狡猾,谷尋自己也知道。祭和颯太都用譴責的目光看着他,但他不在乎。
「我們和葬儀社一樣,都要與GHQ戰鬥。做決定吧,集。是實行等級制,讓大家一起得救,還是放任自流,不管會死多少人?」
但葬儀社的兩位是明白的。
「谷尋那傢伙……」颯太焦躁不安地咕噥道。走到校舍後面時,有人叫住了他。
就這樣,沉默着。
「我們在學生會的主頁上看到了!F級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我是最低一級啊!」
聽到這句話,集似乎想起了什麼,耳朵微微發紅。
谷尋在心裏做出了決定。
祭輕輕地撫摸着集的頭髮。胸口能感覺到集溫熱的呼吸。
「……我知道,集有很多的優點。有很多讓我喜歡的地方。比如,集從來不會發出很大的聲音……拉椅子坐下的時候也是,放東西的時候也是,都是輕輕的,對吧?」
祭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一直在想集可能在哪裏,忽然靈光一現,想到來這裏找。
祭本來以爲祈也會在,但是發現只有集一個人。她莫名鬆了口氣,但又稍微有點生氣。這些天來,祈的態度一直怪怪的。當祭以爲祈會寸步不離地跟着集時,祈有時會忽然消失一陣,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颯太回過頭,看見自己班裏的一個男生帶着幾個他不認識的同學,所有人都大義凜然地看着他。
「你也想活下去吧?在葬儀社時你們是怎麼做的?作戰時難道會不聽首領的指揮,所有人各執己見地主張權利嗎?」
要撤回嗎?
還算有用。只是,這個地方已經待不下去了。
「我也喜歡集被人提問時,不會立刻下斷言這一點。集總是經過認真思考,纔會給出答案,對吧?」
「祭說的,喜歡——」
鶇四下張望着說。達利魯喫了一驚。她看不見我嗎?
「集已經很努力了。哪裏失敗了啊?」
「那只是缺乏自信……只是不像谷尋和颯太那樣有主見……」
「你幫他們抽出來了……?」
「頭髮和眼睛的顏色變了,但是不會有錯。心靈的形狀是不會騙人的。……可是,他來這裏做什麼?如果目標是我們的話,GHQ早就知道我們在這裏了啊?」
「……當然不行。」
「可是……」
「……果然在這裏。」
「剛纔颯太和另外幾個學生過來,讓我把他們的虛空抽出來。說是要加強練習,從F級提升上去。」
「……這個等級是按有用的程度來劃分的。要想提高等級,必須讓他們看到我們是有用的。」
「虛空是人心的形狀。只有在心靈發生很大變化時,虛空纔會改變。僅僅練習使用虛空,虛空是不會變化的。要鍛鍊的話,就該鍛鍊自己的心靈。但是這種話——我說不出口。」
「哪有……集就是集啊。做自己難道不行嗎?」
颯太環視着他們說。
他完全不知道怎麼回事,只感覺巨大的恐懼穿透了身體,手指卻已經扣了下去。強光在眼前爆發,達利魯被刺得閉上了雙眼。但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集、谷尋和鶇並沒有消失,帳篷也還好好的。然而——
「我也是!」一個女生帶着哭腔說,「會把我們怎麼樣啊?你也是學生會幹部吧?想想辦法啊!」
「失敗……?」
(光學迷彩,這就是我虛空的能力嗎!)
祭把臉埋在集的髮間,喃喃地說。有種好聞的味道。那是讓身體從裏到外溫暖起來的氣味。她最喜歡的氣味。最喜歡的人的氣息。
「能不能不要搞這種歧視性的東西啊!非要搞的話,就把我們的等級提高一點!你肯定有辦法吧?」
集看起來就像陌生人一樣。
「祭……?」
集對此也習慣了嗎?或許他是因爲學生會的事忙得不可開交,所以纔沒怎麼找過她,就這樣放任她自由行動。但祭覺得集的態度似乎不是放任,而是出於對祈的信賴。一想到這個,祭就感覺有點氣悶。
谷尋這樣告訴自己。
他只能這麼想。
集望着虛空中的某處。
不要走!
「那是『萬花筒』。」
「誒——?」
「這個,你們聽誰說的——」
集緊張地抬高了聲音。
集扭動了一下身子。
但谷尋在意的不是這個。問題是,自己提出的虛空等級制,是在那個間諜的啓發下想出來的。
颯太勉強露出笑臉。但是那些同學的表情依然凝重。
「不是的,涯……他是個了不起的領袖。大家甚至願意把命交給他。」
達利魯靜靜地走出校園時,不知爲什麼,忽然感覺胸口好像開了個洞,寒意在其中蔓延,如同秋風吹透心底。
「……我有主意了。」
過了一會兒,集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要做領袖的話,這樣就不行。必須變得更強……更強、更強……」
綾瀨驚呼出聲。集點了點頭。
「……真的要按照虛空給大家劃分等級嗎?」
「大家都在擔心你呢。」
「它有反射光線的能力。我以前抽出過那個虛空。他是達利魯·楊,Steiner原先的駕駛員。」
(即使會限制自由和權利,我也會選擇讓儘可能多的人活下去的道路。這就是對潤的補償——我沒能救下來、沒能保護好的潤。)
然而,集只是緊緊咬着嘴脣,把嘴脣咬得發紫,還是一言不發。
集點了點頭:
聽到集的低語,谷尋極力隱藏着自己的動搖。
一個女生怯怯地說,
推舉自己爲學生會長的同學居然是GHQ的間諜,集似乎因此深受打擊,說了句「我去下廁所」,就沒有再回到帳篷。颯太也不知去向。谷尋只好編了個理由把外面排隊的學生打發走,結束了今天的虛空調查。
祭偷偷瞄了一眼集的側臉,
颯太意識到,她說的是真坂。
「爲什麼?」
聽到集斬釘截鐵的語氣,祭感到內心深處一陣刺痛。集露出非常痛苦的神情,好像在拼命忍耐着什麼。
可是,該怎麼做呢?虛空的力量不是那麼容易改變的。在場的人裏,颯太最清楚這一點了。自從知道自己是F級之後,他就絞盡腦汁地想要變強。然而直到現在,他還是隻能打開罐頭。
「……各方面都……最終,我還是隻會看別人的臉色行事。面對谷尋就看谷尋的臉色,面對颯太就看颯太的臉色,就這樣左右搖擺。」
在胸口處,祭能感覺到集像被嚇到了似的微微發抖。
「怎麼了?」
「人呢?! 怎麼回事?! 」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有用就可以嗎?」
「啊,別抬頭……太難爲情了!對不起……其實我沒打算說的……但是,集,你一直都知道的吧?」
「……唔、嗯……」
以前集曾在這裏說過「祭是喜歡我的吧」。祭不知道他是聽別人說的,還是自己發現的,總之集已經知道了。但是那個時候,集的話過於唐突、過於自暴自棄,就像想從她身上尋找安慰一樣,結果祭哭了起來,把集推開了。
但是,現在不一樣。
雖然祭並不是想要表白纔來到這裏的,但她希望集知道,他是被人認可的。有人非常喜歡集自己本來的樣子,現在的集並不是失敗的,她想讓集知道這一點。
「祭……」
聽到集顫抖的聲音,祭慢慢放開了他,埋在他髮間的臉如撫摸一般輕輕滑開,嘴脣輕觸了一下他的額頭。現在,集的臉近在眼前,兩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祭的心臟跳得那麼快,簡直要爆掉了。她並不睏倦,卻感覺眼瞼發沉。
正當祭想要開口說「集」的時候,他衣兜裏的通訊終端突然響起了刺耳的鈴聲。
祭好像一下子回過神來,慌忙從集身邊挪開,轉身背對着他。
我剛纔想做什麼啊。她自己也不知道。就那樣順其自然、水到渠成地靠近了他,自己也沒有想清楚。
集也像她一樣背過了身,慌慌張張地按下了通訊終端的按鍵。
「櫻滿君!」
是花音。聽到她焦急的聲音,祭也回過頭來,越過集的肩膀看着他的通訊終端。
小屏幕上出現了花音的臉,她正戴着自己的虛空。她的虛空是某種用於監視索敵的監視器。作爲班長,她常常關注周圍同學的動向,由此產生了這種虛空。
「魂館君帶着四個同學,拿着虛空出了學校,這是怎麼回事?! 」
「啊!」
「如果是你下的命令,趕快撤回!GHQ的機器人和直升機就在附近!外面很危險!」
「聯繫他們了嗎?! 」
「他們已經走出校園網覆蓋的範圍了!」
「……好,我會想辦法的。」
「當然。」
祭重重地點頭,緊緊握住了集的手。
「也還好吧。你還是安然無恙地逃出來了啊。畢竟,你總不會輸給那羣外行人吧?」
「是我把颯太他們的虛空抽出來的。對此我要負責任。……謝謝你,祭。你說喜歡這樣的我,我很開心。不過我要先過去一下。」
「集,你忘了我的虛空是什麼嗎?這種時候,我的虛空應該可以幫到你。所以拜託了,帶我去吧。」
「你還是別去了。外面不知道會發生什麼。」
「抱歉,祭!」
「……怎麼是你啊?」
噓界在心中竊笑。只要稍微刺激一下自尊心,就會有這種反應。所以玩弄人心才這麼有趣。簡直讓人慾罷不能。噓界當然知道達利魯被櫻滿集抽取過虛空。不只在六本木,還有在月瀨水庫的那次。因爲,把達利魯綁起來交給櫻滿集的不是別人,正是噓界自己。
「別說了!我們要抓住那個間諜,證明我們不是最低級!你別管我們!」
「那當然……」
噓界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真是愉快啊。逗弄他太有趣了。有點想把羅溫排除在外,讓達利魯完全成爲自己的棋子呢。
噓界壓下了發自內心的笑意。
噓界一邊等待對手落子,一邊說,
和集同班的男生大垣跑了出去。
「難道……你一開始就是因爲這個才讓我抽出虛空的?」
「颯太,你在幹什麼啊!別犯傻了,回學校去!」
「祭,你和大家一起找地方藏起來。」
隨着這聲怒吼,電話被掛斷了。
「謝謝,幫大忙了。」
颯太帶來的那羣學生尖叫起來。
他要走了——這個想法讓祭不由地抓住了集的衣袖。
以噓界現在的立場來看,僅僅是一枚卒子的達利魯很難在自己手裏發揮多大作用。還是把他放在羅溫那裏,時不時享受一下逗弄他的樂趣比較好。
「——集。我也會去。」
「哈?」
「真的喲。」
「可是……」
「啊,你說這個呀。今天早上我才聽說,在我上任之前,你的虛空被櫻滿集抽取過。」
「羅溫大尉正忙着調試一臺新型號的大型EndRave。似乎要搭載某種有趣的裝置,遇到了一點難題。」
在一間乾淨明亮、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單人牢房的房間裏,噓界一隻手把玩着一枚國際象棋棋子,另一隻手接起了電話。聽到達利魯話中帶刺的不滿聲音,噓界嘴角微勾,將手中把玩許久的卒子咚的一聲放在了棋盤上。
「……我也去。」
「……哼。」
「不是爲了這種任性的理由哦。那可是爲你準備的試作機體呢。」
「就是我的前任古恩少校爲國捐軀、你被葬儀社俘獲、Steiner被奪走的那場戰鬥喲。被我們抓獲的葬儀社成員證實了這一點。以前櫻滿集抽取虛空時,抽取對象會失去抽取前後的一小段記憶。所以你不記得了。我聽到這個消息後,立刻就想聯繫你,但是很遺憾,那邊的通訊線路被封鎖了。」
思索片刻之後,集點點頭,伸出了手,
她不想輸給祈,
「救、救命啊!」
即使有虛空效應,也無法擋住所有子彈,一顆子彈射中了汽車,打穿了輪胎。
「不僅如此,你還想阻止鬼魂(Ghost)開火,不是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們綽號『殺人狂達利魯』的王牌駕駛員?」
「……這是無端指控。」
噓界從達利魯的聲音裏聽出了一絲高興。似乎比以前更有人情味了。有意思。摧殘起來就更有意思了。
「……好的。」
「那麼,我去一下。」
集留下這條語音後,又打給了鶇。
「等等!」
「那你怎麼辦?! 」
集那樣自然地叫出祈的名字,讓祭喉嚨一緊。
噓界併攏手指,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集朝他伸出手。虛空效應隨之移動,而直升機的槍口也跟着轉了過去。是這樣啊,集意識到,這架無人機應該是根據基因組共鳴的強度進行自動追蹤的。這樣就有辦法了。
四分儀透過圓形眼鏡望過來,再次強調,
「我的虛空之前已經讓你抽出來了。到時候我也可以戰鬥。」
「開什麼玩笑!」颯太恨恨地咕噥道,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什麼叫犯傻?因爲我們是F級,就說我們傻嗎?」
集吸了一口氣,一如既往地沒有立刻做出決定。
「因爲,我很擔心你呢。」
「……是真的吧。」
噓界沒有告訴達利魯,一方面是因爲這樣比較有趣,另一方面是因爲某項命令。讓達利魯·楊再被櫻滿集抽取一次虛空——正是爲了完成這項命令,噓界才命令羅溫讓達利魯潛入學校。
「假如你能贏我的話。」
由Fyu-neru駕駛的汽車猛地停下,攔住了颯太他們的去路,集打開車門大聲說。
「可是,爲什麼我也要去啊。對方的虛空都是垃圾吧?交給其他人不就好了?」
「集……?」
「開什麼玩笑!這麼重要的情報——」
咚,棋盤上的白騎士前進了一步。
集迅速地操作着通訊終端,給祈撥了過去。但是,祈沒有接聽。集皺起了眉。
集迅速轉身,抬起手臂。展開的虛空效應擋在了他們前面,子彈偏轉,火花四濺。雖然沒有亞里沙的虛空之盾那麼強的防禦力,讓直升機射出的子彈偏轉方向還是可以的。但如果遇到Gautier的機關炮,恐怕就不行了。
達利魯抬高了聲音。
集喫了一驚。
集來不及徵得祭的同意,直接看進她的雙眼,從她胸口抽出了虛空繃帶。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可悲的是,有些人並不這麼想。在奇怪的謠言傳開之前,還是證明一下比較好吧?——證明達利魯·楊能開槍。」
集說着,就要起身下樓。
「……祈。颯太他們有危險。我先過去,你聽到留言就來找我。」
噓界露出滿意的笑容,眯着眼睛看向棋盤對面的對手。此人曾是陸軍特種部隊的一名少校。根據記錄,他在非洲的維和行動中死於一次恐怖襲擊,但噓界已經查明那是假死。現在他自稱四分儀,這當然是假名。不過事到如今,他的真名是什麼已經無所謂了。
颯太還沒來得及回答,樓房之間就出現了無人駕駛的戰鬥直升機。
「颯太帶着幾個人擅自出了學校。附近似乎有Gautier和直升機,必須把他們帶回來,趕在敵人發現之前。我現在就去,你能把車開到校門口嗎?」
噓界拿起自己的黑戰車,在手指間旋轉着,
「櫻滿集認識我的虛空。這是怎麼回事?」
直升機前端的機槍噴出了火焰。
「我去把直升機引開。」
集掛斷通話,回頭看向祭:
感覺到達利魯聲音裏透出的殺氣,噓界興致盎然:
「一起去吧。」
「怎麼了,集?」
對於達利魯的懷疑,噓界十分肯定地回答。雖然達利魯不知道,但以學生身份潛入學校的不只他一個。還有好幾個互不知曉身份的間諜在學校裏誘導着其他人。
(雖然並不會真的這樣做。)
集跳下車,走向颯太他們。祭也下了車,喊着「颯太同學」。可是,颯太抗拒地搖着頭。
谷尋的聲音傳出來,他似乎就在鶇旁邊,聽到了集的話,
「什麼事?」
「上次,那個愛國少年把葬儀社成員送過來時,你沒有對他們開槍吧?不對,你開槍了,但目標是那個愛國少年,而不是葬儀社的人。這是爲什麼呢?」
「聯繫不上,我給她留了言。」
「所以我纔要去啊。」
「擺弄那玩意兒比我還重要嗎?」
「如果我贏了這盤棋,就讓我去見他。」
「Aye(是)。小祈呢?」
(虛空真是神祕又有趣啊。)
想象着達利魯在電話對面屏住呼吸的樣子,噓界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哎呀呀。」
「……對了。真的有人出來找我嗎?」
他啪地落下棋子,愉快地看見四分儀的臉抽搐了一下。
「我沒那樣說!GHQ的人就要來了!這裏很危險!」
天王洲第一高中裏所有幸存的學生也是這一命令的對象。所謂虛空等級制,就是爲了讓所有人的虛空被抽取出來而設計的制度。
「挺能幹的嘛。這一手真漂亮……不愧是葬儀社的參謀先生。」
聽到集的話,祭喫驚地瞪大了眼睛:
「我當然能!」
「祭在這裏。我和祈會把他們帶回來。」
「算了。——比起那個,我正好有事想問你。」
關於上面下達這項命令的原因,噓界至今仍在探尋,但遇到了相當大的阻礙。
「可是——」
「沒關係。因爲抽出了祭的虛空,我身上會有虛空效應。和你們在一起的話,我沒信心把大家都保護好。附近還有Gautier。你們先藏起來,等祈他們過來接應。拜託了。」
「好、好的……」
祭點點頭,集也點頭回應,然後轉身跑開。不出所料,直升機追了過來。集回頭看見祭對颯太說了什麼,確認他們已經躲進隱蔽處,這才吸引着直升機向遠處跑去。
「集那傢伙,把我們扔下了!」
看到集跑遠,颯太不知爲什麼這樣喊道。祭喫驚地回頭看向他,說:
「才、纔沒有。集是爲了救我們纔去當誘餌的!」
「誰知道啊!祭,那輛車!快把那輛車修好!咱們坐車逃走!」
「誒——可是,集說要藏起來……」
「還是逃命吧!這、這對集來說也是好事啊!他不是嫌我們礙事嗎,那我們離開不就好了!」
「是啊!」「就是!」其他學生也叫嚷起來。
「祭!GHQ的機器人也會來吧?! 剛纔我聽見了!還是快逃命吧!」
祭十分猶豫,但最終還是在衆人氣勢洶洶的逼迫下點了頭。她伸出手,用繃帶捲住了汽車輪胎。
她集中精神,讓虛空開始閃耀。
(祭,爲什麼?! )
集繞着由河道改造而成的排水溝跑了一圈,隔着河看到對面的祭正在修理汽車。纏在輪胎上的虛空放出光來。
看到祭對面握着拳頭叫好的颯太,集明白過來。是颯太。是颯太逼着祭修車的。他不信任我,只想自己逃跑。
直升機偵測到祭的基因組共鳴,改變了方向。
「不行!」
藉助虛空效應,集一步躍過了排水溝。然而就在此時,直升機的機槍噴出火舌,射穿了汽車的引擎蓋。
在稍遠一些的地方,祈正在與Gautier戰鬥。祈的任務是在谷尋去救人的時候引開Gautier。
(……集呢,很像那個國王……很溫柔,總是喫虧……可是……我還是覺得,集一定會成爲一個很好的王……所以……我要給集……我的——)
然後——是告白。
她伸長手臂,在心裏默唸,救救集。
(國王被大臣、被王妃、被所有人責怪……可是……我啊……最喜歡這樣的國王了……)
虛空繃帶輕快地伸展出去,輕柔地包裹住集。
達利魯將那把巨大的手槍對準楪祈投擲過去。但她用一記迴旋踢讓它改變了軌跡。
突然,那架直升機又出現了。
祭伸出了手。
就在這時,祈衝過來,達利魯又把槍口轉向了她。由於難以瞄準,他浪費了不少子彈。
啊,祭想,這就是走馬燈吧。
在一條死衚衕盡頭,谷尋緊緊抓着面前的鐵絲網,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他看到了集和祭,想去幫忙,但已經來不及了。
——祭就倒在不遠處。
結晶不斷侵蝕,完全覆蓋了祭的臉!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恐懼自己已經成了軍隊中的廢人,已經沒有立足之地——楪祈讓他從這種恐懼中暫時逃離出來。
在楪祈想要保護的學生裏,有兩個已經被他打得稀爛。
在櫻滿集踏上Gautier的胸膛,舉起手中大劍的瞬間,限制器發揮了作用,達利魯被彈出了。
「唏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怎麼回事。她能看到集的生命——集的虛空在閃光。那光芒搖曳着,消失了。不知爲什麼,她明白那就是集的生命之光。
就在這時,眼前閃過某種光芒,達利魯感到了一股可怕的衝擊力,腳下一個踉蹌。感覺背後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像在回應她似的,虛空繃帶蜿蜒而動。
(虛空被破壞,就會結晶化而死……?! )
集和她一樣倒在排水溝裏。然而,他的胳膊和腿以不可能的角度彎曲着,一大塊碎片深深扎進了他的後背。從他身下流出的不只是水,還混着大量的鮮血。
第一次看到集製作的影片時的事。不知道爲什麼,那段影片給她的感覺很像溫柔的國王。
「祭!」
「唔——」
初中時候的事。
直升機的機槍噴出火焰。
(!)
(……吶,集……《溫柔的國王》那本圖畫書,你讀過嗎……?)
祭拼命想要看清楚。怎麼回事,太陽應該還沒有落下去,周圍怎麼變暗了呢。
(集、他、怎麼樣了……?)
在大島的海水浴。
(……那大概是,我的初戀……)
虛空散發出柔和的光芒,祭眯起了眼。
楪祈向他走去,但忽然停下了腳步,似乎十分恐懼。她看起來甚至想要逃走。然而,櫻滿集粗暴地把她壓在地上,簡直像在毆打她似的,將手臂伸進了她的胸口——抽出了虛空。虛空之劍閃閃發光。
在閃耀的圓陣中,「無臉人」輕飄飄地落了下來。
祭——這個名叫校條祭的少女,就像從來不曾存在於世間一樣,連一根頭髮都沒有留下,就這樣消失了。
「唏——」[譯註:日文是ひっ,從喉嚨裏擠出來的驚恐的氣聲]
但是在一片昏暗中,她清楚地看到集的臉上又有了血色。那是生命的光熱。
很快,如同魔法一般,集扭曲的手腳迴歸了原位,插入體內的碎片被癒合的傷口擠壓出來,掉在了水泥板上。
祭看向自己的手。虛空還握在她手裏。
(對了……汽車爆炸了,集保護了我……)
達利魯咆哮着,揮拳打向他們。
肉體的感覺迴歸的同時,達利魯聞到了自己嘔吐物的臭味。但是,不知怎麼,他發覺自己鬆了口氣。
一瞬間,集感到一股恐怖的熱浪和劇痛席捲了全身。身體被爆炸吹飛,意識也消散了。
那樣的話,就全完了。
擦肩而過的瞬間,可怕的劇痛從腿上傳來,Gautier倒了下去。衝擊力以近乎疼痛的形式反饋回來。
突然,集站了起來。他將雙手伸向天空,好像要抓住什麼似的,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然後,他展開虛空效應,像子彈一樣射向空中,消失在谷尋的視野中。
他死了。集死了。
達利魯一邊射擊,一邊高喊「我能開槍」。然而——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完全感受不到以前那種喜悅了。湧上心頭的感覺和喜悅截然不同,甚至相當痛苦,讓他感到噁心。
祭微笑着。
「怎麼、可能……」
這種犧牲主要會出現在A級人員中吧。因爲他們要以虛空爲武器,在最前線與集並肩作戰。
想要再一次觸碰他。想要感受到集的那份溫暖。
「在我眼前亂晃,找死啊!」
他們都拿着虛空,但是完全沒有用。噴霧瓶什麼的,一點意義也沒有。現在那些虛空上都已塗滿了血肉。
咔,祭的一隻胳膊從肩膀處脫落了。完全結晶化的胳膊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化作一片瑩瑩閃動的紫色光點。
(來得及!)
一起外出取景的時候。
如果真是這樣,那就太可怕了。
「嗚——」
「櫻滿集!」
一片黑暗之中,只有集的生命閃耀着紅赤的光芒。
達利魯胸中滿是懊惱。但是,頭腦卻很清醒。楪祈讓他忘記了恐懼——對自己或許已經無法殺人的恐懼。
「你這個怪物!」
臂彎裏、雙手上,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虛無。集能抓住的,就只有虛無。
集死了。但是他不能死。學校裏所有人的生死都繫於集一身。集不可以死在這裏。
隨着身體內部某種東西「錚」地一震,祭醒了過來。感覺半邊臉上冷冰冰的,肚子附近卻熱得好像着了火。
(要救出儘可能多的人……對少數人的犧牲只能選擇無視了嗎……?)
子彈打光了。
她明白了自己的臉爲什麼會冷。她掉進了排水溝。溝裏只有一道淺淺的細流,她的臉就浸在那道水流裏。
虛空的事以後再想,谷尋追着集跑了過去。
不知怎麼,和集在一起的回憶不斷地湧現出來,然後又消失。
達利魯用機體手臂上的衝擊錐(pile bunker)向她猛擊。但是,同樣被她輕易避開了。
「……到底怎麼回事啊!」
腹部突然一陣劇痛,祭看到混在水流中的不只有集的血,還有她自己的血。而且不光是血,還有其他東西。
祭發自內心地想。
祭慢慢地呼出一口氣。
想到集,她試着扭頭。
集把祭抱起來,倒吸了一口冷氣。她開始結晶化了!在祭不知爲何帶着微笑的臉上,被水打溼的那半邊臉已經完全被天啓病毒的結晶所覆蓋。
不知爲什麼,直升機沒有射殺集和祭,只是破壞了祭的虛空就飛走了。
然而,當他舉槍對準第三個人時,胃裏突然一陣翻騰,午飯全反了上來。他嘔吐了。幸好頭盔不是封閉式的。雖然衣服和座椅都弄髒了,但至少沒有窒息。
「集、集……」
然後,她用盡全力,想要爬到集的身邊去。
「等——」
是集。
(那個國王……他非常溫柔……又是給大家發錢……又是讓出土地,最後,把自己的國家都丟了……)
然而,不知爲什麼,子彈既沒有射中祭,也沒有射中集,卻射中了祭的虛空。虛空繃帶瞬間碎裂,上面的光芒消失了。然後,那架直升機不知爲什麼又飛走了。
但是,谷尋知道他要去哪裏。
轉過頭後,祭呼吸一滯。
聽着自己咚咚的心跳,集猛然坐起來,一下子回想起了剛纔發生的事。祭呢?他慌忙回頭,然後僵住了。
就在他出聲的瞬間,祭的身體完全結晶化,在他臂彎裏發出一聲清響,徹底碎掉了。
知道這件事之後,就沒有人願意拿起虛空作戰了。這是很自然的。如果知道虛空壞了人就會死,很多人肯定連使用虛空都不願意。
她伸出的手,離他只有幾釐米。在只差幾釐米就能夠到他的地方,祭臉朝下趴在水裏,一動不動。
達利魯用Gautier的手槍瞄準楪祈,一發接一發地打出子彈。但是沒有一發命中。她以不似人類的靈活動作避開了所有攻擊。她幾乎沒有反擊,但這種小瞧人的態度讓達利魯更加煩躁了。
在打死第二個人時,這種感覺還能忍受。無論如何,他總算將那個邊喊邊跑的女生漂亮地一槍爆頭了。
(集……好、喜歡、你……集……)
谷尋對使用自己的虛空沒有絲毫猶豫。事到如今,已經不是吝惜生命的時候了。但是,如果只有自己和祈,再加上多半會幫忙的綾瀨和鶇,四個人的虛空是不可能保護上百人的。
眼前是「棺材」的頂蓋。
集用雙手捂住自己扭曲的臉,慘叫出聲。
引擎蓋變作橙色,膨脹起來。集飛身撲到汽車與祭之間,緊緊抱住驚恐的祭,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
(太好了……)
「唔啊!」
感覺自己變得不像自己了!達利魯內心煩躁,用戴着手套的手捶打着「棺材」的艙壁。
*
「集,對不起!是我的錯!對、對不起!對不——」
騎在不斷道歉的颯太身上,集不顧自己的拳頭已經破皮,繼續揮拳亂打。旁邊的谷尋屏住呼吸,默默看着。
「都怪你!祭會死都怪你!都是因爲你出於無聊的虛榮心出來亂跑!讓她活過來啊!你讓她活過來啊!」
集喊叫着,眼淚流個不停。
他溫柔過頭了。
谷尋看着一邊哭一邊毆打颯太的集,忍不住想,虛空那件事現在根本說不出口。集就像顯微鏡用的玻片一樣,纖薄脆弱,碰一下就會碎掉。
颯太已經被揍得鼻青臉腫,面目全非了。祈不知道在想什麼,只是茫然地看着事情的發展。倖存的幾個學生嚇得直往後縮。
能阻止集的只有自己了。
「停手吧,集!夠了!」
谷尋從後面抓住集的雙手,強行把他拉開了。集精疲力盡地靠在谷尋身上,肩膀顫抖,低聲啜泣着。
「祭她……相信我……說我有好多優點……祭啊……」
集哭泣着。看着哭得像孩子一樣的集,谷尋的心裏痛如刀割。躺在地上的颯太聽見集的話,一邊哭一邊反覆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就這樣,也不知過了多久。
「……放開我。」
集喃喃地說,把谷尋推開了。
「集……?」
集的語氣變了。簡直像人格切換了一樣,變得完全不同了。
「……我錯了。溫柔什麼的,毫無意義。谷尋……你說得對。必須把渣滓區分出來。」
集抬起頭,他的眼神讓谷尋不由地倒退了一步。集的眼神裏彷彿隱藏着什麼東西。不是殺氣。要是殺氣倒還好。在集的雙眼中,谷尋看到了某種超出人類範疇的不祥之物。
簡直,就像變了一個人。
這本該是谷尋希望聽到的話,但不知怎麼,此刻聽起來卻像是在宣告世界末日。
她在笑。
看着彷彿已經壞掉的集,楪祈似乎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鮮紅的嘴脣上浮現出令人心膽俱裂的可怕笑容。
「我要……成爲王。」
谷尋下意識地回頭看向祈。
祈或許能爲集做點什麼,他想。然而,在祈那裏,谷尋看到了和集一樣的——不,是比那更讓人不寒而慄的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