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學園 isolation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2.7萬 字
「……抱歉哦,特里同。」
在虛空的漩渦中,楪祈這樣說。剛剛還在拍打恙神涯後背的那隻手悄然把他推開了。
涯臉上安心的表情瞬間潰散,化爲錯愕。
祈感到胸中微微有些刺痛。但那感覺輕如針刺,而且很快就混合了別的情感,變得混沌不明。
比起那輕微的疼痛,比起痛苦,終於從枷鎖中解放出來的喜悅要強烈得多。
涯根本沒資格被選爲「亞當」,有個聲音在她腦海裏說。他跟集完全沒法比。
祈感覺自己在微笑。
她微笑着,心想——就是說啊。
——就是說,特里同你不是王哦。
——你連「我」的任何一部分都沒有拿到。你沒有拿到我的碎片。
——這樣子,是不行的。
——假如你能做到的話,我倒是可以選擇你,可是……你沒做到吧?
——雖然你曾經有資格,但是很遺憾,只能就此道別了。
——…………
——不過,我能說聲謝謝嗎?
——因爲你讓集成爲了王。
——謝謝你。
——啊,啊,特里同。
——不要傷心哦?我一定很快就能與集合爲一體了。
——那樣的話,我們還會再見的。
這也並非異想天開。如果流行病的爆發僅限於東京市中心,其他地方的廣播電臺怎麼也都陷入了沉默呢。由於接收不到任何信號,懷疑整個世界都已毀滅也並不奇怪。
這一猜測在集和祈一起回家的路上得到了證實。
「……不過,你是認真的嗎?」
達利魯聽到羅溫真心實意的贊同,笑了起來。
*
達利魯嫌棄地往旁邊挪了一步,以免鞋子沾到鮮血,說:
綾瀨似乎還想返回戰場,但鶇說:
她第一次有這種體驗。
完全不記得了。
「……嗯,確認過了。那就是『楪祈』。」
在路上,他也多次嘗試給校條祭、魂館颯太和寒川穀尋打電話——這些同班同學都冒着生命危險幫助了他——但是全都打不通,信息也發不過去。對於擔任天王洲第一高中學生會長、讓人感覺最爲可靠的供奉院亞里沙,集很後悔自己沒問過她的電話和郵箱地址,現在根本沒辦法聯繫她。
「那女的在搞什麼啊,腦袋壞掉了嗎?」
「EndRave都沒了,綾姐你還能做什麼啊?」
再次聽到集急切的聲音,祈輕輕把蝸牛殼踢到一邊,從那條昏暗的小巷裏跑了出來,就像在逃離一場噩夢。
「如果她也這樣判斷的話,把他們處理掉也沒關係。」
於是,集只在家裏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和祈一起騎自行車去學校了。
「要說怎麼了……那女的剛剛暴打了兩個穿着同樣校服的傢伙。對名單上的那些人,我不能動手吧?那要怎麼辦啊。雖然放着不管他們大概也活不成了。」
「稍等。」
到目前爲止,校園裏還沒有出現大規模的混亂。連日以來,GHQ都在通過防災無線廣播——其實是有線的——宣稱封鎖即將解除。知道GHQ真面目的谷尋對此表示懷疑,但集認爲這也許是真的。
雖然各個區域都有指定的避難所,但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及其家人被要求統一去學校避難,而不是去就近的避難所。
涯用這個名字呼喚着她,化作塵埃消失不見,這幅情景讓祈尖叫起來。但那尖叫不知爲何又像是笑聲。一股恐懼從祈心底湧起,然後她才真正地尖叫出聲。
祈鬆了一口氣,才發覺寒意已從腳底蔓延而上,攀上了她那未被天王洲第一高中冬裝校服完全覆蓋的手臂。就在這時,雙手感覺到了鈍痛。
短暫的沉默後,他再次聽到了羅溫的吐息。
(……蝸牛……?)
雖然集可以繼續留在家理,但他想首先確認祭等人的安全。他把他們牽扯進來,然後在羽田機場匆匆分開,感覺就像把他們丟下了一樣。雖然集覺得葬儀社的各位肯定會保護他們,但還是想確認一下。
聽鶇說,涯在前往六本木之前,曾經宣佈停止葬儀社的一切活動。也許大雲他們只是在按照這條命令行事。但是,涯說的「雌伏」,是要等待什麼時機呢?能夠命令他們雄飛的領袖,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人能下達那樣的命令了。
祭等人如果平安無事,一定會去學校的——集這樣想。
「好了——開始。」
當然,許多人的結晶化消失確實帶來了一些混亂。但是,不知是日本人的天性使然,還是因爲十年前那次「失落的聖誕」讓人有了經驗,總之,儘管爆發了流行病,人們依然能冷靜地聽從警察的指揮。
他正在着急地到處找我吧,祈想象着集的樣子,被寒意浸透的心底好像燃起了一把火。
「讓我做這個潛入任務啊,這種事根本就不適合我吧。」
(這是、哪裏……?)
身穿光學迷彩服的士兵拖着那兩個學生的屍體,將其拋入游泳池。游泳池裏已經堆積了成百上千的屍體,層層疊疊。這些都是來天王洲第一高中避難的人。大部分是成年人,但其中也有小孩。
「知道啦。你的命令我還是會聽的。」
「……學校什麼的,最煩人了。」
集本來以爲,雖然無線通訊斷了,但有線電話應該還能用,結果也用不了。一切通信都中斷了,電視機和收音機同樣保持着沉默。
因爲這是命令,達利魯也沒有辦法,只能染了頭髮,改變了瞳色,還戴了一副框架眼鏡。
「祈,你在哪兒?」
「是的。」
所有的通訊線路,包括網絡,都已中斷,也看不到恢復的希望。
在家的嘗試也同樣無果。
這種要求雖然是以推薦的形式,但實際上卻類似強制,因爲本校學生可以享受多種好處,優先的避難設施只是其中之一。
羅溫大尉含混的聲音讓他耳朵發癢。
綾瀨無言以對,只能聽從安排。
「——祈——!」
穿着天王洲第一高中制服的達利魯從外套內側拿出小型消音手槍,指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兩個學生,毫不猶豫地將子彈打入了他們的眉心。兩個人的身體震顫了一下,就不再動了。
剔除之後,剩下的應該都是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了,但並不是所有學生。有三分之一的男女學生被排除在名單之外,成了剔除的對象。
搭配校服的平底皮鞋踢到了什麼東西。祈停下腳步,看見地上滾落着一個帶有渦旋的螺殼狀的東西。
集和祈一路東躲西藏,幾乎花了整整一天時間纔回到家。在路上,他們看見美國陸軍和日本陸上自衛隊的工兵隊開着重型機械,似乎正在進行某種大規模的修復作業,但不知道具體是什麼。
而且——自己又是怎麼到了這裏呢。
「什麼?」
不過,這棟全電氣化公寓的維生系統目前還在運作。供水來自樓頂上的水箱,電力則由自家的發電裝置提供。冰箱裏還有幾天的存糧,而且天氣已經轉涼,不開空調也沒關係。
「我也搞不懂。」
祈也試過與葬儀社的同伴們聯絡,但是他們所用的特殊無線電頻道也毫無應答。
聽着這段不知已聽過幾百遍的廣播,櫻滿集靠在校舍樓頂的欄杆上,低頭擺弄着手裏的通訊終端。
她看見自己的拳頭上到處都是擦傷。但是沒有變得青腫。像是因爲毆打什麼而受的傷。
祈回過神來,發覺自己正孤零零地站在一條小巷裏。
什麼時候受了這樣的傷呢。
似乎做了個非常可怕的夢,但又記不起夢見了什麼。
「怎麼了?」
達利魯·楊少尉目送着少女的背影消失在那片狹窄的光亮中,把通訊終端貼近耳朵,低聲報告,
像被吸引着似的,祈搖搖晃晃地向集走去。
優先的疫苗供應,豐富的食物儲備,獨立的維生系統。因爲這裏原來是天王洲大學,宿舍及各種附屬設施也綽綽有餘。
——對吧?
*
但是,集知道並非如此。
集試着聯繫了自己的繼母——在GHQ的保護傘下進行天啓病毒研究的櫻滿春夏,但也同樣聯繫不上。
達利魯輕輕嘖了一聲。說起來,我的日語應該沒問題吧?他一邊想,一邊轉過身,向着祈消失的那條小巷走去。
而且,他們從十天前過來避難起,就一直沒能聯繫上大雲他們。
「真名——!」
她不知道。再次環顧四周,她終於看出自己是在學校附近。在前方豎條狀的視野中,有一棟似曾相識的校舍。
左右兩邊聳立着陰暗冰冷的水泥牆,上方的鉛色雲層壓得很低,就像蓋在頭頂一樣。
情況顯然不容樂觀。不必等別人來說,她也能切身感受到這一點。
距離造成六本木消失的那次事件,已經過去了兩週。這次天啓病毒大流行被稱爲「失落聖誕之再臨」——由於這場局部大感染,東京市中心遭受了毀滅性打擊,並且這種狀況還在持續。
她像發燒一樣頭昏腦漲,難以理清紛亂的思緒。感覺自己好像在清醒狀態下做了個夢。
電視機和收音機也收不到任何廣播信號,而這種狀況催生了一種傳言,即日本——不,整個世界,都已經毀滅了。這種說法的理由是,若非如此,收音機怎麼會完全收不到信號呢?
聽到有人呼喚自己,祈喫了一驚。
雖然在當時的情況下,鶇只是在冷靜分析、把握現狀,但集有時還是覺得,她的話聽起來太冷淡了。考慮到她才14歲,這甚至會讓人覺得殘酷。
在那次事件中毀滅的,其實只有櫻滿真名用虛空再現出來的六本木要塞一帶。在這個範圍以外,雖然也有人員傷亡,但建築設施之類的損毀應該沒有那麼嚴重。
——所以,在那之前,就先道別吧。……Bye-bye,特里同。
「——這裏是GHQ宣傳部。基於防疫法第九條第三項,現在發佈隔離通知。本地區屬於臨時隔離區域。禁止向環狀七號線以外移動。各位居民,請到指定的避難所等待指示。各個指定避難所均備有充足的食物和疫苗。感謝大家的理解與配合。」
看起來像是。
似乎是同爲葬儀社成員的大雲讓她們兩個一起去學校的。
是集。
「沒辦法啊,在EndRave駕駛員裏,只有你能扮成高中生。再強調一遍,行動一定要慎重,好嗎?未經許可,絕對不能動手。」
祭等人在阿爾戈和大雲的幫助下逃出了機場,與綾瀨和鶇匯合後,大雲就讓她們兩個把那些學生送去了學校。
達利魯也不知道這份決定生死的名單是以什麼標準制定的。
一回到家,集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大家打電話。
如果有原因,那就必須查明原因,然後解決問題。
「明——白。」
達利魯掛斷電話,把通訊終端塞進衣兜,回頭望向不遠處那片廢棄的游泳池。那原本是天王洲大學的游泳館,但屋頂已經不翼而飛,到處是裸露的鋼筋。
「這是新局長說的?」
這就是在之前的十天裏,ANTIBODIES(抗體)的特殊防疫部隊「Phantom」(幻影)對沒有登入名單的人進行祕密剔除的結果。
他是對的。
之前一起前往羽田機場的祭、颯太、谷尋和亞里沙都回到了學校,而且葬儀社的筱宮綾瀨和鶇也在。
另一個原因也許是,在六本木消失之前,作爲GHQ下屬部門的ANTIBODIES就聲稱葬儀社發動了病毒恐襲,並通知市民避難。還在外面的人要麼是不肯聽從指揮,要麼是沒來得及避難,人數似乎不是很多。
這就是白日夢嗎。
「什麼啊?真搞不懂他。」
「話說回來,那女的到底是敵是友?」
達利魯發出命令後,那些開着光學迷彩靜靜待命的EndRave動了起來,開始將背後水箱中的特殊液體注入游泳池。觸到液體的屍體立刻碳化,卻沒有冒出火焰或煙霧。這是能對有機體構成成分進行無焰焚燒的特殊藥品。連氣味也不怎麼明顯。
「局長說,兩者都是,但又兩者都不是。」
GHQ——不,應該說是ANTIBODIES局長莖道修一郎——的野心,已經隨着涯和真名的消失而破滅。「失落聖誕之再臨」——表面看似成功,實際卻失敗了。莖道的目標是在全世界引發天啓病毒大流行——一場全球性的流行病。但是,正如GHQ的廣播所說,這場流行病的範圍僅限於環狀七號線以內。
然而,集也發現,不安情緒正像看不見的毒素一樣悄悄蔓延。事情似乎不太對勁——他忍不住這樣想。
「——集。」
聽到這聲呼喚,集停下襬弄通訊終端的手,回頭看去。
身着制服的祈站在那裏,困惑地歪着頭。從那個叫做「嘆息之河」(Cocytus)的可怕地方逃出來之後,集和祈曾經相擁而泣。爲了哀悼涯的死,爲了用彼此的存在填補胸中的空缺。
那時候,祈也曾流露出強烈的感情。可是現在,她又變回了以前那個面無表情的祈。雖然不是完全不會微笑或皺眉,但情感的表達非常微弱和稀薄。
「又來這裏了?」
「嗯……不知不覺就過來了。」
集說着,再次把目光投向遠處。在偏北的方向上,高樓大廈組成的鋼鐵森林缺了一角,彷彿被砍掉了一片。那裏就是六本木。
「已經,全都……結束了吧。」
集遲疑地喃喃低語。祈沒有回答。但這並不代表她不同意。這就是祈,幾乎不表露任何感情的祈。
「啊——」
聽到祈的輕呼,集從霧靄迷濛的遠景中收回了視線。祈低頭望着樓下。集順着祈的目光看過去,只見筱宮綾瀨從輪椅上探出身子,伸長了手臂,似乎想拾起什麼。
「呀!」
綾瀨驚呼一聲,整個人連着輪椅一起翻倒在地。
集和祈趕緊轉身離開屋頂,跑下樓去。
「真是的,我在幹什麼啊。」
綾瀨從略有擦傷的手肘上拍掉沙子,輕輕嘆了口氣。她手裏拿着一隻髒兮兮的運動鞋。她就是想撿這隻鞋,才把輪椅弄翻了。
並不是因爲想要才撿的。
這只是一隻不知被誰穿過的髒兮兮的運動鞋。但是,看見它被遺棄在這條昏暗的小巷裏,好像不被任何人需要一樣,她忽然覺得於心不忍。
「哎呀,我也知道。對於涯那件事,最受打擊的就是綾姐了吧。」
「你、你幹嘛啊!」
「我們只是想助人爲樂而已。有問題嗎?」
集擁有那種叫做虛空的神奇力量,確實挺厲害的。但那不是他自身的天賦。那是祈——是我們大家從白骨聖誕樹裏搶來的藥劑帶來的效果。
「誒?可是——」
對此一無所知的染髮男慢慢向集逼近。戴眼鏡的男生看見祈時,「哦?」了一聲,也跟了過來。
綾瀨瞬間做出了決定,正當她要抓住對方的手腕時——
藉着踢中男生後背的反作用力,鶇在空中一個轉身,伸展雙臂,姿態優美地落在地上,就像體操選手一樣。
隨着一聲嬌喝,鶇飛身踢中了染髮男的後背。
「對啊對啊,沒問題吧?」
剛聽到遠處傳來的聲音,鶇的身影就和聲音一起迅速放大,從綾瀨身邊飛掠而過。
鶇把雙手疊在腦後,一蹦一跳地走着。集聽到她的話,感覺有點無法理解。
集沒有說那個「存在」是什麼。他堅稱自己不知道那是什麼。祈也這樣說。
另一個男生一邊說,一邊伸出手來。
「真叫人喫不消啊……」
GHQ仍然統治着日本。天啓病毒也沒有奇蹟般地消失。
陰霾的天空終於落下雨來。綾瀨在臉頰被打溼時,這樣想着。
綾瀨用力把那隻運動鞋扔了出去。它砸在校舍的牆上,反彈回來,滾落在地,撞到了一個人腳上。
「爲什麼?」
眼鏡男疊在集身上,暈頭轉向地大叫。身穿天王洲第一高中制服的鶇用手指惡狠狠地點着他們說:
「所以你是那種類型咯?那種萬事靠自己的要強女生?」
當綾瀨忍不住詢問原因時,鶇聳聳肩說:「因爲沒辦法啊。」
「不要戒心那麼重嘛。我們只是想幫你而已。」
「綾姐,你沒事吧?」
那件事纔過去了兩週。
「——走吧,集。」
與其他EndRave駕駛員不同,綾瀨操縱機體時,是不會打開限制器的。這意味着她與機體的同步可以更爲深入,但機體反饋回來的感覺也會更加強烈。綾瀨也知道,鏈接剛一切斷,Steiner就徹底毀掉了。假如鏈接沒斷,劇痛肯定會燒壞她的神經。
她輕輕喘息着,抬頭望向陰雲密佈的天空,心想,自己爲什麼不能像鶇那樣灑脫呢。她原以爲鶇比自己還要仰慕涯,但聽到涯的死訊後,鶇只傷心了一天左右。
「我是……她的朋友——我跟她認識。你們想幹什麼?」
(……可是,那又怎麼樣?)
「沒關係啦。來,小祈也走吧。——那麼,綾姐,待會兒見。」
「Nay(不)!這叫發展中身體!」
「你這——」染髮男捏緊了拳頭,但眼鏡男低低「喂」了一聲,抬起下巴衝同伴示意。一些學生被剛纔的叫喊聲驚動,聚攏過來想看看發生了什麼。染髮男嘖了一聲,兩人當機立斷,放了句「等着瞧」的狠話,就朝着沒人的地方跑掉了。
距離那次事件只過了兩週,而鶇十天前才聽到涯的死訊。可是,她依然那麼活潑開朗。她的樣子看起來並不像在逞強,而像是真的已經放下了。
從兩人對面傳來了試探性的、信心不足的聲音。聽到這熟悉的嗓音,綾瀨鬆了口氣,但立刻又對這樣的自己生起氣來。
在當時的混亂中,集不過是碰巧得到了那種能力。然而,涯卻讓集陪他走到了最後。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集。
綾瀨感到那兩人的視線像蟲子一樣在她身上爬來爬去,忍不住揚起了眉毛。被看得最多的是她的胸部和雙腿。這兩個人的想法昭然若揭——他們想假裝幫忙,對她動手動腳。
如果涯活着回來,她就不會糾結這些了。但是,集最終沒能救下涯。雖然「起源之石」被成功破壞,但涯也死在了那裏。他與那個操縱着結晶枝毀掉Steiner的恐怖的「存在」同歸於盡了。
「嗯……」
「別這樣說,好好相處不好嗎?」
黑色西裝搭配黑色領帶。這種可以直接穿去參加葬禮的打扮,就是集所在的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制服。綾瀨看到了他們衣領處的標記。這兩個人都是三年級。剛纔發話的似乎是其中戴眼鏡的那個。兩個人臉上都帶着輕蔑的微笑。
「如果你想幫我的話,就不必費心了。我爬上輪椅時既不用別人幫忙,也不想被人看見。因爲那很不優雅。」
「在目前的狀況下,」
「……沒什麼。他們只是假裝幫忙,過來糾纏我罷了。不好意思,你們可以走了嗎?」
「——綾瀨,沒事吧?剛纔怎麼了?」
因爲恙神涯不在了。
揍他們,正當綾瀨這樣想——這樣期待着的時候——
「導——彈——!」
他的語調突然一變,
確認四下無人之後,綾瀨爬上了輪椅。這種時候,她總會覺得自己的身體無比沉重。回到座位上時,綾瀨額上已經冒出了汗。
集說,是涯阻止了他們。
集被留下來了——這個想法一直困擾着她。涯把她推開,卻讓集留下來了。涯願意依靠集,卻不願依靠她。
那兩個男生直起身子,看見了集和祈。
「可是……」
不僅僅是鶇。葬儀社的同伴們對過去都閉口不談,也不會去調查別人,這是默認的規則。他們就是這樣的同伴。
綾瀨回答,眼神遊移。因爲鶇問的不僅僅是剛纔那件事,還包括六本木事件之後的一切,這讓綾瀨心心煩意亂。
鶇拉了拉集的袖子。
面對兩人逃走的背影,鶇惡狠狠地做了個鬼臉。然後,她輕盈地轉過身,走到綾瀨旁邊,皺起了眉。
「……你小子是誰啊?」
戴眼鏡的男生冷笑着輕輕搖頭,說:
「……我不需要。」
「……哎呀呀,這麼激動嗎?同學,你沒事吧?」
她已經儘可能冷淡地拒絕了,兩個男生卻好像聽不懂她的意思。
他像是在有意遮擋臉部似的用手扶着眼鏡,在綾瀨面前蹲了下來。
祈似乎想要阻攔正在靠近的兩人,但集用眼神制止了她。沒關係的,集的表情說。這是自然。曾與ANTIBODIES以命相搏的人,不可能再害怕這樣的小混混。
眼鏡男始終耷拉着肩膀,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那,那個!你們在做什麼?! 」
但是,這又改變了什麼呢。
感覺就像是自己的腳掉在那裏,被人扔掉了似的,於是就想撿起來。
聽到集這樣問,綾瀨突然抬起頭來,看到集正擔心地低頭看着自己,而祈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綾瀨轉過臉,避開了集的目光。
哪怕只剩下一隻手、一根手指還能動,她也想爲守護涯而戰。即使爲此死掉也沒關係。她不想再像從前那樣,成爲只能遠遠旁觀的人。然而——
綾瀨不能理解。
誒,把我也算進去了?——集目瞪口呆。染髮男滿臉通紅地站起來,像狗一樣呲出牙齒:
怎麼會生出那種聯想呢。這只不過是一隻沒人要的運動鞋而已。自己並沒有被涯遺棄。只是沒有被他充分信任。只是在緊要關頭被排除在外了。
那個面相輕浮、紮起的頭髮染成茶色的男生笑嘻嘻地說:
綾瀨抬起頭,看見兩個男生站在那裏。
「多、多管閒事!」
集說,那裏是GHQ開展天啓病毒研究的祕密基地,就像大島上那個研究所一樣。有人在那裏使用「起源之石」進行激活病毒的實驗,引發了以六本木爲中心的病毒大流行。
男生那近在咫尺的臉讓綾瀨稍微有點害怕。她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生氣,偷偷摸索可以拿來扔人的東西,但沒有摸到。
這似乎說得通。綾瀨自己也通過Steiner的眼睛看到了那裏的情景,而病毒蔓延的中止也與集的說法相符。
看見他那麻桿似的手腕,綾瀨懸起的心又放下了。
鶇盡力擺出威風的樣子,哼笑了一聲,說:
她還是會不自覺地這樣想。他們的確阻止了病毒的蔓延。如果GHQ計劃以日本爲實驗場,利用「起源之石」引發全球性的病毒大流行,這項計劃顯然已經破產。
(太傻了……)
而且,涯死了。
染髮的男生看到集後,示威似的端起了肩膀。的確,集看起來很弱。然而,即使在不抽取虛空的情況下,集也比這兩個人強。雖說時間不長,但集畢竟接受過阿爾戈的指導。心理素質暫且不論,如果格鬥水平連普通人都不如的話,阿爾戈是不會結束訓練的。
綾瀨沒有回答。鶇對她露出毫無芥蒂的笑容,然後追着集和祈跑出了小巷。聚過來圍觀的學生也散去了。
以爲她的腿不能動就沒辦法了嗎。她可是用這副身體跟很多男人交過手的。不管這兩個傢伙是什麼人,總不可能比葬儀社的同伴們強吧。瞧瞧他那隻手,一看就是沒怎麼打過架的人。把這隻手腕掰斷,他就該老實了吧。
綾瀨扶起輪椅時,故意轉過臉,避開了鶇的視線。
「只有我……一個人……」
但這並不能消解她心中的悔恨。
揭露GHQ的惡行、以解放日本爲目標的反抗組織葬儀社,歸根結底是恙神涯的葬儀社,這很難說是好是壞。雖然這個組織並不是憑他一己之力建立的,但如果沒有他,葬儀社就不再是葬儀社了。這是每個葬儀社成員都有的想法。
「我都說了要幫忙,你給我乖乖接受就好了。」
兩個男生慘叫着摔作一團,把集也帶倒了。
但是,在六本木地下那個恐怖的空間中以Steiner形態和涯並肩作戰,卻彷彿是很久以前的事了。Steiner受到重創後,按照涯的命令,鶇強行切斷了綾瀨與機體的鏈接,在那之後,綾瀨就不知道涯和集、祈三個人怎麼樣了。
「飛踢——!」
綾瀨自己也清楚,這不是鶇的錯。
「即使再悲傷、再痛苦,人也總有一天會死的吧?只是這次輪到涯了。除了接受沒有別的辦法。」
這句話讓綾瀨備受打擊。即使知道鶇的生死觀與自己不同,綾瀨也不能理解。鶇到底經歷了什麼,纔會有這樣的領悟呢。綾瀨不知道。她對鶇的過去一無所知。
情況並沒有改善——反而根本性地惡化了。
「雖然我覺得矜持是件好事……但善意被人無視的話,我也是會生氣的。」
「你等着,小矮子!」
聽到集這樣問,鶇回過頭來,露出「哈?」的表情。
綾瀨靠在自己扶起的輪椅上,看着祈把集從地上拉起來,胸中湧起一股讓自己感到噁心的隱痛。
「我纔要問呢!你們要對綾姐做什麼!一羣變態!」
「當然是因爲綾姐暗戀涯啊。」
「誒?可是,我之前問她的時候,綾瀨說那是尊敬——」
「她當然會這樣說啊!我說,你還真問了啊?問她喜不喜歡涯?真夠直接的。對這種問題是不可能坦率回答的吧。瞧,假如我問你,你喜不喜歡祈,你會直接說『是』嗎?」
「啊?! 這、這種事我——」
意識到祈就在身後,集結結巴巴地說不出話來。當着本人的面,也不能說「沒有」。肯定和否定的話都說不出口。
「你看吧。」
鶇露出了勝利的笑容,
「總之就是這麼一回事。綾姐愛上涯了。自己喜歡的人死了,當然會很受打擊。而且她當時明明也去了,卻沒有親眼看到後面的事,而是聽你說的。」
集想說「那又不是我的錯」,但還是把這句話咽回去了。
「所以,我不說出來會比較好嗎?」
「不知道啊。你說出來,我倒是覺得沒什麼。」
她真厲害啊,集默默地想。也許她是在逞強,只是自己看不出來。那樣的話,誇她厲害可能會傷害到她。
「不過,這樣一來,葬儀社大概要關門了……」
仰望着雲縫間露出的一線晴空,鶇小聲咕噥。能聽出她是真心感到遺憾。
「大雲先生和阿爾戈先生有聯繫你嗎?」
集問。鶇搖了搖頭:
「我想,他們應該在環七以外。總覺得電波被大範圍地屏蔽了。不過他們明知道我們在這裏,卻不來聯繫,也可能是遵照涯的命令。」
「就是『雌伏』嗎?」
「對。沒有涯,葬儀社就成了一羣烏合之衆。如果四分儀還在可能會好一點,不過他的聲望也遠遠不夠。」
聽說葬儀社的參謀四分儀和天才爆破家城戶研二都被GHQ抓住了。也不知道他們現在怎麼樣了。即使發佈了正式通告,在沒有網絡的校園裏也看不到。
羅溫雖然答得乾脆,但要握住噓界的手時,還是略微遲疑了一下。不過,並沒有毒針之類的東西跑出來。
「我還以爲您一定會反對呢。」
啪地一聲,噓界把手機的翻蓋合上了。然後他站起身,把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隔着桌子伸過來。
他的正臉很有壓迫感,幾乎讓人有一種喉嚨被扼住的錯覺。羅溫藉着扶眼鏡的動作擋了下臉,以掩蓋自己的情緒波動。
「當然因爲那是命令。」
「事情終於成了嗎?」
「不是魂館君你自己噼裏啪啦說出來的嗎!」
「我錯了,集!」
亞里沙把雙手放在桌面上,交握起來。
被監視屏發出的淡淡藍光包圍着,ANTIBODIES的新局長——噓界·瓦爾茲·誠少佐微笑的側臉看起來莫名有點瘮人。看見他薄薄嘴脣間露出的銳利牙齒,羅溫脖子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啊、啊咧?有這種事?」
噓界一直盯着手機,沒有往這邊看,羅溫卻感到自己被注視着。有傳言說,噓界左邊的義眼連接着網絡,可以入侵任何地方的監控鏡頭。雖然只是傳言,但羅溫覺得就算是真的也不奇怪。
羅溫看了看擺滿整個房間的監視屏。原先這裏並沒有這些東西。
「……反對什麼?」
「畢竟名義上只是臨時接管,而且又是他們的同胞,所以沒考慮那麼深吧。」
「……因爲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集看了花音一眼。當時她並不在場。也就是說,她應該還不知道祈是葬儀社成員。
「……我不知道。」
似乎覺得集在裝傻,亞里沙皺起了眉。
「我總覺得……這次避難,有點不對勁。」
「在那之後……?」
「說的也是。」
*
他照例打了一聲招呼,才邁步走進那間被監視屏的光芒映成海藍色的辦公室。
祭勸解似的說,雖然表情也有點抽搐,
「哦,還有這種事?」
噓界語氣誇張地說,好像剛想起有這回事似的。其實他一直很清楚。噓界少佐就是這樣的人。
「畢竟我們倆的處境都有點窘迫呢。」
「……把你叫過來不是爲了別的,只是想問問在那之後發生的事。」
噓界停止按鍵,把椅子轉了過來。
「大雲讓我和綾姐把祭他們送過來時,說是四分儀下的命令,但是你們去羽田之前我就聽說四分儀被捕了,這在時間上有矛盾。」
「但是,總覺得有點不對勁呢。」
「達利魯少尉從小就與EndRave有很強的感官共鳴能力,在EndRave的開發過程中做出了重要貢獻。感官共鳴的基礎系統得以完成,可以說離不開楊少尉的天賦。」
「什麼好機會?」
「請坐。」
「羅溫大尉報告。」
但更令人驚歎的是,這些文件局長只用了半天就處理好了。
監控畫面裏,一羣學生正聚在一起,但羅溫看不出他們在幹什麼。至於那個名單到底是怎麼回事,即使他問了,噓界也不會回答。但噓界肯定是知道的。就算上面不說,噓界也有自己的情報渠道。
加上集和一起過來的祈,影研社就全員到齊了。這是一次久違的重聚,因爲谷尋缺席了夏天的集訓,在那之後也沒有全員集合的機會。
可是,把大家都叫過來幹什麼呢。既然亞里沙也在,集很容易想到答案——羽田那件事。可是那樣的話,花音爲什麼也在?【譯者:花音在動畫裏去了羽田機場,但在小說裏完全沒參與。】
「所以我才說,我只是在自求心安而已。」
「啊,您原來是EndRave研究員呢。」
颯太嘿嘿傻笑。
這是供奉院亞里沙的聲音。
噓界噼裏啪啦地按着手機的數字鍵,笑着說,
「……快的話明天就能獲得批准。」
沒有聽到回應。他將手掌放在靜脈認證裝置上,打開了門。
什麼都瞞不住這個人。羅溫嘆了口氣,把交握在背後的雙手放了下去。
鶇說着揮了揮手,蹦蹦跳跳地跑掉了。
「這回答還真是無聊啊。就這樣嗎?真的嗎?」
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會辦公室並不是隨便找的一間空教室,而是一間非常氣派的會客廳,帶有貫通二層的挑空設計,房間中央擺着一張白色的圓桌。
「呃,可是——」
會長向自己對面的兩把空椅子抬手示意。集順從地坐下了,祈也默默地坐到了他身邊。匯聚過來的視線讓集的皮膚微微刺痛。
「差不多。……不過,也許這只是我在自求心安而已。因爲那些把他看作EndRave零件、看作小白鼠,剝奪了他童年的人裏,也包括我自己。」
「怎麼了?」
集無言以對。鶇說得對。無論好壞,只能接受。
「唔……我還沒想好,等我想清楚再說。」
「不對勁……你覺得呢?祈。」
「日本的政治家終於願意把這個國家讓出來了嗎。真叫人喫驚。」
局長說,好像在羅溫開口之前就知道了他的來意。
在臺場以南的填埋地「24區」,矗立着那座被稱爲「白骨聖誕樹」的大型建築。在這座建築裏,羅溫大尉心情沉重地敲響了ANTIBODIES局長辦公室的門。
集茫然地抬起頭來。
「啊,不管是雌伏還是什麼,涯都已經死了。所以,大概真的要關門大吉咯。」
「我們今後應該會合作愉快。您能實話實說真是太好了。」
「不好意思,我什麼時候逼問你了?! 」
「和同齡人相處的機會。即使只作爲任務的一部分,體驗一下高中生活也不是壞事。」
「沒、沒關係的!」
「難道我說不可以,涯就會復活嗎?」
鶇皺着眉陷入了沉思,眼睛盯着地面,
「誒,爲什麼?」
「——電影研究社的櫻滿集同學,請到學生會辦公室來。重複一遍。電影研究社的櫻滿集同學,請到學生會辦公室來。」
「您也不必太在意。畢竟放眼世界,不能無憂無慮地度過童年的人實在太多了。」
一直默默聽着他們對話的祈搖了搖頭。
「嗯嗯。」
*
「怎麼了……?」
集嘆了口氣。也許花音的確詢問過颯太,但颯太不打自招這件事聽起來也像真的。
「謝謝您。」
「……鶇覺得這樣也可以嗎?」
「體味青春,是這個意思嗎?」
巨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與當前時代格格不入的紙質文件。這是來自日本方面的各種文件。這個遠東的島國總是積習難改,似乎想要抗拒「電子化」這個概念。
「在我們去羽田之後。」
亞里沙作爲學生會長,當然可以把一些學生召集過去。聽着廣播裏的呼喚,集心裏泛起了不安的波瀾。
「好機會?什麼意思?」
花音拍案而起,透過銀色邊框的眼鏡緊盯着颯太,
「……因爲我也在那項研究中忝列末席。」
等在這裏的不只是亞里沙。電影研究社的各位都在——校條祭、寒川穀尋、魂館颯太,還有作爲「幽靈社員」的班長草間花音,她皺着眉,似乎有點不明就裏。
正當集思考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時,校舍牆壁上的揚聲器裏傳出了提醒注意的旋律。
「不過,我很意外呢。」
好像第一次聽說似的,噓界露出驚訝的表情,
噓界接任局長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擺上這些監視屏。屏幕上播放的是天王洲第一高中內部及周邊地區的監控畫面。有些來自Phantom(幻影)部隊安裝的攝像頭,也有些是入侵現有的監控攝像頭得到的。
「您知道得還真清楚啊。」
颯太在臉前啪地雙手合十,
「……是我一不小心說出去的。她說谷尋和祭的樣子怪怪的,想知道發生了什麼,就過來逼問我——」
您看起來倒是很樂在其中——羅溫把這句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回答說:「的確如此。」
集覺得,也許是鶇想多了。學校裏的氛圍雖然不能說好,但在目前的狀況下也不可能好吧。能保持樂觀、行動如常的人才是少數。
「嗯,這倒也是。」
「花音醬纔不會把楪同學的祕密告訴別人!——對吧,花音醬?」
「多虧了他,美國才能在EndRave的開發上一馬當先。但是,這讓少尉沒能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因爲那時的他,只被看作EndRave的一個零件。所以……我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達利魯·楊少尉的事啊。您爲什麼同意讓他執行潛入任務呢?」
「我不會說的。這種事也不可能說出去吧。」
不知爲什麼,花音瞥了谷尋一眼。但谷尋並沒有察覺她的視線,他閉着眼睛,似乎在思考什麼。
「就是這樣。」亞里沙說,「現在,爲了考慮接下來如何應對,我認爲有必要知道在那之後發生的事——或者說恙神涯後來怎麼樣了。所以我才請你過來。」
被她目不轉睛地盯着,集忽然很想逃出去。作爲被捲入羽田之戰的人,她想知道事情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但是,要把事實和盤托出嗎?集心裏非常猶豫。
對於六本木地下發生的那些事,他自己都還沒有理清頭緒。
特別是真名——關於自己的親姐姐櫻滿真名,集的記憶非常混亂。涯說真名有魔鬼般的一面,但集總覺得很難相信。
記憶中的真名總是那麼溫柔。被她親吻的時候集的確喫了一驚,但後來覺得那只是小孩子的惡作劇。
唯一令他至今想起仍不寒而慄的,是真名在那座教堂裏的樣子——之後那裏就成了「失落的聖誕」的原爆點。但是,集無論如何也不認爲那是真正的真名。
而要以祈爲媒介復活真名什麼的,聽起來就像是天方夜譚。至於說祈是被製造出來的,就更可笑了。當時說的是實例體(instance body),還是實例(instance)來着?無所謂了,總之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制造出來這種事,簡直聞所未聞。畢竟他們說的也不像是克隆。
——那麼,虛空又作何解釋呢?
腦海裏似乎響起了涯的低語,集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雖然知道這是幻聽,但集沒辦法把它抹消掉。也許這只是表明,涯的存在不知何時已在他心裏變得重要了吧。
可是,涯已經和真名一起消失了。
一想到涯的死,內心的空洞裏就彷彿有冷風吹過,但是對於真名的死,集卻並沒有那麼震驚和悲傷。
也許情感反應中也存在類似限制器的機制。十年前,他受到的打擊超過限度,結果把關於真名的記憶都封存起來了。這次可能也有類似的機制在起作用。
「怎麼樣,櫻滿君?」
集深吸了一口氣。那就說出來吧。並不是全盤托出,而是像面對鶇與綾瀨一樣,說出經過揀選的事實。關於真名和祈的問題,歸根到底是私事。是自己和涯、真名和祈的私事。
在桌子下面,祈用手輕輕觸碰了集的腿,讓集喫了一驚。是想鼓勵我嗎。隔着褲子也能感到祈的體溫,當然會覺得祈和自己一樣是活生生的人。
說起來,春夏也經常這樣做。集回想起了繼母的溫暖。
剛失憶的時候,集有時會有一種站在深淵邊緣往下窺視的恐怖感覺,然後就嚇得大哭起來。那時春夏常常待在家裏,在集哭泣的時候擁抱他。不過她現在還把他當小孩子來抱,就讓他有點困擾了。
「……好的,我會說的。」
「——意思是病毒變異了!」
集將帶有「王之紋章」的右手伸向谷尋。
在嘆息之河(Cocytus)時,集曾取出涯的虛空,交給涯自己使用。他向亞里沙說明時提到了這件事。
聽到這危險的發言,除了祈之外,大家都驚訝地看着谷尋,等着他說「我在開玩笑」,但谷尋似乎是認真的。
谷尋看了一眼不安地依偎在一起的花音和祭,笑着低聲說:「也許吧。不過,確實有很多人感到不安。」
「對於去世的人,我們想再多也沒用吧。」
「會長的樣子有點奇怪啊?」
「好的。」
「因爲有這個必要。沒關係,試試看吧。我想再確認一下,那次的事不是夢。」
「那麼,你現在也能做到嗎?」
谷尋拉開了上衣的前襟。
啊?集眨了眨眼睛。
「我的意見和你正相反。」
也許因爲自己的世界裏已經沒有了光,感官纔會這樣判斷。前方,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我的歌已經沒有效果了。」
「颯太,你呢?」
祈斷然地說。看到颯太喫驚的表情,她又說:
她自己也這麼想,但無論如何都無法平靜。
大家回過頭,看見了不知從何時開始旁聽他們對話的鶇,她頭上依舊戴着貓耳形的裝置。
隨着意識的集中,谷尋嗚地呻吟了一聲,胸口浮現出銀色的螺旋線。集就這樣把手伸進了谷尋的胸口。虛空被慢慢抽出,谷尋臉頰發紅,看起來好像要累昏過去了。但花音慌忙站起來時,谷尋抬手製止了她。
母親不可能不知道違抗外祖父的下場。即便如此,她還是和父親私奔,生下了自己,然後——她死了。
谷尋搖了搖頭,覺得這傢伙傻透了。
忽然,亞里沙感覺到熱熱的東西滑下臉頰。一瞬間,如同天啓一般,她那麻木的頭腦裏有了明悟。這就是絕望啊。
「我心裏居然有這種東西……」
「鬆開手,心裏默唸『回去』。」
集自己也會每天好幾次拿出通訊終端,嘗試聯繫春夏。雖然總是顯示不在服務區,完全沒有信號,但是像他這樣不時查看通訊終端的同學隨處可見。
颯太大聲讚歎。
「難得EGOIST的祈醬也在這裏嘛!我超想聽一次現場演唱啊!大家都說,聽了祈醬的歌就能打起精神來!」
谷尋說。他胡亂穿着制服,不知爲何看起來非常疲憊。「集,」他說,
集想起鶇的話,說不下去了。鶇說,通訊被故意干擾了。在非常時期,對信息實行管制也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持續太久,就會起到反作用。
「所以,爲了把不安的空氣一掃而光,我們來搞個演唱會吧?」
集把剪刀遞給了谷尋。這就是他的心——他想要將重度癌化、臥牀不起的弟弟的生命切斷的那顆心的形狀。
虛空是心靈的形狀。那麼,谷尋現在難道還想切斷誰的生命嗎?
「什麼意思……?」
亞里沙聽到這個消息後,臉上血色盡褪,變得十分蒼白,嘴脣甚至有些發紫。祭喫了一驚,說着「你還好嗎?」想去查看她的情況,卻被亞里沙用高到幾乎能稱之爲尖叫的嗓音拒絕了。
「等一下,谷尋。你要和誰戰鬥啊?」
但是,聽到涯的死訊時所感受到的衝擊,卻與此截然不同。
「病毒的蔓延已經停止,只要確認了這一點,封鎖就會解除吧。」
「嗯。」
房間裏漆黑一片。
親眼目睹父母死去的情景時,她像野獸一樣哭喊、踢打,但那純粹是因爲恐懼。下一個就要輪到自己了——那是足以遮蔽悲傷、摧毀心靈的恐懼。
集也明白這一點。
「你剛纔提到,你的能力發生了變化。現在你可以把虛空取出來,交給虛空的所有者了。」
「如果一起來避難的家人不見了,跑出去找他們也很正常吧?我們又沒有被關在這裏。谷尋,你想太多啦。」
「那傢伙也跑路了吧?」
「啊咧?這麼說來,確實沒看見。誒?難道是丟下我們,自己跑路了?」
在那場戰鬥之後,集至今沒有再抽取過虛空。因爲沒有機會,也沒有必要。
「用我試試看吧。」
在經歷了無盡的拷問,終於迎來死亡的那一刻,母親露出了微笑,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並不是像外祖父說的那樣被嚇瘋了。那是勝利的微笑。無論肉體受到怎樣的摧殘,心靈也不會被摧毀,那個微笑無疑宣示着這一點。宣示着在絕望中抓住希望之人的真正強大。
谷尋瞪着他。但颯太完全沒有在意,帶着雀斑的臉上露出笑容:
「對。這種虛假的平靜很快就會崩潰。你沒發現嗎?這段時間學校裏的氣氛緊張起來了。讓人感覺很不好。我覺得,你右手的能力應該很快就能大顯身手了。」
「知道了。總算是有戰鬥的手段了。」
也許是被亞里沙嚇到了,祭走出學生會辦公室時還腳步虛浮,被花音攙扶着。現在祭就坐在旁邊的長椅上。集能理解她的感受。被人那樣大吼大叫確實很可怕。但亞里沙平時不是這樣的。
颯太啪地一拍手,
集表示贊同。颯太偶爾也能說出有道理的話呢。然而——
谷尋的表情有一瞬間像惡鬼般扭曲了。
「對了!」
谷尋接過了自己的「心」,專注地凝視着它。
是嗎。集不記得她的話了,但由於葬儀社接受了供奉院集團的支援,所以除了在遊輪上那次以外,涯和亞里沙有可能還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見過面。
當時,母親的心情也是這樣嗎。
她終於明白了。
「……恙神涯死了。」
對她來說,那個叫做恙神涯的男人,是她在無盡黑暗裏終於找到的一點螢火。那就是所謂的希望吧。直到失去,直到永遠無法企及才明白這一點的自己,是多麼愚蠢啊。
一定是這樣的。
「也許、吧……?」
「嗯。」
在校舍的天台上,颯太靠着欄杆說。集覺得這或許是件好事。他對亞里沙等人所作的說明,和他對鶇和綾瀨說的大致一樣。簡單說來,就是雖然成功阻止了GHQ發動全球流行病的計劃,涯卻在作戰中不幸身亡。
「誒……?」
亞里沙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放在桌上的雙手緊緊交握,指節發白。
颯太撅着嘴說。只能是這樣吧。
谷尋感慨着,不過還是鬆了口氣。虛空被抽出來時,感覺就像自己的心靈暴露在外一樣,所以放回去時自然會輕鬆一點。
「不知道啊。可能是GHQ,也可能是其他人。集,你覺得現狀會一直持續下去嗎?」
谷尋抬起頭,看着集手中那把暗光流動、樣式不祥的「剪刀」。
他們一定覺得很奇怪吧。自己和涯只見過兩次面,其中只有一次是集知道的,自己本不該爲涯的死如此動搖。
遮蔽悲傷的並不是恐懼。似乎就連那顆能感受悲傷和恐懼的心靈都徹底失去,整個人只覺得虛脫。
集淡淡的話語在她腦海裏縈繞不去。身體也止不住地顫抖。這種感覺以前從未有過。迄今爲止,她已見識過許多死亡。外祖父讓她看過很多,也聽過很多。
雖然懷着相同的心情,結果卻有天壤之別。母親抓住的那一點亮光,自己卻未能抓住。而且那亮光在一生中只會出現一次,一定是這樣的。
「相反?」
可是,母親並沒有後悔。因爲找到那一點希望之光後,她果斷地伸出手,抓住了它。也許會心懷遺憾,但她絕不會後悔。
「別這樣說,谷尋……大家只是有點不安罷了。存糧和疫苗都還很充足吧?雖然不能和外面聯繫這一點讓人有點擔心,但是……」
亞里沙發覺自己在放聲痛哭。
「嗯。」
「另一件事也很奇怪。這幾天,你見過老師嗎?」
聽完集的講述之後,亞里沙儘量不動聲色地請集等人離開,但感覺自己的聲音還是抖得厲害。
集思考了一下,搖了搖頭:
「她和那個涯有什麼關係嗎?對了,去羽田的時候她也說過,如果是去救那個人,就不需要理由。」
「你這傢伙,胡說什麼呢?」
那哭聲就像野獸的哀嚎。一直哭到乾啞的喉嚨破裂出血,哭到所有感情都隨着血沫噴湧出來,流淌殆盡。
「怎麼放回去?」
「……行不通。」
「……謎團越來越多了,虛空這種東西。」
「也有這種可能。但是,失蹤的不僅僅是老師。和我們這些『電車組』[譯註:指住的較遠,乘電車上學的人]不一樣,走路上學的人裏,有些是全家一起來避難的。昨天晚上,有人吵着說自己的家人不見了。誰也說不清他們去哪了,然後今天早上,那個學生自己也不見了。」
好羨慕她啊,亞里沙幾欲嘔血地想。
集環顧一圈,發現大家的眼神都認真起來,似乎和谷尋抱有同樣的想法。
谷尋按集說的放開了手,虛空在原地漂浮着,然後散作霧一樣的細小粒子,被吸入谷尋體內,消失不見。
「爲什麼——」
「厲害啊!」
「怎麼樣,集?而且祈醬的歌也有疫苗的效果吧?那就是雙倍的安心咯?大家也都能安心了吧?」
「也許,行得通!」
颯太皺起眉,誇張地搖了搖頭:
所以,她笑了。
「這就是我的『心』?」
「上次GHQ栽贓到我們身上的那首『歌』,不僅激活了病毒,還讓病毒發生了變異——你們看。」
「現在知道那不是夢了?」
「……沒事。」
看到鶇手指間耷拉下來的東西,祭和花音發出了小聲的驚叫。
是老鼠。
那隻老鼠的身體已經大半結晶化。顯然感染了天啓病毒。
「鶇你不是說,只有人類會感染——」
「是啊。所以這表明病毒已經變異了。在那種大規模的活化之後,發生變異也很有可能。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鶇把老鼠隨手丟掉,
「意味着疫苗的效果已經成了未知數。是依然有效,還是已經無效,必須進行臨牀試驗才能知道。以前的病毒是不會感染老鼠的,所以疫苗的效果也無從比較。以後會發生什麼,誰也不知道。」
集嚥了下口水。
「……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打破沉默的是谷尋。他環視一週,說:
「這樣對誰都好。如果大家知道疫苗可能失效,就會天下大亂的。所以今天的話僅限於此,在場的各位都要保守祕密。可以嗎?! 」
「哦、哦……」
颯太像被嚇住了似的連連點頭。祭和花音也跟着點頭。對祈和鶇則根本不用擔心。她們肯定不會說出去的。當然,集也表示了贊同。
「吶,」颯太說,
「這樣的話,就更需要轉換心情了吧?感到不安就容易胡思亂想,總之我們先熱鬧一場,讓大家振奮起來比較好吧!」
「你這傢伙……」
谷尋嘆了口氣,
「說來說去,你只是想聽楪祈現場演唱吧?」
「哎呀……」
「這時候倒害羞起來了?」
在葬儀社裏也是這樣。大家對她不會特別照顧——這讓她感覺很舒服。像幾天前騷擾她的男生那樣的人,葬儀社裏是沒有的。
「什麼啊。你已經生氣了吧。」
「校條同學……」
綾瀨回過頭,看見校條祭站在那裏,靦腆地微笑着。
聽到那雖然稱不上尖叫,但也相當抗拒的聲音,綾瀨轉頭望去,看見鶇正纏着一個戴眼鏡的女生。似乎是在強迫她戴上獸耳髮箍。
而且——集真的變強了嗎?
「真的要開演唱會?」
「好啦,就這樣決定了!」
那麼在此之前,有必要先給學生們留下一點印象。
「太感謝了!」
一想起那幅光景,噓界就忍不住露出笑容。他發現羅溫大尉微微皺起了眉,不過既然自己心情這麼好,這次就先不「蓋章」了。
在肉體上,集的確變強了。但是心靈上呢?在殺了寒川穀尋的弟弟之後,集顫抖着說親手殺人的感覺不會消失,那副樣子綾瀨永遠也忘不掉。集被她不經意的一句話傷得更深的樣子,她永遠也忘不掉。
「是的。」
剛開始,只有集等幾個人在忙碌,但不久之後其他學生也來幫忙,把椅子擺放成排。
「……對了,謝謝你哦。」
羅溫大尉叩響鞋跟,例行公事地敬了個禮。
*
在離其他學生稍遠的地方,綾瀨呆呆地望着場地中央正在佈置的舞臺。說是舞臺,其實只是匆匆搭建起來的臺子。也就是在學校開早會的演講臺周圍堆上木箱,再掛上布,儘可能地裝飾一下。
(原來如此。這個女孩,喜歡集……)
突然聽到道謝,綾瀨疑惑地歪了下頭。
集回頭看向祈。
祈其實不必請求他的許可。集點了點頭。
聚光燈安裝在凹字型校舍的二樓和三樓的窗臺上,不知從哪搬來的巨大音箱則擺放在舞臺兩側。
能發揮同樣效果的,只有楪祈在羽田機場首次演唱的那首歌。
祭微微一笑,說着「這邊走」,率先站起來領路。雖然也在配合綾瀨的輪椅,但是沒有對她過分照顧。綾瀨可以按自己的意願推動車輪,感覺很舒服。
從祭的神情可以看出,她是真心實意這麼想的。
「嗯,是啊……」
「那就拜託你啦。」
祭有些喫驚,但看到綾瀨在微笑,她的表情也放鬆下來。
沒錯。就是過去式。
「在這裏做什麼呢?」
她的眼神讓集喫了一驚。這似乎是祈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達自己的想法和意願。
「想給來看演出的同學一點小禮品。我自己有點忙不過來,就想找個人幫忙。」
「那麼,咱們去那邊一起做點心吧?」
綾瀨嘆了口氣。
「啊,是這樣嗎。筱宮同學也是高二呢。」
*
「沒什麼……反正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宣言發表是在明天傍晚吧?」
在葬儀社的基地裏並不是這樣的。她總是有事可做。鍛鍊身體。模擬戰鬥。提高與EndRave的感官共鳴值——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事。在那裏,她是被人需要的。但是,在這裏——
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
「不用這麼客氣。我們差不多一樣大吧。要是我也來上學,應該和校條同學是同年級。」
「爲什麼謝我?」
「是。」
那是大約半個月前的事。
「那就是楪祈擔任主唱的葬儀社宣傳樂隊吧?而且她的歌也曾有過抑制天啓病毒活化的效果。」
「等——哎呀!」
「也不是……」
莖道修一郎利用「起源之石」引發的基因組共鳴使天啓病毒發生了變異,這是莖道早有預料的。正因爲如此,他才能提前給ANTIBODIES發放疫苗D。
她稍微抬起手臂,做出一副想打人的樣子。真是個小女生啊,綾瀨想。
雖然語調一如既往地聽不出起伏,但集的確從中清楚地感受到了祈的意願。
眼前的女孩氣質柔和,一看就是個典型的小女生。被好友們環繞着,逛逛街,買買東西,聊聊戀愛之類的話題,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和自己完全不在一個世界的普通高中生。
「好的。」
「筱宮同學。」
「對。以後,叫我綾瀨就行。」
「……這樣說,我會生氣哦?」
「當然。說起來,我也沒有好好聽過祈的現場演唱呢。加油。」
「……怎麼辦?祈。」
「嗯。」
颯太啪地打了個響指。祭和花音似乎很難說出贊成的話,但是鶇說:
「大尉。請向天王洲第一高中周邊派遣EndRave和操作車。將機體號碼之類的信息擦除,以免暴露歸屬。不好意思,達利魯君也要好好承擔作爲ANTIBODIES一員的工作了。」
(而且,我想再次看到那美麗的光輝呢……)
EGOIST以往的歌,應該發揮不了疫苗D的效果。天王洲第一高中儲備的疫苗C也是如此。
「……感覺集變了很多。似乎變得更堅強……或者說更可靠了呢。我想,這都是託葬儀社各位的福吧。不過沒想到EGOIST的團隊竟然就是葬儀社呢。從那時起,集就在參與你們的活動吧。」
颯太對喫驚的谷尋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
(……但是,集不一樣……)
「那麼,你也叫我祭好了。集——大家都這麼叫我。」
「你在同情我?」
「真的很高興呢。」
「怎麼樣?咱們幹吧?」
「可以嗎?」
「我想試試看。」
「達利魯少尉說,電影研究社正在計劃舉辦EGOIST演唱會。」
她是認真的。從她的表情就能看出來。她真的在爲綾瀨的話而生氣。
「嘛,不也挺好嗎?」
是的。
「曾有過——是過去式嗎?」
人不是簡簡單單就能變強的。有時候雖然表面看起來變強了,但那只是一時的,很快面具就會裂開,暴露出自己真實的模樣。綾瀨覺得集就是這樣。更重要的是,綾瀨自己也是這樣。
集對她有一種奇怪的顧慮。但不知怎麼,他的溫柔並沒有讓綾瀨感到不快。被眼鏡男他們糾纏那次,綾瀨拒絕了集的幫助,因爲不想被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但如果真的被集看到了,似乎也不會很討厭。如果對方是涯,她絕對不願意被看見,但被集看見就沒什麼,這真是不可思議。
氣氛緩和下來了。颯太的開朗雖然有時候很煩人,但在這種時候確實可以救場。
她拍了拍自己的腿。祭眨了下眼睛,忽然揚起了眉毛。
但是單憑唱歌還不行。清唱不能發揮效果。還需要配合櫻滿春夏編程的共鳴增幅系統。
那時綾瀨告訴祭,她們是EGOIST團隊的員工,在工作上有些事要請集幫忙。祭指的就是那一次吧。
「是哦。」
脫口而出之後,綾瀨感覺胸中似乎有黑暗的情緒在湧動。自己還能做什麼呢。但是祭好像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依然微笑着,說:
與初到葬儀社基地時相比,集確實有所改變。但是,這個女孩爲什麼要爲此道謝呢。
「你不喜歡做點心嗎?」
「對不起,我開玩笑的。……好吧,我去幫你。」
噓界忍不住又問了一遍,羅溫給予了肯定的回答。達利魯最近經常跟他聯絡,不過大多數時間都是在抱怨。但羅溫覺得,達利魯雖然嘴上不說,其實已經稍微有點融入校園生活了。
綾瀨握緊了輪椅的輪胎。這裏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
「點心?」
但是,自己一點忙也幫不上。坐在輪椅上只會給別人添麻煩。
「……不找我,也可以找其他人吧?」
綾瀨尷尬地笑了一下。
她和祭以前見過一次面。在白血球衛星攻略戰之後的休假期間,祭帶着綾瀨、祈和鶇參觀過臺場。
「確實!」
她像是被颯太說服了似的,露出了調皮的微笑。
她轉換心情的速度之快,在某種意義上真是令人羨慕。相比之下,自己實在是沒用。即使身在此處,心裏想的也都是那個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集和谷尋也在旁邊,似乎說了些什麼。鶇笑着回了一句。谷尋露出苦笑,摸了摸那個戴眼鏡的女生的頭,她紅着臉拍掉了他的手,但表情不像是討厭,更像是害羞。
祭深深低下了頭。看着隨和,其實卻是很有主見的類型吧。是因爲對自己的主張深信不疑嗎。
看到她的表情,鶇頗有深意地笑了。已經完全和他們混熟了啊。這時候,鶇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一下直起腰來,用舞蹈般的動作轉過身去,像貓咪一樣消失在屏風後面。
綾瀨移開了視線。祭的微笑對現在的她來說太過耀眼,幾乎無法直視。
在這種情況下還要辦演唱會嗎,達利魯躲在一堆雜物的陰影裏,一邊看那些人佈置舞臺,一邊腹誹。他們是腦子裏進AP病毒了嗎?還是本來就大腦空空?
「……這種傢伙,趕緊除染不就好了。」
達利魯嘖了一聲,戴着僞裝用的眼鏡繼續尋找祈。
他之前的任務是從避難的人羣裏剔除不在名單上的人,但現在的任務變成了監視葬儀社成員。他問過羅溫爲什麼,但沒有得到答案。羅溫不像在故意隱瞞,大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即便如此,達利魯也會完成任務。軍人就要習慣不假思索地服從命令。達利魯已經明白,這次的作戰計劃可能會隨着現場狀況不斷調整。
(這裏沒有的話,就去其他地方找找吧。)
他這樣想着,正要轉身——
「呀!」
隨着一聲短促的尖叫,一個人撞到了他身上。達利魯脫口而出:
「Ouch(哎呦)!」
一不小心說了英語,達利魯趕緊在腦子裏切換到日語模式,然後看向撞上自己的人。映入眼簾的是紙箱——好大一摞紙板箱。從紙箱側面,忽然露出了一張小小的臉。留着長長黑髮的腦袋上戴着貓耳狀的裝置。是個小孩子啊。但她卻穿着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制服。跳級生嗎。
「很疼啊!」
達利魯嘖了一聲,瞪着眼前的少女。雖然有點想殺人,但擅自除染是禁止的。達利魯很清楚,擔任GHQ長官的父親沒了之後,自己的處境已經變了。
「把人弄傷怎麼辦?給我小心點啊。」
「啊,抱歉抱歉。」
少女「啊哈」地笑了一聲。達利魯想嚇唬她,讓她知道自己的厲害,但她似乎完全沒感覺到。
(這傢伙是遲鈍嗎?)
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就連羅溫在被派來和他搭檔時也有點膽戰心驚。面對沒有裝乖的自己還能絲毫不怵,達利魯不記得自己見過這樣的人。
「對了。既然和你這麼有緣,給!」
「你說什麼啊!留在那裏很危險!肉身作戰不是你的強項吧!」
達利魯把那包曲奇扔向鶇——但她靈巧地接住了,並以加倍的氣勢扔了回來。
「給你的運費。」
祈還能唱歌。她明明也和涯很親近,卻像已經看開了一樣,一定是因爲她還可以唱歌。
「沒關係,我……反正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搞、搞什麼啊,那女的……)
就在開心笑着的「小不點」身邊,站着那個沒有臉的怪物和另外一個學生。
「誰知道里面放了什麼鬼東西!」
「還有,這是什麼東西,什麼叫運費啊!」
達利魯回過頭,看見「小不點」露出貓一樣的笑容。
「是你硬逼着我幫忙的!」
「那邊很危險!剩下的交給我,你先去安全的地方!」
綾瀨突然被自己所在的醫院告知要轉院。但轉院的理由和接收醫院的名稱都沒有告訴她。她被塞進一輛黑色麪包車裏,那裏還有另外幾個孩子,也都和她一樣害怕。
他被不知什麼時候繞到後面的「小不點」推了一下膝彎,撲通一聲跌坐下去。手一滑,那摞紙箱也掉了下來,但是因爲離地面很近,居然並沒有倒。
「喂!」
是涯給了她再次與世界相連的機會——與那名爲EndRave的雙腿一起給予她的,與世界建立連接的機會。
這裏怎麼會有EndRave!這個念頭剛冒出來,綾瀨就跑了起來——不,是集推着輪椅跑了起來。不是朝向舞臺,而是朝着相反的那條小巷。
「等等!爲什麼讓我——」
集飛奔着進入小巷,繼續往前跑。
「啊!」
「看,怎麼樣?果然不行吧?」
聽出他嗓音裏的黯然,綾瀨看向了集。
達利魯躲開了她伸來的手,
怎麼回事。居然是自己喫過的味道。感覺很像媽媽烤的曲奇,但是媽媽真的給我烤過曲奇嗎?他搖了搖頭。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就像那隻黑貓的事情一樣,記不清了。
「——是。」
「哪有。你可以幫忙發曲奇啊,而且大家都是同伴,再次一起——」
「了——解,羅溫!」
「害死涯的人是我。是我啊。」
自己看到的真是楪祈嗎,達利魯不太確定。那種氣場已經不是用「危險」可以形容的了。她的眼神表明,誰敢傷害「無臉人」,她就會用世上最殘忍的手段讓他徹底消失。
「——作出選擇吧。是要和我們一起跟那些人戰鬥,還是要逃走,或者就這樣被淘汰。」
「不對……是我沒能保護他……是我害他死掉的……」
「…………」
雖然很想扔掉,但聞到那股令人懷念的甜香,他已經揚起來的手停住了,最終打開了紙包。在美國,巧克力碎片曲奇是一種常見的家庭自制點心。雖然並沒有被勾起鄉愁的感覺,但他還是拿起一塊嚐了一下。
「等等!我不想逃!」
他已經多次讓自己嚐到失敗的苦果,達利魯不會忘記這份屈辱。在羽田機場的戰鬥中,達利魯終於看清了他的臉。不單單是祈,這傢伙竟然也在這裏!
(我就不一樣……)
「不也挺好嗎。看你一副很閒的樣子。……啊,抱歉抱歉,我知道了。你是一根豆芽菜嘛。這麼說來,交給你也不放心呢。對吧對吧。」
而她失去的遠不止這些。
「……那個小不點,下次見面一定要狠狠欺負她。」
「哇!」
「你聽着!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啊!」
她聽到了集的嘆息。
「——給!」
「你怎麼在這裏?怎麼不到舞臺那邊去?」
「……綾瀨?」
(我又和世界割裂開了……)
集問。少女聳聳肩,歪着頭露出「誰知道呢」的表情。
「他看起來很閒的樣子,我就給他找了點事做。雖然是根豆芽菜,不過還算努力吧?」
即使穿着制服,也能看出她的體格十分纖細。但她像是腳下裝了彈簧似的,每一步都那麼輕盈有力。
集繞到前面,蹲在綾瀨面前,
那就是恙神涯。
綾瀨感覺胸口有點難受。
達利魯的身體忽然顫抖起來。
綾瀨往輪胎上捶了一拳,
「EndRave?! 」
他又咬了一口,這樣想着。說起來,楪祈散發的殺氣不知何時已經感覺不到了。
「同伴?! 即使涯死了?! 」
「咦——?」
他「咕」地吞嚥了一下。
她眯起眼睛,像扇扇子一樣搖着手,這副樣子忽然讓達利魯想起了以前住在自家附近的一隻調皮的黑貓。那種壞壞的感覺十分相似。說起來,那隻貓後來怎麼樣了呢——他明明經常逗它玩或者被它逗着玩,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胡說什麼呢!」
「哦,這些也順便拿過去吧。」
「哦?那就證明給我看。這邊這邊。」
「閉嘴!」
「鶇,這位是?」
像是爲他解開定身咒似的,一個紙包忽然被遞到達利魯面前。他聞到了淡淡的甜香味。香味是從那帶有花邊的小紙包裏散發出來的。他不自覺地伸出手來,紙包掉到了他手心裏。
那就是葬儀社首領恙神涯的左膀右臂,從GHQ監管下的賽斐拉基因組研究所搶走生物武器並佔爲己有的窮兇極惡的恐怖分子——櫻滿集!
對綾瀨來說,這段話簡直如同神諭。
「哇,你幹嘛!」
聽到集的聲音在近處響起,綾瀨嚇了一跳,慌忙擦了擦眼睛。
夕陽像大自然的燈組一樣照亮了舞臺,綾瀨從遠處怔怔地望着在舞臺上彩排的祈。
在輪椅上,綾瀨用力攥緊了雙手。
「別人的好意你默默接受就好了!豆芽菜!」
「呼。輕鬆多了。來,這邊走。拿過去就行。」
「你、你是傻瓜嗎!」
隨着什麼東西壓上來,重量又增加了。
「好啦,順利到達!」
汽車開動很久之後,車身突然受到巨力衝擊,翻倒在地。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能縮在那裏瑟瑟發抖。就在這時,車門打開,「他」出現了。
達利魯顫顫巍巍地跟着少女往前走。雖然自己不能說多有力氣,但這也太重了吧。
他告訴綾瀨等人,他們在文件記錄上已經死亡,即將被送去充當人體實驗的對象。
你找死啊?! 他剛想張口怒罵,忽然停住了。
達利魯捂着鼻子,雖然自己絕對不承認,但其實是落荒而逃地離開了舞臺旁邊。聽着背後不明原因的高聲大笑,他擠過人羣,跑進小巷,才發現自己手裏還拿着那包曲奇。
他這樣說。
那一摞紙箱全被塞給了他。下意識接過來之後,他被雙臂上突然增加的重量震驚了。也不知道那些巨大的箱子裏裝了什麼,總之很重,讓人感覺好像接過來之後才突然變重了似的。
她也曾被捲入「失落的聖誕」事件。雖然當時全家都平安無事,但在幾個月後,一場交通事故奪走了她的父母,也讓她的雙腿失去了活動能力。
就是現在——就在達利魯把手伸向懷裏的手槍時,忽然感到一種令人窒息的恐怖,讓他手指僵硬,無法動作。那是壓倒性的殺氣。他回頭一看,祈正站在一羣學生中間望着他。
「不是的,綾瀨。」
(——無臉人!)
就在這時,胸前衣袋裏的通訊終端振動起來,達利魯慌忙把整包餅乾塞進褲兜,拿出了通訊終端。
像在回應她似的,一臺噴塗了城市迷彩、明顯是軍事用途的EndRave衝到了她和舞臺之間,一排排椅子像小石子一樣被撞飛出去。
這纔是自己該乾的事。只要能大鬧一場,其他都無所謂。不能傷害學生——加上這種限制反而更有趣了!
這個想法一直揮之不去。這樣的話,還不如在那裏和涯一起戰死。像這樣苟且偷生地活下去,從此以後一直脫離世界地活下去,還不如死了的好。
他們似乎是在朝舞臺的方向走,但是因爲抱着一摞紙箱,他幾乎看不見前面的路。如果沒有「小不點」忽左忽右地出現在旁邊爲他指路,他肯定沒法直接走過去。
「這個?這是我和綾姐和祭一起做的,超好喫的巧克力碎片曲奇。算是給演唱會觀衆的參與獎吧?」
「少尉,來指令了。會給你配發一臺EndRave。請阻止楪祈的演唱會。但是不能傷害學生,也不能推說是作戰中意外造成的傷亡,好嗎?」
達利魯騰地站起來,怒吼道,
達利魯微微一笑。
那語氣聽起來並不像單純的自責,綾瀨正想詢問時,比槍聲更大的轟鳴聲突然在不遠處響起,院子裏那株大樹接近根部的樹幹上出現了一個又一個的穿孔,伴着尖叫般的吱嘎聲,整棵樹轟然倒下。
學生們發出了真正的尖叫。
然而,它又被涯親手收了回去。
(搞什麼啊,這個小不點女生……)
「開、開什麼玩笑!誰想要啊!」
越來越遠了——整個世界——還有她與世界的連接。
集和祈的同學魂館颯太正在熱心地說着什麼。
達利魯沒有接住,直接用臉承受了包裹的打擊。
「求求你!我不想逃!求你了,不要切斷我的連接!」
綾瀨用手死死抓住輪胎。
這起到了剎車的效果,輪椅一下翻倒,綾瀨摔了出去。集馬上站起身跑了過來。
「沒事吧,綾瀨?! 」
「你也想讓我變成沒用的人嗎?! 」
集伸出的手顫抖了一下,不再向前。
「是涯給了我雙腿!給了我自己站起來的決心!可是我……我……」
綾瀨狠狠捶打着地面。
「我不想到此爲止!我想再次自己站起來!我想站起來啊!」
哇地一聲,綾瀨放聲大哭。憤怒的眼淚流個不停。對於在涯死前無能爲力的自己,對於無法從他的死中走出來的自己,她憤怒到了極點。
「……我知道了。」
聽到集那雖然安靜,但是彷彿能包容一切的聲音,綾瀨抬起頭,看到了他的臉。他跪在地上,那雙溫柔含笑的眼眸裏,映出了她哭腫的臉。
「只要你有這份心情,這顆『心』就能讓你站起來。」
集把手伸向了她的胸口,綾瀨喫了一驚,想要扭身躲開。
「別動。」
綾瀨停住了。
「把心靈……敞開吧。」
她胸口的溝壑間浮現出銀色的螺旋,綾瀨「嗚」地呻吟了一聲。集——進來了。身體內側被粗暴摩擦的感覺讓她渾身顫抖。很疼,但又很舒服。
隨着某樣東西被抽取出來,綾瀨「啊」地叫出了聲。這種連她自己都沒聽過的聲音讓綾瀨的臉熱得快要燒起來了。
「看,綾瀨。」
雖然不知道同學們從狂熱中清醒過來後會有什麼反應,能不能真正接納他們,但這些事等之後再考慮吧。
「我也變得超級圓滑了呢!」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達利魯下巴上捱了一記重擊,被打得一個趔趄。他努力保持住平衡,沒有摔倒。但緊接着後背上又捱了一下,他往前踏出一步,差點把一個女生踩扁了。
電視終於有信號了!總算能從信息的飢渴中解放出來了。現在外面的世界到底怎麼樣了,這是學校裏的每個人都急於知道的。
「爲此,我們將在封鎖區域的邊緣設置「紅線」(Red Line),並從那裏開始進行除染。這是爲了這個國家的再生而作出的必要犧牲,希望得到各位日本國民的理解。」
警報炸響,達利魯回過頭的瞬間,看見手持大劍的櫻滿集踏着虛空效應(void effect)向他衝來。
「我啊,」綾瀨說,「在涯的事上,雖然還不能完全放下,但我會一點點開始考慮——考慮我今後該做些什麼。」
校園各處先是響起了「開什麼玩笑」的議論聲,然後聲浪迅速擴大,化作了怒吼與悲鳴的漩渦。
在背後日本國旗的映襯下,他正在說着什麼。
「飛來飛去的……你是Tinker Bell嗎!」[譯註:Tinker Bell即《彼得·潘》裏那個會飛的小仙子]
聽到颯太的呼喊,集和綾瀨一起轉頭看向那頂爲了演唱會搭起來的帳篷。
那個女孩把自己救下的女生放在了校舍樓頂的天台上,然後畫着不可思議的航跡,從四面八方向Gautier發動踢擊。
「無臉人!」
達利魯揮着彈匣已空的機槍砸了上去。但是,女孩輕巧地避開了,從Gautier的雙腿之間穿過。
「走吧,集!」
「出來啊,無臉人!」
一定又是那種叫做虛空的鬼把戲。達利魯毫不留情地瞄準那個女孩,扣動了扳機。粗壯的槍身震顫着,曳光彈拖出了紅色的弧線,但卻被輕鬆躲開了。
鏈接徹底斷了。現在,裝在Gautier軀幹和關節各處的炸藥應該已被引爆,將機體損壞到了無法修理的程度。
「集!」
以前他總覺得這種力量必須隱藏起來。再加上涯的事,他擔心這種力量遲早會給人帶來不幸。
集似乎被她傳染了,感覺自己的臉頰也在發燒。自己似乎一下子跨越了某種東西。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
綾瀨伸出手,虛空一下就套在了她無法活動的雙腳上,發出了淡淡的光芒。身體上浮,綾瀨站了起來。站立着——漂浮着。
「這就是我的——」
那是一個女孩。漂浮在空中的女孩。她的頭髮梳成馬尾,懷抱着那個女生,以絢麗的晚霞爲背景,漂浮在半空中。
「誒?」有人低呼出聲。天王洲第一高中也在環七以內啊,但是並沒有看到什麼重度癌化患者。
「……嗯。」
但是,這次擊敗EndRave之後,迎接他的是一片歡呼。是大家感激的道謝聲。這是他第一次有這種體驗。在葬儀社時,參與戰鬥是理所當然的,所以完成任務後也不會像這樣得到感謝。
我也是,集想。谷尋的弟弟潤,和涯——奪走了這兩人生命的自己,揹負着這份罪孽,也必然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
「——根據調查結果,環狀七號線以內除了重度癌化患者以外,未發現其他倖存者,臨時政府和GHQ已達成共識,將停止救援,並在今後十年間將該區域完全封鎖。」
在天王洲第一高中附近的廢墟中隱藏的「棺材」裏,達利魯大口喘息着,捂着肚子笑了好一陣。
總統?日本國總統是什麼意思?! [譯註:日本一向沒有總統,只有首相(即內閣總理大臣),但是莖道藉助這次病毒爆發,把內閣制改爲總統制,成了獨攬大權的總統。]
她大喊一聲。
「這是……」
「我的……」
「這就是你的虛空,是你想要自己站起來的那顆『心』的形狀。」
他衝着舞臺旁邊的音箱釦動扳機。隨着一聲炸響,音箱四分五裂。
其他同學也發現了吧,校舍裏、校園中到處都有人拿出通訊終端,想要接收電視信號。無數亮光像電子螢火蟲一樣星星點點地浮現出來。
達利魯一邊大叫,一邊傾瀉着子彈。因爲外部揚聲器沒有打開,外面的人並不會聽到他的叫喊,但是不喊就沒意思了。學生們哭叫着四處逃竄。當然一發也沒有命中。因爲那是命令嘛。
「謝、謝謝你,集。給了我站起來的力量。」
集點點頭,和綾瀨一起進入帳篷。帳篷裏除了颯太,還有祭、谷尋和鶇,鶇正在和桌子上那臺立體終端的分辨率搏鬥。影像清晰了又模糊,模糊了又清晰。
「喂——給我老實點!」
他到底在說什麼啊,簡直無法理解。
聽到集的聲音,綾瀨低下頭,看見他手裏拿着一對「長靴」一樣的東西。腳跟處有形似小翅膀的裝置。
集握緊了浮現出「王」之刻印的右手。
「你在變魔術嗎!」
剛纔的戰鬥波及了校舍,庭院裏也一片狼藉,簡直像被轟炸過一樣。
那個女生被什麼人一把撈起來就跑。頭部的攝像鏡頭自動追蹤着那人的身影,將其投影到達利魯緊閉的雙眼中。
「演唱會開不成了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出了那種事……居然沒人受傷,真叫人不敢相信。」
隨着鶇砰的一聲敲打鍵盤,影像終於穩定下來。
聽到綾瀨有些緊張無措的聲音,集回過頭,看見她臉頰緋紅,好像發燒了一樣,神情就像一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爲了消除國際社會的擔憂,我們將盡力消滅天啓病毒。這是爲了再生而進行的淨化……我深信,這是我作爲日本國臨時政府總統的責任和義務。」
安全裝置瞬間啓動,達利魯被緊急彈出。
「不過,好久沒有像這樣用自己的雙腿全力奔跑了——感覺真好。」
達利魯用盡全力揮拳打去,但劇痛和衝擊感讓他意識到,Gautier的那條手臂被櫻滿集用手裏的「劍」卸了下來。
「我也感覺心裏輕鬆了一點。也許只是之前把事情想得太困難了。」
(莖道修一郎!)
突然出現在畫面上的,無疑就是那個曾任ANTIBODIES局長的男人。他站在擺着一排麥克風的演講臺後方,散發着威嚴的氣息。
「——喂,集!還有筱宮同學!聽說電視能看了!」
「——你在幹什麼!」
看着被毀掉的舞臺,集聽到綾瀨嘆了口氣。
「啊啊,感覺好好笑。」
頂多就是被涯誇獎「做的好」。雖然那也很讓人高興,但和現在這種高興的意義是不同的。恐怕綾瀨也有同感。
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輸了還能笑得出來。但是這樣一來,殺人就更有樂趣了呢。達利魯將敗績銘刻於心,脫下頭盔,把剩下的曲奇全倒進嘴裏,咔嚓咔嚓地嚼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