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再誕 the lost Christmas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1.2萬 字
涯閃到集與佑之間,用自己的身體接住了祈的「劍」。刀刃被癌化的部分稍微抵擋了一下,就將其切開,深深咬進了涯的身體。
「涯?! 」
「……所以說,不能放着你不管……」
背靠着集溫暖的身體,涯舉槍射擊。
粗眉毛的謎之少年——佑,從涯身上拔出那把「劍」,用劍身抵擋着子彈,帶着祈一起後退,退入那條空間裂口。
「真是個死纏爛打的人。你做的事和跟蹤狂有什麼區別?」
「隨你怎麼說……達特(Da9;at)的守墓人。」[譯註:達特(Da9;at,又寫作Da9;ath,Daas)是一個希伯來語詞彙,意爲「知識,意識,分辨力」。在源自《聖經》的猶太教神祕主義體系卡巴拉(Kabbalah)中,「達特」是生命樹上的一個節點(Sephirah)。]
涯一邊按住傷口,一邊用手肘把集推開,站了起來。腳下有些虛浮。血流得太多了。包括能抑制AP病毒的祈的血。
「你們不是旁觀者嗎?」
「很多事情都變了。修一郎都這麼努力了,我就幫了他一把。臨時的『王』要退場雖然有些遺憾,但你已經超時了。之後就在旁邊欣賞吧——這個世界的終結和重生。」
在有着蜂巢狀結構的空間裏,佑抱着祈,開始下沉。
「集!」
涯對仍然坐在地上的集怒吼,
「追上去!他們打算用祈做活祭,喚醒真名!」
「真、名……?」
「不知道就算了!不想失去祈的話就快去!別再讓他們對她爲所欲爲!」
集一下站了起來。
他大概還是一頭霧水吧。但即便如此,他也行動起來了。
「嗚哇啊啊啊啊啊!」
集拼命伸手抓向佑和祈消失的空間。
莖道把手伸進懷裏,取出一個小小的存儲器,亮給噓界看。
集壓下心裏的不安,拼命伸長手臂。
「櫻滿集……」
涯甦醒過來,但被他們詢問名字時,他沒有回答。
「……是你啊。」
「——鶇,是我。」
「……真是個薄情的人啊。」
他想起來了。
「你來自大海,就叫特里同吧!很棒的名字,不是嗎?」
莖道說着,身影彷彿融化了一般,向下沉入空中,消失無蹤。
獨自留在原地的噓界,看着手裏的存儲器,露出苦笑。
他想起了那個夏天,「失落的聖誕」發生之前的那個夏天。
佑嘆了口氣,
「知道我的位置嗎?」
「那是什麼地方?到底發生了什麼?」
佑輕輕嘖了一聲,舉起了「劍」。涯瞄準佑,開槍射擊。子彈被「劍」彈開,衝擊力讓祈渾身一顫。
「可以說是全軍覆沒,」
而且那時的涯,已經沒了呼吸。
噓界抬頭看時,莖道已不知何時遠離了他,獨自漂浮在道路另一頭的空中。
「綾姐平安無事,但其他人還沒有聯繫上。」
「無所謂。因爲他是我深愛的玄周的孩子。」
「集在哪兒?祈醬呢?」
集拼命奔跑,想要追上前方不遠處抱着祈的佑。這到底是哪裏啊。空間裂縫的內部沒有重力,完全超出了集的理解範圍。
兩個人去真名的祕密之地——一處風景極美的地方玩耍時,發現了那個被波浪送到岸邊的人影。他只穿着一條短褲,渾身傷痕累累。
「你要幹什麼?特里同君。」
(——這是!)
「把祈還回來!」
「六本木要塞不過是一個少女心中的幻影。」
春夏一邊問,一邊迅速給他止血。涯沒有抗拒,任她施救。她的手法意外地嫺熟,準確地找到了大血管。
「目前還好。損失狀況如何?」
集伸出的手觸到空間裂口的瞬間,突然爆發的耀眼光芒照徹了四周。光芒消失後,三人的身影也不見了。
記憶之門敞開了,那個夏天的往事如開閘的洪水般奔湧而出。腦袋疼痛難忍,好像被人敲裂了似的。
那時候的自己和現在完全不同,集回想起來也十分驚訝。是他拖着涯東跑西跑,在整個島上到處冒險。
春夏當時還只是他們的父親櫻滿玄周的助手,她每週會過來一次,照顧他們幾天,但大部分時間,那裏都是孩子們自己的世界。
太驚人了。簡直讓人分不清真實與虛幻。
集還以爲他聽不懂日語。就在這時,
對於集來說,真名雖然是姐姐,卻也像母親一樣。
「你什麼都不知道。」
「對,」莖道回答,
無論洗衣還是打掃,她都能輕鬆做好,而且也很擅長做飯。雖然集也會幫忙,但都只是幫些小忙而已。
「沒有——」
「有很多事我都不明白。集怎麼會繼承『王之力』的?回答我,恙神涯君——不,特里同君。」
(在一起度過的這段日子裏,特里同——也就是涯,成了我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佑伸出手,啪地打了個響指。
所以,她也戀慕着集——但是絲毫不懷念真名。真名只對我吐露了真心。櫻滿春夏在她眼裏就是礙事的存在。春夏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吧。
「那孩子……已經死了。」
雖然這麼說,鶇的聲音依然堅定有力,
*
在大島的家裏,大部分時間都只有集和姐姐真名兩個人。
涯從衣兜裏掏出聯絡器,打開了通訊頻道。
涯掛掉電話,收起通訊器。
莖道瞥了一眼噓界,停下腳步。
「等一下——嗯,捕捉到了!」
「你說什麼?」
「是櫻滿真名吧?」
「感謝你的幫助,但從這裏開始,就要另外收費了。」
大家在歡聲笑語中度過的,最後的那個夏天。
「這是虛空?整片街區都是?」
「特里同!」[譯註:特里同(Triton)是希臘神話中的海之信使,海王波塞冬的兒子。]
生氣了嗎。眉頭都擰在了一起。
涯望着跑道上疾馳而來的拖車的前燈,喃喃自語,
「真名並不是情緒不穩定。她那時候已經被進化的因果所奴役。不過,只有在我面前,她才露出了真容。」
雖然集知道這是急救措施,但有生以來第一次目睹親吻場景,還是讓集內心躁動、臉頰發燙。
「那真名呢?」
「……他們去了嘆息之河(Cocytus)。」
集點點頭,雖然他覺得這個名字並不是很好。
*
涯站起來,因爲疼痛而面容扭曲。他感到一陣眩暈,即將倒下時卻被人扶住了。他回頭一看,是春夏。
真名說,
「帶我一起去吧。」
「把拖車調過來,並向所有人發出撤退信號。從現在開始,『葬儀社』停止一切活動。轉入地下,開始雌伏。」
但是,距離一點也沒有縮短。
「她沒有死——至少現在還沒有。」
春夏說,涯回頭看了看她。
「……你真是個敏銳的人。」
「聰明如你,早晚會明白的。但是,現在沒時間了。快逃吧。」
真不擅長說謊啊。
似乎有一束光射進了集的腦海。
(過去了嗎……)
不同於只會驚慌失措的集,真名迅速採取了行動。她開始對他進行心臟按壓和人工呼吸。
「涯?! 你沒事吧?! 」
「我是——」
那個孩子沒有說出名字,不知是因爲失憶了,還是不想說,但是集並不在意。他之前的遊戲夥伴只有真名,有一個同齡的男孩子做朋友,這還是第一次。
春夏臉頰的顫抖沒有逃過涯的眼睛。
「按照約定,這是關於虛空的信息,請收下。」
那就是涯。
MANA就是櫻滿真名。是他的親姐姐。而涯——是特里同。
隨着「起源之石」靜靜閃耀,原本空無一物的空間裏出現了蜂巢狀結構,並有一條道路向前延伸。像空中迴廊一樣呢,真有情調。四周是一片暗藍色的天空,流雲浮動,讓人很容易忘記自己身處地底。
「我沒說錯吧?我記得你的眼睛。你說你是集的朋友,不是嗎?在大島的時候,你一直住在集家。雖然說是借宿,但你的父母從沒打過電話。沒錯吧?就在『失落的聖誕』發生的那一年,雖然時間不長,但你的確在那個家裏住過。集對你的來歷守口如瓶,真名醬也幫你隱瞞,但這種事情怎麼能矇混過去呢。那時候真名醬的情緒突然變得很不穩定,所以我才特別留心了。」
涯嗤笑了一聲。
「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他媽媽。讓我丟下集自己逃走,我做不到。」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一定要跟過來嗎?那麼至少,先把一切回想起來吧。被你自己封印的,關於MANA的記憶。」
春夏用布巾打好結之後,就把涯推開,讓他和自己面對面。
就在噓界的注意力集中在存儲器上的瞬間,莖道行動了。
「……明白。」
就在那個夏季的某一天——集和真名在海岸邊撿到了寶。
「我要去找集他們。」
他鬆開了手,噓界趕緊伸手去接。
噓界望着前方莖道的背影,脫口而出:
「即使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眼淚從集的臉頰上滑落。
(姐姐——我最喜歡的、溫柔的真名姐姐……還有特里同……那是我一生中最快樂、最幸福的夏天……可是,我怎麼會忘記呢……忘了特里同,忘了真名……)
他不能理解。
——集!
腦海中突然響起祈的聲音,集回過神來。
(怎麼回事,這裏是……)
集發現自己站在一個從未見過的地方。眼前有一道巨大的玻璃臺階,下面是一片鮮紅如血的池塘。周圍屹立着彷彿由礦物質構成的紫色柱子,撐起了巨大的空間。
這時候——
「祈!」
在那道巨大而漫長的臺階中段,他看到了祈。
她漂浮在空中,似乎被荊棘捆縛着,頭上戴着長及地面、有着蜂巢狀網格的面紗。這副打扮讓人不由地聯想到新娘。
「——回過神來了?」
從一旁幽暗的霧靄中,一個男人走出來。集認出了這張梳着背頭、留着脣髭的臉——在「葬儀社」受訓時,他在檔案裏看到過。這就是身爲日本人卻擔任ANTIBODIES局長的科學家——莖道修一郎。
集想跑過去,卻發現自己的雙腳被牢牢地固定在地面上。簡直像是癌化的地面想要把他吸住一樣。
集抬起頭,怒視着莖道。
「你在搞什麼!把祈還給我!」
「還給你?這話倒是有趣。」
莖道冷冷地俯視着集,
「這個女孩本來就是我們爲了與真名的意識進行溝通而製造的,一個作爲界面(interface)的實例體(instance body)。說『還給你』可不對。」
「製造……?」
「櫻滿博士,你留在這裏。前方就是戰場了。一切都取決於一位反覆無常的女神。感覺到危險的話,就馬上逃走吧。我一定會讓集平安回來的。」
「等你們到達通道盡頭,我會再爲你們開門。之後就請自便咯——」
莖道仰望着在祈上方繼續延伸的臺階。在臺階的盡頭,最高處有一個結晶構成的圓形的籠子,集看到漂浮在其中的少女時,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結婚?和誰……?」
噓界沒有說謊。
「恭候大駕。」
那確實是記憶中姐姐的聲音。
「是!」
「因爲我被趕出了特等席,想小小地惡作劇一下。」
是噓界。
「你爲什麼讓我們過來?」
祈居然和別的男人結婚——想到這裏,另一段記憶忽然從集的腦海深處甦醒了。
就在涯到來之後不久,在大島上的那座房子裏,真名對坐在沙發上看書的集這樣說着,靠了過來。從她穿的無袖連衣裙的寬鬆領口,可以瞥見她發育良好的胸部,集感到心中一陣悸動。
「我姐姐還活着嗎?! 」
向前走了一段,天花板消失了,道路也突然中斷。他們在原地等待片刻,腳下紅光閃動,Steiner開始下沉。
噓界打來電話,把入口的位置告訴了涯。
「……你打算怎麼辦?噓界少佐。」
他們從空中掉落下去!
集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可是祈的聲音、祈的皮膚,明明和真人一樣啊。
——你不記得了嗎?全忘掉了嗎?
——你沒有資格生氣吧?因爲,疏遠我的不是你嗎。那時候,傷害我的不是你嗎。
「不一定和誰。……也許是特里同呢。」
噓界爽快地遞出了數據。
「那是你無法理解的技術。因爲真名是第一個接觸到『起源之石』的人,是天啓病毒(Apocalypse Virus)的第一感染者——也就是夏娃(Eve)。」
噓界微笑着說。
「開什麼玩笑——」
在祈面前,莖道把一塊像是結晶碎片的東西放在突起的圓柱上。碎片發出紅色的光芒,像虛空一樣從兩端開始分解爲螺旋線。
「汝等是天選的一對最適者。爲編織新的種族,交換血脈吧。」
然後把存儲器插入電腦,打開文件。
那時,真名的確這麼說過。
看着被Steiner破壞的電梯門,噓界露出了爲難的笑容。但從周圍的佈置,能看出這間屋子是用未知的科技建造的。
「要是我跟別人結婚,你會感覺寂寞吧,集?」
什麼叫「製造」啊?
「嗯,」佑答應着,邁開腳步,跟着莖道走上了臺階,
涯站到Steiner的手上。
「這是『起源之石』的共鳴波形數據。櫻滿博士,您應該可以用這個打開通道吧?」
「求、婚……?! 」
和他剛剛復甦的夏日記憶裏一模一樣的真名,就抱着雙膝漂浮在那裏。
「嗚,好怕哦。」
地面上突然長出許多鋒利如劍的尖刺,抵在集的喉嚨上,讓集屏住了呼吸。
「你說什麼?! 」
他們不斷下沉,當涯開始懷疑這是個無底深淵時,Steiner突然腳下一空。
(那是我第一次和女孩子接吻……雖然對方是姐姐,但是我的初吻——像大人一樣的親吻,而不是玩鬧——的確是那一次。)
莖道取出一把小刀,劃開自己大拇指的指腹,將溢出的血塗在祈的嘴脣上,如同鮮豔赤烈的口紅一般。
她吻了上來。
她用能讓城戶研二和鶇瞠目結舌的速度敲擊着鍵盤,似乎在構築什麼,但其他人完全看不懂。
當她敲下鍵盤上的「Enter」鍵時,臺座啓動了,牆上出現了蜂巢狀結構,前面打開了一條通道。
佑站在莖道和祈之間,像神父一樣靜靜唸誦道。
還是那個夏天。
聽着噓界那彷彿喫人不吐骨頭的聲音,涯和綾瀨的Steiner一起登上了空中走廊。春夏擔心的目光一直追隨着他們,但不久之後就感覺不到了。
「請爲這對新人的未來獻上祝福吧。」
「我纔不會跟特里同結婚呢。……那傢伙,用大人的眼神看我呢。真討厭,好惡心。」
——那就,懲罰你哦。
「必須先打開通道。我一回到這裏,通道就關閉了。開啓通道需要『起源之石』,但被局長拿走了。」
「……不要礙事。」
真名「呼呼」地笑了。
當然,這可能是陷阱,但現在已經沒有其他選擇了,即使是陷阱也要闖一闖看。做好這樣的覺悟後,涯和櫻滿春夏乘着綾瀨駕駛的Steiner進入那座大樓,打破了貨用電梯的門,從電梯井裏跳了下來。
莖道誇張地張開雙臂,睥睨着集,
「真名……姐姐?! 」
*
「開什麼玩笑!」
集回過頭,看見把祈帶走的那個少年——佑,也在這裏。
「快住手——!」
「你!」
「……借我看看。」
「哇哦。」噓界發出佩服的聲音。
「從生物學的意義上講,並不是。」
「別擔心,沒事的。」
而且,「與真名的意識溝通」又是怎麼回事?難道真名和涯一樣,也活下來了嗎?
真名撲哧一笑,靠得更近了。非常近。
那時的集,還不知道「大人的眼神」是什麼意思。
「特里同?! 那可不行——」
「怎麼到下面去?」
集喊道。他不明白他們在做什麼,但總覺得是某種不可挽回的事情。噴湧的怒火似乎給了他力量,手背開始發熱,腳下忽然出現了虛空效應(void effect),打破了結晶的束縛。
「涯!」
周圍的結晶像觸手一樣生長出來,在觸手末端,一隻巨大的眼珠睜開了。
「可以。——綾瀨,走吧。」
不知爲什麼會突然想起這件事。但是——
噓界面不改色地擺了個害怕的pose,然後從衣兜裏取出了存儲器,
「作爲界面的實例體」又是什麼?難道祈不是真人?難道她是機器人?
噓界笑嘻嘻地對他雙手合十。
「怎麼會……」
「失去肉體之後,她的靈魂藉助虛空的力量,以臨時的形態保存下來,但卻無法從這裏出去。但是,如果她能得到新的身體,借我們之手重臨於世,『失落的聖誕』就會再次到來,天啓病毒將會席捲世界。而我必須成爲見證人。」
涯回答,雖然並沒有確鑿的依據。Steiner沉入了某種像是水一樣的粘稠液體之中,但依然可以自由呼吸。
「……我喜歡你,集。將來,和我結婚吧?」
集嚇得尖叫起來。
涯本以爲她會反對,誰知她直接答應了,倒是省了不少事。
春夏席地而坐,在隨身攜帶的電腦上插了一根連接線,連接線的末端看起來有點像聽診器。她把末端的圓形部分貼在莖道之前放置「起源之石」的黑色臺座上。
集正想衝上臺階,腦海中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我也留在這裏就好。雖然我很想看看會發生什麼,但我並不想死。所以,可以把Steiner的視覺影像傳過來嗎?作爲我告訴你們入口的獎勵。」
「……看起來,你一臉茫然啊。雖然達特似乎對你有所期待,但在我看來,你只不過是個小角色。既然不能理解,就閉上嘴旁觀吧。」
「但是……集可以用大人的眼神看我哦?」
「噓。接下來他要以祈爲媒介向真名求婚,請你安靜一點。」
綾瀨駕駛的Steiner舉起了槍。
那是真名。
但是,直到最後,葬儀社也沒能找到正確的入口。然而入口的位置卻被一個電話暴露了。
「開玩笑啦,集。」
「……知道了。」
「她選擇的伴侶,將成爲下個時代的新人類的始祖。即使是任性的夏娃,也能用『起源之石』來控制。」
嘆息之河(Cocytus)就在六本木要塞的地下,涯在設置「葬儀社」本部的時候就知道了。正是爲了牽制GHQ——不,牽制莖道修一郎和達特的行動,他才決定把總部設在這裏。
——不行哦,集。
「姐姐——」
涯緊緊抓住Steiner的手臂,望向下方,看到了集。集被一些眼珠狀的怪物團團圍住,似乎馬上就要被尖利的觸手貫穿。
「綾瀨!」
「是!」
無需多言,綾瀨已開始向集的周圍掃射。
Steiner穩穩地落在集身邊。
「你沒事吧?! 集!」
「綾瀨?! 」
「是我!太好了,你沒事……」
能聽出綾瀨發自內心的欣喜。在短短的時間裏,她已完全原諒了集。
涯拔出槍,擊碎了從背後偷偷靠近集的結晶枝。
「……所以,不能放着你不管啊。」
「涯!」集高興地喊道,
「對了,你的傷?! 」
「沒傷到要害。被癌化的結晶救了一命。」
聽到他這樣說,集像是鬆了一口氣,有些尷尬地笑起來。可是,他騙了集。世上纔沒有那種好事。雖然沒傷到要害,但也是致命的。不過他現在沒打算告訴集。
「……恙神涯。」
聽到這怨毒的聲音,涯抬頭看向臺階上方,對上了莖道修一郎憎恨的視線。涯舉槍瞄準他,說:
「我一直在等着這一刻。能與你——與真名對峙的這一刻!」
「已經遲了。命運是不會改變的。」
「那我也要試試!」
那就是「失落的聖誕」發生的真實原因。
涯不想讓自己最好的朋友產生誤解。所以他下定決心,把集叫了出來,想對他說出真相。
涯從院子裏看到了——看到了她異常的舉止,以及她脖子上斑點狀的結晶。
「我呢,是要與集結合的。誰都不能妨礙我,懂嗎?」
「什麼!」
但少女畢竟沒有用槍的經驗,手臂也不夠有力。子彈雖然命中了涯,並且穿透過去,但是沒有傷到內臟。即便如此,這種創傷對他幼小的身體而言也是可怕的。他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我就用你來練習吧。雖然你的遺傳基因我一毫米也不需要,但爲了與集結合時不會失敗,我要用你來練習,直到用壞爲止。」
「去吧,集。把祈奪回來。」
「涯!我還能戰——」
集飛掠過莖道身旁,繞到祈身後拿起了「劍」,一下就把纏繞着祈的結晶斬碎了。莖道用手臂擋住飛來的碎片,在臺階上連連後退。
「祈——!」
她的尖叫引起了規模大到恐怖的基因組共鳴。整個城市都在共鳴的漩渦中震顫。
(果然又對我視而不見嗎,真名……)
不知何時,Steiner腳底的輪子被沿着地板悄悄靠近的結晶枝纏住、弄壞了。Steiner失去平衡,傾倒下來。涯抱着集跳下機體,滾落在地。從身前傳來的疼痛,他知道傷口又裂開了。
「就這樣,真名因爲力量暴走,毀掉了自己的身體。」
就在那個時候,真名的樣子變了。
「是啊。」
集點點頭,朝涯的胸口伸出手。
真名,有着集所不知道的一面。在集面前,她就像天使一樣,但是和涯獨處時,她就成了魔鬼。
必須抓緊時間——涯抓住了集的肩膀。
「……是我把你的命救回來的。所以,你是我的。我對你做什麼都可以。不是嗎?」
涯扣動了扳機。但是,子彈被結晶枝擋住了。
她的腳往下踩去,涯的襯衫釦子噼裏啪啦地掉了一地。
「……來,接過去吧?集。」
說着,她對涯扣動了扳機。
「沒時間了!把我的『心』抽出來吧,集!然後,把取出的『虛空』交給我!現在的你應該能做到!」
涯伸出手,把集拉到Steiner的手臂上。
涯抬起頭,看見Steiner已被結晶枝貫穿,綾瀨在被侵蝕的痛苦中發出悲鳴。
「不要放開我的手,把我的『虛空』抽出來!」
莖道想追上去,但集一手抱着昏迷的祈,一手握「劍」,用劍尖制止了他。
身體內側被某種事物一點點摩擦過去的未知感覺讓他渾身顫抖,然後,涯看到自己胸前出現了一把黑亮的巨大槍械。
「我們要找回姐姐的本心。」
窗外雷聲轟響,而真名發出不輸於雷鳴的尖叫,衝向了涯。涯的力氣遠不如她,被她輕易按倒在地,綁住雙手,又翻轉過來。
「對,被那些人強行喚醒的真名,我們要親手讓她再次沉睡。用『虛空』的力量,埋葬他們的惡意吧!」
「鶇!緊急彈出!」
「對不起……對不起,集……」
「集,過來。」
涯握住了集的手,
他們抬起頭,看見莖道正在將「起源之石」變成的戒指強行套在祈的手指上。祈抗拒般地微微顫抖,身體後仰。
真名面對着集,遞出用花繩翻出的梯子圖形,微笑着。那笑容近乎瘋狂,美得讓人心底發寒。
然而,涯很清楚,造成這種狀況的是他自己。
趁着這個機會,涯也奔跑起來。迅速越過了臺階中段的平臺。
耳邊傳來真名的聲音,結晶枝紛紛向集撲來。但是,它們都被進化之後的虛空效應擋下了,無法接觸到集。
「集,快想起來!那天的事!你應該記得的。」
涯不知道達特和莖道是否預料到了這件事。但是,GHQ的反應過於迅速,讓他只能這樣猜想。
她灑落的淚水也化作了結晶。
這證明,集在解開記憶之鎖後,已經進入了新的「王」之模式。
藉助虛空效應,集向上一躍,跳上了臺階。
就在這時,集來了。
「螺旋之契約,於此締結——」
「用我們的基因來創造新世界吧?沒事的,不要怕。讓我們來做快樂的事吧,集——」
結晶攀上了真名的皮膚,然後片片脫落。
真名踩着涯的喉嚨說,
集點了點頭。
那天夜裏,涯把真名叫出來,然後——直接詢問了她。
涯「嗚」地呻吟了一聲。
他沒有失去知覺。沒錯。集的力量果然進化到了新的階段。
這就是「心靈」被人撥弄的感覺嗎,涯第一次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那、天……?」
聽涯說到這裏,集的表情變了。
集的腳下出現了巨大的虛空效應(void effect),周圍的結晶枝紛紛破碎、消散。虛空效應的光芒包圍着兩人,成了臨時的盾。
涯瞄準祈,扣動了扳機。伴隨着輕微的振動,光彈飛射而出,沒入了祈的胸口。她纖細的身體微微顫抖,緊接着,巨大的「劍」從她背後飛了出來。
「可是,姐姐也好害怕……好害怕啊!救救我!這樣下去,我就不再是我了!那種事……那種事,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沒錯。這就是你一手製造的,我的虛空!)
「失落的聖誕!2029年12月24日。我們來到東京,要和你的新媽媽櫻滿春夏一起過聖誕。然後,我約你在六本木的教堂見面,想告訴你真名不爲人知的一面。可是來的並不是你。」
「別過來!你這個怪物!」
集蹙起了眉。
涯擦去額上的汗珠,接過了自己的「心靈」,
——集,你在叫誰?
「Aye!」
佑插到兩人之間,但卻面朝着莖道。
「糟了——」
在集看不到的地方,他隨時隨地都會成爲真名的玩物,無論他自己是否願意。
但是,來到教堂裏的不是集,而是真名。
「等等!」
集進來了。
(但是,無論如何,我會讓你看見我。)
莖道驚愕地叫道,
「是啊……那時候,姐姐向我們求救了,我們卻無能爲力。所以,涯才那樣說吧?——『我要變強』。」
「這是強制抽取虛空的虛空?! 是抽取人心的槍嗎!」
集推開真名,緊緊抱住了涯,被他身下流出的血嚇得驚慌失措。
「這就是涯的『心』——」
綾瀨操縱着Steiner,一邊滑行一邊躲避結晶枝的攻擊,想要接近臺階。但總是被攔住。無論被她開槍擊碎多少次,那些結晶枝都會重新生長出來。
佑伸出手指,在莖道的額頭上點了一下。莖道身體猛然一震,隨即癱倒下去。「達特的守墓人」注意到涯的視線,微微一笑,身後出現了他搶走祈時用過的轉移空間。他抓着莖道的衣領,退入其中。
「真名……你身上的斑點,是來自那塊石頭的病毒吧?『爸爸』說過,它會讓人發狂的。真名——你想對集做什麼、嗎……?」
涯和集被結晶枝重重包圍,無處可逃。
「退下吧,修一郎,你已經失敗了。」
「……特里同?你怎麼了特里同?! 」
「嗯。」
「你說什——」
「明白。」
對於第一次親眼目睹癌化場景的孩子來說,有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吧。然而,這讓真名崩潰了。
聽到佑的唸誦,涯抬頭望向臺階中段的平臺。「起源之石」分解後,變爲一對戒指,漂浮在空中。赤色的雙螺旋線出現了,環繞在祈和莖道的腰際。
(該死!)
她的雙眼如血一般鮮紅。
是的。
很痛苦,但是又很舒服。
鏈接斷開,Steiner那攝像頭組成的眼睛失去了光芒。緊接着,它就被結晶枝切成碎塊,肢體四散。
「集……現在你明白了吧?我們有些事必須要做。」
從那之後,他就成了真名的玩物。
涯苦笑着,舉起了「槍」。
就在真名奪走集的初吻那天。
「可我忘記了……我用遺忘來保護自己……」
真名似乎回過神來,驚慌失措,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倒退了兩步。
「特里同?我以前喜歡過你哦。」
「……改日再會——尊貴的『王』。」
他似笑非笑地眯起粗眉毛之下的雙眼,帶着莖道一起從嘆息之河(Cocytus)消失了。他預言的再會是什麼意思?涯有些心煩意亂。
(別想這些了!)
涯搖了搖頭,直直地看向前方。如果心緒動搖,虛空也會動搖。
「真名!」
涯呼喚着自己的第一個女人,聲嘶力竭。那個在他心中刻下傷痕、痛苦和喜悅的,惡魔般的天使之名。
結晶枝上的巨大眼珠轉向了涯。
(終於肯看我了,真名!)
結晶枝紛紛襲來。真名要殺了他。這讓涯的心裏產生了一種扭曲的暗喜——在這一刻,真名看着他,甚至一心只想殺了他。
但是,他現在還不能死。
涯準確地反擊着向自己襲來的結晶枝,或者開槍射擊,或者用槍托擊打,就這樣跑上臺階。
「真名!!」
他呼喊着,向面前那個繭狀的結晶籠子伸出雙手,想把籠子裏的她擁入懷中。
在那一瞬間,涯感到了身體被貫穿的鈍痛——籠子的網格里伸出無數尖刺,插進了他的身體。他之前被佑砍傷後,注射了大量止痛用的麻醉劑,所以現在還能保持清醒。若非如此,他的大腦也許會被疼痛徹底燒燬。
「涯!」
集抱着祈,跑上了臺階頂端。
「把我和真名一起刺穿吧,集!」
涯吐出嘴裏的血,喊道,
「反正我已經沒救了!」
「可是!」
集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像孩子一樣拼命搖頭。
是啊。這就是櫻滿集。強大之中又不失溫柔,我想成爲的,我所憧憬的榜樣——溫柔到無可救藥的王。
那聲音乘風而去,飄向遙不可知的遠方。
「我的榜樣,是你啊。所以你隨時都能成爲我想成爲的樣子。」
「祈……你醒了……?」
(——涯!)
聽到這令人懷念的聲音,涯回過頭,看着眼前那被光芒包裹的裸體少女。那雙美麗的眼睛和以前一樣,沒有絲毫變化。
「涯啊——!」
「嗯……」
那是涯的大衣。
他就這樣沉默着,和祈依偎在一起,望着眼前那片彷彿已經死去的街區。
這樣勸說的祈,也在不斷地流着眼淚。
「真名……終於傳達給你了……」
已經破爛不堪,到處是洞,但的確是他的大衣!
「……現在的你,怎麼看我?小時候的你,很有決斷力,又勇敢又堅強,那時我很想變得和你一樣。」
「快動手,集!」
「你想讓我白死嗎!」
他抱着祈,感覺自己的胸口就像這片街區一樣被開了一個大洞,空空蕩蕩。他就那樣站在那裏,沐浴着清晨溫暖的陽光。
涯嘲笑着自己。
心中只有深深的——深深的滿足。
集和祈緊緊相擁,在虛空效應的保護下被崩潰的漩渦吞噬,看不見了。
——就像是,一首美麗的安魂曲。
涯感覺到真名的手在輕輕拍打着他的背。一縷淚水淌下面頰,他像一個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媽媽一樣,在光芒中微笑着……
(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不是櫻滿集,而是恙神涯——不,是「特里同」。)
……有點眼熟。
在他身後,傳來了嗚咽般的聲音。
(但是,我充其量只能成爲「暴君」……只會操縱人心,把別人的價值榨取殆盡。)
集用盡全力擁抱着祈,祈也緊緊抱住集。兩個人彷彿要填補失去涯的巨大空洞一般,緊緊相擁,嗚嗚低泣。
感覺到祈的手在輕觸自己的臉頰,集垂下視線,對她露出一個僵硬的微笑。
——起風了。
涯無力地轉過頭去,望向沉睡在籠子裏的真名。不知何時,結晶枝的攻擊已經停止了。
「集……之後的事,就靠你自己了。」
(謝謝……)
「這樣嗎……」
真是個心軟的傢伙,涯微笑着想。
*
有什麼東西飛過來,落在了他腳邊,集低頭看去。
「涯,你說什麼啊?」
「……集……不要哭,集……」
集就站在空地邊緣。
涯看着自己的舊友,忽然笑了起來。
集像孩子一樣放聲大哭。
如果說自己想最後留給集什麼東西,那就是「希望」吧。只要想做就能做到的「希望」。
集的眼淚決堤了。
祈的話彷彿被他胸口的大洞吸了進去,消失無蹤。也許,她真的聽見了涯的聲音,可是集卻什麼都感覺不到。
隨着集的喊聲,涯感到了背後輕微的衝擊感。「祈」刺進了他的身體。但是,已經感覺不到痛了。
但是,那也沒關係。
但是,涯並不擔心。現在的集已經進入了「王」的下一階段,一定可以平安度過。
「我全都,看到了……涯一定非常滿足……我也聽到了……涯最後說的那句,謝謝……」
「特里、同……?」
集把它撿起來,用雙手展開。
「集,」涯呼喚着自己的朋友,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涯把「所以你沒必要變成我」這句話嚥了回去。
祈點了點頭,
雖然自嘲,但並不後悔。
天亮了。
涯喊道,就像在拍着集的背催促他似的,
「!」
涯知道,集一直想要成爲自己那個被扭曲的鏡像——那個名爲「恙神涯」的人。但他不想在最後關頭說些讓集混亂的話,也沒有必要。
六本木要塞消失得無影無蹤,好像從來就不存在一樣,只剩下一片廣闊無垠的空地。
涯用最後的力氣將櫻滿真名擁入懷中。接下來,他們兩個將會這樣崩毀湮滅,連微塵都不會剩下吧。
劍尖從他的腹部刺出,接觸到籠子的一瞬間,包裹着真名的結晶枝全部破碎,六本木要塞這個由她製造出來的「虛空」,也在這一刻開始崩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