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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追憶 a diary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1.1萬 字

從甲板上向外望去,綾瀨眼前的大海已經失去了夏日的色彩,呈現出一片凝重的鉛灰色。

好懷念在大島看到的藍色大海啊。那時候,我們身邊還有涯,有大雲,有四分儀和城戶。此外——還有祈和祭。

但是,大家都不在了。葬儀社剩下的成員已經屈指可數,而集也失去了右手。

雖然依靠失而復得的「王之力」,集又重新有了右手,但在與噓界少佐激戰之後,集突然倒下,就那樣陷入了昏睡狀態。

春夏說,那不是排異反應,而是失去手臂造成的極度虛弱。

其實,集能活着上船就已經是奇蹟了。祈的急救處理做得很好。

還有鶇的功勞。

那就是Fyu-neru。

祈去東京塔時也帶上了Fyu-neru。它在那場混戰中走失了,但後來通過衛星線路搜索到了祈和集通訊終端的GPS信號,奇蹟般地趕到了集身邊。

集找了一輛廢棄的汽車,把Fyu-neru連接上去,實現了自動駕駛,所以即便他一路昏睡,汽車也順利抵達了碼頭。

在那之後,又過去了一個半月。日曆翻到了十二月,在戶外已能感受到透骨的寒意。雖然還沒有下雪,但看樣子今年的雪會來得很早。

之前他們經過討論,決定儘快開船出港。因爲GHQ不知什麼時候就會發動下一輪攻擊。

最初的計劃是讓所有學生在某個港口下船,只留下葬儀社成員在船上。然而,沒有港口允許這艘來歷不明的船靠岸,不管他們提不提交航行記錄都不行。別說靠岸了,港口的人甚至告知他們不得靠近周邊10公里以內。

所有人都害怕病毒。

沒辦法,這艘船隻能停泊在東京灣附近的海面上。一開始也有學生想鬧事,但船上可不像學校裏。葬儀社接管了整條船,根本不允許他們說三道四。

大約一週前,集終於醒來了。

春夏很擔心集的精神狀況,但集看起來相當豁達,也沒有出現記憶喪失或混亂。

集醒來後,說出的第一句話就是道歉。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人再指責集了。至少表面上是這樣。因爲谷尋說明了真相,還說要怪就怪他好了。當然,肯定還是有不少學生心懷怨懟。因爲B級以下學生中有些人的癌化程度已相當嚴重,而大部分A級學生要麼當場死亡,要麼被敵人抓住了。

話說回來,那些A級學生也是自作自受。是他們自己背叛了集,投靠了敵人。雖然集的做事方法也有問題,但他們死到臨頭還相信GHQ,這才釀成了悲劇。

在此期間,玄周有了一個女朋友——紫城冴子。她是全校有名的醫學系才女。

他們在隕石上附着的氨基酸中發現了病毒。這種病毒在一般狀態下很難培養,但經過基因組共鳴後就會活化,並出現爆發性的增殖。他們還發現,這種病毒能潛入宿主的基因內含子,像癌變一樣使組織改變性狀,出現結晶般的硬質化現象。

空氣瞬間騷動起來。

「死也要死得明白,這既是他們的權利,也是他們的義務。尤其是集。」

鶇猛地站起來,叫出了聲,

由於上述種種原因,這段時間船上的氣氛看起來相當平靜。依靠供奉院集團的勢力,倉知弄來了食物和疫苗,還有武器彈藥。雖然GHQ目前還沒有發動攻擊,但他們必須做好準備。

「作爲櫻滿玄周的摯友,這一定也是你的願望吧——父親。」

當然,祭的死依然會橫亙在他們之間,成爲他們永遠無法解開的心結。

「……怎麼樣,真名。」

佑曾叮囑莖道,要讓涯自由行動。這是「達特」使者的命令,必須遵從。所以莖道才放任涯爲所欲爲,但現在涯顯然做得太過分了。

PMC也就是私人軍事公司(Private Military Company)。世界上竟然還有這樣的公司,集想。聽說葬儀社也和這類勢力合作過。

「——我警告過你們了。不要礙事。」

涯停頓了一下,彷彿在靜靜環顧全世界,

但是,集主動對颯太伸出了手。還說颯太把他推進坑裏是爲了救他,並對颯太說了謝謝。

「——是默示錄。」

在被改成了指揮室的船上食堂裏,屏幕上的涯正以睥睨的姿態向全世界發言。

「請聽我說完。……但是你們可以利用我的行動。我的目標是救出祈。爲此我會進入白骨聖誕樹,並且難免要和涯打一場。」

當然,銀色的右手會立刻讓他認清現實。

在莖道發表的「內含子RAM理論」的基礎上,玄周構建了「基因組共鳴理論」,這作爲揭示生物的真正價值、解開進化之謎的關鍵,在全球科學界引發了廣泛關注。

對於當時的莖道而言,其他人都只是令他厭煩的存在。既軟弱又天真。淨是些像腐爛的果實一樣噁心的蠢貨。

「集,你——」

涯沒有回答,但處刑架頂端的楪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倉知沒有往下說,而是看向了春夏。春夏微微點頭,準備站起來發言。就在這時——

四分儀沒有理會一臉震驚的阿爾戈,把手裏的本子遞給了集。

涯的身影消失了。

「是的。應該是櫻滿玄周博士的日記。」

綾瀨緊緊抿起嘴脣,用力轉動了輪椅。

涯問。祈——不,是櫻滿真名——輕輕笑了一聲。

不僅倉知,連葬儀社成員們也一片譁然。

「他說,你有閱讀這本日記的權利——和義務。」

(開始了……)

「這是涯給你的。」

「來了!他們說涯從24區發出了最新消息!」

「給我……?」

沒有人說話。大家仍然無法相信——大概是不願相信吧。集能理解他們的心情。他自己有時候也會懷疑,被涯砍掉手臂這件事,會不會只是一場噩夢呢。

莖道修一郎問。而在那些既像銀白王座又像處刑架的棱柱之間,恙神涯坐在一根棱柱上,似乎完全沉浸在被縛的歌姬——祈的歌聲裏了。

「——櫻滿集君。」

「那麼,各位,」倉知環視着葬儀社成員說,

「呵,」涯譏諷地笑了一聲,

這兩個人和她一樣,都在港務樓前把自己的虛空交給了集,也就是再一次把心靈——甚至是生命託付給了他。再沒有比這更好的和解方式了。

「拜託了。請助我們一臂之力。」

乍一看還以爲來了個傳教士——這麼想的應該不止集一個人。因爲門口那個人穿着立領的黑色大衣,戴着銀邊的圓眼鏡,手裏拿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書或本子。

「明白了。那麼,我們的作戰就以支持你爲主。只要你能打敗恙神涯,我們的目標就是一致的。」

但是,集總覺得有種違和感。雖然說不清具體是什麼,但集能感覺到,涯的存在本身似乎與這個世界不太協調。

「——然而,24區還是遭到了34次物理入侵,42000次黑客攻擊。由此我得出了結論。你們是有意求死。你們希望被毀滅。」

四分儀露出「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表情,嘆了口氣,

「我還好好活着呢。」

「玄周的?! 」

最讓綾瀨欣慰的是,谷尋和颯太都與集和解了。

春夏喫驚地站了起來。但是,四分儀沒有看她,仍舊把本子遞到集面前,就像在重申這是屬於集的。

但是,集搖了搖頭。

倉知打破沉寂,站了起來:

玄周沉浸在熱戀中,和莖道一起做研究的時間越來越少。

但是,在莖道讀到玄周在美國的學術期刊上發表的論文,並認識了玄周本人之後,一切都改變了。莖道忽然發現,居然還有人能和自己站在同樣的地平線上,和自己互相討論,彼此競爭。

似乎是猜到了集的心思,阿爾戈、綾瀨和鶇都沒有再說話。

最讓他們不放心的是那號稱已覆蓋全球的256顆「白血球」(Leukocyte)攻擊衛星。但現在幾乎可以肯定,那只是嚇唬人的謊言。

不過,莖道當時覺得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實證研究他一個人也能做。

「我被釋放了。爲了充當信使。」

莖道死死地瞪着涯。可以說,涯的存在本身就象徵着自己和玄周的差距。

玄週迴到天王洲大學,再次和莖道開展了合作研究。

「我有一個請求。你願意和我們並肩作戰嗎?對抗神涯時,有了你這個具有同樣異能的幫手,我們心裏就踏實多了。」

櫻滿集——玄周的兒子。天生的亞當。莖道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這倒是沒問題。」阿爾戈說,「不過在這之前,誰能告訴我,涯那小子到底在搞什麼鬼?」

「涯。你之前的那個副官……聽說你把他放了,還讓他拿走了玄周的日記?」

那的確是涯。

「不太爽快呢。明明只是個冒牌貨,居然這麼頑固。不過,要不了多久,她就能完全變成『我』了。到那時候,我們就可以盡情作樂了,特里同。」

「父親的……」

這就是春夏的突襲沒能成功的原因。春夏以爲真名的精神在「嘆息之河」(Cocytus)再次崩解後,被「達特」找回並保存了起來,但事實並非如此。脫離「嘆息之河」的真名,進入了楪祈體內。這有點像病毒感染。事實上,就像天啓病毒使人的細胞改變性狀一樣,真名也一點點地侵蝕着祈的精神。在學校時,祈的行爲異常和記憶缺失,都是因爲真名。

真品和贗品。從某種意義上說,櫻滿集和恙神涯,就像玄周和我的倒影一樣,莖道想。

「——綾姐!」

這裏面的原委,倉知肯定理解不了。

這是不是真相,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集用這個理由原諒了颯太,而颯太也接受了。

「……供奉院翁曾囑咐過我,要把集團的所有資產和渠道都用在救國大業上。我之前一直在和PMC勢力接洽,七天後他們會來跟我們匯合。」

在該領域擁有最高權威的美國基因協會也對此予以認可,這推動了理論向實證研究的轉化。

綾瀨回過頭,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身穿葬儀社黑色制服、頭戴貓耳形設備的鶇,一蹦一跳地跑到了甲板上。

「……因爲我有我自己的目標。把我編入作戰計劃反而會添亂。」

「櫻滿集再次獲得了『王之力』,還發掘出了自己的虛空——你卻袖手旁觀,到底想幹什麼?」

很快,兩個人就開始了合作研究。

倉知點了點頭:

集把「要不要打敗他還是個問題」這句話嚥了回去。只有和涯當面對質之後才能確定。必須問清楚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也是葬儀社成員們共同的想法吧。

「四分仔?! 」

「——12月25日。現有的世界會終結,新的世界即將誕生。你們將會接受自然淘汰的選擇。等待自己的命運吧。」

真名微笑着,但背對着她的涯卻露出了怒容。

「不會吧,是幽靈?! 」

「這個——」

集舉起虛空構成的右手,制止了情緒激動的阿爾戈。

在「嘆息之河」未能達成的夢想,竟以這種方式實現了。還是多虧了過來攪局的櫻滿集和恙神涯呢。

叫我「父親」嗎。

真名又打了個哈欠,再次陷入了沉睡。

突然被叫到名字,集看向了倉知。

集靜靜看着倉知的雙眼。那雙眼睛裏沒有任何私心。雖然不知道供奉院翁到底是怎麼想的,但僅就倉知而言,集相信她是真的打算爲了救國獻出全部資產,甚至生命。

在玄周和冴子的女兒真名最先發現的那顆隕石上,附着有氨基酸。然後玄周從這種氨基酸上觀測到了基因組共鳴反應。五年以來,莖道用無數實驗都無法證實的現象,突然就這樣掉到了玄周面前。

據鶇說,最近全球各國都有點蠢蠢欲動。觀望階段就要結束了吧。

長期經歷戰火洗禮的人,會對危機產生某種預感。就像能嗅到某種特別的氣息。最近,這種氣息在海風中分外濃郁。

食堂門口傳來的熟悉嗓音讓所有人都回過了頭。

莖道和玄周初次相遇時,兩個人都是天王洲大學的研究生。

涯曾宣佈禁止所有軍事活動,但僅僅兩週之後,一度偃旗息鼓的各種內戰和恐怖襲擊就又開始了。結果什麼後果都沒有。「白血球」衛星並沒有對他們開火。歐盟甚至挑釁性地在地中海舉行了大規模軍事演習,但「白血球」依舊保持着沉默。

玄周和冴子結婚後,提出要搬到冴子的老家大島繼續這項研究時,莖道只回了一句「是嗎」。冴子懷孕的消息也沒有引起莖道的絲毫興趣。

「那麼,我就滿足你們。我會讓這個世界來衡量你們每一個人的價值。」

但是,五年後——2022年,就在玄周居住的大島上,那顆開啓了一切的「起源之石」從天而降,讓歷史的車輪再次開始了轉動。

也許因爲那時候,在莖道心裏,玄周作爲科學家的生涯已經結束了。他認爲玄周已經徹底放棄了實證研究。

集伸手接過了這本有些古舊、明顯經過反覆翻閱的日記。

玄周說,這種病毒是「默示錄的號角」——奏響共鳴之音的樂器。

默示錄,就是《若望默示錄》——新約聖經中的末世預言書[譯註:「默示錄」是天主教的譯法,新教通常譯爲「啓示錄」]。在預言中,「最終之戰」爆發後,只有經過審判得到揀選的人才能活下來,進入新世界。宣告「最終之戰」開始的,正是大天使吹響的號角。

玄周說,這號角就是病毒。然而,號角歸根結底只是一根金屬管而已。有了吹號手,號角才能成其爲樂器。

吹號手是誰?

玄周很快找到了這個問題的答案。

那就是他的女兒——櫻滿真名。

雖然不清楚原理,但玄周發現,真名的歌聲具有使病毒產生基因組共鳴的能力。

莖道偶爾會想,是不是當時把病毒徹底殺滅就好了?但是,幾年後他才知道,那樣做也全是徒勞,沒有任何意義。

「——她被養育得很好呢。」

突然出現的少年——佑——看到真名時,發出了這樣的感嘆。當時,真名正在用歌聲操控病毒,隨心所欲地用病毒製造出各種微小的物體。

「你是誰?」玄周問。

「我是『達特』的使者。恭喜你們。你們獲得了前往『我家』的資格,以後再也不用爲科研資金操心費力了。」

「『達特』……?」

玄週一臉不解,但莖道聽說過這個組織。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神祕學結社。沒想到它直到今天還存在。

「科學與魔法,只是視角和理解能力的問題。」佑說,「比方說,我們的科學在你們看來,至今還是像變魔術一樣。」

「胡說八道。」他們嘲笑說。就在這時,佑突然從他們眼前消失了。是光學迷彩嗎?莖道想。然而並不是。佑向他們展示了真正的空間跳躍。

「你們發現的那種病毒,我們也早就知道了。不是通過預言什麼的,而是通過嚴格的論證,就像你們那幼稚的理論物理學一樣。我們一直知道這種病毒的存在,只是之前沒能觀測到而已。我們把這種病毒稱爲『天啓病毒』。」

「天啓」的意思就是「默示錄」。[譯註:「天啓」(Apocalypse)和「默示錄」(Revelation)均指新約聖經的最後一卷,前者來自希臘語,後者來自拉丁語,本義均爲「揭示」。]

「病毒很快就會擴散到這個島國的每個角落。它具有很強的擬態能力,所以通常的檢測手段難以發現,要不了多久,這個國家的所有人都會成爲病毒的培養基。」

說實話,莖道並不相信佑的說法。因爲病毒處在嚴格的控制之下,沒有理由擴散出去。【譯者吐槽:「嚴格控制」就是讓真名到處亂跑嗎?】

「別說胡話!」

「我怎麼會——」

莖道認爲,24號實驗體——也就是恙神涯——之所以能來到大島,多半是受到了真名的指引。因爲她將涯認定爲「亞當」的候選人,所以纔會在不知不覺間和他互相吸引。

「……我們是怎樣的一家子啊。兩個人都要去拯救世界,而想毀滅世界的又是我姐姐。」

雖然在六本木地下的「嘆息之河」(Cocytus)未能實現同化,但現在總算成功了。這還要感謝櫻滿集補足了缺失的碎片。

「那個孩子」就是櫻滿集。以母親的生命爲代價降生於世的「亞當」。「夏娃」則是櫻滿真名。也就是說,擔負人類未來命運的兩個人,都是櫻滿玄周的孩子。

在倉知的催促下,他們跟着她來到了外面的甲板上。那裏停着一架軍用直升機,正在準備起飛。和他們一起坐直升機去臺場的還有四分儀、筱宮綾瀨、鶇和阿爾戈——葬儀社的核心成員們。其他人已經先一步出發了。

佑還挑明瞭櫻滿冴子已經出現「鋼皮病」症狀的事實,並告誡他們不要殺死她腹中的孩子。

果然勸不動他。春夏嘆了口氣。門被敲響了,春夏說了「請進」後,倉知走了進來。她仍然梳着日式髮型,但沒有搭配西裝,而是穿着作戰服,揹着槍械和日本刀。

「這樣的話,我更應該去了……姐姐,還有特里同,只有我能阻止他們。那個夏天——我們在海灘上的相遇,成了一切的開始。所以我必須親手爲它畫上句號。」

「——這種興趣不太好啊,修一郎。竟然偷看別人的日記。」

他的實驗全部以失敗告終,被投放病毒的實驗體無一存活。他看不見未來,只是白白浪費了時間。

實驗完全陷入僵局的莖道,潛入了天王洲大學裏玄周的研究室。

連莖道都不知道這件事。他終於明白了玄周爲什麼堅決不肯殺滅病毒,而是要繼續研究下去。爲了尋找治癒冴子的方法。

然而並不是。

當時他還不知道。

有一根弦崩斷了——那是莖道心裏的,之前就算瘋狂也沒有完全斷掉的弦。或許可以稱之爲良心、良知,或者人性吧。

「——天啓病毒能將被感染者的心靈具象化、物質化。但是,我發現了一種基因編碼,有可能介入這個過程。我把它命名爲『虛空基因組(void genome)』。由此,通過將心靈這個模糊的存在具象化,不合理的物種淘汰將重新獲得合理性。天啓(Apocalypse)並不是神的安排。以人類的智慧就能掌握它。」

「這我知道!但是沒有武器你怎麼戰鬥!」

谷尋的眉毛豎了起來,伸手抓住了集的衣襟。

「別撒謊了!你就是因爲嫉妒我的研究條件,才用簡陋的設備做出成果來,故意想羞辱我吧!」

「集……」

「葬儀社」的PV開始在網上流傳後,莖道才注意到這件事。看着被賦予了「楪祈」的名字,彷彿有意識、有感情地在屏幕上活動的少女,莖道還以爲真名復活了。

「哦……太好了。這樣,颯太就能痊癒了吧。」

莖道知道,玄週會把全部研究過程在日記裏記錄下來,也知道他喜歡隨手把日記放在研究室裏。

「在『失落的要塞』事件中,真名的意識就已經完成了向小祈體內的轉移。但是,爲了讓小祈完全變成真名,必須收集真名在『失落的聖誕』時散落的基因碎片——融合在大家虛空裏的基因碎片。在避難所時,他們逼着你做的就是這件事。」

但是莖道對這些都沒有興趣。

「櫻滿博士。直升機馬上就要出發了。……你也一起來嗎?櫻滿集君。」

「沒有啊……自己有麻煩時,不該把朋友也拉下水,不是嗎?」

「特里同奪走你的『王之力』時……也得到了其中彙集的碎片。」

她對玄周的研究不置一詞,卻盡力幫他照顧前妻所生的孩子。她頻繁地去往大島,想要真正融入他們的家庭。

「求求你,集……別再使用那種力量了。不管你多想救回小祈,現在都已經來不及了。認清現實吧。」

即使在莖道這個做哥哥的看來,春夏也足以被稱爲天才了。她的才華甚至超過了玄周,更不用說莖道自己了。然而,春夏卻中止了自己的職業生涯,似乎覺得做一個全職太太也很有意義。

春夏說,

那裏就有莖道一直以來探尋的答案。

但是,集露出了微笑。

玄周的聲音至今仍在莖道腦海裏縈繞不去。

莖道以「必須繼承玄周的遺志」爲理由說服了春夏,不明真相的春夏根據玄周留下的日記和實驗樣本,成功合成出了「虛空基因組」——不,與其說是合成,不如說是提取。因爲原先的樣本無論如何也無法再合成出來了。疫苗其實只是「虛空基因組」的附帶產物,春夏卻以爲是反過來的。

「我們走吧。」

「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待她成熟之時,地球史上的第四次默示錄——預言中的集體淘汰和進化就會發生。天啓病毒就是爲此而來的『神的無形之手』。」

另一方面,莖道爲了與化身六本木的真名進行溝通,以真名的基因和虛空爲核心,製造出了她的複製品。

所以他們故意讓祈留在了葬儀社。他們認爲,無論危險還是考驗,這些經歷都能鞏固真名的存在,提高她與這具身體的親和性。

「……我輸了。我認輸。玄周。你的確是個天才。但你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我們兩個——根本不是朋友。」

廢棄的實驗體們被丟進了大海。這個孩子從死人堆裏游出來,一直游到了最近的島上,在那裏遇到了櫻滿真名。

這只是偶然嗎?

「果然,你的虛空能暫時容納別人的虛空,同時也會從『癌化』的細胞中分離、吸收天啓病毒的基因……」

莖道修一郎沉浸在自己也覺得變態的暗喜中,仰頭看着被櫻滿真名一點點吞噬的楪祈,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而爲此提供技術支持的正是春夏本人。

莖道這樣說時,佑笑着看向了真名。

就讀於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大多都是可能擁有真名基因碎片的孩子。這所高中就是爲了這個目的纔在天王洲大學舊址上建立的——爲了觀察和確定。不過,這件事是春夏在「失落的要塞」事件後才知道的。

「別把我當傻子!你是想說,我們都是一羣烏合之衆,一直在白忙活嗎!」

日記裏這樣寫道。

四分儀喫驚地叫起來,

「那你幹嘛不帶上我的虛空!」

但是「達特」——也就是佑——告訴莖道,真名依然存在,只是換了一種形式而已。六本木整個街區就是她的化身。

從那以後,莖道就有意與玄周保持距離,單獨接受「達特」的資助,爲製造出自己的「亞當」而進行了各種各樣的人體實驗。

「你是怎麼想的!你以爲這樣就能打敗涯嗎?! 」

映入春夏眼簾的男孩子在葬儀社的黑色作戰服外披了一件大衣,圍了一條圍巾——這是集,她的兒子,但卻好像變成了一個陌生人。他長大了,春夏想。然而這卻讓她滿心悲傷。

三個人來到集身邊,直勾勾地盯着他。

「集。這樣的話,你更應該帶上我的虛空了。如果你認爲我連豁出性命的覺悟都沒有,那就是在侮辱我。」

「沒有這個必要,」玄周乾脆地說,「——雖然很多人喜歡找人合作……但是我不行。和別人一起研究只會淡化我的想法。」

春夏也想笑,但沒能笑出來。正是自己這樣的成年人——妄圖利用天啓病毒的成年人把這兩個孩子牽扯進來的。這份罪責,自己遲早要承擔的。

製造方法是「達特」提供的。

集苦笑了一下:

其中的一個孩子曾因重症反應而全身結晶化,大家都以爲他死了,但在那之後,他發生了不完全的基因變異,適應了天啓病毒。

集堅定地點了點頭。但是——

只有這樣,才能將集與「王之力」剝離開。要將他從註定死亡的命運中解放出來,只有在病毒集中於他右手之中的某個時刻。

春夏站起來,把桌子上的手槍收進腰間的槍套裏。

「……你要走了?」

這個男孩和通過其他各種渠道收集來的孩子們都被投放了經過人工強化的天啓病毒。實驗的目的是誘發特定的基因變異——也就是櫻滿集在母腹中感染病毒後產生的那種變異。莖道認爲,這種變異正是「亞當」的標誌。

幾乎在當天的同一時刻,「失落的聖誕」在六本木爆發,真名消失了。莖道發覺,一切都成了泡影,就連殺死玄周、奪取日記也全是徒勞。

「夏娃應該已經把那個孩子選爲了亞當。」佑留下這句謎一樣的話語後,就從他們眼前消失了。是字面意義上的消失,就像魔法一樣。

然後,莖道就被玄周發現了。

「我有虛空效應,而且有了這隻手,我就可以用槍了。」

在此期間,莖道的妹妹春夏提出要和玄周結婚。

玄周的話就像在反覆剜着莖道的心。莖道來這裏純粹是爲了保全自身。爲了盜取他人的研究成果。爲了拉朋友給自己墊背。

「特里同應該已經把收集到的碎片還給了真名。她一定已經恢復了大部分力量。所以他纔會發出最後通牒……」

「……我不能帶。帶着你的虛空,萬一我死了,你也會有同樣的命運。」

莖道放開了玄周,從懷裏掏出防身用的小型手槍,抵在玄周額頭上。

莖道扣下了扳機,然後拿走了玄周的日記。

他們是對的。

這時候莖道已經不顧臉面了。因爲「達特」通知他,如果還不出成果,就要切斷對他的支持。那意味着死。他們就是這樣的組織。

「……果然,媽媽你也去嗎?」

(最終還是我贏了……玄周。)

但是,完工後的實例體(instance body)沒有任何意識反應。就像一個人偶。「達特」也承認了這一點,因而終止了通過實例體與真名溝通的計劃。後來葬儀社從存放廢棄物的場所偷走那個實例體時,莖道根本不知道丟了東西。

「你、你說什麼呢?我爲什麼要嫉妒你啊?」

「我可是最瞭解『白骨聖誕樹』的人,我不去怎麼行?那裏的安全系統從外部是無法攻破的。各個入口的密碼也經常變換。雖然鶇或許可以破解,但是會很花時間。」

集停下了腳步。甲板的邊上,三個同班同學正在等他。是電影研究社的社員們。寒川穀尋,草間花音,以及——被集吸收了結晶的魂館颯太。

「是啊。」

莖道提出,兩人可以再一次開展合作研究。然而——玄周拒絕了。

這時候莖道才明白春夏爲什麼沒有幫玄周做研究。因爲玄周不讓。長期接受「達特」資助的莖道感到自己所做的工作全被否定了。他激動地抓住了玄周。

身邊傳來一聲輕嘆,綾瀨轉動輪椅,來到了集面前。

玄周的基因將成爲新一代人類的基石——當莖道意識到這一點時,他發覺自己的內心開始變得瘋狂。

這孩子來自哪裏,又是怎樣被塞進貨輪上的那隻集裝箱裏的,已經無人知曉。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的生命力足夠頑強。和他一起被關進集裝箱的三十個人全死了,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達特」對此非常確定。不過,正是由於楪祈擁有了類似感情的反應,他們才知道真名正在一點點復甦。

「嗯。」

現在這個自稱恙神涯的人,就是當初的實驗對象之一。

被抓住胸口的集回頭看向四分儀,說:

然後,就是那個命運般的日子——「失落的聖誕」。

四分儀憤怒地眯起了眼睛。

「我使用『王之力』,是爲了幫助祈和大家。不是爲了打敗涯。」

所以春夏提供了協助。

「而且,如果你失敗了,我們反正也會沒命。如果因爲未盡全力而失敗了,到時候後悔也來不及。」

「綾瀨……」

「嘛,就是這麼回事。」

鶇聳了聳肩,

「我已經知道你在學校時爲什麼會那樣做了。我和綾姐都是葬儀社的人,跟我們不用婆婆媽媽的。」

集露出了有些爲難的微笑。

「……我知道了。你們兩個的虛空,我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

「還有我的!」

谷尋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可是,谷尋——」

「你都忘了嗎?潤是被他們當成玩物一樣弄死的。所以……集。用我的『心』,替我狠狠去揍那羣幕後黑手吧!要不然潤是不會瞑目的!」

「谷尋……」

谷尋嘆息一聲,放開了手。他這樣說,是爲了讓集沒有負擔地使用他的虛空吧。這就是他表達溫柔的方式了,春夏想。

「櫻滿君,」花音也上前一步說,

「把我的——我們的……也帶上吧。颯太君也願意,對吧?」

颯太撅起嘴,既像賭氣又像羞赧地說:

「……如果我的虛空還算有用,你就拿去……」

「颯太……」

「……不管怎麼說,我知道我做過的事不可能被原諒……但我這條命就交給你了,集。所以……」

颯太停頓了一下,艱難地嚥了下口水,

倉知說。集對她點了點頭:

「……肉麻!」

「我去去就回。」

「別囉嗦了,集。」

「……櫻滿君,該走了。」

(你寄託在這孩子名字裏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我知道——真的可以嗎,各位?」

「……所以,我們還能再做朋友嗎……」

颯太漲紅了臉,鬧着玩地在集肩膀上輕捶了一拳。集笑了,也在颯太肩上捶了一拳。

谷尋說,其他人一起點頭。

一瞬間,集喫驚地瞪大了眼睛,然後溫柔地,非常溫柔地微笑了。

集的左手放出光芒,大家的虛空隨之浮現出來。集將那些虛空盡數吸收,對自己的同學們——或者說朋友們,露出了迄今爲止最爲燦爛的笑容。

「我們一直都是朋友啊。一輩子都是朋友。」

(玄周……你是一個什麼事都能獨自完成的人……也正因爲如此,你才一直那麼孤獨。不過……你其實很寂寞,很想和大家在一起吧,所以纔給這個孩子取了『集』這個名字……)

此時集正把臉湊到直升機的小窗邊,向甲板上的朋友們揮手告別。春夏看着兒子的背影,會心一笑。

「那麼……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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