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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革命 exodus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1.6萬 字

「終於要動真格的了?」

視線並未離開手機屏幕,噓界對放在桌子上的平板終端說。那是使用私人衛星線路的特殊通訊器。

「是的。」回話的是噓界自己的情報員。噓界在很多地方都安插了這樣的情報員,其中當然也有五角大樓的相關人士。大約八成的情報員都發回了同樣的消息。

那就是,這場由ANTIBODIES發動的政變即將被肅清。

楊少將死後,美國沒有派來新的高官,而是直接將臨時指揮權交給了莖道修一郎,這到底是什麼緣故?雖說只是臨時的,但「第一任日本總統」這種重要職位,怎麼會讓莖道這個根本就不是政治家,地位也不夠高的軍隊文官擔任呢?另外,對於美國通過設置日本總統這個職位進一步控制日本的舉措,中國、俄羅斯等周邊國家爲什麼沒有提出抗議?雖然日本國民並不怎麼質疑這些咄咄怪事,但答案其實非常簡單。

全部,都是謊言。

通過大範圍地屏蔽互聯網、散播假消息,莖道修一郎矇蔽了所有日本國民及駐日美軍。

在當今的國際社會里,這是可能的嗎?這個問題是愚蠢的。因爲日本實際上正處於鎖國狀態。爲了防止天啓病毒這種未知病原體的擴散,日本十年以來幾乎全面禁止人員進出,物資也基本都是由聯合國委派美軍提供。這十年來,除了偷渡以外,沒有一個日本人能走出國門。

而駐日美軍在「失落的要塞」事件後,就再沒有收到過來自本國的指令。一切都是繞過「24區」[譯註:指駐日美軍總部]傳遞下來的假消息。

當然,莖道也不是從一開始就能隻手遮天、控制一切——他花了十年時間步步爲營,才做到了這一點。因此,莖道早在十年前就預見到了如今的局面。更準確地說,他花了十年把局勢引向瞭如今的局面。

等到時機成熟,莖道就華麗地反客爲主了。噓界抱着看戲的心情欣賞了這場表演。

(他是打算征服世界嗎……)

噓界對這種事情毫無興趣。因爲世界早已在他的掌握之中。在噓界看來,世界就是知識,就是情報。從這個意義上說,那種名爲「虛空」的存在對他來說纔是未知,纔是尚未征服的處女地。

所以他纔會這樣興趣盎然。

「……總統簽署了《日本消滅計劃》,也徵得了『SUNSC』的同意。」[譯註:這是情報員的話,「總統」指美國總統。]

「哦?」

SUNSC——Shadow United Nations Security Council(影子聯合國安理會)是一個躲在幕後掌控世界的組織。他們以經濟爲主要着眼點,爲了控制世界而進行暗中或公開的遊說活動。其影響力之大,已到了忽略他們就無法成事的地步。現在他們似乎認定日本只是一個大病竈,沒有存在下去的意義了。

郵箱彈出了提示,噓界打開新來的郵件,看見附件正是那份計劃書。

「第七艦隊正從關島出發。似乎打算封鎖海面,一隻蒼蠅也飛不出去。安德森空軍基地的B系轟炸機已做好出擊準備。阿普拉港的弗吉尼亞級核潛艇也在準備出航。」

戰略轟炸機加攻擊型核潛艇——這是真想把日本燒成焦土啊,噓界微笑着想。

「好久不見,亞里沙。」

「我想拿回被集奪走的東西。爲此,我需要你的幫助。」

「……好的。」

「涯?是指葬儀社的首領恙神涯?——那麼,這位涯會用恐嚇的手段讓下屬聽話嗎?」

涯的聲音彷彿在填補她心中的裂痕,

「……睡不着。離『出埃及』(Exodus)只有一個星期了。」

「……我該怎麼做?」

咕嚕,難波嚥了一口口水。

正是他確立了這種基於虛空力量的強弱,把人劃入不同等級的制度。把人分成了虛空有用和虛空沒用的人。他默許了強者對弱者的歧視。

「對。」這句話讓亞里沙直接雙腿一軟,跌坐在地。眼淚流個不停。他還活着。她還沒有失去這唯一的希望。

原因在於櫻滿集。

難波推了推眼鏡,走進房間,抓住亞里沙的胳膊把她強拽起來。他粗暴的動作讓亞里沙的吊帶衫略微滑落,未穿胸罩的酥胸露出了半邊。

「是啊,我說過。但是,過猶不及啊。」

「那你就別嘮叨什麼『不滿』了。我忙得很,正在考慮作戰計劃。別總拿這種小事來煩我。」

亞里沙慌忙用手捂住了胸。但還是走光了。她想把吊帶衫拉好,但在一隻手被難波抓着的情況下很難辦到。她抬起頭,無可避免地看見難波正盯着她豐滿的胸部,眼神色迷迷的。

「……不知道。我沒有那種閒工夫。如果是親衛隊做的,你就覺得是我的意思?對颯太私自處刑,就是對現狀不滿。而親衛隊的工作就是消除這種不滿。不過,這又怎麼樣呢?少一點任性妄爲的人,難道不是好事嗎?谷尋你也說過吧,如果現行體制崩潰掉,所有人都會死。」

「被、騙了……?」

「的確,如果颯太不亂來,也許就不會出事——但要是這樣說起來,你也一樣,集。」

「——你在跟誰說話?」

「還請您儘早脫身。路線已經安排好了。」

「沒,沒有……」

就像看到了特別滑稽的事情一樣,楪祈靜靜盯着谷尋,無聲地發出譏笑。

的確如此。

「涯在作戰前的這種時候是不會休息的。」

這聲音把亞里沙嚇了一跳。她猛然回頭,看見難波大秀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玄關處。亞里沙立刻掛斷了電話,把通訊終端藏到身後。但這是個錯誤。她躲閃的樣子讓難波的懷疑變成了確信。

「這樣啊……不過,這也是事實。」

恐怕軍隊會使用GOAB——這種綽號爲「Grandmother Of All Bombs」(炸彈祖母)的炸彈能產生威力超強的衝擊波,是一種極具威懾力的武器。[譯註:「炸彈祖母」是作者編的,原型是美軍的GBU-43/B大型空爆炸彈(Massive Ordnance Air Blast bomb,簡稱MOAB),綽號「Mother Of All Bombs」(炸彈之母)]

「……你是不是聽說我死了?」

她痛苦地領悟了難波的暗示。迄今爲止,她已無數次感受到這樣的視線。穿着暴露的晚禮服參加外祖父舉辦的聚會時,她就感受到了這樣的視線。

「不是。我只是想說,這樣追究起來的話,一切都有錯。如果沒有天啓病毒的話,這件事就不會發生。但是你也不會去怪天啓病毒,對吧?」

「是的。虛空毀壞,人就會死。」

「……前幾天,颯太被人打了。他們覺得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爲颯太,所以懲罰了他。」

「你還是去睡吧。要是累壞了,可沒人能替你哦?」

然而,亞里沙仍在止不住地發抖。這意味着玷污自己的身體。明知道恙神涯還活着,卻要讓自己的清白之身墮入泥淖。

果然,美國似乎不打算使用核武器。核武器雖然能高效快速地毀滅日本,但存在放射能殘留問題。考慮到對周邊國家的影響,不能輕易動用。

感覺到背後的視線,谷尋回過頭,看見祈正望着自己這邊。他脖子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也許是光線的緣故,祈的瞳孔呈現出血一樣的赤紅色。

他這樣做,是因爲校條祭的死——恐怕這就是他性情大變的原因。

因爲亞里沙發覺自己也變了。她曾一廂情願地期待某個人能將她從供奉院的詛咒中解放出來,但是那個人死了。這也讓她一度心灰意冷。她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感情和意志開始復甦,還是聽集說阿爾戈要來救她的時候。

「你什麼意思?」

對方似乎感覺有點好笑,

「……那麼,莖道總統打算怎樣渡過難關呢?畢竟他連死人都能復活啊。」

「是啊。你爲什麼把祭帶過去?是你把她帶過去的吧。」

「不滿?那又怎麼樣?大家也想早點逃出去吧?祭那時候,也是因爲紀律不嚴纔出事的。」

谷尋打了聲招呼,但集沒有回頭。祈坐在通往二層的樓梯上,雙手托腮,居高臨下地看着他們。谷尋覺得她的表情有點古怪。怎麼說呢。就像是有人披着祈的皮,僞裝成了祈的樣子。

「學生中的不滿情緒越來越多了。你制定的紀律太嚴格了。」

他笑了起來。

「我要多留一段時間,看看後續的發展。」

「大致計劃稍後會發給你。我們控制了學校內網,開闢了一個集他們進不去的區域。好好利用它。」

一聽說是外祖父派人過來救自己,她就猜到了事情背後的目的——絕不是出於對外孫女的牽掛。從只想救出她一個人這件事上也能猜到。雖然阿爾戈最終沒有來,但即使他來了,亞里沙也不會跟他走。與其被外祖父利用,還不如留在這裏被「除染」。

集終於回過頭來。

她沒有覺得不可思議,也沒有心存懷疑。本能告訴她,這個人真的是涯,是恙神涯。

就像在回應她的詢問,通訊終端的屏幕上彈出了一個小窗,開始播放一個亞里沙不認識的女生化爲結晶、徹底碎裂的樣子。

「現在——現在你在哪兒?」

集惡狠狠地說,然後轉過身去,繼續苦苦尋找適合登陸的島嶼。谷尋意識到,集變成現在這樣,自己也有責任。因爲,正是自己提出了等級制,還隱瞞了虛空與死亡的因果關係。

谷尋搖了搖頭:

谷尋嘆了口氣:

而且,她在笑。

幾天前,那艘船終於修好了。雖說發生了觸礁,但損壞並不嚴重,只是因爲「失落的要塞」帶來的混亂而被拋棄了。幸運的是,現在的船舶幾乎都有電腦控制的自動駕駛系統,外行人按照操作手冊也能開動。

「還沒睡呢?」

但是,她的虛空對於抵禦GHQ的攻擊是必需的。她不願因爲自己的任性而讓同學出現傷亡。但是,如果參與的話——思路像往常一樣陷入了死循環,亞里沙忍不住嘆了口氣。她希望有人能給她答案,但是並沒有。

集的眼裏出現了動搖。但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

不甘心。這樣自始至終被人利用的一生,她絕對不甘心。

雖然只是紙上談兵,缺乏實踐,但亞里沙確實學過。它叫做——供奉閨房術。

注意到學生會辦公室裏透出的燈光,谷尋推開了門。是集。集站在電子白板前,目不轉睛地盯着上面的作戰圖。

「你覺得是我讓他們做的?」

「什麼意思……?」

「這樣的大場面,不在特等席上看怎麼行?如果我失聯超過48小時,之後的事就按章程辦。」

白天可能被GHQ發現,所以修理工作只能在夜間進行。這項工作主要由B級以下學生承擔,因爲A級和S級要準備戰鬥。說起來,A級和S級總共只有不到30人。其中10人構成了集的親衛隊,充當着集的耳目,執行着集的命令。

「我也一樣?」

「你到底想說什麼?」

亞里沙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

「真的……真的是你嗎,恙神涯?」

「難道不是嗎?」

「你不想說也可以。」

「你想說,這事怪我?」

躊躇片刻,亞里沙還是接起了電話。

這聲音讓亞里沙感到一股電流從頭頂直通到腳尖,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眼淚奪眶而出,模糊了視線。這是夢嗎?還是上帝垂憐,把電話接到了另一個世界?

那聲音,那語調,絕對是亞里沙認識的「那個人」。

叫她「亞里沙」的聲音,無疑是「那個人」。但這是不可能的。他已經死了。

「……喂?」

集怒目圓睜,眉間出現了深深的皺紋:

「原諒颯太吧。只要你表現出這種態度,私自處刑的事就不會再發生了。擅自制裁那些施暴者的行爲也會消失。紀律當然很重要。所以對違反紀律的人要一視同仁。」[譯註:這裏谷尋說的很含蓄,實際上是颯太被人揍了,而施暴者又被另外的人揍了。谷尋猜測施暴者是集派人揍的,所以拐彎抹角地探集的口風。]

亞里沙望向宿舍窗外那條昏暗的小巷,看見樹叢裏躺着一個人。應該又是被人用來泄憤了。有些高等級的學生,會對低等級的學生私自處刑。最近這種事好像越來越多了。

你的身體就是武器,外祖父說。是最強的武器,用好它,就能隨心所欲地操縱對方。你要學會使用它的技巧。

涯說,

「有人看見她被基因武器打中嗎?」

首要目標正是這裏——東京。雖說處於美國的實質佔領之下,但日本各界的首腦人物都匯聚在東京,這一點是不會變的。大概是打算先爆掉腦袋,再處理四肢吧。

「但是——」

「颯太……?! 」

「你和誰打電話,只要看通話記錄就知道了。不過……我也不是什麼魔鬼。要是你能給出補償,我也不是不能考慮。這件事我要不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看你做到什麼程度咯?」

「當然了。那種東西根本就不存在。再看這個。」

「集知道這一點。但他瞞着你們,繼續使用你們的虛空。你們只是集的工具。用不上的工具就會被丟掉。亞里沙,你的虛空確實很強。可你也看到了吧?虛空是會損壞的。你的盾再怎麼堅固,那也是人心。無論看起來多麼強韌,只要是人心,就一定會損壞。會折斷。會破碎。之後你就會結晶化而死。你從生下來就被外祖父利用,現在又要被集利用而死,你甘心嗎?」

「那是假的。我還活得好好的。你被騙了,亞里沙。」

掛掉電話,噓界輕觸平板終端,打開了附件裏的計劃書。

「這個還不能說。不過,集不只在關於我的事上撒了謊,還有虛空的事。」

「……明白。」

「是的。集好像到處跟人說我死了。他就那麼想上位嗎。搶了別人的位子還裝模作樣,真是可笑。」

「——亞里沙。」

影像切換,是集從那個女生體內抽出迴旋鏢的情景。接下來的畫面中,集和谷尋出現在那個結晶化的女生身邊,開始爭吵。他們對話的內容讓亞里沙倒吸了一口涼氣。

就在這時,窗臺上的通訊終端突然震動起來,把亞里沙嚇了一跳。不是信息,而是電話。這很奇怪。電話應該是打不通的啊。這可能是陷阱,亞里沙猶豫着要不要接。也可能是那個叫阿爾戈的葬儀社成員打過來的。

看着平板終端一角里打開的小窗,噓界眯起眼睛,從喉嚨深處發出低笑。

這樣回答集的詢問之後,亞里沙有生以來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是自由的。假如可以,她根本不想參與什麼「出埃及」計劃。一旦回到「牆」外,她的人生將再次被外祖父操控。

可是,難波如果發現涯還活着,一定會告訴集的。現在的集已經變了。如果集爲了奪權就欺騙大家說涯死了,一旦發現涯還活着,真不知道集會做出什麼事來。也許真的會用虛空的力量把涯殺死。

(我決不允許這種事發生!)

亞里沙暗下決心,一定要守護這個祕密。即使玷污身體,也是她自己作出的決定,她決不後悔。這至少比毫無自主能力地隨便失身於人要好得多。一定是這樣的。

——拿起你的武器。

亞里沙像唸咒語一樣在心裏拼命默唸。沒什麼好擔心的。這只不過是肉體。僅此而已。靈魂是絕對不會被玷污的。

「……我知道了。」

亞里沙努力回想着自己學過的內容,開始用目光慢慢「舔舐」難波的身體。僅僅這樣他就支起了帳篷,真是可笑。

「那麼,你能幫我拿出來嗎……?我的虛空。」

谷尋感覺氣氛似乎有點奇怪。

到處都能看見學生們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但是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自己一靠近,他們就不說了。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不滿情緒似乎減少了。學生們安安靜靜地忙着幹活,暴力事件也少了很多。但是,有什麼事正在醞釀——這種預感一直在谷尋腦中揮之不去。

網上也看不出什麼。雖然校內論壇還開着,但在知道帖子會被學生會審查的狀況下,幾乎沒有人發帖。雖說如此,論壇的訪問量卻在最近幾天急劇增加。但以谷尋的知識水平,根本找不出地下論壇之類的東西。

能做到這種事的人谷尋只知道一個,就是原先在葬儀社負責情報戰的鶇。

谷尋來到鶇被關押的隔離病房,開門見山地問:「網上的事是你做的?」

但鶇的反應是:

「哈?我根本不知道。不過都無所謂了。不管集那個笨蛋在搞什麼,我都不想知道。他把我們關在這裏不聞不問,只在需要用虛空的時候纔過來,也不管我們的心情,想抽就抽,還有比這更差勁的嗎?」

「這是爲了儘量讓更多人活下來。」

「你以爲這樣說了就可以爲所欲爲嗎?那你就儘管說吧。但是,我們不會再提供任何幫助。網上不對勁?有地下論壇?在意的話,你們自己想辦法啊。要是以爲能抽取虛空就能剝奪我們心靈的自由,那就大錯特錯了。再說我們本來就和這所學校沒有一毛錢關係。別開玩笑了。」

「你們不想幫也得幫。至少在提供虛空方面。」

谷尋說。鶇回以一個大大的鬼臉。

不過——

祈仍然抓着集的胳膊。集靜靜地把自己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久久地凝視着那扇關上的門。

亞里沙微笑着,但那笑容讓集渾身不舒服。

是啊,事到如今。一切已無可挽回。

「集……那些學生的傷,也許,是我……是我做的。」

谷尋呼吸一滯。

「——寒川副會長。」

亞里沙把自己的終端拿給集看。打開的文件上簡明地解釋了敵軍的控制系統。

綾瀨帶着哭腔的聲音彷彿還在集耳邊迴響。

「——親衛隊!」

在網絡方面得不到鶇的幫助,實在讓人難受。谷尋也對集說了,浪費她的才能實在是一大損失。但是集不聽。鶇被關進隔離病房後,對此表示抗議的綾瀨也被關進了同一棟樓。

枕在祈的腿上,集望着天花板,嘆了口氣。

「怎麼了?」

亞里沙突然和難波一起過來找集,提議去東京塔。集猜不出她的用意。想找人商量,但谷尋已經不在這裏了。

最近,學生會辦公室幾乎無人造訪。也就是谷尋還會來。其他人都被自己趕走了。鶇和綾瀨進了隔離病房。颯太在F級學生的收容所裏。花音似乎很害怕集,根本不敢靠近。

「把寒川穀尋抓起來,送進隔離病房。他對我撒了謊,想要動搖整個體制。他是叛徒。」

祈困惑地問。

在「失落的要塞」事件發生前,她在所有方面都平平無奇,似乎還受過霸凌。也許正因如此,她纔對能激發虛空之力、把她從黑暗的學校生活中拯救出來的集由衷地感謝。即使現在氣氛異常,她也從不和其他親衛隊員交頭接耳,仍然只忠於集一個人。

「怪物」——那是集曾經對祈脫口而出的話。雖然他不是對祈說的,但話一旦說出口,影響就再難以消除。這句話至今仍然梗在祈的心裏。

「不要包庇她了,集!如果允許紀律的維護者去破壞紀律——」

「是楪祈——我們取得了目擊者的證詞。她必須得到懲罰。」

谷尋一邊說一邊走進學生會辦公室。看見集和祈靜靜相擁的樣子,谷尋皺起了眉。

「你、你在說什麼啊?」

「接下來,讓我們把一絲不掛的王子殿下趕下王座吧。」[譯註:還是《皇帝的新裝》那個典故。]

「東京塔?爲什麼要去那裏?」

「我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友誼。是不是,谷尋?」

「那樣的話,我也是……」

「說得倒好聽!你覺得我會信嗎?! 反正你早晚有一天還是會出賣我吧?Sugar(糖)!」

兩人舉起各自的虛空武器逼近谷尋,把他的雙手反綁了起來。

「……總有一天,我會遭報應的。」

「……是啊,沒錯。」

「外祖父聯繫了我。但我拒絕了自己一個人逃走。因爲我覺得幫你帶領大家一起逃走會更好。」

在他的懷抱中,祈似乎稍稍安心了一些,僵硬的身體放鬆下來。就在這時——

「報應?」

集發覺祈在自己身後微微發抖。你怎麼敢!集忍不住怒火上湧。自己好不容易纔讓祈安心一點,谷尋居然敢這樣說!

集站起來,把祈護在身後。看到他的動作,谷尋眉間的皺痕又加深了。

(就爲了這具骯髒的肉體。)

結果,集身邊只剩下一羣對他唯命是從的人。包括谷尋自己。谷尋其實也提過意見,但至今還沒有被關起來。

聽到這句話,祈的表情也變得沉重:

「明白!」

集喃喃地說。

「真的?! 是誰?! 」

「別說漂亮話了!你就是在利用我、把我當傻子吧?! 」

面帶淡淡的譏笑,亞里沙屈起膝蓋,緩緩分開了雙腿。她不知道這種事有什麼好的,但難波就是被迷得神魂顛倒。

「集!我知道襲擊那些學生的犯人是誰了!」

「事到如今……」

「踐踏人心的報應……」

「哦……是誰?」

「爲什麼啊,集!」

「……楪祈。」

「你有資格指責別人嗎!你自己不也對我隱瞞了『虛空壞了人就會死』這件事嗎!這樣我們就扯平了吧!」

集不安地坐了起來,看着祈的正臉,這才發覺她的臉色有些發青,嘴脣也毫無血色。

「這根本就不是一回事!你不明白嗎?! 我是爲了救更多人——」

不,不對。自己還有祈。只有祈還願意留在他身邊。

「外祖父說,可以拿其他市民當誘餌。」

「沒事的……放心吧。在這個學校裏,我就是王。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你。絕對不會。」

難波一邊說,一邊戀戀不捨地穿上衣服。亞里沙全身上下只裹了一條毛巾,就這樣春光無限地聽着他說話。

她的身體是真正的武器。難波已經對她言聽計從了。爲了和供奉院亞里沙上牀,爲了得到這具肉體給予的快感,他連殺人都願意。

然而,當着大家的面,集不能對唱反調的人放任不管。如果允許唱反調,自己的統治就會崩潰。那樣一來,就會再次有人任性妄爲,再次有人像祭一樣死去。

集喫了一驚。

「祈……」

「閉嘴!」

「政變。」

「集……」

「當然是爲了生存。」

「我覺得,他們讓集爲難了……我就有點,心煩意亂……也許就是因爲這個……我不記得了……可是,一次又一次,我發現自己手上沾着血……我,我害怕自己……害怕自己這個怪物……」

「你要這個幹什麼?」

祈輕呼了一聲「集」,抓住了集的胳膊。但是這沒能阻止他。根本阻止不了。那些話從集嘴裏冒出來,像拳頭一樣砸向谷尋。谷尋就像真的被砸疼了似的,露出痛苦的表情,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

說起來,鶇也說過那些EndRave不太對勁。原來是這個緣故嗎。

「……也許,這聽起來確實像假話。這也是我咎由自取吧……」

「但是,破壞位於東京塔的鬼魂系統,和我們『出埃及』有什麼關係呢?我們要走海路,又不是要衝擊紅線。」

集希望她不是認真的。但是,祈垂下了眼簾:

集抱住了祈。少女的身體纖細而冰冷,彷彿稍稍用力就能折斷。自己居然說這樣的祈是怪物!集的心頭湧起一陣悔意。

「……不行。」

谷尋搖着頭說,

真的嗎?集有點懷疑,但感覺也有可能。阿爾戈救出亞里沙的行動確實失敗了。她的外祖父等得不耐煩,直接聯繫她也不足爲奇。一週之內,紅線就會到達學校。但是——

「集……」

「對魂館颯太用私刑的那些人裏,有一個恢復了意識,說出了肅清他們的人是誰。」

這算是對我的認可嗎?谷尋又想了一下,覺得並不是。只是因爲實際事務都在由我處理吧。但是「出埃及」計劃就要開始了。等到萬事俱備、只等出發時,也許自己也會被送進隔離病房。

「祈,你怎麼了——」

亞里沙對坐在牀上對她動手動腳的難波嫵媚一笑:

「寒川也進了隔離病房。」

亞里沙伸手抓住了難波扔過來的存儲器。

集大聲喊道。數藤和寶田立刻進來了。

根據這份文件,隨着紅線一起推進的EndRave部隊採用了名爲「鬼魂系統」(Ghost System)的無人操作系統,因此能夠整齊劃一地行動。雖然面對緊急情況時存在反應遲緩的問題,但排除了人工操作帶來的不穩定性。

集轉過臉,不願看到谷尋說這句話的表情。這樣一來,自己身邊就一個人也沒有了。

谷尋剛走出病房樓,一個戴眼鏡的女生喊住了他。是緣川雅火,那個擁有巨大的鐮刀狀虛空、因戰鬥力強而被選入親衛隊的一年級學生。

「是!」

探向她大腿深處的手猛地一哆嗦。她啪地在那隻手上打了一下。難波訕訕地把手縮了進去。

「這就叫自作自受。還有這個。你要的『出埃及』日期和所有學生的虛空信息都在裏面。」

「因爲潤的事,我才明白這一點……人總會犯錯。而糾正錯誤需要力量。所以我必須跟你合作。」

緣川露出有些爲難的表情,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似的抬起頭來:

「不是!」

「如果看守那面『牆』的EndRave不動了,倖存者肯定會衝出紅線,不是嗎?那樣的話GHQ就得派兵圍堵。就沒工夫只盯着我們了。」

「就算不管東京塔,走海路也沒問題啊,只要有你的虛空。」

「是嗎?」

亞里沙歪着頭問,

「就算由你使用,我的『盾』也不能覆蓋所有角度吧?如果同時遭受來自空中和海里的攻擊呢?」

「這……可是,拿別人當誘餌什麼的……」

「如果你想救更多人,我覺得你應該按照我外祖父說的做。」

更多人——集一時語塞。最近經常聽到這句話。爲了大善可以捨棄小善。這似乎是很現實的做法。可是——

「……這種話不像你會說的,亞里沙學姐。」

「也許吧。但『誘餌』只是一種說法而已。暫且不提我外祖父的想法,爲了救出更多人,破壞東京塔的系統也是有意義的。我們逃出去之後,紅線還會繼續推進,不是嗎?但是如果破壞了『鬼魂系統』,不僅我們自己能得救,還能救出很多其他人。」

「這……」

這確實是有可能的。而如果放着不管,那些或許能夠得救的人都會死掉。

「櫻滿君,」亞里沙說,「你覺得,只要我們自己得救就好了,是嗎?但是你原來的上司恙神涯,可是以拯救日本爲己任的啊?你穿着他的衣服,卻要對明明有能力拯救的人棄之不顧嗎?」

突然聽到涯的名字,集感覺有些氣悶。

如果是涯——也許的確會那樣做。雖說是爲了拯救真名順勢而爲,但涯確實救了很多人。

正如亞里沙所說,穿着涯的衣服,自己不能做得太不像樣了。彷彿在鼓勵他一樣,祈的手輕輕摩挲着他的肩膀。

「……我知道了。如果有可能救出更多人,如果能讓大家更容易得救……那我就試試。」

亞里沙露出真正喜悅的微笑,「啪」地收起了終端。

「這纔是王者應有的氣度。」

終於到了「出埃及」的日子。

聽不到真心話也是理所當然。因爲自己一直在欺騙他們,把他們當成工具。因爲自己隱瞞了關於虛空的事實,親手把他們送到了退無可退的生死場上。

羅溫併攏腳跟,對着屏幕嚴肅敬禮,直到上面的影像消失。

「我、我回來了……」

萬一——萬一第一組全軍覆沒,谷尋也有能力帶着剩下的人逃走。這就是集的想法。但他肯定不會說出來。面對谷尋,集只是說:「我有祈的劍,根本不需要你的剪刀。」就這樣把他排除在外了。

「難波……你們大家,是怎麼看我的呢?」

(我真是個既傲慢又殘忍的女人。)

這就是大致的計劃。

「……天王洲的基因組共鳴達到了最大值。指數的變體有二百八十一種。還真是……收集了不少呢。」

這次輪到羅溫喫了一驚。

自己的孤獨也是理所當然。

「不,不會的。除了集·櫻滿之外,使用虛空不會帶來身體能力的變化。」

「因爲玩膩了。」

在「白骨聖誕樹」裏的EndRave指揮部,羅溫對屏幕上的莖道修一郎報告說。學生們的動向被衛星拍得一清二楚。莖道身後站着噓界和櫻滿春夏博士,後者似乎在十分熱心地操作着平板終端。

集把全體學生分成了兩組,一組是前往東京塔的S級和A級學生,另一組是在戰鬥中派不上用場的B級以下學生。

難波臉上閃過驚訝的表情,但很快又像平時一樣掛上了冷冷的笑容:

「和泄露出來的情報一樣。」

噓界在莖道背後對羅溫擠了擠眼。

「你也這樣想吧?」

「什麼意思?」

「他們居然相信?」

雖說只是執行任務,但和同齡的少男少女一起度過的時光似乎真的對達利魯有好處。羅溫不由得對那些孩子心生感激。

佑把手伸進他的身體,慢慢地將虛空抽了出來。那是一把黑亮的大口徑手槍。如果這就是他的心,那麼這顆心該是多麼黑暗啊。

「大尉。開始作戰吧。」

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羅溫放鬆姿勢,轉過身來。是達利魯,他正在喝一種由各種維生素和提高同步率的藥劑混合而成的飲料。

「是的,拜託了。新型機的調試還沒有完成,所以還是用Gautier出戰。但對方只是一羣學生,壓制起來應該沒有問題。」

羅溫接着說:

集知道他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集看向祈。祈坐在稍遠一點的地方,望着天空,似乎在和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但是,自己只能這樣做。沒有其他辦法了。

春夏一邊在心裏道歉,一邊着手爲之後的行動做準備。

「無所謂了。」達利魯說。恐怕他還沒有意識到那些學生未來的悲慘命運。

佑微笑着伸出了手。

「——什麼新局長啊?」

「誒?」羅溫脫口而出。

憑藉集右手的「王之力」,做到這一點還是沒問題的。

「賽斐拉基因組研究所(Sephirah Genomics)。」

羅溫只能回答:「是。」上司——難道噓界接替了之前由莖道兼任的GHQ司令官一職嗎?但在當前的情況下,這相當於明升暗降。因爲實際上是ANTIBODIES在背後操控GHQ。

佑向同樣站在石碑陰影裏的青年發問,但沒有得到回答。人如其名地從水中復活的他,也承擔了殘酷的使命。[譯註:日語裏「涯」有「水邊」的意思]

(但是……)

「是的。」羅溫回答,「按照這個進度,我們將在櫻田路遭遇對方。」

在A級以上者前去關閉「鬼魂系統」時,B以下者將乘坐事先在街上找好的巴士和卡車前往港口,登上游船。其中當然也包括被關進隔離病房的學生。

「學生們開始行動了。」

達利魯驚訝地眨了眨眼,然後目光遊移,頗不自在地答道:

因爲身份不對等,因爲自己沒有把他們當做平等的人來對待。承受這種孤獨是王者的義務。

然而,現在只能依靠這片黑暗了。

站在隕石坑般的巨大坑洞邊緣,集環視着大家說。初升的太陽光芒耀眼。在逆光之下,他看不清大家的臉,但能看到每個人手上的虛空。

春夏只知道他是那個名爲「達特」的組織派來的使者。關於那個組織,春夏只知道他們擁有遠超當前的科技水平,對世界發揮着巨大的影響力。

但這不是自己該操心的事。無論上司是誰,軍人都必須服從命令。決不能讓變異病毒擴散出去。爲了保護全人類而犧牲少數人,這也是壯士斷腕,不得不爲。畢竟這關係到整個物種的存續。

「是嗎?『無臉人』也在吧?那就沒那麼簡單了。那些傢伙簡直不是人啊。」

(我還有祈……只有祈,是永遠不會離開我的……)

「是!」

「當然是把您當作解放我們的領袖,對您心懷感激啊。」

前往東京塔的途中,集坐在不斷顛簸的卡車貨廂裏,望着黎明前微微泛紫的天空,忽然小聲詢問旁邊的親衛隊員:

達利魯的臉有點紅。看到他爲了掩飾臉紅而端起飲料開始喝,羅溫用拳頭遮住了自己翹起的嘴角。[譯註:「歡迎回來」和「我回來了」是頗有家庭氛圍的招呼用語。]

莖道把他叫做「佑」。

「啊……檢查結果怎麼樣?」

「我再把計劃講一遍!」

不過現在意識到這一點也晚了,集苦笑着想。雖然兩人之間沒有友誼,但自己還是願意信任他。就算再憤怒,集也不得不承認,谷尋的做法是符合實際的。如果告訴他們用虛空戰鬥會有生命危險,還有幾個人願意追隨自己,願意把性命託付給自己?

「但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你們也不用和集·櫻滿以外的人戰鬥。」

事實上,後來的指令大多是從莖道那邊直接下達的,而不是通過噓界。這次的作戰也是如此。不知噓界是如何看待莖道繞過他直接發號施令這件事的。羅溫猜測,噓界也許在忙別的事。

在材質不明的黑色石碑狀物體投下的陰影中,春夏聽見那個粗眉毛的少年說。

「是嗎。」

針對東京塔的襲擊,是從學校裏傳出來的信息。達利魯因爲身份暴露倉皇而逃時,噓界讓潛入校園的幻影部隊也全部撤了出來。羅溫詢問原因時——

「你沒告訴他嗎?噓界長官。」

「歡迎回來,達利魯少尉。」

這次的確不打算殺他們,但是也不會放他們走。他們將在GHQ的管理下,成爲研究變異病毒的人體實驗對象。這是拯救世界的第一步。

噓界露出了壞心眼的微笑:「不好意思,我忙着交接工作,不小心忘了。不過,羅溫大尉,我是你的上司這一點並沒有變。以後也請多關照了。」

在佑的眼前,遺傳物質在青年的胸口展開爲銀色的螺旋。佑也擁有「王之力」。被製作出來的「虛空基因組」共有三管,使用了第一管的就是佑嗎?春夏對這方面的事毫不知情。

「大尉。那些學生是變異型天啓病毒的感染者。絕對不能讓他們出來。否則不單是日本,整個世界都會面臨危機。在ANTIBODIES的新局長到場前,請原地待命。」

聽着莖道喜不自勝的聲音,春夏感覺自己就像在被一刀刀切成碎片。一想到接下來的事,她就痛苦得快要瘋了。

他的表情一下就變了,從孩子變成了軍人。

達利魯雙手叉腰,微微噘嘴。

羅溫的表情也嚴肅起來:

「……所以呢?我也要出戰吧?」

噓界說。

莖道轉頭對噓界說。

羅溫眼鏡後面的雙眸帶上了笑意。許久不見,感覺達利魯的個子好像長高了。表情似乎也柔和和了不少。這種生氣勃勃的樣子,和他開槍打死身爲上司的父親及其情婦時簡直判若兩人。羅溫幾乎有了回到過去的感覺——那時EndRave的研究項目剛剛開始,達利魯還是個小娃娃。

「是嗎。太好了。」

(對不起。)

羅溫明白達利魯的意思。那些學生之前已經被騙過一次了。要想讓他們重蹈覆轍,校園裏肯定得發生點什麼變故。不過,這或許也在莖道的計劃之中。

自己都說了這種話,如果第一組人到了約定時間還沒有登船,谷尋就不會再等了吧。甚至還有可能提前把船開走。不過那也沒辦法。雖然很難想象提出「爲了救更多人」的谷尋會這樣做,但A級以上的學生都有一定戰鬥力,只要能關掉鬼魂系統,闖過紅線應該不難。

之後,第一組人將向東京塔周邊的居民播放錄音,宣告EndRave已停止活動,然後立即撤退,乘船離開東京。

莖道淡淡地說。

但是,只有這樣才能拯救集。

「如果不用戰鬥就能解決,我還樂得輕鬆呢。」

「……這樣一來,就萬事俱備,可以讓真正的『王』降臨了。」

「這是哪來的情報?」

但是,集打算讓谷尋帶着第二組人去船上。

「莖道總統和他們做了交易。只要交出集·櫻滿,就會饒他們不死。」

在被關進隔離病房的人中,鶇和綾瀨會和集一起去東京塔。她們的虛空很有用。還要帶上颯太。他的虛空可以解除那裏可能存在的防護措施。

「哼……」

她拼命地想了又想,還是想不出其他辦法。沒有其他辦法了。

居然說出這種話——達利魯是真的變了。

達利魯喝完飲料,輕輕咳嗽了一聲:

(說到底,我還是信任谷尋的……)

「沒事。我沒感染變異病毒。」

「鬼魂部隊的控制中心就在東京塔裏。我將使用虛空向東京塔通入高壓電流。只要破壞了控制系統,鬼魂部隊就會失去戰鬥力。請大家幫我打通這條路。根據先行偵察隊的緣川等人彙報,敵人在東京塔周圍佈置了防衛用的機械昆蟲。把它們壓制住。如果成功,我們就能越過隔牆了。——加油!」

集向着清晨的天空舉起拳頭。但是——

「……我不去。」

他聽到難波回答。

「誒?」集呆愣愣地問。現在怎麼會有人反對?

難波搖了搖頭:

「我沒開玩笑。虛空壞了,人就會死,不是嗎?爲什麼我們要爲B級C級之類的傢伙拼命啊?」

「難波,你胡說什麼——」

「辛苦了,會長大人。你的任務結束了。」

「你什麼意思!」

集惱火地喊道。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就是字面意思。」

「刷」的一聲,學生們立正站好,亞里沙從他們中間緩步而出,抬頭看向集,脣上浮起輕蔑的微笑。

「亞里沙?! 這都是你——?! 」

「我有必要回答嗎?」

她手中的球體升上天空,展開成一面大大的盾。看起來既像一把傘,又像一朵花。

就在這時,一臺又一臺EndRave從大樓之間出現,將他們完全包圍了。

「這是,什麼——」

「這次把你交出去,就真的能得救了。」

難波笑着說。

涯沒有扶他起來,只是俯視着他,就像在看一件工具。

看着從高處俯視自己的昔日友人,集的頭腦一片混亂。真的是他。外表可以僞裝,但心靈的形狀無法複製。那人手裏拿的,的的確確是涯的虛空——那把能將人的內心暴露在陽光之下的「槍」。

綾瀨聽到拖車外面傳來幾聲沉悶的痛哼。本來坐在牀上發呆的鶇一躍而起。

(這……不可能……)

指責謾罵劈頭蓋臉地砸過來。「不對,不是那樣的……」集只能喃喃自語。救救我,他的心在悲鳴。誰來救救我!

「集!」

(我的,手……?)

「嗯。」

「不、不對……」

「開什麼玩笑!混賬東西!」

察覺到異常,綾瀨皺起了眉:

「綾姐!你還擔心那傢伙幹嘛?! 他只把我們當成工具!」

難以置信。不願相信。集怎麼會做出那種事。但是,無論他們多想否認,事實就擺在眼前。

「我的、『王之力』……」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祈的聲音。集抬起頭,想尋找她的身影。

站在坑洞邊緣,面對在坑底目瞪口呆的集,凜然微笑着的人是——

就在這時,車門打開了。看到外面的人,綾瀨鬆了口氣。

集頭暈目眩地望向大坑邊緣。

「這種話你也信,難波!」

「人渣!」

「討回?什麼東——」

「居然把我們當工具!」

「哪裏不對了!你一直在騙我們吧!在虛空這件事上!你這個騙子!」

「怎麼了?」

涯鬆開手,那把散發着不祥氣息的黑色手槍就化作粒子鑽回了他的胸口。他的半邊臉被略帶潮溼感的黯淡金髮遮住,之前常穿的黑衣換成了一身純白,但無論怎麼看,這就是恙神涯本人。

他喉嚨裏擠出了奇怪的聲音。或許是生存本能使然,他的身體自動作出反應,用左手死死抓住了從肘部以下斷掉的右臂,儘可能止血。那隻血淋淋的斷手掉落在地,流溢出銀色的光輝。

(啊——)

「不可原諒!去死啊!你去死啊!」

「這、是……」

集說,但他的聲音被同學們的怒吼聲淹沒了。他們拿着虛空,凶神惡煞地朝他逼近。

「不知道。但是出了變故。供奉院亞里沙把集出賣給了GHQ。GHQ的EndRave部隊已經包圍了這裏。」

是阿爾戈。

「——集!」

「假、假的吧……」

集震驚地轉過頭,看見了奇怪的景象。

「都這樣了,你還抵賴?! 」

集全身脫力,向側面倒了下去。

「你的?你忘了嗎?那是你搶走的。無論『王之力』,還是王位本身。」

一隻手——一隻手,在空中飛旋。

「偷窺別人的內心!」

砰的一聲,集被撞倒,失去了平衡。

一把「劍」——她的虛空——從她胸口冒了出來。集什麼都沒有做,但祈的虛空冒了出來。

綾瀨聽鶇說過,阿爾戈爲營救亞里沙而潛入了學校。雖然後來聽說他營救失敗,不知所蹤,但綾瀨相信他肯定會平安無事。他的對手雖然擁有虛空,但畢竟只是一羣學生。只要不被祈抓住,阿爾戈是不會喫虧的。

背後的鶇聲音顫抖。阿爾戈的語氣也很困惑:

連帶着胸口的虛空,祈跌落在地。

涯高高舉起右手,彷彿在誇耀勝利一般。銀色的光化作螺旋,纏繞在他的右臂上,爆裂開來。他手背上浮現出一枚傷痕般的紋章——王之紋章。

「真的是你嗎,涯……?」

「什麼!集?! 祈幹什麼去了?! 」

就在這時,槍聲響起,綾瀨猛然抬起頭。她正擔心集有沒有中彈時,身體忽然自己動了起來,幾乎連人帶輪椅一起撲出了車廂。

「集那小子,真的騙了我們……?」

「……從最開始,『王』就是我。」

「我今天過來,是要向你討回某樣東西。」

已經掉到坑底的集抬起頭,看見祈從大坑邊緣飛身躍下。集向她伸出手去。就在集覺得自己能接住她時,槍聲響起,空中的祈突然身體後仰。

能強制抽取他人虛空的虛空——莖道曾經說過的話在集腦中瘋狂迴響。

「危險,快逃!」

「但是——」

與此同時,鮮血噴湧而出,令人難以置信的劇痛貫穿全身。

「我、我的……」

集和谷尋在校舍後面的對話錄音被播放出來,響徹四周。

「事實上,得救的是我們。你看。EndRave並沒有攻擊我們。我們已經掌握了證據,櫻滿集。第一次與GHQ的『交易』是你自己散播的謠言。是你自編自演的一齣戲。實際上根本沒和GHQ打過招呼,所以越過紅線當然會被射殺。僅此而已。但你卻讓我們相信那是GHQ背信棄義的表現!就是爲了你自己能在那個小得可憐的世界裏當上『王』!」

從大坑邊緣跌落的瞬間,集看見了半張臉已覆滿結晶的颯太。衆人一鬨而散。「會傳染的!」他們邊喊邊跑。集在土坡上翻滾而下時,隱約瞥見颯太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唏——噫!!」

涯有些殘忍地微笑着,俯下身,把手伸向倒在旁邊的祈,握住了她的虛空。

涯揮動手中的虛空之「劍」——那是祈的「心」——甩掉了劍刃上沾着的集的鮮血。

「——好久不見了,集。」

集崩潰般跪倒在地,抬頭看向涯。涯的眼睛冷得令人難以置信。

涯從大坑邊緣一躍而起,衣裾飄揚,像白鷺一樣輕盈地降落在集面前。

集徹底懵了。怎麼會變成這樣?這樣的陰謀,他之前一點也沒有發覺。

「涯,你……?」

看到那隻手背面熟悉的刻印時,集整個人如墜深淵。

突然,集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扯動了自己的右手。那種感覺,就像有人想強行把他拽起來一樣。

要不是被阿爾戈扶住,她肯定會從拖車上掉下來。但她渾然不覺,因爲眼前的景象實在太過驚人。那簡直是一個不可能的世界。

「不是……我沒打算騙你們……」

「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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