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退縮 retraction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1.3萬 字
——恙神涯要來了。
供奉院亞里沙聽到這個消息後,一大早就心情雀躍,激動不已。
在那次船上派對之後,亞里沙很快知道了他的身份,並不需要詢問外祖父。只要檢索一下那個名字,就有幾萬條結果出來,其中還有視頻投稿。
那是轟動社會的恐怖組織「葬儀社」的犯罪聲明——總是坐在最中央的,就是那個人,恙神涯。
亞里沙不知把那個視頻看了多少遍。在遮住面容的其他成員中間,總是堂堂正正、毫不畏懼地露出真容的恙神涯,和他那雙堅定的眼眸,讓亞里沙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就是那雙眼睛看穿了她。看穿了她極力隱藏的,真實的自己。
那種感覺——如同一絲不掛地站在他面前一般,連最深處的情感都無所遁形。外祖父的目光也能做到這一點,但被外祖父看着時,感受到的只有羞恥和恐懼。但是,被涯看穿,卻讓她心裏感覺很舒服。甚至還想再次被他那樣注視。
即便知道他是恐怖分子,她也沒有動搖或絕望。外祖父也是混黑道的人。在這個家裏,規規矩矩的正經人才是異類。
所以說,恙神涯很適合來這樣的人家做客。
亞里沙把衣櫥裏的衣服一件件取出來,放在身前比較,想着哪件能讓自己看起來更漂亮。
她還不知道涯的喜好。
或許,比起西式禮服,和服會更好一些?從髮色和瞳色上,無法判斷涯是不是日本人。雖然他的名字是日式的,長相卻多少有點異國風情。
(……就穿這件吧。)
亞里沙選擇了一件和上次船上派對時風格類似的禮服裙。穿完全相同的衣服會顯得毫無技術含量,但風格差別太大的話,又難以讓他回想起當時的情形。
換好衣服後,她化了淡妝,只有脣部的色彩略微鮮明。
「……恙神涯。」
她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心臟在胸中砰砰跳動。滿懷期待地,亞里沙對着鏡子,一遍又一遍地念出他的名字。
就在這時,房門被敲響,亞里沙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挺直腰背。
「——大小姐,客人已經來了,麻煩您領他進去。」
「知道了。」
亞里沙猜不出他指的是誰。
「真是讓人喫驚啊。」
「叫我涯吧。」
「失禮了。」
但是,集似乎受了很大的精神衝擊。
「如果還是不行,就把那傢伙從作戰中剔除出去。奪回『起源之石』又不是沒有虛空就不行的任務。」
「哦?」
涯的態度忽然轉變,用略微誇張的動作深深頷首。要是換個人這樣做,也許會令她討厭。但是,亞里沙笑了起來。
涯以手按胸,深深頷首,
(只是夢嗎……)
而且——涯心裏想着,但沒有說出口——得到「起源之石」後,就不再需要了「王之力」了。能單槍匹馬擊倒EndRave的戰鬥力確實可觀,不過,集使用虛空時,祈就無法戰鬥,所以很難權衡兩種情況的利弊。
「當然。」
「今天,承蒙厚待,不勝感激。」
「啊,不好意思,我們家的待客方式——」
「這、這樣啊……」
外祖父又敲了一下桌上的文件,但這次力度比較輕。文件夾上貼着《關於恙神涯的調查報告》這樣的標題。
雖然看不見他,卻能感覺到他就在身後,因此,就算站在一直以來令她顫慄的外祖父的房門口,她也並沒有感到恐懼。
「也許吧。不過,這讓我們不得不產生懷疑。懷疑這一切是不是一場鬧劇。」
(那是誰呢……?)
「我絕不會讓『起源之石』被他們帶走。」
亞里沙說了聲「抱歉」,打開門讓涯進去,然後跟着他走進房間,關上了門,匆匆走到離外祖父稍遠的牆角站定。就像服裝店的假人一樣。
亞里沙感覺如墜冰窟,彷彿連心臟都凍結了。那個女人不是她。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但這種好像整個世界都終結了的心情,是怎麼回事呢。
「那麼,要安排暗殺嗎?」
真正的,恙神涯的眼神。
亞里沙轉開臉,藏起發燙發紅的臉頰。
四分儀一邊開車一邊問。涯搖了搖頭。
不僅僅是對集的愧疚。
「是啊。」
然而,他是對的。
「……讓您久等了。」
亞里沙驚呆了。竟然對外祖父這樣說話!但是,她不敢催他「快道歉」。因爲,她一旦開口,就會引來外祖父「別管閒事!」的怒吼,之後也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外祖父摸了摸下頜的鬍鬚。
「……櫻滿集那邊,怎麼辦?」
「那麼,如果不能阻止它出國,我們就一敗塗地了。」
「談的怎麼樣,涯?」
外祖父重重地坐回單人沙發上,看着堆在面前桌子上的厚厚文件,突然用柺杖咚地在上面敲了一下。
(集啊……)
亞里沙震驚了。
涯的笑容過於親暱,或許會被認爲不知分寸。但是亞里沙並沒有感到不快。反而感覺彼此拉近了距離。
涯仍在微笑,那笑容卻讓亞里沙覺得可怕,
「據說我們上次襲擊的運輸隊只是誘餌。『起源之石』將由專機從羽田運出。」
亞里沙站在廊上,靜靜等待涯脫掉鞋子,然後領着他走過長長的走廊。半步之後,涯默默地跟隨着。只是這樣,就讓她覺得一直以來莫名寒冷的長廊暖和起來。
「外祖父大人,客人來了。」
微笑如輕煙般從涯的臉上消失了。就是這樣的眼神,亞里沙想。這種讓她感覺自己一絲不掛的眼神。
他聽說了之前的事。在他外出期間,集與GHQ爆發了一場戰鬥,並導致寒川穀尋的弟弟寒川潤死亡。聽起來,GHQ的目標似乎並不是集,而是AP病毒晚期患者寒川潤和帶着弟弟出逃的谷尋。
涯嘆了口氣。
「同伴們都這麼叫我,可以的話,希望您也這麼叫。」
涯說,調整着空調出風口的方向,
她喫驚地看向他,涯依然顯得很親切,但卻露出了壞壞的笑容。
彷彿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外祖父的聲音,現在聽來,也只不過是一個老人的聲音罷了。
「爲了將一個女人擁入懷中——我就是爲此而戰。可以說,解放日本只是順帶的。」
「……爲了一個女人。」
「我會試着跟他談談。」
一個非常美麗,又非常可怕的人,集對她似乎很熟悉,又彷彿全然陌生——那是誰呢。那個人,一邊盯着他,一邊說着什麼。
「只是名義上的父子而已。」
「哼,不說這些了。但我想知道你的本心。這份報告實在出人意料。『葬儀社』似乎的確在揭穿GHQ的謊言,在引向日本的解放。你們摧毀了人體實驗場,摧毀了『白血球』衛星。但是啊。我認爲這些事背後還有別的目的。你的話確實直擊人心。然而,那是你的真心話嗎?我只想知道你的本心。你的目的是什麼?你爲什麼而戰?」
那雙灰色的眼睛看過來的瞬間,亞里沙的心臟激動得差點爆開,拼命忍住纔沒有發出尖細的聲音。
但是,外祖父並沒有提高嗓門。
哦,是在家裏啊。
「爲了一個女人,順便拯救日本!像你這樣的人我還是第一次見!」
確認沒有尾隨之後,四分儀開始加速。
涯的胸口隱隱作痛。也許是良心在疼吧。
外祖父用骨節突出的手拍打着大腿,
亞里沙爲了不被發現而維持着笑容,用指甲緊緊掐住自己的手背,幾乎掐出血來。
「如果,您真的這樣認爲——」
(也許,是時候了……)
亞里沙故作平靜地招呼道,掩飾着自己超速的心跳。
「——那麼,您的眼睛比我想象的還要老邁。」
(但是——)
雖然有點記不清了,但他夢到的並不是殺死潤的情景。他夢到了某個地方——似乎是教堂,周圍是一片火海。而且,那裏還有另外一個人。
「誒呀……」
(竟然把這麼漂亮的我稱作犰狳……真是太過分了。)
亞里沙仍然微笑着,說:
如果大家知道了他奪回「起源之石」的真正目的,恙神涯這個人絕對會成爲千夫所指。沒有人會原諒他的。
「沒關係,我沒有那麼多講究。」
「轟動日本的恐怖組織『葬儀社』的首領,居然是那個男人的兒子?」
老人的笑容消失了,直勾勾地盯着涯,
「有意思!」
坐在駕駛席上的四分儀問。涯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讓整個身體陷入車座裏,解開了大衣的領口。
被自己的慘叫聲驚醒後,集從牀上跳起來,有一瞬間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陷入了輕微的恐慌。
「……『起源之石』被交給了楊。那傢伙要把它帶回美國,炫耀一場凱旋。你們襲擊了去橫田的運輸隊,沒有得手,但那只是誘餌。真貨會從羽田機場運出去。」
遺憾的是,「葬儀社」雖然有對空武器,卻沒有航空武器。和EndRave相比,應用航空武器更加困難。不論是直升機還是飛機,都要有專門的場地才能使用。所以,運送「起源之石」的專機一旦飛到海上,就鞭長莫及了。
亞里沙故作平靜地答道,又照了照鏡子,檢查自己的儀容。
老人哈哈大笑,然後又露出平時那種令人不敢直視的笑容。亞里沙忍不住起了雞皮疙瘩,但涯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她的內心深處,一直在隱隱期待着。期待着,能將這個人作爲自己獻身的對象。她現在才意識到,如果是這個人,這個在外祖父面前毫不畏懼,而且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僞裝的人,她是願意獻身的。
當然,他今天沒有扮作侍應生。他穿着在網絡視頻中亮相時穿的那件黑色長大衣。看起來會很熱,但他的額上沒有一點汗水。
「現在還不用。他們能提供有用的信息。」
「那東西應該掌握在日本人手裏。你認爲呢?」
「……進來。」
「……他們在船上裝得像小貓一樣,今天才露出了真容。是老虎啊。是真正的老虎。稍有不慎,就會被他們咬斷喉嚨。」
聽說他之後一直把自己關在家裏,不願出門。電話不接,信息也不回,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
「那麼,請走這邊——涯。」
意識到這一點後,集放鬆下來,突然覺得渾身疲憊。
不,不對。自己並不覺得理所當然。
「那麼,請走這邊,恙神先生。」
*
但是,這也只是在他回頭看向自己之前。
那個男人?
恙神涯靜靜地站由粗壯古樹構成的屏風前。
供奉院的宅邸已經相當古老,但沒有空調的主要原因是外祖父不喜歡。傭人們每天都汗流浹背,苦不堪言。
她走出房間,命令女僕退下,獨自沿着走廊走向玄關。腳步不知不覺就會變快,但她調整了步伐,儘量讓自己顯得從容。不能讓他看到那種不成體統的樣子。
四分儀不厭其煩地轉彎、再轉彎,以確認是否被尾隨。
亞里沙嚇得一激靈。但隨即感覺到涯微笑着瞟過來的目光,她又覺得身上暖暖的。
剛覺得自己快想起來了,集突然感覺胃部一陣絞痛,呻吟着蜷起了身體。放在枕邊的手機亮起來,有人打來電話。拿起手機,他看到未接來電有21條,未讀信息則有將近兩倍。
集根本懶得看電話是誰打的,就把手機扔在被汗水浸溼的牀上,搖搖晃晃地走向廚房。客廳裏沒有祈的身影。她和涯一起出門之後,就一直沒有回來過。
(好像她根本不曾來過一樣……)
集看着空蕩蕩的房間,回想起了祈住進來之前的光景。
他暈暈乎乎地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麥茶喝了幾口。【譯者:切勿模仿!胃疼的時候喝冷飲容易加重病情!】感覺黏糊糊的嘴裏終於清爽了點。說起來,他已經想不起自己多久沒去上學了。也想不起自己上次喫飯是什麼時候。
門鈴忽然響了。
「……好吵……」
集擦了擦嘴,打算重新躺回牀上。然而——
伴隨着怒吼般的聲音,房門砰然打開。集站在從廚房通往臥室的走廊上,正好可以看見玄關,他抬手遮住突然照進來的陽光,眯起了眼。
「綾瀨小姐……?」
確實是她。
即使逆光,也能看出她滿臉怒容。
「你在搞什麼啊!」
空氣似乎都震顫起來。
綾瀨轉着輪椅,瞬間就來到集眼前。這是一座無障礙公寓,所以玄關很低。地板上不會留下車輪印嗎,集迷迷糊糊地想,但在情感上卻不能將之與自身聯繫起來。
「電話不接!短信也不回!你在想什麼啊?我還擔心你被GHQ襲擊了呢!」
擔心,我嗎……
「你這副呆頭呆腦的樣子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怎麼了啊!」
「我已經……不想幹了。」
就這樣任性地說了出來。綾瀨立刻怒火上躥,眉毛倒豎。
集睜開眼,看見涯用那雙不帶感情的眼睛俯視着他。
「據說虛空基因組可以在所有者死後分離出來。要試試嗎?」
「集,你……」
那是槍口。
好奇怪。太奇怪了。
但是,這種事情真的可能嗎?
寂靜刺得他耳朵發疼。
「……綾瀨小姐你,親手殺過人嗎……?」
「對不起!我——」
「達利——」
對父親來說,兒子應該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吧。就應該是這樣纔對啊。還有什麼能比血濃於水的家人更重要呢,根本——
頭腦瞬間清醒過來,清醒得可怕。他知道自己做了無法挽回的事。
「幹嘛沉浸在自艾自憐裏啊?! 適可而止吧,快醒醒,集!」
「誒……?」
涯的聲音忽然傳來。
集閉上了眼睛。那樣似乎也不錯,他想。如果能擺脫這地獄般的痛苦,把自己的死和這「罪惡王冠」的力量都交給涯來揹負,似乎也沒關係。
「請等一下,涯!再稍微——」
涯收起了那把沒裝子彈的槍。
那是一種令人討厭的,炫耀似的笑容。
「已經,沒關係了。」
集對涯伸出右臂,揮舞着,露出那像傷痕一樣的刻印。
集回過頭,看見身穿黑色連衣裙的祈挎着波士頓包站在那裏。她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傷,睫毛微微顫動着。
「再見了,集……」
綾瀨低低應了一聲,用含着淚光的眼睛瞪了集一眼,
集抬起頭,看見涯和祈站在門口。
只留下一絲淡淡的甜香,祈就這樣離開了。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但是,電梯裏的父親,卻和那個一直跟着他的討厭的女祕書雙脣相接,深深地親吻着。
因爲這裏,真的太冷了。
「什麼叫『只不過』……」
集感覺渾身無力,一下子癱坐在地。
「……嗯。」
他這樣叫她。
他今天早上才突然聽說自己的父親楊少將即將回國的消息。本來以爲自己也會跟着一起回去,但又接到命令,要在父親出發之前執行警戒任務。
明明還沒有入秋,他卻覺得好冷好冷——冷得無法忍受。好希望能有誰陪在自己身邊。無論是誰都好,只是想要一點點溫暖。
祈用雙手抱住自己,有些勉強地微笑着。
「我本來就不想要這種力量!我已經受夠了!」
這樣的話,是不是自己全程跟着會更好呢,達利魯對父親說,沒想到被父親拒絕了。
她轉動輪椅,像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地離開了。集只能呆呆地望着玄關。那裏陽光明亮,彷彿牆體被挖去了一塊。
胸前的衣襟突然被揪住了,集不得不抬起頭來。
「誒——」
好冷啊。
隨着那冰冷的氣息慢慢滲入肌理,頭腦也變得清醒起來。也許是感覺到了死亡的威脅,身體本能不允許他繼續發呆。集眨了眨眼,嚥了下口水。
涯沒有理會綾瀨的話,手指扣上了扳機。
「……是。」
他拜託父親明年一定要來給自己過生日時,卻被回以「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別總是念叨着生日生日的」。
不僅如此。
「……沒用的,綾瀨。」
自從母親在「失落的聖誕」去世後,每年的生日都是他自己一個人過。禮物倒是會有人送。
綾瀨鬆開了手,集再次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種事和我無關!」
「——集。」
「沒出息!我以前還把你當夥伴,真是傻透了!」
不過話說回來,爲什麼每到自己過生日時,父親就會忙得脫不開身?他能記得的生日共有十三次,父親一次也沒有來過。
就在這時,那個女人笑了。
「這樣你就是個死人了。」
「我們在下面等你。走吧,綾瀨。」
「可是……我……怎樣都沒用,我只是櫻滿集而已……」
祈點點頭,脫掉鞋子走進來,從集的身邊經過,進入客廳——她之前就睡在那裏。
父親突然對上了他的視線。那個女人也看過來。
集猛然揮開了對方伸出的手。
父親似乎在這個國家拿到了某件重要物品,必須把它帶回美國。而且「葬儀社」也盯上了那件東西。
父親就在那裏。
——集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突然之間,嘶嘶聲在走廊裏響起,祈的身影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頭戴水仙花髮飾、長相和祈一模一樣的女孩,兩隻眼睛裏流着血淚。恐懼扼住了集的咽喉。伴隨着咔吱咔吱的聲響,女孩白皙的皮膚開始硬質化,她咯咯笑着向他逼近。
「不要再出現在我們面前。祈也會撤回。」
「叮」的電子音響起,電梯門打開了。
但是,他沒有做到。
「祈。收拾一下東西。這裏已經沒你的事了。」
「可以的話,聽一聽吧?集——」
電梯門關上了。
隨着言語一起消散的,似乎還有生命力。整個人只剩下一具空殼。
肩膀忽然變得沉重。就像承擔了潤的重量一樣沉重。
「那又——」
達利魯知道這不是禮節性的親吻。連舌頭都纏在一起,好像要把對方喫掉似的親吻,絕對不是在打招呼。
「不是用EndRave……也不是用槍……而是用這雙手,親手把人殺死,你做過嗎……?」
「是嗎。」
一聲輕響,存儲卡落到了地上,集突然回過神來。
在她胸前,一隻似曾相識的十字架輕輕搖晃着。
在她雪白的臉頰上,忽地滑下一滴淚珠。
*
達利魯的身體顫抖起來。
就在這時,流着血淚的怪物消失了,眼前只有呆然站立的祈。
達利魯一邊擺弄着羅溫送他的手環,一邊想,Papa回國爲什麼不帶上我啊。
「難道你……只不過是沒能救下一個癌化的孩子,你不會想要全部放棄吧?! 」
「別、別過來,你這個怪物!」
祈拿出一枚像是內存卡的東西。是臨別贈禮嗎。集的頭腦又變得昏昏沉沉,他伸出手去,想要接過來。
「喂,你冷靜點——」
砰地一聲,房門關上了,昏暗的房間裏,只剩下集一個人。
「不、不是的!」
「已經查明被奪走的『起源之石』的位置了。奪回作戰即將開始。一起來吧。」
不是紅色的血淚。是透明的,美麗的,真正的眼淚。那夢幻一般閃閃發光的淚珠,讓集無法出聲。無法動彈。
怎麼會有人不願意給自己的愛子慶祝生日呢。這種事根本是不可能的。
涯沒有脫鞋就走進了房間。集呆呆地盯着他踩出的鞋印,突然感覺有什麼東西抵在了自己額上。
那個女人抬手阻止了想要開口的父親。沒什麼好解釋的,她似乎在說。父親微微點頭,果然就那樣閉上了嘴。
「這是,我的新歌……」
「那種感覺……是忘不掉的……在生命消失的瞬間,那種,親手剝奪別人未來的感覺……」
既沒有救下潤,也沒能揹負着潤的死亡重新站起來。他以爲自己能像涯那樣,揹負着許多人的生命繼續戰鬥,但是,他做不到。
涯似乎完全理解了他的心情——就這樣扣動了扳機。但是,手槍只發出空洞的「咔噠」一聲。
「什麼叫『只不過』!有人死掉了啊?! 這種事,能說『只不過』嗎?! 」
「我還以爲我能做到!我已經改變了!以爲就算是我,也能像涯那樣……」
「誒?」
胸口好像被挖了個洞,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嗎。集看着關上的門,迷迷糊糊地想。
槍口更用力地抵住了他的額頭。
達利魯凍結的血液瞬間沸騰了。原來如此,他終於明白了。他早就不是父親最重要的人了。
所以,父親纔沒有來。
(媽媽的葬禮也是,自己每年的生日也是!!)
達利魯把自己的頭盔狠狠地扔向電梯門。門被砸歪了,警報聲響起來。感覺臉頰溼溼的,達利魯用手背擦了一下。
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血。是紅色的血淚。
「……好髒……」
達利魯咕噥着,拖着燃燒一般發燙的身體,獨自向EndRave操作室走去。
「……必須,除染……那些髒東西……」
全身劇痛,就像體內的燭芯在燃燒一般,涯忍不住發出微弱的呻吟。類似透析的定期輸血治療,間隔明顯縮短了。
(快到極限了嗎……)
蜂鳴聲響起,涯從手臂上拔下針頭。反過來想,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很不錯了。考慮到向他體內投放的病毒量,即便早就癌化也毫不奇怪。
以病痛爲代價,他得到了一雙能看見「虛空」的眼睛,能看見哪個人的身體裏有什麼樣的「虛空」,但是最終,如果拿不到那塊「石頭」,這一切就都沒有意義了。
按照供奉院提供的情報,「起源之石」將會到達羽田機場。他也考慮過在運輸途中發動襲擊,但是空中的襲擊是不可能的。因爲不能將其擊落。有報告稱,楊少將帶着「起源之石」乘直升機離開24區。
楊少將和「起源之石」登上專機後,除了奪取專機,就沒有別的辦法了。正面對抗也沒有勝算。由於供奉院集團的援助,他們已有了充足的物資,但兵力仍然嚴重不足。即使出動全部力量,也只能發動游擊戰而已。
而且這一次,不能指望集的「王之力」了。
「……涯。」
屏風對面傳來了祈的聲音,聽起來非常低落,
「……我是怪物嗎……?」
涯皺起了眉。
「你說什麼?」
能夠倖免的只有他們。
莖道沒有回答,只是露出了諷刺的笑容。
祈的表情嚴肅起來,輕輕點了點頭。
要是集也能這麼快轉換心情就好了,涯想,但是沒有說出口。
涯緊緊握住操縱桿,用力到指節發白。
莖道笑起來,露出牙齒。
「不、不要把集捲進來!」
「收到。」
「運輸機準備得怎樣了?」
「轉播準備的如何了?」
「你到底想幹什麼啊,莖道局長!」
但是,那本來是不可能的。
他對身邊的士兵命令道。
但是他藏起情緒,站起來拍了一下祈的肩。
涯低低地嘆了口氣,回答說。
若非如此,他們會很容易被地勤和其他機場工作人員發現,造成無謂的傷亡,而且也很難接近飛機。
門當然是鎖着的。不能用槍轟開。如果破壞了操縱系統,那就完蛋了。
「誒?」春夏脫口而出,
涯背靠牆壁,往停機坪看了一眼,警備的兵力並不多。飛機的貨艙也開着。
他拿起麥克風,深吸了一口氣。
因爲玄周從來沒有爲GHQ工作過。
本來計劃使用東京天空樹的,但天空樹已經被城戶研二炸燬了。雖然那並不是針對他們今天的行動,但仍然是個很大的缺憾。
「我們會在起飛前奪取飛機。得到奪取成功的信號時,EndRave部隊將展開隊形,進行掩護。收到了嗎。」
其他人還完全不知情。我也不知情哦。噓界伸出手,按下按鈕,開始播放莖道提供的那首「歌」。
「讓您久等了,楊少將。」
「將通訊頻道切換到G7。」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就是爲了讓我注意到,才故意用那個名字吧?! 而且你還把『石頭』交給了楊少將!」
春夏吞嚥了一下。沒想到集參加集訓的時候被他看到了。
聽到阿爾戈的聲音,涯看了一眼顯示屏,上面有一條英語消息:
「喂,涯!」
噓界操作着控制面板,切換了通訊頻道。工廠、地下道、公園——「葬儀社」成員們祕密行動的身影一一展現在屏幕上。他們自以爲很隱蔽,卻不知道已經暴露在衆目睽睽之下。
祈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集爲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涯也沒有頭緒。如果是指祈超乎尋常的身體能力,也不會等到現在才說。
「喜、歡……?」
涯走出供電設備室,領着同伴走向專機。爲了不引人注目,GHQ把停機坪上的一半飛機都開進了機庫,這也幫了他們的大忙。
「不要多嘴。」
她不願意相信。集——玄周的兒子,居然和恐怖分子混在一起,還和玄週一樣,與那塊「石頭」有了關係。
「控制這架飛機。現在出去的話,會被GHQ的人逮個正着。所以要用這架飛機逃出去。去駕駛室吧。」
涯舉起手臂,下達了「壓制」的命令。
「楪祈——你也見到了吧。你覺得那種面貌、那種身姿的少女出現在他身邊,僅僅只是偶然嗎?」
彷彿能看到伊古爾曼用他那龐大的體格誇張地敬禮的樣子。
阿爾戈這樣說時,艙門振動着關閉了。他們想要打開時,發現艙門已被鎖定,緊急逃生出口也無法使用。
「先想想怎麼活下去吧。那是一切的前提——作戰要開始了。」
然而——駕駛室裏也沒有人。
飛機駛上了跑道。
「已經晚了,他已經繼承了那份力量——『王之力』。」
「那是自然。因爲這個頻道纔剛剛開通——瞧,開了。」
阿爾戈和大雲點了點頭,以與體格不相稱的輕盈和敏捷從一處陰影移動到下一處陰影中。阿爾戈割斷了一個四下張望的守衛的喉嚨。大雲在另一個士兵面露兇相時,悄無聲息地扭斷了他的脖子。
阿爾戈怒氣衝衝地踢了一下艙門,但沒有用。
涯用少量炸藥把門鎖炸開,順利地突入進去。
「涯,這不對勁吧?」
「不止,他還參加了葬儀社哦?他把大島作爲集訓場所,你以爲只是偶然嗎?不是的。我和他,以及他的上司恙神涯,可是對『起源之石』展開了一番爭奪呢。」
GHQ對日本的統治,開始於「失落的聖誕」之後——也就是玄周死後。GHQ的系統里根本不可能有玄周的ID。
「這種事……」
雖然傳出幾聲短促的悲鳴,但還好沒有爆發槍聲。靜穏壓制是作戰成功的第一步。大雲伸出手,做出完成壓制的手勢之後,涯和祈一起登上了專機——但立刻就發現情況不對。
飛機上沒有乘客。
士兵驚訝的表情讓噓界很是享受。
「那麼,」
耳機裏傳來綾瀨有些緊張的聲音,緊接着其他同伴也一一應答。機場附近有很多廢棄的工廠,四通八達的管路就像裸露的血管一樣。實際上侵入機場的只有涯、祈、大雲和阿爾戈四人。因爲奪取飛機之前,絕對不能被人覺察。
聽到擴音器裏傳來的丹·伊古爾曼大佐的聲音,噓界少佐得知長官已進入機場控制室,終於把手機收了起來。
噓界露出淡淡的笑容。
他取出單筒望遠鏡看了看,貨艙中央有一個重兵把守的箱子。「起源之石」應該就在那裏。
涯對着麥克風低聲說。藉助迷宮般的下水道和地下管路,他和同伴們潛入了整備場附近存放供電設備的地下室。
大雲問。
「是!」
在其中,最大的轉播站是東京塔。
「……涯,怎麼辦?」
這是個陷阱。
倒是要感謝GHQ關閉了機場。
「已經完成。將從東京都內GHQ管理下的所有線路進行轉播。」
噓界從喉嚨深處發出低笑。
GHQ的過分防備反而對葬儀社有利,這真是神的恩賜了。
他們中計了。
「……涯。爲什麼呢……」
你在問我嗎。涯有點想笑。
「……是集說的嗎?」
大約兩個月前,ANTIBODIES就在實質上解散了,而受到停職處分的莖道局長被逮捕和拘留,則是幾天前的事。雖然沒有人告訴春夏他被指控的罪名,但春夏很快就聽說了他的所作所爲。
(不管毒電波到底是什麼東西,總之這樣做未必有錯也就是了。)
櫻滿春夏站在白骨聖誕樹裏的地下禁閉室前,面對被拘留的前上司莖道修一郎,這樣質問道。
春夏只能拼命用力穩住身體,纔沒有癱倒在地。
阿爾戈叫道。
可是,哪裏出錯了?是供奉院集團叛變了嗎?
「是遠程駕駛!」
「……這就是……喜歡?我……喜歡……?對集,喜歡……?」
「可是,要怎麼出去啊!」
「在噓界少佐的指揮下,已準備就緒。——那就是『起源之石』嗎?」
看到來走進來的祈,涯有些喫驚,
「當然要先逃出去,再做下一步打算。」
「喂喂喂!」
「……爲什麼呢,這裏很疼……又疼……又冷……」
「恭喜你,恙神涯,這裏是天國。」
另外三人點了點頭,以涯爲首,他們穿過無人的客艙,走向駕駛室。
「集……得到了虛空基因組……?」
阿爾戈跳進空空如也的副駕駛席,扳了一下操縱桿。涯也坐進駕駛席,試着操作了一下。完全沒有用。
「可是……沒有這個頻道啊。」
「……我在島上,看見了一張令人懷念的臉呢。已經長這麼大了啊。」
「——這裏是噓界少佐。親愛的ANTIBODIES諸君。請接種D疫苗。重複一遍。請接種D疫苗。」
不僅如此。飛機也開始緩慢移動。
爲了進一步瞭解細節,春夏侵入軍方的計算機系統,得知了事件的詳情。莖道利用她丈夫櫻滿玄周的ID卡,潛入大島上的GHQ祕密研究所,偷走了「起源之石」——春夏之前只是聽說過有這麼個東西。
「嗯。」
「指揮官呼叫全體戰鬥單位。距離目標運輸機起飛還有30分鐘。」
周圍的士兵拿出分發給他們的無針注射器,對準自己的手臂。噓界自己已經注射過了。只有在現場的這些人,以及此時聽到廣播的原ANTIBODIES成員會接種疫苗。
「那是因爲,你喜歡上集了吧。」
祈把手放在胸口,那裏裸露着一片皮膚——新型全息服的領口開得很深。
這條跑道的前方——是大海。
然而,莖道繼續宣佈着殘酷的消息。
「……莖道局長,可以了嗎?我什麼都不知道哦。」
噓界不自覺地笑了出來,仰望着通訊頻道里的四角形世界,略微有些震悚地期待着效果的出現。
「鶇!切斷專機的遠程操作!」
涯一邊拼命壓住操縱桿,一邊喊道。這樣下去的話,飛機肯定會衝進海里。發動機的輸出功率還不足以讓飛機起飛。
「等一下!」
剛聽到鶇的回話,操縱桿就突然變輕了。
「切斷完畢!」
「好!」
涯關掉髮動機,轉動操縱桿,讓飛機轉向。和汽車不同,飛機的轉向非常困難。儘管如此,機體還是慢慢轉向,偏離了原來的路線。
就在這時——
「呃啊!」
彷彿身體被刺穿的劇痛,讓涯抓緊了胸口的衣襟。
體內傳來無數尖刺刺破血肉的痛楚,涯止不住地顫抖着,趴在了操縱桿上。
一點辦法也沒有。身體完全不聽使喚。彷彿能刺破鼓膜的聲音在腦海中迴響,讓他無法思考。這,這是癌化!
「喂,你怎麼了,涯!——該死!這首讓人噁心的歌是怎麼回事!」
聽到阿爾戈的話,涯忽然反應過來。
(歌!莖道那傢伙,發動了「起源之石」嗎?! 居然在這個時候!)
「涯!振作一點啊!」
他被大雲從駕駛席上抱下來,剛清醒過來,就透過駕駛室的窗戶看見了近在眼前的航站樓。
「快趴下——!」
祭笑着說,在集的身邊坐下。
*
飛機撞進航站樓後,祈在破損嚴重的駕駛艙裏蜷起身體,瑟瑟發抖。
祭怒火上湧。
「這是什麼?! 」
槍聲很快變得零星,然後停了下來。
對話無法繼續下去了。祭在併攏的膝蓋上交叉手指,又鬆開手指,想找一個話題,但什麼都沒想到。
「辛苦了,羅溫大尉。」
「……歌聲……?」
怎麼回事,他們應該已經解散了啊,春夏剛冒出這個念頭,就被一名士兵控制住了。
「我們來接您了——局長。」
集說,聲音聽起來像是終於回過神來了。
集溫柔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彷彿在輕撫她的肩膀,但祭知道集不可能回應自己的感情,因此這隻能讓她感覺悲哀。
她的手被集抓住了
清脆的響聲讓她心裏稍微痛快了點。
「……集有了強大的力量,就看不清自己了嗎?」
最終,那些全身徹底癌化的人,因爲分子結構崩潰而軀體潰散,徹底消失。連微塵都沒有留下。
集的手冷得嚇人,簡直不像活人。反過來,祭的手卻熱得像要燒起來,會不會手心冒汗啊,她忍不住有些在意。
祭的胸中只有痛苦。
一個頭戴貝雷帽的眼鏡男率先走進來,身後跟着一羣身穿卡其色制服的人。這種顏色,是莖道修一郎麾下的病毒災害對策局防疫部隊——ANTIBODIES的室內製服。
集的臉繼續靠近時,祭拼命扇了他一巴掌。
集沒有回答。
「果然是個好玩的人啊。」
祭發自內心地鬆了口氣。
「……不行……快停下……」
「其實我還挺想把那節課聽完的——」
「誒……?」
像這樣,夾雜在混亂言語中的一塌糊塗的告白,並不是祭想要的。
應該沒有。他的額頭非常涼。
她故意語氣輕鬆,開玩笑似的說。不想讓集有心理負擔。
「真的沒有?! 你敢說真的沒有?! 」
「就讓那一天、那個失落的聖誕,從現在開始延續吧。」
雖然知道反抗無用,春夏還是掙扎了一番。不過果然沒用。撲咻一聲,什麼東西被注入了她體內。
集說不出來。他根本就不知道吧。他立刻道歉,只是因爲他覺得這樣可以息事寧人吧。
「哎呀。我跟你說過很多次的。不記得嗎?好過分。」
集是什麼時候發現的呢。還是說,他一直以來都知道,只是在和我兜圈子呢。不管哪種情況都很可悲。
雖然祭很可能聽不出來,但集卻清楚地感到狀況不對。他不安地抬起頭,仰望着不知何時已鋪滿天際的厚重的鉛雲。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自己又在說什麼。但有一點她是知道的。這樣下去不行。
「發、發燒了嗎……?」
「……不是這首歌……不行……會喚醒……那個人……」
那些雖然接種了疫苗,但效果不太好的人,以及雖然表面上看不出來,但症狀已相當嚴重的人,一個接一個地癌化了。
莖道摩挲着自己手腕上被手銬勒出的紅痕,露出微笑,
集低低的聲音讓祭聲嚇了一跳。集挪動身體,靠了過來,祭不自覺地想要避開,卻被臺階上的扶手擋住,避無可避。
「……好嗎,祭……?因爲……祭,是喜歡我的吧……?」
「……吶,祭……」
「!」
集閉上嘴,低下了頭。
寂靜的空氣圍繞着兩人。
「對不起,祭……真的對不起……」
「對不起,祭!」
「你哪裏對不起我,你說說看!」
「怎麼會——」
一不小心就說出來了。
「看吧,你根本就不知道!你從來就沒有關注過我!換成是誰都可以吧?! 不要拿我當楪同學的替代品!」
那些軍人一齊向他敬禮。
被莖道稱爲佑的少年仰望着上空那波瀾壯闊的雲海,開心地微笑了,
莖道說着,接過羅溫遞來的無針注射器,對準了自己的胳膊。
「你腦袋裏到底在想什麼啊?」
「但是,現在這樣的集我不喜歡!這種樣子,不是我喜歡的那個集!」
祭不可抑止地渾身發抖,淚水盈滿眼眶,模糊了視線。
「那個……」
集的臉靠近了,近到和她額頭相抵。祭屏住了呼吸。
那首「歌」只播放了不到十分鐘,影響就已經四處顯現。
集顯然只是想盡快解決這場麻煩,這讓祭徹底惱了。
「疫苗。用來抑制這首歌引起的基因組共鳴的疫苗。你也一起來吧,春夏。」
*
「一把年紀了還要硬上嗎,修一郎?」
集說,並沒有抬起頭。
祭趕到電影研究部的活動室——也就是原屬於天王洲大學的禮堂時,看到集低着頭,坐在苔跡斑斑、彷彿即將崩塌的臺階上——她一直覺得那些臺階很嚇人。
集說「幫幫我」,是因爲那件事嗎。
從高樓裏往下看,整個六本木街區一覽無遺。身穿白衣的粗眉毛少年就這樣俯視着下方如野火一般蔓延的喧囂和騷亂。
在購物中心發生的那件事,依然在她腦海裏盤桓。之後她反覆看過當時拍攝的影像,但那些畫面依然讓她感覺難以置信。
「對不起我什麼?! 」
「哈?! 」
說出來了。
門外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槍響,嚇得春夏縮起了身體。從剛纔起,她就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外面顯然發生了什麼狀況,但到底是什麼,她不知道。
「是嗎……」
太可悲了——祭的眼淚流個不停。
「給她也打一針。」
阿爾戈的喊叫伴隨着可怕的衝擊力和建築破碎聲,勁風吹來,涯陷入了彷彿被亂拳毆打的痛苦之中。
但她不能不說出來。
「我看到了……集從谷尋君那裏抽出剪刀一樣的東西,打敗了EndRave。那時的集看起來很可憐,我還想,無論如何都要鼓勵你——」
她也知道爲什麼不行。
特別禁閉室的鎖被打開,莖道修一郎走了出來。
就在這時——某種聲音突然震響,如巨浪般衝擊着祭的心,讓她忘了哭泣。她本能地感覺到,現在不是哭鼻子的時候。
祭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門剛打開,春夏就倒退了一步。鮮血和硝煙的氣味湧流進來,異常刺鼻。那是死亡的氣味。讓人一聞就心生厭惡的氣味。
「人類的未來。」
「……讓我離你近一點,祭……我好冷……」
這的確是「失落的聖誕」之再現。
集抬起頭來。
如果是的話,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她甚至不知道那噩夢一般的場景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很喜歡古文課呢。」
祭忍不住叫喊起來。燥熱感消失了,身體變得一片冰冷。就像剛纔的集一樣冷。祭有生以來第一次理解了「血氣被抽光」是什麼意思。
所以她在上課期間就溜出教室,用手機定位確認了集的發信位置,匆匆趕了過來。
祭調整着呼吸,慢慢走下臺階。
她之前超級擔心的。因爲集突然發來信息,只寫了一句「幫幫我」。
戴眼鏡的男人說,莖道點了點頭。
祭逃跑似的起身就走,背對着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