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流離 Dear...
《罪惡王冠 REQUIEM SCORE》 · ゆうきりん · 2.4萬 字
看見無臉人——櫻滿集——蜷縮着匍匐在隕石坑般的圓形大坑底部時,達利魯·楊少尉沒有感到一絲欣喜。
簡直莫名其妙。
有內線報告說,恐怖組織「葬儀社」的殘餘勢力將和天王洲第一高中的學生一起突襲東京塔,因此達利魯和幽靈部隊一起在這裏嚴陣以待。
然後櫻滿集被同伴出賣了。
他在那羣人裏似乎被嚴重孤立了。這也難怪。他依靠那種名爲「虛空」(void)的神祕力量控制着疫苗和食物的配給,儼然成了高高在上的「王」。
但是,櫻滿集並不知道自己這個「王」在別人眼裏其實是一絲不掛的。讓他成爲「王」的虛空分級制度,說到底其實是噓界·瓦爾茲·誠——ANTIBODIES(抗體)前局長、GHQ現任最高長官——設計的方案。達利魯也不明白噓界到底想做什麼,他似乎單純只是想看櫻滿集苦苦掙扎、左右爲難、越來越絕望的樣子。
現在噓界應該滿意了吧,櫻滿集真的已經慘到家了。他被砍掉了右手,像蟲豸一樣在地上蠕動着。可是——
達利魯通過感官共鳴,用相當於自己分身的遠程操縱型步行戰車——End Rave的鋼鐵手臂舉起了巨大的機槍。
「恙神涯——!」
沒想到這個人竟然活着。他是「葬儀社」的首領,ANTIBODIES的死敵。他似乎改變了審美趣味,以前總是穿一身喪服似的黑色大衣,現在卻換上了一身純白。
不知道那邊是內訌還是別的什麼,但我要把恙神涯和無臉人一起轟成渣!
達利魯這樣想着,正要扣動扳機時——
「不行,少尉!別開槍!」
羅溫大尉的聲音響徹腦海,達利魯反射性地鬆開了扣在扳機上的手指。
「恙神涯不是敵人!」
不是敵人?!
「什麼啊!那傢伙就是敵人吧?! 他不是我們ANTIBODIES的死敵嗎?」
「我也不知道怎麼回事,但這是命令!」
「命令」這個詞讓達利魯咬住了嘴脣。
作爲軍人,要絕對服從長官的命令。雖然達利魯之前曾屢次打破規則,但那時他知道,只要有擔任GHQ長官的父親,自己就不會被怎麼樣。正是因爲清楚這一點,他纔敢於違反命令。
阿爾戈剛關上拖車門,門鎖就被外面的子彈打壞了。他跳上駕駛席,抓住方向盤,然後僵在了原地。
(該、死……)
「——去吧。」
「現在又說你是我們這邊的,誰會相信啊?! 」
在他手背上,達利魯看到了一個奇怪的印記。櫻滿集手背上也有同樣的印記。
就在這時,恙神涯手背上的印記開始發光,難波、數藤和那個不知名的女生胸前都亮起了銀色的光輝。是虛空嗎?可是那三個人看起來一點也不舒服。他們的臉上只有痛苦。
達利魯打開揚聲器,大聲喊道。
涯這傢伙是來真的。他是真的想淘汰我們。看這陣勢就知道了。阿爾戈一邊思考對策,一邊伸手去摸暗袋裏的小刀。
被他當作盾牌的Gautier承受了無數子彈,終於崩潰了。達利魯把只剩胸節的機體殘骸扔向最近的那臺Gautier。
在難波身邊,那個曾把櫻滿集等人的複製品押送過來的男生——似乎叫做數藤——叫嚷着「就是就是」,另一個和他們戴有同款臂章的短髮女生雙眼通紅,憤怒地喊道:「快想想辦法啊!」
Gautier轉過頭,達利魯的視網膜上映出了那個戴着時髦眼鏡、似乎叫做難波的三年級男生,他正在質問恙神涯。
「你在這兒搞什麼啊!混蛋,你投敵了嗎!」
(媽的,怎麼辦!)
突然,包圍圈破開了一個口子。
「機會?」
「混蛋啊啊啊啊!竟敢傷害會長——」
那張臉。那雙眼睛。那種無情的態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但是,似乎有哪裏不對。有哪裏不一樣了。無論在作戰時多麼冷酷無情,在以前的涯身上,還是時不時能看到屬於人類的鮮活感情的。他不是那種能冷靜地下令殺人而不流露出任何感情的人。
達利魯從牙縫裏擠出笑來。
看着這一幕,恙神涯臉上的表情絲毫未變。彷彿感情這種東西在他心裏根本不存在似的,他看那個女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件物品。
「——少尉,不行!恙神涯是我們的長官!」
「開什麼玩笑,恙神涯!」
流溢而出的銀光在恙神涯手上合而爲一,顯出了形狀。它看起來像一枚導彈,有着流線型的尾翼。
恙神涯輕聲說,那枚導彈就在沒有發射裝置的情況下自行升空了。它像一道光,幾乎轉瞬之間就刺穿了在高空中飛行的隱形轟炸機,如怪獸的利爪一般將其撕碎——連帶虛空本身一起破碎四散。
阿爾戈拼命用後背把綾瀨和鶇頂進拖車裏。在涯身後,Gautier肩部的加特林炮開始旋轉——
阿爾戈攔住了打算坐着輪椅衝出拖車的筱宮綾瀨,但看到那個女生可怕的死狀和葬儀社前首領面不改色的樣子時,連阿爾戈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鏈接被強行切斷,神經彷彿在被撕扯、被剝離,強烈的疼痛和噁心讓達利魯陷入了眩暈。
阿爾戈一邊說,一邊觀察周圍的情況,隨時準備逃走。士兵們正忙於抓捕學生,似乎沒注意到這邊,就像視覺盲點一樣。阿爾戈又看了看大坑底部的集和祈,嘖了一聲。衆多Gautier已在大坑邊緣展開陣形,槍口全部對着坑底。這樣實在很難出手啊。
達利魯感到左臂猛地彈起——被反彈回來了。回過神來,他看見某個傘狀的東西擋在涯的身前,正是它擋住了自己的攻擊。
那是「GOAB」炸彈,一種威力堪比戰術核武器,但卻沒有放射性的「環境友好型」炸彈。如果讓它掉下來,眼前就不只是多個「隕石坑」這麼簡單了。附近的一切都會被抹消。
明知危險,阿爾戈還是喊了一聲。如果把敵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祈就能做點什麼了吧。
「救命!」
綾瀨的聲音哽住了。「騙人。」鶇咬着嘴脣說。「危險了。」阿爾戈心想,偷偷瞄向大坑底部,看見祈已經爬到了集身邊。
「……怎、怎麼回事啊!」
「你們騙人!怎麼——」
那臺試圖掩護他們的Gautier被炸成了碎片。擁有「虛空之盾」的供奉院亞里沙替涯擋住了爆炸產生的衝擊波。擋住之前那一擊的,也是這面虛空吧。
鶇也無言以對。
「不行,少尉!」
涯揚起了手臂。
達利魯用力握緊操縱桿,幾乎把它捏碎。
就在這時,防空警報突然響起,達利魯抬起了頭——或者說Gautier抬起了頭。內置鏡頭組成的眼睛自動切換到遠景模式,捕捉到了正從高空入侵的迴旋鏢形狀的隱形轟炸機。
「那真是涯嗎……?」
「又是虛空那種鬼把戲!」
「沒錯。……作出選擇吧。是再次跟隨我,還是成爲我的敵人,在這裏被淘汰。」
周圍的學生尖叫起來,爭先恐後地往外逃。然而,一輛輛裝甲車攔住了他們的去路,身穿ANTIBODIES作戰服的士兵們從車裏跳下來,將他們一一抓獲。
那羣學生似乎也注意到了異變,吵嚷起來。
面對仰視着自己、毫無懼色的恙神涯,達利魯像敲木樁一樣狠狠按下了鐵錐的開關。在感受到衝擊的瞬間,鐵錐彈出了。這一擊足以讓人類的軀體四分五裂。然而——
鶇從綾瀨背後探出身子喊道。
這次再無視命令擅自行動的話,他一定會受到嚴懲。儘管如此,當這個讓他數度飲恨的仇敵近在眼前時,他卻不能開槍,這種命令實在讓他無法接受。
啊啊。說到底,這纔是我的本性啊。好想殺人,好想殺人,簡直一刻也忍不住。一想到那些人的血和腦漿噴灑出來的樣子,就讓人熱血沸騰。
像是讀出了他的心思,羅溫的聲音及時在他腦中響起。這句話就像一盆冷水澆在了達利魯滾燙的心頭。
數藤似乎以爲對方要和他握手,也伸出手來。
恙神涯放開手裏的劍,一躍而起。大劍化爲光粒,鑽回了倒在櫻滿集身邊的楪祈體內。彷彿踏着看不見的階梯,恙神涯跳出大坑,衣裾翻飛,在數藤等人面前像白鷺一樣輕盈降落,伸出了右手。
「不知道!我也沒聽說要轟炸啊!」
他讓機甲腳底的滾輪全速旋轉,並掄起拳頭,朝着恙神涯身後那臺Gautier的頭部狠狠打去。幾乎同時,那臺Gautier的加特林炮噴出火舌,向拖車及其周圍傾瀉子彈,激起了大量煙塵。
因爲他想給父親找麻煩。無論他做什麼都不會表揚他、不願關注他的父親,只有在他闖禍後纔會多看他一眼。即使只是爲了保全自身,父親也的確爲他而行動了。
「還是說你被洗腦了!」
「開什麼玩笑……」
「外表還不是想改就改。但如果那真是涯,你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嗎?」
就連慘叫聲也被結晶吞噬,三個人的身體徹底碎散,連殘骸都沒有留下。只剩一副時髦的眼鏡掉落在地。
但是,父親已經不在了。
咯吱。
——好想殺人。
達利魯啃咬着嘴脣。
「——別礙事,小不點!快,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敵人——變成了自己人?
「怎麼可——」鶇探出頭來說,立刻被阿爾戈推回了拖車裏。
機腹的彈艙打開了。看見裏面的炸彈,達利魯感到很迷惑。你們叫我不要殺恙神涯,卻又朝他扔炸彈,到底想幹什麼啊!
一名手持巨型鐮刀的女生從東京塔方向衝了過來,一路上砍倒了不少士兵。
子彈射入身體的感覺伴隨着劇痛和懊惱,讓達利魯慘叫出聲。
這讓達利魯很高興,於是他多次故意抗命。
「——涯!」
被包圍了。
「切!」
「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呢,阿爾戈!那不是涯又是誰!」
達利魯同時操縱着手中的機槍和肩部的加特林炮,將彈藥射向大坑邊緣的那排Gautier。
「這……」
「怎麼會……涯……」
追捕其他學生的Gautier也在往這邊趕。達利魯的雷達捕捉到了那些機體。數量太多了。被包圍後根本衝不出去,除非發生奇蹟。
「——EVO(緊急彈出)!」
確實如此。
聽到慘叫,達利魯轉過頭,看見被抽出銀光的那三個人正在迅速結晶化。
「那你說,涯爲什麼能指揮ANTIBODIES的人?」
達利魯把槍口轉向了涯。但在完成瞄準之前,被他打中頭部的那臺Gautier撲了過來,和他扭打在一起,讓他根本無法開槍。一整排Gautier都把槍口轉向了這邊,開始傾瀉火力。達利魯扭住跟自己纏鬥的那臺Gautier的手臂,把它前後翻轉過來,擋在自己身前充當盾牌。
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着,令人噁心的震動感搖撼着身體。
喀嚓,鬼魂部隊的槍齊齊上了膛。
他揚起了裝有衝擊錐(pile bunker)的左臂。距離夠近的話,這根鐵錐有着不輸於槍械的威力。周圍的子彈毫不留情地朝他傾瀉着,帶來切碎神經般的劇痛,達利魯眼前火星四濺。
「什麼?」
糟糕!
「去死吧!臭蝙蝠!」
「所以,你們不願再追隨我嗎。」
涯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那些Gautier的槍口就像和他共感一樣,也齊齊轉向了這邊。糟了,阿爾戈想,背上直冒冷汗。一邊冒汗一邊哆嗦。那傢伙變成敵人後,居然這麼恐怖嗎?阿爾戈再次感受到了那個名爲恙神涯的男人的壓迫力。
「——我要殺了你!」
「……我沒有忘。但這是命令啊,少尉。」
懲罰又算什麼。他們可是——敵人啊!
視野中的一個小窗顯示出拖車的影像,達利魯看見了車門處一臉驚訝的鶇。一個金髮男人把鶇和那個坐輪椅的女生一起推進了車廂裏。
羅溫悲鳴般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達利魯咬緊牙關,忽略了它。
「……沒用的。」
「爲什麼?! 爲什麼啊?! 我……不要啊!」
「喂……你說什麼呢,羅溫!他是我們的敵人啊!我們在他手裏經歷了什麼,你都忘了嗎!古恩那個白癡害得我們在六本木被俘後發生的那些事,難道你都忘了嗎?! 」
那種屈辱前所未有。達利魯根本不願回想自己在「葬儀社」接受審問的情形。就像整個人被碾碎了一樣。簡直是奇恥大辱。對於那樣折辱自己的人,怎麼能輕易原諒?!
時隔許久,他又有了這種強烈的衝動,這種熾烈如火、卻一度近乎熄滅的陰暗慾望。想把一顆顆鋼彈射進那張裝腔作勢的臉孔,讓他和無臉人一起變成真正的「無臉人」。
鐮刀快如旋風,髮辮隨風亂舞,那個女生帶着惡鬼般的猙獰表情衝向了恙神涯。但是——恙神涯抬手打了個響指,幽靈部隊中的一臺Gautier開槍了。子彈擊碎了那個女生的鐮刀,擊穿了她的身軀。她的身體從中間斷成兩截,拋灑而出碎肉和內臟在空中片片飛舞,隨即化爲結晶,徹底消失。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說好要救我們嗎!」
「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我獲得了新生。給你們一次機會吧。」
但是,敵人實在太多了。多得讓人難以置信。簡直像是把全日本的Gautier都調集過來了。
進退兩難啊。
「……你們選擇被淘汰嗎。」
涯淡漠地宣佈。阿爾戈嘖了一聲。萬事休矣,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吧。
就在這時,一聲低沉的轟鳴震動了擋風玻璃,車座搖動起來,彷彿有某種巨大的東西正在鑽出地底。地震了?阿爾戈剛冒出這個念頭,天色突然變暗了。阿爾戈趴在車窗上,試圖看清外面的情況。
某種東西正在墜落——某種龐然大物。
「呀——!」
拖車突然原地起跳,感覺高度足有好幾米。車廂後面傳來了鶇和綾瀨的尖叫。
騰起的煙塵遮天蔽日,封閉了視線。在一片昏暗的土黃色中,不斷傳來各種東西倒下的聲音和稍弱一些的震動。拖車沒有翻倒簡直是個奇蹟。
等到煙塵散去,他們才稍微搞清楚狀況。
面前橫亙着一座巨大的鋼架建築。鋼架是紅色的,像一具正在流血的屍骸。他們過了片刻才意識到,那是東京塔。周圍充斥着學生和士兵們的悲慘哭號,彷彿打開了地獄之門。
不知爲什麼,Gautier全部停止了行動。有的像擺件一樣呆立着,有的倒在了地上——各種姿勢都有,但顯然都動不了了。
阿爾戈朝涯和涯身後的大坑瞥了一眼,發動了拖車。
「等等!你要丟下集嗎?! 」
綾瀨砰砰地拍打着車廂。
「那小子讓祈救走了!肯定比咱們出手安全得多!咱們也該撤了!這總行了吧!」
後面的人沒有答話。
阿爾戈把這當作默認,打着方向盤,一腳把油門踩到了底。
「涯,你沒受傷就——」
供奉院亞里沙收起如花朵般綻放的虛空之「盾」,回頭看向自己夢寐以求的男人,卻在看到他雙眼的瞬間,再也說不出話來。
研二抖動手腕,像刮奏琴鍵一樣拂過鍵盤。
能清晰地感受到整個世界的震動。
研二面前的全息顯示屏中,從關島出發的第七艦隊正行駛在太平洋上。
「……不願意。」
現在還沒到鬆懈的時候。研二的手指開始在全息鍵盤上來回奔跑,對世界各地的信號線路進行攻擊,將涯的影像接入進去。
(好耶!)
這傢伙也太拽了吧!研二哈哈大笑,笑得連帶椅子一起翻倒在地,還在一邊笑一邊用腳拍打地面。
「——對了,轉播轉播!」
車門會不會再一次打開,讓她坐進去呢?她這樣期待着。但拖車最終還是沒有帶上她,就那樣開走了。
「涯大人,供奉院同志。不加敬稱就太不尊敬了。」
「這樣啊。」
「我們要拘捕達利魯·楊少尉。」
「很遺憾,您將被強制拘捕。」
沉澱在心底的情緒突然翻湧上來,亞里沙用鞋跟狠狠碾着地上的眼鏡,把它踩得粉碎。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
咔嚓,腳底傳來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少尉之前剛剛被緊急彈出了。他需要體檢和休養。他的腦神經可能受了損傷。接受檢查和治療是每個EndRave駕駛員的義務。」
都怪四分儀那傢伙。
亞里沙差點這樣喊出來,但還是忍住了。
這套設備的原理和鶇在六本木葬儀社總部裏使用的那套操作系統一樣。只是在頭戴設備方面,鶇使用的是貓耳型,而研二使用的更接近狗耳,耳尖向前彎折下垂。
「供奉院同志,希望您能擔任我們這支部隊的指揮官。這是涯大人的意思。」
羅溫看向「棺材」中昏迷不醒的達利魯。就像睡在搖籃裏一樣。只有這種時候,他才最像從前的那個小娃娃。
研二眯起眼睛,看着從死亡的深淵裏重返人間的戰友。缺乏活氣的臉和完全變白的頭髮,甚至比以前更酷了——簡直像幽靈一樣。
羅溫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那些士兵。
就像在演奏樂曲一樣,研二敲打着浮在空中的鍵盤。
「我的名字是恙神涯。你們的生死已經完全掌握在我手中了。」
「喲。」
研二坐在椅子上旋轉着,就像在跳舞一樣。
隨着這行文字的顯現,巨大的半球狀地球全息圖和衛星軌道的模擬圖像在研二眼前鋪展開來。
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衝進操作室,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羅溫立刻猜到了他們的目的,連忙起身擋在達利魯所在的「棺材」(COFFIN)——駕駛艙前面,好像要把他藏起來。
少尉的行爲無疑是叛國,已經超出違抗軍令的程度了。他向自己人開了槍,被當作敵人也不奇怪。但是——
看到他頭也不回地離去,亞里沙焦急地想要搭話,
海面咕嚕嚕地沸騰着,冒着白濛濛的水汽。數十噸海水瞬間蒸發形成的凹陷處,周圍的海水洶湧而入,吞噬着已經熔成廢鐵的艦隊的殘骸。
正如羅溫所料,那隊士兵徑直來到他面前,毫不猶豫地舉起了槍。他們的手指都扣在扳機上。被五把槍指着的感覺有多可怕,不親身經歷的話真是很難想象。
「住手!別碰他!」
「今後,未經我的允許,不得進行任何軍事活動。同時,對24區周邊300公里以內的入侵將被視爲敵對行爲,不再警告,直接啓動Leukocyte。別忘了,我能向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降下誅罰之光。」
「沒辦法啊,」另一個聲音回答,
此刻彷彿整個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這我沒聽說過。拘捕楊少尉是涯大人的指示,具有最高優先級。而且,拘捕令不只針對楊少尉一個人。羅溫大尉,作爲楊少尉的上級,您也被下令拘捕了。請您配合。」
「同志……?」
研二拍手大笑。
她挪開腳,看見了一副有點眼熟的眼鏡。是誰的呢。
研二用手指模仿手槍,對着第七艦隊開了一槍。
「……莖道,是我。」
在集之前所在的地方,血泊中躺着一隻已然僵硬的斷手,張開的手指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卻最終沒能抓住。
他對這個國家的統治者直呼其名,
「那、那個!」
什麼尊敬不尊敬的!別把我和你們混爲一談!
「涯的——」
然而,涯真的一眼也沒有再看亞里沙,徑直登上了裝甲拖車。那堅硬無比、毫無縫隙的車體就像他的心一樣,在她面前關上了門。
*
「哎呀!」研二慌忙接入了第七艦隊被抹消的影像。
恙神涯——的確是他,但又讓人覺得完全變了一個人,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研二聽到了一聲嘆息。
眼前的畫面瞬間被白光吞沒。當光芒漸漸變淡時,一望無際的藍色大海重新出現,但已變成了另一幅模樣。
城戶研二身穿黑白相間的緊身操作服,蹲坐在意念控制的移動椅上。望着懸浮操作室(Floating Operation Room)裏漂浮的衛星圖像,他不自覺地舔了舔嘴脣。
羅溫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櫻滿集不見了。祈也不見了。
涯興致缺缺地轉過身去,幾乎變成全白的長髮遮住了半邊臉龐。他抬手按了一下耳機,說:
亞里沙的心中一陣刺痛。
這是什麼樣的光景啊。爲這個投敵也值了。雖然替「葬儀社」幹活也很有趣,但那羣人作爲恐怖分子實在是過於安分了。
「……真是諷刺啊。」
「我幫上忙了嗎?我有好好按照你說的——」
「現在,你們的一舉一動都在256顆Leukocyte(白血球衛星)的監視下。其威力如下所示。」
「是的。從今以後,您就要和我們一起爲涯大人工作了。」
「……如果我拒絕呢?」
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實際上是征服世界的宣言。比起這個,四分儀那奪取一個彈丸小國的心願簡直讓人笑掉大牙。
涯轉頭望向坑底,亞里沙也隨着他的視線望過去。
周圍漂浮的其他窗口有的在顯示倒塌的東京塔,有的在顯示市民們趁着鬼魂系統被毀,紛紛越過「紅線」的混亂景象。
「——不要礙事。僅此而已。」
小魔鬼(Little Devil)。食人者(Man-Eater)。死亡士兵(Dead Soldier)【譯者:dead soldier意思是『死掉的士兵』或『空酒瓶(美國俚語)』,按照文意應該用Death Soldier】——他有各種各樣的綽號。那時候的涯,是研二最喜歡的。和他在一起時總是那麼刺激。那種將自己和對手的生命一起放上賭桌的豪賭,實在太有趣了。
你什麼意思?亞里沙很想這樣質問。
「大尉,您願意配合嗎?」
那時候的涯總算又回來了。在熱浪灼人的非洲沙漠上,像割麥子一樣收割那些大人、那些敵人的生命的——那個時候的,屬於我的涯。
「哦——來了來了!」
「SYSTEM WAKE UP」(系統激活)
涯開口了,聲音低沉有力,
「這纔對嘛!」
羅溫捱了一記重擊,跪倒在地。他剛把手伸向槍套,雙臂就被擰到了身後。眼看着「棺材」的蓋子被撬開,達利魯被拖出來,羅溫拼命掙扎起來。
果然。
一名士兵舉起了槍,下落的槍托在他眼前越來越大——這就是羅溫當天看到的最後一幕。
都怪他給涯灌輸了「振興國家」之類的理念,讓涯變成了謹小慎微、平庸無趣的人。
但現在,以前的涯又回來了。
這是一首光與聲交織而成的旋律。
通過入侵對方的系統,研二聽到了一艘核動力航空母艦艦長室裏的對話。這艘航母是第七艦隊的旗艦。
研二咯咯地笑出了聲:
「嗙!」
男人過分客氣地說。似曾聽過的聲音,似曾相識的態度。外祖父手下的那些人就是用這種態度對待她的。
衛星啓動了,發射指令像單詞本一樣不斷翻動。「COMPLETE」(完成)的字樣出現後,很快變作了紅色的「FIRE」(發射),並開始閃爍。
「十年前我們爲了拯救日本而出航,現在卻——」
「沒錯。」研二竊笑着說。
「您辛苦了,供奉院同志。」
「『王之力』已回收。進入下一階段。讓研二做好準備。」
「——存在於這顆星球上的所有生命,聽好了。」
現在,全世界的主流媒體應該都能看到涯的身影了。
「我也不願意相信我們之前都是白費功夫。不過,這不是侵略。我們的目的始終都是世界和平,是消滅病毒。爲了拯救全人類,就算焚燬那個島國,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拒絕。」
涯的臉部特寫佔據了整個畫面。他保持着面無表情的樣子,說出了最後一段話。
好像故意打斷她似的,一個士兵擋在了她與涯之間。亞里沙用充滿憎恨的目光瞪着那個人,但對方戴着大大的遮光護目鏡,可能根本看不清她的眼神,更理解不了她的感情。
感覺就像是她把那隻手砍下來的一樣。雖說她事先沒有料到這種發展,但把集騙到這裏來的,的確是她。
「請您配合。少尉是叛國者。」
想不起來了。
「——被焚燬的是你們纔對。只是不會把你們變成鹽柱罷了。」[譯註:《聖經·創世紀》中,索多瑪等城市因罪惡深重而被上帝焚燬,只有義人羅德一家逃出。但羅德之妻不聽天使勸告,回望了一眼,就變成了鹽柱。現實中,鹽柱是因死海的鹽濃度過高而自然形成的結晶堆積物。]
*
「距離那篇衝擊性的宣言發佈已有三天——」
供奉院集團的掌舵人一邊將祖傳的日本刀插到裙褲的腰帶裏,一邊聽着電視上播音員那略帶畏懼的聲音。
「在全世界的密切注視下,24區卻陷入了沉默。整個世界被一種奇特的靜默支配了。遵照恙神涯的宣言,多個處於內戰狀態的國家已經停火。一些有識之士認爲,儘管頗爲諷刺,但有史以來第一次,戰爭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真是的。
的確很諷刺。到頭來,能讓這個世界停止紛爭的,只有更爲強大的暴力。人是不會自己停止爭鬥的。若沒有外力強制,他們絕不肯善罷甘休。
供奉院翁穿上繡有家紋的黑色羽織,對侍立於門邊的女人說:「所以?」倉知是個喜歡日式髮型配黑色西裝這種奇特造型的姑娘。不過她很有能力。就算把整個集團交給她,她也能打理得很好吧。
倉知身邊站着一個高大如熊的壯漢。這是「葬儀社」的大雲。雖然不該背後論人長短,但大雲實在是個沉默到連必要的話都不肯說的悶葫蘆。供奉院翁覺得這個人可能有用,就把他留下來了,但目前爲止還沒機會用到他。
「你是說,櫻滿春夏的獨子——能使用所謂『虛空』的櫻滿集也下落不明瞭,是嗎?」
「是的。」倉知點點頭,
「綜合一些逃出來的學生的證詞,櫻滿集的超能力似乎被恙神涯奪走了。」
「原來如此。這很像『他們』做的事——在當前這個屬於科學的時代使用神祕學範疇的力量。這種力量正是『他們』孜孜以求的吧。」
「您是說『達特』嗎?」
「達特?」
大雲罕見地開口了,供奉院翁微微一笑。不過笑得可能不夠和善,大雲的表情好像看見了蜘蛛。
「所謂達特,」供奉院翁說,
「是一個祕密結社,這點和我們、和你們都一樣。不過,他們是比共濟會、黃金黎明會、郇山隱修會還要古老得多的組織,古老到被認爲只是個傳說。但是,他們並沒有消失。不僅如此,很多組織都在不知不覺間被他們滲透了。你們葬儀社裏應該也有他們的人。」[譯註:共濟會(Freemasonry)起源於中世紀的石匠工會,後來發展爲任何職業都能加入的互助組織,於1717年在英國正式建立,現在依然是全球最大的祕密會社,被一些陰謀論謠傳爲操縱世界的組織。黃金黎明會(The Golden Dawn)於1880年代在英國創立,主要研究占卜、鍊金、通靈等神祕學內容,不久後解體。郇山隱修會(Prieuré de Sion)在一些文學作品(如《達芬奇密碼》)中被塑造爲一個創建於11世紀的神祕組織,實際上是兩個法國人在1956年編出來的。]
「怎麼會——」
「有些間諜甚至自己都不知情。潛入我們集團的那個男人就是。他被拷打到人格崩潰纔開口坦白。原來他被植入了另一個人格。說不定你也是呢?」
大雲抿緊了嘴脣。不高興了嗎。把情緒直接掛在臉上,可不是一個成熟的戰士應有的表現呢。
「……開玩笑的。倉知,亞里沙呢?」
那天,涯真的死了。
春夏從另一個相框裏取出自己、丈夫和哥哥——那時他們兩個曾是好朋友——的合影,和孩子們的照片一起藏進懷裏。
春夏穿上具有防彈和光學迷彩效果的作戰服,把用得還不太熟練的無後坐力手槍插進槍套,又看向了擺在牀頭櫃上的照片。
集的任務就是收集這些遺傳信息。
春夏覺得,或許這也是「達特」的策略。他們從一開始就在「起源之石」之外留了後手。
如果集的力量還停留在最初階段,事情應該就到此爲止了。但是,集的力量發生了變化——進入了第二階段。
一方面是由集收集的真名碎片,另一方面是基於真名的虛空製造出來的血肉人偶——祈。
不過,目的還是達成了。祈帶着集逃走了。ANTIBODIES正在拼命尋找他們的下落。雖然找到兩人只是時間問題,但畢竟爭取到了時間。在這僅有的一點時間裏,她必須打出下一張牌。
(可是,我呢……)
那是拍攝於大島的一張照片。
想到這一切或許都在「達特」的操縱之下,春夏就渾身發冷。
但是,他知道涯還活着,並且已經投靠了GHQ。噓界答應他,只要他能贏一盤國際象棋,就可以和涯見面。
「這樣啊。」
*
他聽見了倉知倒吸涼氣的聲音。
自己明知道會發生什麼,卻還是照他們說的做了。
(爲什麼……)
順着這個思路想,他們放任特里同——恙神涯奪走祈,也可以理解了。
對面的噓界死死盯着棋盤,好像要把它喫下去,然後從喉嚨深處發出既像驚訝又像嘆息的一聲「喔~」,戲劇性地抬起一隻戴着手套的手,「啪」地拍了下自己的額頭。
「倉知,和OAU(非洲國家聯合體)的交涉就交給你了。」
「哎呀……我輸啦。」
集又在說胡話了。他一直在道歉。遭到背叛的明明是他,他卻沒有指責別人,反而一個勁地道歉。
「……對不起,集……」
爲了收集那二百多份擴散出去的遺傳信息,必須創造出特定條件——讓全部虛空擁有者無處可逃、必須被集抽取虛空的條件。
四分儀拿起黑騎士,「咚」地一聲放在大理石棋盤上。
他們曾嘗試用「起源之石」補齊真名欠缺的遺傳信息,但缺損部分實在太大了。
春夏在淋浴的水聲中喃喃自語。集失去右手的畫面深深地烙印在她腦海中,懲罰似的在她眼前反覆播放。
(集……)
看到集的喉頭微微動了動,把水吞嚥下去,祈懸着的心才終於放下了。希望這是個好兆頭。直到昨天,他連水都喝不進去。
「對不起……大家,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因爲,您也有很多問題想問他吧?」
四分儀讀不懂噓界的想法。這個人的腦袋裏,簡直是一片狂亂至極的混沌。
這不就是一種「託卵寄生」嗎。[譯註:指杜鵑鳥把卵產在其他鳥的巢中,讓其他鳥替它撫養後代。]
四分儀的眼睛在圓形鏡片後面眯了起來。
(我是在完全知情的狀況下提供協助的。)
用第二階段的「王之力」抽出虛空時,在虛空中起到補強作用的真名的遺傳信息就會被「王之力」複製下來。
「……消息準確嗎?」
真是供奉院之恥。
聽着那瀕死野獸般的慘叫,祈心裏難受極了。但是,有些事不得不做。集被砍掉了一隻手。如果不處理傷口,他會死掉的。
虛空並不是在每個人身上都能顯現的。人類的心靈本來就沒有明確的形狀——它是不定形的。而它之所以能外顯爲特定的形象,是因爲它被真名的遺傳信息補強、固定下來了。
他是被櫻滿真名——集的姐姐和祈的原型——凝聚出的虛空荊棘刺死的。他幫助集救出了祈,說了句「謝謝」之後,就徹底死掉了。
這當然是幻覺。被鮮血的——死亡的氣息所侵染的,其實是自己的靈魂。自己不但開發了鬼魂系統,還在大範圍通訊干擾和城戶研二的操作系統搭建中出了不少力。
祈擦掉集臉上的汗,皺起了眉。
那樣的話,直接去問不就好了?難道噓界出於某種原因不能這樣做嗎?
這是第幾局了呢。
還好,已經做完了最基本的傷口處理。
「不過,約定就是約定啊。我就帶您去謁見一下那位涯『大人』吧。」
但更重要的問題是——
供奉院翁放在刀柄上的手默默攥緊了。
涯還活着——這本來是值得高興的事,但不知爲什麼,祈根本高興不起來。她還清晰地記得六本木地下發生的事。當時她雖然沒有意識,但卻能看到一切。
「是的。這是一個叫寒川穀尋的男生提供的內部消息。他是櫻滿集的親信,後來和櫻滿集分頭行動了。」
他雖然說了「大人」,語氣卻全無敬意。更像是在嘲笑一個小傻瓜。
*
盤腿而坐的噓界露出鯊魚般的笑容,把雙手支在膝上。
「明白。……那麼,您老人家呢?」
她在筆記本電腦的鍵盤上敲了一下,開始上傳病毒——用以摧毀鬼魂系統的病毒。同時運行的還有降低白骨聖誕樹安全防護等級的程序。
如果不這樣做,就會聞到一股血腥味。
然後她用浴巾擦乾身體,穿上內衣,解開頭上的毛巾,拿起了烘乾頭髮用的吹風機。吹風機的嗡嗡聲讓春夏忽然一陣反胃,好不容易纔忍住沒有吐出來。
逃進最近的一座建築後,她發現了幾個可用的網絡,手機信號也恢復了。通訊干擾似乎被解除了。但這有可能是陷阱,所以她沒有打電話,而是用現有的局域網搜索最近的醫院,把經過簡單止血的集搬了進去。
「基本可以確定,亞里沙大小姐加入了恙神涯那邊。說服櫻滿集前往東京塔的也是大小姐。」
照片上,自己和三個孩子都滿臉笑容。那是集、真名和特里同。「恙神涯」這個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吧。總覺得有種不祥的氣息,春夏還是更喜歡「特里同」。
但除此之外,再沒有別的辦法能將集從「王之力」中解放出來了。
「……你是故意輸給我的吧?」
這一切都是爲了集。
計劃進行的並不完美,但大體上還算順利。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沒能抓到祈。
將這二者結合起來,人偶才能成爲真人——這是「達特」的使者,那個只有外表像小孩的怪物說的。
意思是,噓界自己也有很多問題嗎。
不過,噓界今天的狀態有點怪。他從開局就下得不夠嚴密,所以四分儀才能逐漸掌控局面,將他逼入絕境。
祈不知道自己做得夠不夠好,但總算止住了血。她背起昏迷不醒的集,把自己蒐集到的所有藥品、繃帶和其他有用物品塞進袋子,離開了醫院。ANTIBODIES的人馬上就要來了。他們可能已經聽到了集的痛呼。
大家都在不知不覺間協助了「達特」的計劃。
但是,東京塔的倒塌讓祈有了逃脫的機會。
集能得到「王之力」,恐怕也並非偶然。雖然看上去只是巧合,但不能排除真名的基因介入操縱的可能。因爲那時候,集就處在「失落的聖誕」爆發的中心。
創造這個機會的正是春夏。她控制了鬼魂系統中的數臺Gautier,讓它們炸燬了東京塔的基座。雖然爲避免傷到集,她對爆破方向做過計算,但倒塌的巨塔還是比預想中離集更近。
四分儀只能這麼認爲。今天的噓界太弱了。
噓界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笑,探身將桌上的棋子全部掃落在地。嘩啦啦一陣脆響。
所以,他怎麼又活生生地回來了呢?這怎麼可能是真的?——但祈並不認爲那個人是冒牌貨。沒有虛假的感覺。本能告訴她,那的確是涯。
要執行下一步計劃了,春夏展開光學迷彩,靜靜地走出了房間。
*
對於外界的情況,他幾乎一無所知。
噓界搖着頭,顯得十分沮喪,
AP病毒的疫苗早就被搶奪一空,但其他藥品和器材幾乎沒被動過。祈首先對集斷臂的創口做了消毒,然後一邊拼命回想自己在「葬儀社」時聽過的講座,一邊用高頻電刀燒掉傷口處的組織,進行了止血。
「不好辦啊。」
「——Checkmate(將軍)。」
在東京巨塔轟然倒塌、煙塵籠罩一切時,祈抱着集逃了出來。擁有格外敏銳的視覺真是太好了,祈由衷地想。能輕鬆地抱着昏迷的男孩在廢墟間跳躍,也要感謝她遠超常人的身體能力。
雖然知道這並不能洗刷自己的罪孽,櫻滿春夏還是忍不住要每天洗好幾次澡。
自己又不知不覺露出了可怕的表情嗎。供奉院翁擠出了一個笑容。聽說這被人評價爲「獅子之笑」。
祈找出之前從醫院拿來的注射器,撕開包裝袋,吸了一管抗生素,注射進集的左臂。如果能一直留在那個醫院就好了,但是那樣的話,ANTIBODIES很快就會找上門。
集躺在地上,身下墊着一條髒毛毯,祈用毛巾擦去他額上滲出的汗水,又拿紗布蘸了清水,在他土灰色的雙脣間輕輕擠壓,讓水一點點流進他嘴裏。
被GHQ抓住後,他沒有受到嚴厲的審訊,只是被關進了這間似乎原本是隔離病房的乾淨清爽的牢房,偶爾像這樣和噓界下一局國際象棋。
春夏轉動旋柄,關上了淋浴。她把不斷滴水的頭髮擰了擰,迅速用毛巾裹上,走出了浴室。
「……老夫有些事情不得不親手處理。」
供奉院翁像能劇裏的老人面具一樣眯起眼,愛撫似的拍了拍腰間的刀柄。
你也背叛了老夫嗎,亞里沙。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就像那個非要和敵國男人私通的女人一樣,你也出賣了這個國家。
那就是「紅線」隔離區和虛空等級制度。
在十年前「失落的聖誕」那天,櫻滿真名因自身存在被否定而崩潰四散時,她的遺傳信息被六本木要塞周邊的孩子們吸收了。
但是,噓界的棋藝強得可怕。雖然四分儀也曾以棋藝自矜,但噓界已經遠遠超出了他的段位。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困惑。涯應該已經達成了目的——解放真名。真名的確已經從她自己編織的「牢籠」中被解放出來,和涯一起消失了。祈通過真名的眼睛看見了這一幕。
突然,一陣莫名的恐懼湧上心頭,祈手裏的紗布啪嗒一聲掉了下去。她覺得自己忽略了什麼——是什麼呢,她想不起來了。
「嗚……」集低低呻吟了一聲。祈努力驅散心中的不安,拿起溼毛巾擦拭集滾燙的脖頸。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但似乎聽說這樣對發燒的病人比較好。
祈咬緊了嘴脣。
爲什麼涯會做出那種事——這一點,她無論如何都不能理解。她知道涯想要「王之力」,但不知道涯得到這種力量之後想做什麼。難道他找到了新的目標,爲此必須這樣做嗎?
即便如此,這也太過分了。
想要集幫忙的話,直接說就好了啊。難道涯覺得集會拒絕嗎?就算集有可能拒絕,也不該不由分說就直接砍他的手啊。
至少,祈所熟悉的那個涯是絕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他似乎在幫GHQ做事,但這同樣令人費解——淨是些她想不明白的事。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祈透過破碎的窗戶向外望去。
她看到一輛GHQ的拖車停在了路邊,大量士兵從車裏蜂擁而出。這個地方也待不下去了。留在原地的話,很快就會被找到。
祈收拾好行李,背起了集。好燙。集的身體彷彿在燃燒。必須找個地方讓他好好休息纔行,祈這樣想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那座建築。
*
「——E小隊報告。第三街區未發現目標。」
在移動指揮車中,亞里沙聽着像電子合成音一樣感情淡漠的彙報,回了一聲「哦」。不過她也不能指責別人。她自己的聲音一定也沒什麼感情吧。
不過,這都是涯的錯。
涯居然看都沒看她一眼,就那樣轉身走掉了。
那真的是恙神涯嗎?
之前打電話告知亞里沙自己還活着時,涯根本不是這樣的。那時的涯聽起來和以前一樣開朗。可是,當他冷酷無情地斬斷櫻滿集的手臂時,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簡直和外祖父一模一樣。和外祖父那雙僅僅把他人看做工具、自己最恐懼也最痛恨的眼睛一模一樣。
亞里沙搖了搖頭。
不對,那是錯覺。他怎麼可能和外祖父一樣呢。他是我的命定之人,是將我從供奉院的枷鎖中解放出來的——我的王。一定是這樣。
「哦?不是嗎。原來你們不是在找那個女人的兒子啊。老夫還以爲,你們想用這張王牌對付櫻滿春夏——不過無所謂了。」
(……我會活下來的。)
旁邊的人問。亞里沙沒有理他,直接打開裝甲指揮車的門,走了出去。
「亞里沙!」
「——!」
(我一定會活下來,並掌握自己的人生!我會打破這個詛咒——這個只要出生在供奉院家就不得不揹負的詛咒!)
外祖父的身體軟倒下來,帶得亞里沙也跪倒在地。長刀鏘啷落地,那具衰老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就是你媽媽。她居然跟一個美國人勾搭上了。你有一半敵人的血統,向着他們也不奇怪。但我絕不允許你頂着供奉院的姓氏背叛祖國。就讓我親手割下你這顆頭吧。」
「不,但也是個有組織的對手。我們這就反擊。」
「怎麼了?! 」
「我方戰鬥組已經全滅。但對方也——」
亞里沙覺得他們很眼熟。
正如他所說,自己這邊不再只是被動挨打,而是和對方展開了槍戰。襲擊者一個接一個地倒斃。「五五開啊。」亞里沙旁邊的人說。槍聲逐漸稀疏,不久就完全停止了。
顯示屏切換到了車外的場景。
但是,僅此而已。
(如果不這麼想的話……)
「激光炮塔被摧毀了。」
外祖父所過之處,士兵紛紛倒下。一個人被自下而上的一記斜斬切開了心臟,另一個人的頭和身體之間只剩下一層皮連着。最後剩下的那個士兵嚇破了膽,靠在指揮車上失禁了。
「是葬儀社?! 」
「供奉院同志?」
「!收到。我馬上——」
(外祖父大人!)
但是沒有打中。連邊都沒有擦到。這是自然。她之前從來沒有開過槍。外行人想在這種情況下一發命中,簡直是癡人說夢。
是的。
這種事是不可能的嗎。還是說,這種事我很清楚呢。亞里沙也不知道自己想說哪一句。
外祖父眯起了眼。
「櫻滿集?」
轉瞬之間,外祖父已到眼前。他鼓起臉頰,臉色變得黑紅。屏氣凝神的全力一擊來了!
「是恙神涯的走狗吧。到處嗅探櫻滿集的氣味,是想幹什麼?」
指揮車被一輛黑色塗裝的悍威[譯註:Humvee,一種軍用越野車]從側面撞停了。數輛同樣漆成黑色的轎車對他們形成了合圍,有人開始以車門和車身爲掩護朝他們開槍。
「屋頂的激光炮不能用嗎?! 」
「不,但這是我們親衛隊的規矩。您既然是我們的一員,就不能違反規矩。您要是不想加入親衛隊,可以隨時離開——涯大人這樣指示過了。」
外祖父微微一笑。
(這些人是——)
「滾出來!蠢材!老夫要親手送你上路!」
亞里沙咬緊了已經破皮的嘴脣。
「真沒想到,你竟會愚蠢到這種地步,亞里沙。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日本刀不適合壓斬。[譯註:壓斬指僅將刀刃垂直壓在目標表面,不作平行滑動。日本刀因刀身較輕,平行切割比垂直壓斬更有優勢。]因此亞里沙選擇的戰術是在衝擊到來的瞬間蹬地卸力,並充分信任作戰服的防刀性能,行險一搏。
「那怎麼辦?! 」
「……涯——涯大人他,爲什麼要搜捕楪祈?」
那笑容讓亞里沙不由地倒退了幾步。士兵們嫌她礙事似的把她推到了一邊。這就是生死關頭了。外祖父揮動長刀的刀鞘,用尖端刮擦地面,揚起了一片煙塵。士兵們開槍射擊,但目標被煙塵遮住了。
嘴脣被咬破了,血腥氣在嘴裏擴散開來。
寒光閃過,亞里沙身後傳來一聲慘叫。一名士兵倒下了。剛剛還別在外祖父腰間的那把短刀已深深插進了他的胸口。
「是涯大人。」
「沒有嗎?那就請您再振作一點吧。涯大人把搜捕楪祈的任務交給您,是對您的器重啊。」
戴護目鏡的男人斷然地說。亞里沙狠狠瞪了他一眼。
「……這是他的命令嗎?」
「有敵襲。」
「就去」兩個字還沒說出口,指揮車突然被一股來自側面的巨大力量所衝擊,亞里沙的肩膀重重撞在了車壁上。噹噹噹,敲擊似的聲音不斷響起。
而且——也許還有一線希望。把搜尋楪祈的任務交給她這個外行人,也許說明涯對她抱有一定期待。
外祖父高舉長刀,擺出了下劈的架勢。他平時不會用這種簡單粗暴、不留後手、一擊定勝負的招式。他只是單純地瞧不起亞里沙。
「供奉院同志。莫非您有什麼不滿?」
外祖父看着亞里沙,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嘆息。這是一聲夾雜着失望、輕蔑等種種情緒的嘆息。
「偏了點。」
陰暗的喜悅讓亞里沙胸口發疼。供奉院集團本來是所謂的「商業黑手黨」,並不是武鬥派,動手的事都是交給有合作關係的專業人士去做。現在外祖父居然親自出面,這隻能說明,供奉院集團已經衰落到了請不動打手的地步。
一聲炸雷似的轟響讓亞里沙縮起了脖子。車裏的燈光熄滅了,應急用的紅色照明燈隨即亮起,幾個顯示屏也重新有了畫面。
「沒有。」
「涯爲什麼——」
這一點亞里沙也知道。
從那片煙塵之中,外祖父壓低身姿,如同貼地飛行般疾奔而出,並且忽左忽右地扭轉身體,閃避子彈。
她從槍套裏拔出手槍,解除了保險。子彈已經裝好了。她按照學過的步驟扳動擊錘,用手指扣住扳機,一隻腳後撤半步。
亞里沙不自覺地用指甲掐緊了自己的胳膊。但在防刀防彈的作戰服上,什麼痕跡也不會留下吧。感覺這就像她與涯之間的距離一樣。亞里沙咬緊了嘴脣。
「有意思。」
「不知道。對於這種事,我們這些基層人員既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考慮。作爲軍人,只要執行命令就夠了。」
「請冷靜一點。戰鬥組已經就位。」
「……來了。」
旁邊的男人開口詢問。亞里沙皺起了眉。
逃避是沒有出路的。現在逃避的話,之前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費了。她的失身將變得毫無意義。
在刀刃開始滑動之前,亞里沙用盡全力將短刀刺進了外祖父的胸膛。撲哧,在外祖父的胸膛深處,刀尖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抓住了。那是刺中心臟的感覺。
「……供奉院家世世代代都是爲國獻身的志士。你們這一代人可能不知道吧,我們日本國以前和美英打過一仗。他們簡直是惡鬼,是畜牲。絕對應該禁用的原子彈卻有兩顆被扔到了日本平民頭上,數以萬計的東京居民被燃燒彈活活燒死。但日本人什麼教訓都沒學到。不僅讓自己的家園成了天啓病毒的實驗場,最後還把整個國家都出賣了。日本總統?天大的笑話。更可笑的是,我們供奉院家的人居然成了敵人的爪牙……你果然是那個女人的女兒啊。」
亞里沙很想說「我又不是軍人」,但最終把這句話嚥了回去。如果這是留在涯身邊的唯一辦法,她就不能丟掉這個機會。
供奉院翁——那個比怪物更可怕的怪物,身穿羽織和裙褲,腰挎長刀,就站在那裏。他從懷裏拿出一根束帶,把衣袖綁好,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那個、女人……」
外祖父是來殺她的——這件事本身並不奇怪。母親就是死在外祖父的手裏,他還特意讓亞里沙蔘觀了當時的情形。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會親自帶隊過來。以亞里沙對外祖父的瞭解,他本該把這些事交給部下,等亞里沙被抓住之後再施施然登場纔對。
幾名士兵跑下指揮車,舉槍瞄準了外祖父。但外祖父在槍口下也面不改色,反而露出了笑容。
「哦?」
噌噌噌,兩人之間的距離不斷縮短。亞里沙頂着巨大的壓力,左手虛握刀柄,擺好姿勢。用短刀無法做出斬擊動作。機會只有一次。除了切肉斷骨之外別無他法。
她感覺空氣都震顫起來,似乎隱隱有電流穿過。
「我們已向戰鬥組求援。增援兩分鐘就到。」
亞里沙交握的雙手攥緊了。
亞里沙艱難地嚥了下口水。
外祖父甩動長刀,在乾燥的地面上灑下一串血珠。
「——請到此爲止吧。」
就這樣面對着猛虎般的外祖父,亞里沙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拼命壓下轉身就逃的念頭,深吸了一口氣。
「亞里沙。恙神涯這個人,除了他自己的目標,對其他一切根本不屑一顧。無論你付出多少,都不會有回報。」
「啊——!」
可我那樣做,全都是爲了他啊。亞里沙希望涯能明白這一點。她並不是想索求幾句安慰的話。她只是——只是忍受不了被他看作髒東西。
外祖父把手放在了腰側的短刀上。[譯註:日本武士常佩帶一長一短兩把刀,長的叫太刀/打刀,短的叫脇差。]
「……外祖父大人。」
亞里沙像使用匕首一樣舉起短刀,擺出了防禦姿勢。[譯註:匕首(日語爲『懷劍』)是一種防身用的小刀,和短刀(脇差)相比,懷劍更直、更短、更薄,日本人用來剖腹的就是懷劍。]短刀和匕首的重量、長度都不一樣。但比起槍,還是這個更趁手。作爲課餘愛好,她學過一些武術。只是沒想到真有一天會派上用場。
涯應該不知道我在學校是怎樣讓那些男生聽話的啊。不過,就算他不知道,多半也能想象出來。
「供奉院同志。涯大人是我們的王。如果您不夠尊敬,我們就只好以不敬罪逮捕您了。」
亞里沙扔掉手槍,從倒在地上的男人胸口拔出了那把短刀。
亞里沙舉起槍,扣動了扳機。
她想回答,但聲音哽在了喉嚨裏。看見她張口結舌的樣子,外祖父嗤笑了一聲。亞里沙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因羞恥而沸騰起來。已經走到這一步了,居然還會被他嚇住?亞里沙對自己感到惱火。
「目標距離太近,無法瞄準。因爲這種炮是爲攻略據點設計的。」
亞里沙稍稍側頭的同時,腳下用力蹬地。「咻」的一聲,瘮人的刀鳴在耳畔響起。耳朵像是着了火。鐵錘擊打般的衝擊和疼痛從肩頭一直傳到了腳尖。
還是說,他怕接近我這個髒女人後,自己也會被弄髒呢。
但這項任務的內容讓亞里沙頗爲不快。如果說要抓櫻滿集,那當然沒有問題。或者連筱宮綾瀨和鶇這兩個女生一起抓,她也可以理解。狩獵「葬儀社」殘黨的任務只會讓她幹勁十足。但是,爲什麼只提到楪祈一個人呢。
就在他說話時,黑色防彈轎車裏緩緩冒出了一個黑影般的人。看見那猶如最深沉的黑暗凝成的身影,亞里沙突然感到無法呼吸,就像被看不見的手捏住了喉嚨。
「供奉院同志,有人報告,在第四街區發現了目標蹤跡。」
「這種事——」
好瘦。
直到現在亞里沙才發覺,令人聞風喪膽的外祖父竟然是這樣瘦小的一個老人。大名鼎鼎的供奉院翁,其實只是一個散發着血腥味、汗酸味和老年臭的老人而已。
「呼……」
外祖父嘶啞地笑了。不知爲何,亞里沙覺得那聲音很溫柔。
「我也……老了啊……」
亞里沙鬆開手中的短刀,外祖父仰面朝天倒了下去。他瞪着天空的雙眼逐漸變爲渾濁的白色,喉嚨裏發出秋風似的咻咻聲,然後徹底安靜下來。
(外祖父大人……)
亞里沙俯視着這個長久以來支配着自己的老人的遺體。然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觸。悲傷自不必說——但也沒有欣喜。她只覺得心裏空空蕩蕩,好像一座空屋子。
外祖父剛纔那一擊,似乎在一瞬間有所猶豫——但是,真沒想到……
「幹得漂亮……供奉院同志。」
唯一倖存的士兵坐在地上說。
亞里沙彎下腰,從外祖父腰間取下刀鞘,撿起長刀,在外祖父的衣袖上擦了擦血。
「從今往後,請不要再叫我那個名字。」
她把長刀收進刀鞘,回過頭來,
「我已經不是供奉院了。叫我亞里沙就行。——好了,起來吧。該去抓楪祈了!快聯繫總部,請求出動EndRave!」
亞里沙沒有再看一眼外祖父和士兵們的屍體,徑直走向了指揮車。
*
(他們的目標,是我……?)
離開供奉院家骨肉相殘的血案現場時,祈心煩意亂,連自己蒐集的食物都忘了拿,只想快點回到集身邊。
她一直以爲ANTIBODIES要找的是集。但是,只要仔細想想就明白了。已經失去「王之力」的集,並不值得投入這麼多人力來搜捕。
供奉院翁猜測他們要用集來脅迫春夏,這雖然也有可能,但對方沒有肯定這種說法。所以,他們追捕的不是集,而是和集在一起的自己。
一個全身長滿了利劍狀尖刺的怪物,正在對她微笑。那張和楪祈一模一樣的臉上,浮現出她決不會有的笑容。
一瞬間,祈感到一股可怕的怒火湧上心頭,幾乎讓她頭暈目眩。她的右手自動抬起,差點就打到了集身上,但被她自己用左手按住了。簡直就像自己的身體裏還有另外一個人,正在發脾氣一樣。
——不會做,你敢這樣說嗎?
這微弱的聲音讓埋頭沉思的祈猛然抬起了頭。集的眼睛稍微睜開了一點。他醒了!因喜悅而顫慄的祈忽然想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倒吸了一口冷氣。好在周圍很暗,而且集雖然醒了,但意識還不太清楚,眼神也有些渙散。
好像……是有過。
(是因爲我嗎……?)
祈取下自己的髮卡,放在集胸口,然後輕輕吻了他乾燥的嘴脣。
她得到了四臺EndRave。在鬼魂系統無法使用的現在,人工操作的Gautier是十分寶貴的戰鬥力,涯卻把四臺EndRave交給了她。
祈湊近集的臉,在人造的星空下輕聲細語,
——對。剛纔你就在無意識中殺了人吧?說不定下一個就是集呢?
和自己長相一樣的女孩莞爾一笑。
祈的雙手在膝上捏成了拳頭。如果不能儘快就醫,集可能會有生命危險。但又沒辦法這樣帶他逃出去。沒有足夠的藥品。更重要的是,包圍圈正在縮小。
「傷害集的人,無論是誰都不能原諒。集由我來守護。即使……對方是涯!」
「怎麼會……」
「我、會……?」
亞里沙認爲這是涯對她的信任。決不是因爲楪祈有多重要。
「騙、人……」
(啊……喫的東西……)
然後——
櫥窗裏的自己心情很好似的眯起了眼。
「……我不願意。」
「你是……誰……?」
……就算是怪物也好。我要保護集。因爲……我就是我。因爲集承認了我。其他人說我是冒牌貨都無所謂。只要集說我就是我,這對我來說,就是唯一的真實。
有可能。虛空會顯示出獨特的波形。集已經失去了虛空的力量。這樣一來,能使敵人縮小包圍圈的,只可能是她自己——半是基於虛空製造出來的她的存在本身,就像燈塔一樣指引着敵人。
「……站住,楪祈。」
祈輕撫着正在做惡夢的集的臉頰,喃喃自語,
祈放在集臉頰旁邊的手顫抖了。
——我覺得你不敢呢。因爲,你是個怪物啊。
而且死狀極爲悽慘,簡直想象不出他們經歷了什麼。七零八落的屍塊混在一起,已經分不清誰是誰。
祈溫柔地撫摸着集的臉。
「這種事我根本——」
櫥窗中,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女孩微笑着。
「祈、就是……祈、啊……人造、什麼的……我不是……很懂……」
但是迄今爲止,祈從來沒有和集說過這件事。集也在有意迴避這個話題。
——我是集的姐姐,也是他的戀人哦。所以你當然會愛上集了。因爲我愛上了他。
——不但是怪物,還是冒牌貨。你忘了嗎?說到底,你根本就沒有心。你也不可能有。因爲,你是基於我的碎片和我的虛空被製造出來的,是爲我準備的容器。就像我製造的六本木街區一樣。看起來像真的,但其實不是。你感受到的像心靈一樣的東西,只是以我的心靈爲藍本編寫出來的程序。爲了保持我的形體,你必須要有我的心靈。虛空是心靈的形狀,不是嗎?
——這邊哦,小笨蛋小姐。
祈拿出通訊終端,用只有葬儀社成員知道的暗號編輯了一條位置信息,設置爲一個小時後自動發送,收信人是綾瀨和鶇。
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劍狀的尖刺。但只是現在沒有。她的衣服血跡斑斑,多有破洞,就像剛剛曾有尖刺從那裏長出來一樣。
在那一刻,她覺得自己之前的辛苦全都有了回報。不管外祖父怎麼說,她覺得自己已經是涯的人了。
「你騙人!」
祈終於想起了不知被自己忘在哪裏的食物。
祈喫驚地眨了眨眼。
士兵們都死了。
——沒關係嗎?你這個樣子。症狀越來越嚴重了哦。你知道嗎?這樣下去,總有一天,你會殺了集的。
——這是你做的呀。你不記得了嗎?以前不也有過類似的事嗎?雖然你都不記得了。
「——是楪祈。」
幾臺Gautier開到亞里沙所在的指揮車和楪祈之間,架起了巨大的槍械。
(是我給集帶來了危險……?)
「謝謝你……集……謝謝你說……我就是我……」
祈拔足狂奔,根本顧不上看自己在往哪跑。
集沒有注意到祈的異常,迷迷糊糊地再次陷入了沉睡。
亞里沙拿起麥克風,對着徑直向這邊走來的祈喊話:
祈試着活動了一下手臂。好了。恢復正常了。
「乖乖投降吧。你對涯……大人,似乎還有點用處。」
「找到了!」
「集……能聽到嗎……?」
「祈、才……不是、冒牌……貨……」
「怎麼會——」
想起那時的感覺,亞里沙不禁羞紅了臉。
祈回過頭,看見碎裂的櫥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時,差點尖叫出聲。
——我是櫻滿真名。
因爲恐懼。
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祈停下了腳步。
「集……我的心靈,是假的嗎……?」
亞里沙皺起了眉。
「那麼,我走了?他們要找的是我。我離開之後,他們就不會再追着你了。」
那是一個怪物。
祈撿起一塊石頭扔過去,把櫥窗砸得粉碎。在僅剩的幾塊碎片中,另一個她——櫻滿真名,正在瘋狂地歡笑、舞蹈。
但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回到了集所藏身的那棟建築。那是一座古舊的天文館。集躺在一片人造的星空之下,經受着高燒與惡夢的折磨。
「這樣下去的話,集……」
祈問,但集似乎沒有聽到。
被他觸碰了靈魂。那是遠比肉體結合深刻得多的連結。
——對哦。
他的燒還是沒有退。
「怪、物……?」
祈爲集擦掉汗水,又打了一針抗生素和止痛劑,把剩下的果凍狀營養輔食喂進他嘴裏。他連三分之一都沒有喫完,但已經比之前好多了。
「不要再討厭自己了……也不必責怪自己。我和集在一起時,體驗到了好多好多情感呢。這些,全都要感謝集。就算大家說集騙人,就算集自己也討厭自己,我還是會站在集這一邊……」
忽然,集半閉的眼瞼下滲出了淚珠。
「……集……你還好嗎……?」
「只是你姐姐心靈的複製品嗎……?」
「我到底……是什麼……?」
「祈和、真名姐……一點、也不像……」
被櫻滿集抽取虛空時,體內那種違背自身意願的摩擦感簡直讓她作嘔,但在涯做同樣的事時,她卻舒服得快要昏過去了。
*
呼——,集的脣間泄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雖然不肯承認,但祈心裏清楚,櫻滿真名的幻象所說的都是事實。在「嘆息之河」(Cocytus)所發生的一切,祈都看到了,也聽到了。作爲界面的實例體。莖道修一郎當時是這麼說的。爲了與真名溝通而被製造出來的身體。
這種一目瞭然的事還用說嗎,亞里沙一邊腹誹,一邊輕撫着腰間那把日本刀的刀柄。她的肩頭漂浮着一個壘球大小的球體。那是她拜託涯爲她抽出來的虛空。
一個聲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祈茫然地環顧四周。她聽過這個聲音。明明很熟悉,卻又想不起是誰。
她環顧四周,濃重的血腥味讓她呼吸一滯。
「……別了。」
她也不知道她們能不能來。但現在只能拜託她們了。
在涯的死帶來的深深喪失感中,兩個人都害怕失去更多。只要把現有的一切維持下去就好——但是,終於到了窮途末路的時候。
自己「呵呵」輕笑了一聲。
祈捂住了嘴,嘴角溼潤的觸感讓她下意識抬起手看了看。黏糊糊的全是血。
——你不明白嗎?
埋伏在附近建築物裏的ANTIBODIES士兵們突然現身,包圍了她。但祈的心情平靜得不可思議。啊,原來他們的目標真是我啊,她以旁觀者般漠不關心的態度想。
祈駭然倒退。不僅是身體,不僅是心靈,就連喜歡集的這份心情,也是假的嗎?她不相信。她絕對不能相信。
——是真的哦,小笨蛋小姐。
「祈……」
亞里沙倒吸了一口冷氣。祈的雙臂上長出了巨大的鐮刀形利刃。不僅如此。她的身體各處都長出了類似天啓病毒晚期結晶的尖刺。簡直像豪豬一樣。
「怪物……」
祈似乎笑了一下。
她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反正不是人類。天知道她身上那些是天啓病毒引起的突變還是別的什麼,涯也是爲了研究纔想抓她的吧。
「En……EndRave部隊!抓捕楪祈!」
遵照亞里沙的指令,巨大的人型武器出動了。上面的命令是活捉楪祈,因此機甲的手臂上都裝備了鋼絲編成的網。
幾臺Gautier從各個方向朝楪祈射出了鋼絲網。楪祈似乎被那些網完全籠罩住了,壓倒在地上。但是,網的表面忽然火星四濺,鋼絲被直接切斷,祈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亞里沙咬住了嘴脣。如果連這麼簡單的任務都完不成,就沒有資格留在涯身邊了吧。這不是兒戲。
「還愣着幹嘛!EndRave!打斷楪祈的手腳,別讓她跑了!只要別弄死她就行!」
應該是這樣吧。
涯說要活捉楪祈,但沒說不許傷害她。
Gautier的槍口噴出了火焰。水泥路面被子彈擊碎,騰起了大量煙塵,很快就將楪祈的身影完全遮蔽。就在亞里沙認爲已經得手時,祈的身影忽然從那片灰色的煙幕中直衝出來,揚起了手臂上的利刃。
Gautier被輕易地斬斷了雙腿,轟然倒地。然後祈又切斷了它的雙臂,破壞了機槍。看到自己剛剛的命令被反過來用在Gautier身上,亞里沙恨得直咬牙。
真是一頭怪物。
居然能單憑肉身破壞那樣巨大的機械。簡直和之前的櫻滿集一樣——他曾擊敗過入侵校園的Gautier。
(這樣的話——)
亞里沙握緊刀鞘,轉過身去。
「亞里沙同志。您要去哪兒?」
「我去阻止那個女的。只有怪物的力量才能打敗怪物——那就是虛空,不是嗎?」
旁邊的親衛隊員沒有回答。
他想坐起來,卻一下子失去了平衡。
這隻手是被涯砍掉的。涯用祈的虛空砍掉了他的手,奪走了「王之力」。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就不知道了。
然而,這次他也沒有看向亞里沙。抽取「虛空」的時候也是。他當時似乎只是在機械地回應她的請求,心思完全不在這裏。
集想放聲大喊,但最終還是忍住了。
在祈失去平衡的瞬間,亞里沙揮刀砍向了祈的身體,動作沒有絲毫猶豫。戰鬥中難免會出點意外。涯的女人,有她一個就夠了。
然而,她的斬擊也未能破防。
祈像小狗一樣呻吟着。
他拿着一把巨大的弓形武器,正靜靜地俯視着他們。
蓋在身上的毛毯滑落下去,集看到自己露出的右臂,倒吸了一口冷氣。
一定要把祈救出來。
「投降吧,楪祈。我可不會手軟哦?」
那樣做只會辜負祈的努力。自己拖着這副幾乎無法移動的身體,又失去了「王之力」,根本什麼都做不到。
「好吧。看來你已經不想做人了。那我也不用把你當人看了。做好覺悟——」
接下來就是狂暴的反擊。不僅是手臂,祈的雙腿上也長出了利刃。她手腳並用,像旋風一樣不間斷地攻向亞里沙。亞里沙雖然能用自己身前的「盾」抵擋祈的攻擊,但根本沒有餘力還手。完全被祈壓制住了。每一記攻擊都會讓亞里沙後退幾步。
不過,她是對的。
「會輸」這個想法剛剛冒頭,「盾」上就出現了一道裂痕。亞里沙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虛空被毀會直接導致使用者的死亡。但是,如果現在把「盾」收回來,她立刻就會被祈斬殺。簡直進退兩難。
聽到汽車的聲音,集撐起身體,爬到快要倒塌的牆邊,透過牆縫往外看。供奉院亞里沙押着被緊緊綁縛的祈,正在登上拖車。
刀刃確實砍中了目標,卻被祈側腹的結晶擋了下來。
並不是被亞里沙擊倒的。彷彿有一粒種子在她肩膀上瞬間發芽、生長,蔓延而出的鐵鏽色藤蔓將她的全身緊緊纏住,讓她摔倒在地。
亞里沙從拖車上跳下來,背對着燃燒的Gautier殘骸,走向楪祈。女孩像野獸一樣嗚嗚叫着,似乎已經失去了理智。亞里沙拔出外祖父遺留的長刀,擺好姿勢,刀尖正對着對方的眼睛,同時用意念操控着「虛空之盾」。
拖着這副殘軀,自己能做什麼呢——什麼也做不了。
祈救了他。
(啊——)
集忍着疼痛爬回來,拿起了掉在地上的髮卡和通訊終端。屏幕上顯示着「發送失敗」幾個字。
亞里沙正在苦苦支撐時,忽然聽到一聲短促的悲鳴——祈的攻擊停止了。「盾」像是要自我修復一樣,立刻還原爲球形。刀尖刺進了水泥剝落的地面,亞里沙眨了眨眼。
楪祈倒下了。
他目不轉睛地盯着離去的拖車,將此刻的悔恨與決意深深銘刻於心。
他想起來了。
球形的「虛空之盾」隨着亞里沙的心念迅速移動、展開。
(儘管如此,我還是……)
聽到這句話,亞里沙猛然回頭,看見了站在樓頂的那道身影。
(這樣下去——)
「涯……」
*
咔嗒一聲,有什麼東西掉在了地上。是一枚髮卡。集認出那是誰的髮卡時,忽然醒悟過來——自己以爲發生在夢裏的那些事,全都是真的。
從今往後,這就是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意義——這樣想着,櫻滿集慢慢地站了起來。
剛剛的一瞬間,她覺得涯好像哭了。和某人在一起的夢——難道祈夢想中的人,並不是涯嗎。從他的話聽起來,似乎不是。
「現在你明白了吧?你和我們纔是同一類存在。你不是人。爲什麼——爲什麼總想和一個普通人在一起!……那不過是一場夢。夢總是會醒的。你不該……我們不該以怪物之身去做那種夢。」
亞里沙攥緊了拳頭。
祈爲他治療。
祈——
亞里沙咬着嘴脣,像要甩掉自身的軟弱似的猛然轉身,下令回收楪祈。
涯轉過身,白髮飄飄的身影消失在樓頂。
集能猜到發生了什麼。供奉院亞里沙投靠了GHQ,而祈是爲了救他才被捕的。除此之外,集想不出他們爲什麼要抓祈。
祈想向誰求助呢?在這種衆叛親離的境況下。
祈突然發出一聲震盪黑夜的咆哮,朝亞里沙撲過來。她的右臂高高揚起,揮下了足以斬斷Gautier的利刃!
祈原諒了他。
祈悉心照料他。
他明明對楪祈流露出了那樣強烈的感情。
「——真是慘不忍睹啊,祈。」
火花四濺。
斬擊未能破防。亞里沙的虛空擋住了祈的利刃,並將它反彈回去。
祈沒有回答,只是像小狗一樣嗚嗚叫着。
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他身邊還站着一個笑容滿面的金髮少年。更遠處有一個穿大衣的軍人。
(不可能!)
集感覺自己就像剛剛從泥潭裏浮上來一樣,難受得要命。身體很重,又很熱。每個關節都在發出悲鳴,腦袋疼得像是已經碎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