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天的黃金妖精」-girl’s pride-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2.3萬 字

1.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我是什麼呢?珂朵莉如此思索。
這是最近這一陣子,在腦海裏浮出次數變多的疑問。
黃金妖精【Leprechaun】。沒死成的亡靈。並未活着的生命。爲了正當擁有生命的人們,甘冒一切而戰的兵器。
適用的遺蹟兵器【Dagr Weapon】爲瑟尼歐里斯。年齡十五歲。誕生於九十四號懸浮島的森林中。
而且,前些日子剛開始第一次單戀。
這是屬於那個季節的故事。
†
──我真的能變強嗎?
──就算妳不要,我也會逼妳變強。我是管理負責人啊。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醒來以後,有一陣子都無法從被窩中出來。她把身體扭來扭去好幾次,還試着把臉埋進枕頭。
那不是作夢吧?
珂朵莉問了自己好幾次。而且每次都在心裏反覆告訴自己:不要緊,不要緊。
昨天──感覺也像很久以前就是了──在星空下,被衆多發亮護符包圍的那座山丘上,自己跟那個人約好了。要打贏戰鬥,並且活着回來。然後,還要喫奶油蛋糕。
如今回想起來,感覺當時有羅曼蒂克的氣氛。
感覺那是段夢幻到極點的時光。
彼此交談的內容……哎,似乎跟浪漫或夢幻都不太能沾上邊。然而自己是受到珍惜的,這一點有明確傳達到。
「……呵呵。」
一回想,就忍不住眉開眼笑。
「喂~」
門被敲響。
「假設說吧,就算這是祕傳功夫,只要傳授的人選是我挑的,就沒有人可以置喙。要是妳們三個做爲團隊的綜合實力能提升,個別的生還機率自然也會提高。怎麼樣?」
珂朵莉一面感到傻眼,總之打算先讓身體站起來。
她們倆看了彼此的臉。
「全部一起上沒關係。用全力放馬過來。」
「我想聽的可不是那些理論……」
「……咦,這是什麼情形?」
威廉‧克梅修正背對藍天站着。他一邊用剛纔的木棍輕輕敲着自己肩膀,一邊朝珂朵莉低頭看來,從那樣的舉止中看不出一絲疲倦。
「這是古代魔法或什麼的嗎?」
「那還用說。浪漫也好,幻想也好,都是重視感性甚於理性或合理性時的思考方式。再說,既然要在現實中以戰勝強敵爲目標,就該儘可能地不停追求合理性。想讓不可能變成可能,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證明另有『其實並非不可能』的新見解。」
「又講那種讓人聽不太懂的話。」
艾瑟雅看了奈芙蓮。奈芙蓮「唔」地應聲,然後用打起鬥志──大概──的表情點頭。
「是喔……聽起來,還真是令人感激。」
珂朵莉發現,那和他昨天以前的調調有滿大差別。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硬是吞下紊亂的呼吸。
「啊。」
†
威廉穿着一身土氣的鍛鍊服,還在脇下捧了幾根疑似隨處撿來的木棍,就站在那裏。
當然,她對疲累這一點有所自覺。
劈啪劈啪劈啪啪。
威廉‧克梅修原本是五百年以前,人族【Emnetwiht】的文明仍興盛於地表時的人物。換言之,他本來並不該活在這個時代,活在這片天上的世界。無論家人、朋友、不曉得是否曾經有過的情人,全被拋在遙遠的過去,成了空殼子活在這個世界上。
然而,身體卻不聽使喚。
她匆匆跳下牀。在睡衣外面披了件開襟毛衣到肩膀上。瞧過鏡子才被睡覺壓亂的髮型嚇到,連忙用手代替梳子打理個樣子出來。在底限內的底限將儀容整理好,妥協妥協再妥協,行了,總之就先這樣吧。
「嗯?」
威廉心情大好地如此表示。
「手和腳各忙各的動作,讓軀幹被耍得團團轉。妳得先學會將重心『收』與『發』的動作分開來運用。」
「原來你那麼認真地在看待『要逼我變強』的那些話啊……」
右、右下、左斜上、正上、稍微繞彎再往下──啊,錯了,又是右邊。
艾瑟雅看似把許多事情放在天秤上秤過,就跟着點頭了。
「我實在聽不懂你在講什麼耶。」
有個像那樣的村子,就位在從妖精倉庫走一小段路,且靠近懸浮島邊緣的地方。
「咦……咦咦?」
「怎麼了?」
她稍微打開門。
她活像被拖起來似的起身站穩。
珂朵莉緊緊抱着枕頭,心裏感到困惑。
「信歸信……之前我感覺不太踏實就是了……」
珂朵莉乖乖地握住威廉的手,把身子交給他。
「嗨,早安。」
對旁聽者來說,那是略爲風雅的午後演奏會。不過對演奏者本人來說,就沒那麼愜意了。要賣命的。
「我們嗎?」
「……咦?」
「好。那就從簡單暖身,還有掌握妳們所有人的斤兩與毛病開始着手。」
珂朵莉一問,威廉就露出傻眼似的表情。
威廉抬起臉龐,然後看向體練場外圍。
雖說在柔軟的土壤上,背重重摔到還是會痛。
他輕輕揉了眼睛,然後露出笑容。
「嗯,是嗎?唔嗯~……哎,就算妳排斥,我也會逼妳的身體記住啦。」
「難得有機會,妳們要不要一起參加?」
「效率好的活動方式,含有將負擔巧妙地分散到全身的訣竅。因爲連草率行動時不會用到的肌肉,都會全副運用在鍛鍊上頭,妳有感覺到和平時訓練不一樣的疲倦吧?」
「就這樣嘍,換上方便活動的衣服,到倉庫後頭集合。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當祕密的事情,但是太張揚也說不過去。」
如數字大小所示,六十八號懸浮島是靠近邊境的島。
「……也對。那就麻煩你一下嘍。」
棍頭會從全方位任意地來襲,要運用自己手上的木棍將其掃開,彈開,支開,躲開。這並不容易。應付掉一棍時,非得留意的是還要應付下一棍。架勢不能瓦解,振臂猛揮也不行。動作不能停,更不可以打亂自己營造的身體動線。
「怎麼,難道妳不信任我?」
忽然間,腿沒力氣了。
劈劈啪啪劈啪劈啪──
呼吸的時機難掌握,放鬆的均衡難掌握,專注力的分配難掌握。一口氣把話說盡,就是掌控自己的身體在各方面都有難處。要思考的事情太多又沒空思考,只能在思考之前讓身體先動作,可是威廉的動作越來越快越變越猛光要跟上就費盡全力倒不如說已經瀕臨極限了話說真的沒空可以思考……啊,啊,啊。
「不過這樣好嗎?偷看以後才問你也說不過去,但這些是不是人類祕傳的訓練方法啊?」
威廉撿了幾根掉在地上的木棍,然後各扔一根給在場所有人,並做出宣言。
雖然並不能說那就是原因,不過島上連一座大都市也沒有。廣闊的大森林幾乎覆蓋全土,有大大小小的沼澤零星穿插於森林中的空隙。此外,依附着那些角落,還有獸人蓋了小規模的城鎮與村子定居。
威廉轉向旁邊,小聲地噗嗤笑了出來。
「從昨晚到今天早上還不到一天,這麼突然,不浪漫也要有限度嘛……」
雖然只有一絲絲而已,但現在他眼裏的那塊地方,確實看得出有放眼未來的光芒。
「喔,妳醒啦。那就出來吧,做早上的運動。」
威廉的聲音傳來。
不過換句話說,她感覺到的就只有疲累而已,也沒有多作深思。身體會完全不聽從自我意志這種事是在意料之外。
「哎,沒事,這確實是我師父傳下來的,我可以確定並不普及。」
「身手本身是不錯,但整體的重心挪移就半生不熟了。」
像在裝糊塗的青年嗓音。
對未來有所期望,爲此正打算把握當下。可以感覺到類似生者纔有的活力。
「沒其他人了吧。有興趣的話,我就趁現在從頭教妳們一遍。」
珂朵莉一面感到傻眼,一面也變得有些高興。
2. 五百年
飄浮感。視野晃動。無法重振腳步。木棍逼近。世界傾斜。隨後……
「幸好妳的體力有打好基礎。光像這樣補強有空間成長的部分,就可以迅速提升一定程度的實力。使用者本身變強,使用聖劍的強度就會有數倍以上的成長。這是好跡象。」
撐起上身,準備要站起來的時候,腿就沒力了。又往背後翻倒在地上。
艾瑟雅碎步跑來以後,朝着站不穩的珂朵莉瞥了一眼。
「沒有啊,我只是誘導妳的動作,逼妳用有效率的方式活動罷了。」
威廉是認真的。他認真地想讓珂朵莉她們戰勝巨大的〈深潛的第六獸【Timere】〉,然後活着回來。而且,他還想爲此用盡現實中所有可行的手段。
「早……早安,所以你說的運動,是什麼意思?」
原本坐在長椅上把腳晃來晃去的艾瑟雅,一臉像是忽然被人潑了水的貓那樣看了過來。間隔片刻,在她旁邊茫然仰望着雲朵的奈芙蓮也「唔」地微微偏頭。
接着她們看向珂朵莉。畢竟那是要緊事務必要拜託他肯定比較好不過那碼歸那碼兩個人獨處的時間減少就可惜了坦白講我討厭那樣可是講出來絕對會被消遣反正什麼都不能說……珂朵莉則帶着這樣的臉色點頭。
恐怕是內心空虛流露出來的關係吧。昨天以前的他,眼裏一直盪漾着難以言喻的幽暗光芒。可是……
「昨天我有講過吧。就算妳不要,我也會逼妳變強。」
手伸了過來。
「唔~……」
「哎呀,這麼說來……喂,那邊那兩個!」
「咦……咦……咦咦咦?」
「咦?呀啊,什麼事?」
珂朵莉跌了一大交。
乾燥木棍互擊的清脆聲音,響徹森林裏的廣場。
「哇呀!」
黃金妖精雖被軍方規定禁止自由行動,然而只要是在六十八號懸浮島內,基本上她們去哪裏都是被默許的。
順帶一提,連用妮戈蘭偷偷發的零用錢在村裏簡餐店喫點心,都是被允許的。
「……他到底是什麼構造的生物啊?」
艾瑟雅讓額頭落在桌面上,嘀咕地問。
「別問我……」
累壞的珂朵莉垂着頭,呻吟似的回答。
「啊唔……」
第三個出聲的奈芙蓮則把脖子靠在椅背,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一動也不動。
她們維持那樣的姿勢,對話一度中斷。
艾瑟雅緩緩抬起臉。
「他擺着一副輕鬆的樣子,還把我們三個的攻擊全部閃掉了耶。」
「就是啊……」
那是事實。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
還有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目前保衛這座懸浮大陸羣的三名成體黃金妖精出手攻擊,都被那個男的毫無困難地當面化解了。不管是嘗試各打各的,或者同時進攻,或者嘗試將時間稍微錯開的聯手攻擊,對威廉都不管用。
「他都不會放過我們的破綻,還大舉反擊,而且爲了讓我們學會正確的閃躲方式,那些攻擊全部都有花心思對吧?」
「就是啊……」
這也是事實。
「安靜。」
「我倒覺得,他好像是殺也殺不死的人耶……」
「看起來,不太像這附近的人。」
「話是那樣說沒錯!確實沒錯!可是……!」
「他到底是什麼構造的生物啊?」
奈芙蓮面無表情地從臉上散發出光彩。
應該說,昨天早上他就實際出了那樣的紕漏,還徘徊在生死邊緣。
她講出衝擊性的意見。
「嗯,我知道了。」
「古代……輕易……你的……」
「那個人講過,他本來就快死了對不對?而且全身上下都已經傷到光是稍微催發魔力,就會有生命危險的地步。」
說來理所當然,但是威廉若被帶去別的地方,換句話說,等於他以後就不在這裏了。那樣珂朵莉既無法接受,也無法心服。
「或許妳說得對啦,不過重覆強調傻爸是多餘的,再說我討厭『爸』這個字眼!我又不是小朋友!」
奈芙蓮又閉上眼睛,專注於兩人的對話。
艾瑟雅發出咕噥。
這個村子絕對不算大。話雖如此,也沒有小到全村居民都是熟面孔。有不認得長相的人在,這一點本身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
「不曉得那位貓先生是從哪裏打聽到的就是了,原本他就不是該在這種地方帶小孩的人。」
當珂朵莉打算進一步抗議的時候,就被奈芙蓮用小手擋到嘴邊。
「……啊。」
這家店掛的固然是簡餐店招牌,但這一帶本來就幾乎沒有可供喫喫喝喝的店,因此店裏也會回應好幾種需求──白天有客人把這裏當咖啡廳,到了晚上也會提供酒。
簡單說,就是那麼回事。
「等……等一下!我不想在這種地方被他看見!」
珂朵莉同樣也閉眼豎耳。感覺像在收集散落於沼澤底部的零錢,要從傳來的聲音及聲音及聲音當中,找出威廉與貓徵族的聲音。
「沒有啊~妳想從表面工夫做起,我也不會否定喔?」
「喂~技……」
對識貨者來說,威廉是珍貴得不能再珍貴的人才。
「承蒙好意嘍。大哥,你真是男子漢耶。」
「他們在談什麼咧?」
「又不是妳想的那──」
「──蓮?」
珂朵莉被她吸引,也跟着轉了疲倦的脖子看向那邊。
「果然……那是來挖角的吧?」
威廉就在那裏。
「就是啊……」
聽了奈芙蓮嘀咕,珂朵莉不禁點頭。
珂朵莉的不安開始在胸口中膨脹。
「據說他的傷勢原本就跟用不用魔力沒關係,理應嚴重到根本無法站起來。不過,因爲身體記得各種武術的動作,就能避免對骨頭或肌肉造成負擔,用最有效率的方式活動,他說他就是靠那樣才勉強可以站或走的。」
「哈哈哈。」
「妳們幾個好像都很拚,這是偷偷招待的。要幫我瞞着店長喔?」
「嗯,等我一下。」
珂朵莉放低身子,小聲抗議。
「哦。」
奈芙蓮忽地把臉轉向艾瑟雅。
「也難怪啦。」
四度應聲之後,珂朵莉稍稍抬起臉龐。
珂朵莉無法接受。
當然,後來他花了二十四小時多一點就完全康復……應該沒有那回事。目前威廉‧克梅修的身體狀態依舊沒變,骨頭有裂痕,肌腱消瘦,內臟也還是七損八傷。應該和去了半條命沒兩樣。
珂朵莉的結論也一樣。威廉‧克梅修。在五百年前與大地一同毀滅的「人族」中,最後的生還者兼生存者。如今他則是種種失傳古代技術的體悟者。說來理所當然,他也通曉當時的文化習俗,還有──對食人鬼【Troll】來說,他更是祖先深愛過的頂級主食。
當然,來者應該沒有插話的意思纔對。不過以結果而言,穿着圍裙的狼徵族【Lycanthropos】就是在那樣的時間點,從店裏探了頭出來。
結果,她們沒能聽見意思通順的對話。
「倉庫來了個滿有勁的熱血教官啊~」
但即使如此,將奈芙蓮聽見的隻字片語串起來,還是可以透過聯想,去想像其內容。
這當然也是事實。
珂朵莉急忙制止想揮手叫技官的艾瑟雅。
「好像……是個沒看過的人耶。」
「蓮的狀況如何咧?」
「好啦,這種時候就不奢求嘍。繼續吧~」
「恐怕……就是那樣嘍……」
「累癱了還出來喫外食,說不定會讓他有負面印象!」
「啊?真稀奇耶,妳們三個都累啦?」
她用目光指了指門的方向。轉眼看去,有剛纔經過的威廉。
「對方曾提到『稀有的技術』。表示說,是來自某座島上的研究機構?」
「……只聽得見一點點。」
雖然威廉曾表示:「與人交手最喫重的就是技術與經驗,專精於對付怪物的妳們即使有弱項也不成問題啦。」不過那碼歸那碼,總覺得身爲戰鬥兵器的自我認同已經岌岌可危了。
「我不太清楚是什麼狀況,但妳們似乎辛苦嘍。」
六十八號懸浮島屬於鄉下,平時幾乎沒有居民會做這種脫俗的打扮……應該說,就珂朵莉所知一個都沒有。
「……聽聞……從四十八號懸浮島……稀有的技術……珍惜……?」
「咦?我們什麼東西都還沒有點耶。」
裝了果汁的玻璃杯咚咚地擺上桌。
「真受不了妳這個女生。把原原本本的自己展現出來也很重要啊。用不着擔心,那個傻爸中的傻爸,可沒那麼容易就對妳感到幻滅喔?」
「不太能掌握頭緒耶。」
「至少他本人就有那樣的意識。所以,沒那麼容易壞得更嚴重。不過,那肯定也有極限。目前是因爲有我們在,才比較──」
「……那是誰啊?」
有股不安刺痛了珂朵莉的胸口。那樣的人來找威廉,會有什麼樣的事情?
(……外島的……商人?)
「就是啊……」
她們出招稍有不精,威廉的武器立刻會像蛇一樣來襲。那種攻擊逐一來看並沒有多大威脅,但要是爲了閃躲而讓態勢稍有鬆懈,就會硬生生挨中下一棍,他澈底維持着那種惱人的進攻角度與節奏。
「啊~好好好,既然妳是成熟有風範的妖精兵,就不會喫甜食,也不會在咖啡里加砂糖,而且早就不讀迎合小朋友的童話【Fairytale】了,對不對?」
「不行。完全聽不出來。」
店門隨着小小的鐘聲開啓。「那妳們慢用嘍。」店員留下這麼一句,然後便露出犬牙到那邊招呼。
剛過中午的這個時段,店裏已經坐了幾組客人。用餐的人,單純來喝茶的人。難說是擁擠,卻也不好說是空蕩,生意微妙地興隆……就在這時候。
偶爾看到穿成那樣的人,幾乎無一例外,都是來自島外的訪客。而且,大多是來交易商品或更新契約,隸屬於某家商行的商人。
在稍遠的桌席,一羣已有酒意的獸人豪邁地笑了出來。聲音的洪流忽然來襲,一瞬間,珂朵莉眼冒金星。隨後,對於笑個不停的那羣人,她開始感到怒火中燒。真想當場朝所有人潑水大罵好讓他們安靜,她勉強剋制住那樣的心情。
艾瑟雅把頭歪一邊。
「可能性很高耶。」
「可……可是。」
奈芙蓮在自己的嘴脣上,豎了一根指頭。
「都這時候了,妳在扯什麼啊?那個人就是把我們整得累癱了的當事者耶?」
奈芙蓮壓低音量,只說出斷斷續續的語句。
唔──珂朵莉語塞了。
「呃~……」
「在勉強可以站或走的延長線上,還可以把我們操練成這樣喔?」
奈芙蓮閉上眼睛,將身體稍微湊向威廉他們那邊,然後專注精神。
白襯衫搭配胭脂色西裝背心。衣着頗爲體面。從毛皮光澤來看,不算多年輕。恐怕有三十歲或以上……以他們的壽命而言,差不多剛從壯年進入老年。
還有和威廉走到同一桌的貓徵族【Ailuranthropos】臉孔。
照那樣說來,還真是令人喪失自信。
「……對啊。妳有意見嗎?」
把目光轉向門那邊的艾瑟雅,發出了好似有所發現的聲音。
珂朵莉試着豎起耳朵。不過,因爲店裏略爲嘈雜和距離的關係,幾乎什麼都聽不見。要說能搞懂什麼,頂多就是多虧那樣的嘈雜與距離,威廉似乎也沒有注意到她們。
「……那肯定不太對。」
如此一來,面對所有攻擊,就被迫得用不會影響到下次閃避的身法來躲招。於是,身體就被逼着學會那套動作了。這可是和出招多的敵人交手時必備的技術,威廉是這麼說的。
艾瑟雅「哦」地抬起臉。
「那個人,大概早就壞掉了。」
珂朵莉的肩膀哆嗦了一下。
「他肯定會拒絕啊!那個人是軍方的二等咒器技官,也是倉庫的管理者!」
「哎,那也不好說啦。技官的確是重感情的人,不過考慮到人才價值,對方開出什麼樣的豐厚條件都不奇怪喔?或許會『砰』地搬出像山一樣高的帛玳紙幣耶?」
說到「砰」的部分時,艾瑟雅還做出爆炸的手勢。
「不會有那種事情!他纔不會拋下我……我們!」
「誰曉得咧。用錢買不到人心,不過要讓人變心還是可以的喔?」
「不會有……那種事的。」
珂朵莉想說那不可能。而且,她也想相信。
畢竟,他們纔剛約好。她纔剛以爲彼此心意相通了。她纔不希望昨天晚上那段時光,還有交換的心意,都是可以爲了錢就出賣的東西。
沒錯。所以,珂朵莉刻意不反駁那個貓徵族是爲了僱用威廉‧克梅修,纔來到這裏的假設。實際上他就是厲害。無論有人出了多高的金額都不奇怪。
然而,他不會接受那樣的東西。他肯定會拒絕。
「畢竟,我已經跟他約──「噓~」唔唔。」
珂朵莉的嘴,被奈芙蓮用小小的手掌捂住。
有動靜了。
在靠近門的桌席那邊,威廉和貓徵族笑容滿面地握了手,然後起身。
「意思是……交涉成立嘍?」
怎麼會。
珂朵莉的呼吸停了。
「不會……吧。」
她無法呼吸。她說不出話。
威廉他們當着三個女生眼前,包含那樣的珂朵莉在內,走出店裏了。
「先不提那些了。」
緹亞忒用羨慕與尊敬的眼神,目送了那道背影。
奧露可‧洛斯‧伊格納雷歐。比杜佳還大上一歲的妖精兵。適用的遺蹟兵器爲伊格納雷歐。比杜佳早了約一個月,在別的戰場上與〈獸〉交戰而喪了命。
珂朵莉覺得聽到了奇怪的詞。
「我想想喔。會不會是在妳認真說出『真想變回小孩子』這種話的時候呢?」
「不曉得是不是我一直重複那種過程的關係。對於無法釋懷地把孩子送出去這一點,就覺得習慣了。」
「我說真的,等一下。」
†
妮戈蘭手法老練地替自己的紅茶加牛奶。
不知不覺中緊握的拳頭,已經冒了汗水。
喉嚨附近,還稍微留着芥末造成的衝擊。珂朵莉一邊在意聲音有沒有變得怪怪的,一邊微微點頭。
珂朵莉硬拉回話題。
珂朵莉逞強地如此回答。
「……學姐?」
儘管在腦袋裏,珂朵莉很明白那樣的道理。
自我厭惡、無力感、羞恥、後悔。珂朵莉揹負着種種消極情緒,趴在餐廳的桌上。
「什麼意思?」
「所以呢。說實話,我根本不想將她們任何一個送出去。那是我的工作,就算耍任性也不能怎麼樣,整座懸浮大陸羣和幾個女孩子的命,根本不能放在天秤上比……我始終這樣告訴自己,可是,我一次也沒有釋懷過。」
「真的?自己誇自己也滿說不過去的就是了,可是我烤得非常好喫喔!我還不打算把家裏孩子們的胃讓給威廉照料呢。」
「……唔。」
突然說些什麼啊?她心想。
珂朵莉則獨自陷入了茫然之中。
打轉的茶匙。呈螺旋狀交相混雜的白與琥珀色。
妮戈蘭單手拿托盤站着。珂朵莉恍惚地仰望對方的臉,妮戈蘭就朝她眨了眨一邊眼睛。
「紅茶。就寢之前喝也不會消除睡意的品種。要嗎?」
「其實我想喫的是妳們,可是那樣就本末倒置了。其實我更想喫的是人類,可是又沒有得到他本人的允許。」
她抬起臉龐。
†
微微散發的香甜氣味,輕撫過珂朵莉的鼻尖。
那天傍晚,倉庫裏年幼妖精之一的緹亞忒,在餐廳看見了奇妙的景象。
「好成熟喔……」
「妳到底想談什麼呢,妮戈蘭?妳的意思是已經不希望再看我們上戰場了嗎?」
妮戈蘭聳了聳肩,吐出舌頭,害羞似的笑了。
「對於妳們的戰鬥,我本來也打算像那樣。裝成懂是非的大人,笑着揮手送妳們。想哇哇大哭的心情,在小孩子們面前要一直藏起來。無論如何都忍不住的時候,就喫熊撐過去好了。」
「咦?」
她比珂朵莉大三歲。有着深綠色頭髮,以及相同色澤的眼睛。嘴巴大大的,咧嘴一笑就格外有魄力。個子很高,當時珂朵莉一直都是從腳下仰望她的臉。
「還有蛋糕喔。白天我烤的。也有留妳的份。」
「在講那種話的期間,妳就還是小朋友喔?」
「記得。」
「……不會吧。那要到什麼時候,我才能成爲大人呢?」
緹亞忒崇拜的人,也就是她理想中的成體妖精兵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正對着紅茶杯做些什麼。
目光遊移,手在發抖,眼角的餘光掃過緹亞忒這邊。從臉上露出的神色,可以感覺到莫名悲壯的覺悟。
「……這……不是真的吧……」
奈芙蓮微微蹙眉,沒有再多說什麼。另外……
「是啊,我做過許多嘗試,不過還是熊最好。在狩獵過程中可以忘記討厭的事情,調味起來也有勁,又具備份量。」
「等一下。」
緹亞忒亮着眼睛發出感嘆。
那些也一樣。都是以前曾經在這裏,離開這裏以後,就沒有再回來的妖精兵名字。
「唔……」
「……嗯。」
珂朵莉越來越覺得她們原本談的不是那回事。
「她們都是好乖的孩子。」
珂朵莉覺得她們原本談的並不是那回事。
而現在,珂朵莉加了某種東西到紅茶裏。
咕嘟嘟嘟嘟──望着淡淡的琥珀色被注入茶杯,感覺就像發生在某個遙遠世界的事。
「哇……哇喔……」
那是什麼道理嘛。
當着訝異的緹亞忒眼前,珂朵莉舉起茶杯就口。
只要像那樣信任他就行了,什麼都不用擔心,珂朵莉對此非常理解。
「……學姐!」
杜佳‧可古‧羅斯奧雷姆。以前曾經在這裏的妖精兵之一。如姓名所示,適用的遺蹟兵器爲羅斯奧雷姆。
「那還用說……嗯,當然記得。」
其實,珂朵莉並沒有真的懷疑。
珂朵莉既沒有慘叫出聲,也沒有在地上打滾,而是優雅地──至少在緹亞忒眼裏是那樣──起身以後,拿着茶壺與茶杯走向取水處。
原來紅茶也有那種喝法啊。單純是身爲小朋友的自己還不知道,原來大人也會那樣喝。既然珂朵莉學姐親身實行了,肯定就是那樣的──對於剛纔那一幕,緹亞忒在心裏如此做了定論。
咚。盤子被擺上桌。
先前灌了辛辣紅茶而鬧不舒服的胃,咕嚕嚕地發出苦悶似的哭訴聲。
珂朵莉一口氣把那喝光了。
「趁現在喫一喫,有什麼關係呢?反正又沒有別人在看。妳還年輕,偶爾也要讓自己露出小孩樣,不然就太浪費了喔?」
「奧露可呢?」
「妮戈蘭。」
艾瑟雅好似在尋開心也好似傻眼,還用了感到不可思議的抑揚頓挫發出嘀咕。
高大的背影遠去,消失在門的另一邊。
好可口的樣子,她心想。
陸續被提到的名字。
夜裏,略晚的時刻。
小朋友們早已經上牀。
還有,兩年前,在九十六號懸浮島與〈深潛的第六獸〉交戰的過程中,杜佳開啓了妖精鄉之門……刻意讓魔力失控,陣亡了。
笑給珂朵莉看。
「不只是身體,心靈的營養也是可以從美味食物攝取到的喔。」
「嗯……話是那麼說沒錯,但不完全是那樣。」
「老實說,我還沒有定下主意。威廉對妳們揭示的希望,是不是能相信的呢?或許非要開門纔行,或許不開門就可以了事,還不曉得結論會是哪一邊……」
想成爲大人的期間算小孩子。變得想回到童年的話就是大人。那不就表示無論經過多久,都無法成爲期望中的自己嗎?
「……那我不用了。」
「……熊?」
「……這麼說來,我肚子餓了呢。」
「克菈琪亞、愛荷露、卡特莉艾拉。」
珂朵莉是大人,大人就是可以滿不在乎地喝苦的飲料。至少緹亞忒如此相信,事實上,珂朵莉從來沒有在喝咖啡或紅茶時加砂糖或牛奶……至少在緹亞忒眼前一直是那樣的。
妮戈蘭一邊也朝自己的杯子倒紅茶,一邊說道。
「欸。珂朵莉,妳還記得杜佳嗎?」
珂朵莉懷着複雜的心境,把臉埋進交抱於桌上的手臂。
怎麼回事啊?如此心想的緹亞忒打算看個仔細。於是她發現了,珂朵莉左手拿的似乎不是砂糖壺。貼在壺側面的標籤上,有小朋友用活潑的字跡寫着「芥末」。
「我纔不是小孩子。」
「有什麼煩惱嗎?」
「……記得。」
她的動作頓時停住。
「嗯~……這件事要說意外是意外,要說穩當也穩當耶。」
威廉會打怪主意,也會策劃莫名其妙的事情,不過他到底還是個敦厚的人。威廉應該不會輕易打破約定,也很難想像他會背叛或拋棄她們。
咕嘟。
她瞭解威廉這個人。至少,她是那麼認爲。
茶匙抽起。
「隨便就抱持期待,被辜負時會很難過的。若是那樣,從一開始就死了心去獵熊,心裏受的傷也會比較淺。對吧?」
說起來,確實是那樣沒錯。除了關於熊的那一段,珂朵莉都能同意。
「妳的也要加嗎?」
「咦?」
「牛奶和砂糖。」
「……不用。」
珂朵莉把臉別了過去。
「哎……坦白講,那就是我目前的想法。不熟悉的希望突然擺到眼前,會覺得困惑。」
兩人又聊回正題。珂朵莉「嗯」地用鼻子應聲。
「然後呢。我在想,妳們身爲當事者,感受到的困惑大概會比我更加強烈吧。」
沉默。
「因爲要讓心裏想得開,並沒有那麼容易。就算腦子裏決定要相信,也會因爲一點小狀況就變得搖搖擺擺。其實應該無所謂的事情,有時候也會一直放在心上,變得怎樣都忘不掉。」
沉默。
「出了什麼事嗎?」
──啊,總算切入正題了。
「……沒什麼。」
珂朵莉依然把臉向着旁邊回答。
「沒有什麼……值得放在心上的事情。」
「發生了原本不用放在心上的狀況,對不對?」
倒在威廉腳邊動不了的艾瑟雅,說得就像在教小孩一樣。
「什麼事呢?」
「煩惱多多的年紀。」
「雖然他好像不是沒有物慾,思維上卻有主動把那些割捨的調調呢。因爲那樣,也害葛力克喫了不少苦頭。」
「可是,假如條件非常好,說不定還是有可能的啊。」
關於這一點,到底還是無法想像。
「以前的人有說過喔。希望相信什麼的心意,跟還沒有打從心裏相信的事實是一體兩面。不過那並不是可恥的事情。正因爲還沒有打從心裏相信,纔會想知道更多關於對方的事情。正因爲如此,自己的心才能一直動個不停喔,以前的人就是這麼說的。」
她懂。她有自覺。
「吵白癡!」
「嗯……」
威廉所說的「有效率的活動方式」,要在身體學會以後能反射用出來,纔會有所發揮。然而在掌握那一套以前,非得花下充分的時間,讓自己身體習慣有所意識的動作纔行。
「砂糖呢?」
「妳想了解關於威廉的事情,對不對?」
威廉一邊這麼交代,一邊用「妳到底怎麼了?」的態度探頭看來。
「嗯。」
儘管天色看起來隨時都會下雨,即使如此,對訓練而言並沒有不便之處。
「沒有那樣問的吧。」
不行啦。總覺得怎麼說也說不過她。
珂朵莉拿到的紅茶非常甜,而且,有點溫溫的。
在珂朵莉留下滾滾塵土的同時,她的背影就消失不見了。
「呃……那麼,有姿色的美女呢!」
「今天的訓練到此爲止,之後要好好休息……」
大人好狡猾,珂朵莉如此心想。而且,只要自己還這麼想,大概就表示自己還是小孩吧……她也冒出了這種悲觀的看法。
先聲明,即使如此,珂朵莉仍以她的方式盡力了。
沒辦法好好地把話說出來。
「怎麼了,站不起來嗎──」
被含糊帶過了。
珂朵莉無法直視他,把臉別向旁邊。
儘管冒出了不認識的名字,珂朵莉對意見本身仍是同意的。
「我沒聽過。」
是那樣沒錯。提問的珂朵莉自己也抱持相同意見。不過,就算那樣。
「哎呀。那我們倉庫不就更沒有理由輸掉了嗎?」
「比如像過去的朋友!或者情人!」
「像簽約金之類的!」
「……唉。」
妮戈蘭想了一會兒。
「吵?」
「要喫蛋糕嗎?」
威廉目瞪口呆地目送其背影,並且嘀咕。
喊了些什麼,連珂朵莉自己都不太清楚。
「我不……」
珂朵莉先開出但書。
「我沒有賭氣。」
「妳不必那樣賭氣啊。」
可是,她不覺得自己辦得到。
珂朵莉硬把話吞了回去。
「嗯~……」
在這種心情亂七八糟,連自己在想什麼都搞不清楚的狀態下,就只能展現出連自己都搞不懂在做什麼的身手。
「我沒有介意。」
……哎,這個嘛,該怎麼說呢?感覺並不好判斷耶。
威廉伸過來的手,爲情緒扣下了扳機。
然而在威廉要求到極限的訓練中,「還算有模有樣」的注意力根本不夠。木棍沒躲掉,肩膀、側腹、下腹、腿肚就被打個正着──不曉得威廉是怎麼留手的,幾乎感覺不到疼痛或衝擊,但是平衡失去以後就沒有回來,珂朵莉手足無措地當場摔了一大交。
「妳曉得吧?他並不是用錢就能打動的人。」
自己現在應該滿臉通紅吧,這種不必要的自覺便隨之而生。
「他已經孓然一身到極點了喔。何況,就算他在二十八號島有那樣的對象,難道他寧可拋下衆多心愛的女兒也要去見對方嗎?」
「妳覺得,威廉會接受嗎?」
吵死了吵死了基本上憑什麼由你來問你有臉問嗎對啦就是那樣煩惱會增加都是某人害的既然你可以察覺到那些就不要只顧一半起碼也要發現原因出在自己身上嘛還是說真的就是我想的那樣你真的打算從這裏離開所以都不在意嗎?
只會故作成熟的小孩,還有真正的大人。孰高孰下,肯定從一開始就能看出來了。
「怎麼可能啊~」
哎喲,真是的。
「妳是指拋下這間倉庫,然後跑去其他地方嗎?」
珂朵莉把切塊盛在叉子上的蛋糕送進口中。
聽見那句話,珂朵莉的血頓時衝上腦袋。
「我想就算球形族【Ballman】人跌倒了,也不可能發生那種事耶。」
「對。」
大概那樣做就行了,珂朵莉心想。她也覺得那大概就是正確答案。
「紅茶要加牛奶嗎?」
「哎呀,談那個啊。」
「妮戈蘭,妳有想過要變回小孩子嗎?」
訓練第二日。今天的天氣是陰天。
3. 沒有名稱的感情
「那讓妳感到介意,對不對?」
「……我沒有那麼說。」
自己所怕的,應該不是懷有不安這件事本身。而是害怕目前位於胸中的這份不安會化爲實體。因此,自己才無法好好地正視,無法向前跨步。
所以,訓練還算有模有樣。
妮戈蘭嘻嘻哈哈地笑了。
「…………嗯。」
甜味強勁的烤乳酪蛋糕。幸福的滋味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從昨天到今天,妳多了什麼煩惱嗎?」
話說不出來,想法就會在心中反覆迴盪,然後逐漸膨脹。
「世上也有技官不知道比較好的事喔。」
同樣倒在地上的奈芙蓮則像在搶詞。
「……可不可以,讓我問一件事情?」
「我想,妳乾脆問他本人就好了嘛。你要丟下我們跑去找其他女人嗎~?就這麼問。我猜他大概會毫不保留地全部告訴妳喔?」
「吵……」
她只管蹦起身,然後用全速奔離。
「她在搞什麼啊?」
「……妮戈蘭,妳知道些什麼嗎?」
「賣力歸賣力,動作卻在緊要關頭就會出錯。昨天妳還練得好端端的吧?」
她曖昧地笑了笑。
「呵呵。」
「誰曉得呢。沒有先聽過出了什麼事,大概也說不準。」
「嗯。」
哎,這個嘛,該怎麼說呢?完全沒辦法否認。
差點變得散漫的思考,差點迷茫的眼睛,差點各自運作的手腳,她都拚命管住了。她將渙散的注意力聚集起來,勉勉強強做出樣子。
「呃,比方說喔。」
正中紅心。
珂朵莉想了一下。
「我只是打個比方喔。假設從其他懸浮島,來了個想僱用威廉的人。」
「唔~比方說呢?」
威廉歪着頭依序咀嚼她們倆的話,結論就只有一句。
「我還是不懂年輕女生。」
「真是合乎期待的反應耶……」
語氣傻眼的艾瑟雅吆喝一聲,將上半身撐起。
「技官,我想你不用去追她也沒關係喔。」
「嗯?」
原本正準備追在珂朵莉後頭的威廉停下腳步,然後回頭。
「呃,一般來說,那種狀況放着不管應該不妙吧?」
「那個女生有獨自攬着煩惱的毛病啦。她的本質是個能幹的努力家,就算多攬一些煩惱,以靠骨氣和毅力還是能解決任何問題。不過要是超出容量限制,她就會像那樣『哇呀啊~』地鬼吼鬼叫。」
「……原來如此,『哇呀啊~』地鬼吼鬼叫是嗎?」
威廉似乎心裏有數。他特地重複那句話,還看似若有所思地點頭。
「基本上她是個腦筋靈光的女生,所以遲早會冷靜下來,重新面對自己的情緒。至少發飆也不能解決問題這一點,她是可以自己發現的。」
「原來如此……」
威廉眯細眼睛。
「真是豁達的意見,不過妳們哪一邊比較年長?」
「呀哈哈,不要提那個啦~」
艾瑟雅緩緩起身。
「所以嘍,技官,與其照顧那個女生,我倒希望你先解決這邊的問題再說,如何?」
「問題?」
「就是公佈謎底啊。」
「我談的不是妳要怎麼做,而是妳想怎麼做。」
在那之後……怎麼說好呢?總覺得連回想都會不好意思,呃,像是被他摸遍全身時的事……呃,還有,還有就是──
從以前,奈芙蓮就不習慣抱持期望。假如是照吩咐做事或者奉命行事,那她都可以。不過,要憑着本身意志及慾望做些什麼的話,頓時就會變得動作遲緩。
「剛纔我也回答過了,不是那樣。」
奈芙蓮覺得這樣的時間適合思考。同時,她也覺得這樣的時間適合無所事事地什麼都不想。
「會感冒喔?」
†
她斬釘截鐵地立刻回答。
名爲威廉‧克梅修的男子來到倉庫。
他實際失去了以往生活的整個世界。一度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那段空檔就讓一切都消失了。
後來,隨着對威廉的性格與過去有所瞭解,她覺得自己也開始抱有同感、尊敬、同情、憧憬之類的情緒。
而且,妖精們大多記得自己剛誕生時的情形。記得從無變爲有的那個瞬間,以及自我開始存在的頭一段記憶。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
「既然妳在看星星,表示還是跟以往那種不安有關嗎?以前妳的說法是世界快要毀滅了。」
或許她被拋棄了。如此恐怖的想法襲上心頭。像她這種莫名其妙又麻煩的小朋友,威廉纔不可能永遠照顧下去。或許他是那樣認爲的。
「是嗎?」
「不是那樣的。我想,他大概,跟我一樣。」
奈芙蓮不曉得有沒有在聽他們互動,早就放棄爬起來的她,正茫然地獨自望着陰鬱的天空。
無法對世上萬物帶有感情。因爲那是隨時失去都不奇怪的東西;無法對世上萬物抱有愛情。因爲那是隨時消失都不奇怪的東西。
這個世界即將毀滅,因此是否隨時都有可能消失的不安;目前確實存在於那裏的事物,一旦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時是否就會失去的不安;立足之處是否隨時會瓦解,因而跌落黑暗中的不安;更重要的是,名爲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的人格本身,是否也會一下子就四分五裂,溶於風中並消失於天空的不安。
於是,到了現在。
而以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的情形來說,那則是先天性寄宿於內心的莫大虛無感。
──啊,原來如此。所以說,這就是那麼回事嗎?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開始戀愛了。
在森林裏較深的地方,珂朵莉停下腳步。
或許已經嫌太遲就是了。
4. 灰髮妖精的情形
關於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這名少女。
要問是從哪一刻開始,她答不出。回神過來時,就變成這樣了。
妖精倉庫的屋頂上,奈芙蓮把手肘擱在扶手,茫然地望着星星。
「唔……看起來像那樣?」
終究只是幫軍方跑腿的人。以文件上記載的事實而言,那應該沒錯。然而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當事人似乎完全沒那個意思,他對原本的職務似乎既沒興趣也無義務感,看待無徵種孩子的目光也莫名溫柔。
得意的笑容。
何況,和單純把感情從前世帶過來的奈芙蓮相比,想必那會更加沉重而辛酸纔對。
看來自己想錯了。奈芙蓮在幾天內發現了這一點。
她回頭。儘管心裏期待過,威廉卻沒有追上來。
她想起威廉和小不點們玩得滿身泥巴,還有穿着圍裙在廚房準備甜點的模樣。
「…………」
回頭看去。高個兒的女子──妮戈蘭笑容婉約地站在那裏。
「那個人相當清楚,世界根本就不穩固。他也實際體驗過,只要稍微移開目光,一切都會消失不見。對於自己是什麼人也一度感到迷失,到現在仍未找出答案。」
不可能會那樣的,珂朵莉心想。
此外,還有一點。總覺得珂朵莉對着他看時,眼裏一直都帶着妖精不該有的奇妙色彩,對此奈芙蓮當然也注意到了。
那仍銘記在少女的深處,不停勒着她的心。
威廉帶着一副不曉得她在講什麼的臉,把眉頭皺了起來。
黃金妖精……應該說凡是所謂的妖精,都屬於一種自然現象。這表示,嚴格來講它們並不是生命。因此,它們不需要由父母生育。妖精會在類似森林中這種少有他人目光的地方自然而然地誕生。接着,只要順利受到護翼軍相關人員的保護,就會被帶到妖精倉庫培養成不折不扣的兵器。
「蓮,妳想怎麼樣呢?」
「哎呀。」
「我覺得,他有雙不可思議的眼睛。明明是初次見面,我卻一直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奈芙蓮緩緩地搖頭。
尚未擁有自己心靈以前的原始衝動。或者說,也許那就是妖精的構成材料「幼童靈魂」,於臨終之際懷在心裏的最後一份感情。
她認爲從第一次見到威廉的那時候,自己就對他有好感了。
『蓮,妳也對他有興趣?』
她想起威廉被潘麗寶撲個滿懷,結果跌得溼漉漉的那次重逢。
一邊改變模樣,一邊不停膨脹,直至今日。
珂朵莉想起在集合市場街【Market Medley】遇見威廉時的事。
然而,關於更進一步的感情,就不好說了。不知道有哪個場面,可以讓她斷言就是這一瞬間點燃火花的。
披肩被輕輕擺到奈芙蓮的肩上。
短暫沉默。
她想起之前讀過的書裏有這麼一段。戀愛是無底沼澤,回神時就已經陷進去了。而且再怎麼掙扎都無法脫離。
珂朵莉試着思索,卻想不出來。
然而,曾經抱有那種不安的記憶並沒有消失。
「是關於威廉的事。」
「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不必從身爲女孩子的角度來想,在更廣泛的意義上,妳覺得自己有辦法喜歡他嗎?」
當時回答艾瑟雅的那句話,說到底,就是奈芙蓮在當時的率直想法。可以預見的是,他似乎會爲這座妖精倉庫帶來某種變革……不僅如此。待在他身邊,奈芙蓮就會有種無法把目光移開的奇妙感覺。
「這個嘛。一直都在關注年輕女生的我,有聽見直覺正用力發出那樣的警訊呢。」
「不對。」
「啥?昨天的伏筆?」
艾瑟雅壓低聲音。
而且──某方面來說,這也可以稱爲符合妖精作風的特徵就是了──對此刻存在於這個世界的自己不抱執着。那肯定是因爲,她簡直虛無到存在本身就是個錯誤的關係。
「……我不太清楚。」
如果跟別人提起,說不定會讓人傻眼。
少女總算替自己心中的那份感情取了名字。
「妳有什麼煩惱嗎?」
「……啊。」
「然而,他在笑。明明既沒有忘掉,更沒有克服不安。他仍揹負着一切,還一副開心的樣子。不只身體。明明他連內心都滿目瘡痍,即使隨時壞掉也不奇怪纔對。」
「……蓮,妳喜歡威廉嗎?」
在讀書室裏被艾瑟雅和奈芙蓮消遣的那時候;從魔力中毒的症狀醒來,對他哭訴的時候;想強吻他卻被溜掉的時候。
『我覺得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當然,被那種想法牽着鼻子走,也只是出生後沒過多久的事情。隨着身體與心靈成長,衝動本身就逐漸淡化,心裏也變得可以妥協了。
妮戈蘭來到奈芙蓮身邊。這裏的扶手是配合妖精身高設置的,和高個兒的她一比就顯得小巧玲瓏。
「我在猶豫,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唔……妳的直覺對了,但不是那樣。」
可是說不定就是那樣,她心想。
「哎呀哎呀。」開心似的語氣。「難道說,妳也對他一見鍾情?」
妮戈蘭微微點頭。
萬里無雲的夜空,看起來簡直像無底洞。光是望着那片天,就能讓身體沉浸於好似在黑暗中不斷墜落的感覺。
不安是會無可奈何地湧上的,珂朵莉知道這一點。即使備有再怎麼無懈可擊的道理及理性,也都發揮不了效果。頂多只能用於抹去湧上的不安,或者加以抑止。
起初,奈芙蓮對他並沒有多大興趣。雖然他好像想賴在倉庫裏,終究只是幫軍方跑腿的人,八成不會有什麼作爲吧,八成很快就膩了吧,奈芙蓮想得很簡單。
那麼,在此要穿插一些軼聞。
該怎麼說明呢?奈芙蓮稍作思索。
她想起自己在醫務室,把之前懷有的情緒對威廉發泄出來時的情形。
「畢竟這件事情拖泥帶水地耗下去,好像也不會變得有趣。雖然珂朵莉問都不敢問就像那樣逃走了,不過昨天那條伏筆,你打算怎麼作結呢?能不能請你趕快招出來?」
奈芙蓮煩惱了一會兒。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的心情呢?)
從最初就存在的心意,每天都一點一滴地在改變模樣。
「至少,我並不討厭。」
「既然如此,能不能麻煩妳陪着他呢?」
不可思議的要求。
奈芙蓮忍不住認真地探頭看向妮戈蘭的臉。
「什麼意思?」
「與其一個人獨處,兩個人相伴心裏會比較踏實。假如彼此懷着相同的心情,就算只是陪在身邊,肯定也能相互支持的。」
「是那樣嗎?」
「就是那樣喔。」
奈芙蓮試着回想。短短几天前,在那間資料室的事。
爲什麼自己沒辦法對獨自與成堆文件搏鬥的他棄之於不顧,還主動搭話呢?爲什麼不經意就幫了他的忙?之所以忙不習慣的工作忙到精疲力盡,睡在他腿上的原因是──甚至從那段時間感受到確實的安寧又是爲什麼?
若是懷有相同心情的人,就能相互支持,妮戈蘭是這麼說的。那表示,只要待在他身邊,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同樣也會得到心靈上的支持嗎?
「雖然不甘心,但是在那層意義上的心靈關懷,我辦不到。蓮,如果妳肯幫忙,我會很欣慰。」
「嗯……」
奈芙蓮仰望星空。
她遙遙探視隨時伴在這個世界左右的壓倒性巨大空虛。
「我明白了。我會在能力範圍內,試着從錯誤中摸索。」
奈芙蓮將目光向着天空,將意識放在高處,這麼做出回答。
「謝謝妳。」
食人鬼的溫柔嗓音,聽起來近在身邊。
†
遊戲室。
原本在洗臉的妖精,在走廊到處奔跑的妖精,還有搬洗衣籃的食人鬼,全都注視着珂朵莉。
看來,珂朵莉那邊也還沒有從複雜的心境中掙脫。
奈芙蓮睜開眼睛。這次,走廊上有妮戈蘭的身影。
先回頭,然後「喂!」地喝一聲。趁吵鬧的當事人們──緹亞忒她們四個都停下動作,就把雙手湊在腰際,擺出威嚇的架勢。不可以在走廊奔跑。洗臉和刷牙都要確實做好。小朋友說不定會模仿妳們幾個吧。
威廉將近認真的懇求,她也沒有聽進去。
種種想法都從腦子裏飛走了。珂朵莉緊握着擦過臉的毛巾,用全速在走廊上跑。
然後在下一刻,異樣感讓心頭晃了起來。有什麼不對勁。
「我完全同意,這麼冷的日子根本不會想碰冷水呢。」
威廉抬起臉龐。
「有些小事要處理。我出門一趟。」
威廉發出慘叫並且發抖。
支離破碎。珂朵莉任由情緒把話擠出來。
「來嘍~!」
在威廉眼前緊急剎車的她,神色嚴肅地抬起緊繃的臉孔。
她闖進那兩人之間,伸開雙臂擋住威廉的去路。
「你要去哪裏?」
「來得正好,我有事要說。今天的訓練休息,休養身體並培育肌肉吧。」
威廉回答以後,就把視線移向玄關。珂朵莉也跟着看向那邊。有個似曾相識的貓徵族男子站在那。對方察覺到她這邊,便拿下帽子簡單致意。
對情意有自覺了,以個人而言這是滿大的進步。不過要是換個說法,那終究只是極爲個人性質的心態問題,被那牽着鼻子走而給周遭添麻煩並不好。要再補一句的話,讓艾瑟雅或妮戈蘭用關愛眼神看着自己被那牽着鼻子走的模樣,會讓珂朵莉相當排斥。
「可不可以也讓我湊個熱鬧?」
冷靜下來,她心想。
疊了這麼多人,之後就快了。迦娜來了。阿爾蜜塔來了。吉妮葉特來了。她們發出樂孜孜的怪吼怪叫跳上來,逐漸往上越疊越高。
『你們在做什麼?』
奈芙蓮閉上眼睛,如此下定決心。
所以,她要儘自己所能,陪他撐下去。
「是嗎?」
珂朵莉用冷水在洗臉。
「求你別走!我們約好了吧,你說過你會等我!我會努力的!我會努力,然後好好地回來!所以……!」
奈芙蓮重新試着確認自己在那種狀態下的心情。嗯。的確,感覺不壞。而且,要是被黏着的威廉也覺得心情不錯,說起來就還滿有效率的不是嗎?
這大概是自己出面的時候了吧,珂朵莉心想。
耳熟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大呼小叫地鬧着。鬧哄哄的腳步聲「噠噠噠噠」地從背後的走廊跑過。
威廉用幾乎就要哭出來的聲音大喊。疊得像山一樣的妖精開心地哇哇大叫。
當珂朵莉用毛巾擦完臉,準備回頭的時候,在視野一隅,身穿大衣的威廉‧克梅修便映入眼裏。他穿着平時那套軍服,還搭配有事外出時的大衣。
儘管全身都頻頻發抖,威廉仍然沒被壓垮,還用背脊與肩膀撐起了小小的妖精。無論心靈或身體,明明都保持在將近崩潰的狀態。他卻裝得一派從容,還打趣地露出笑容,其實他應該非常難受纔對的。
珂朵莉用了像是從地獄底部響起的超低聲音問。
5. 貓徵族男子
不知道威廉是怎麼接納的,他點頭以後就沒有再多追究。
早晨就是爲了準備一日之始,每個人都會匆匆忙忙地出房間的時段。
「我在做小小的實驗。不用在意。」
威廉把頭轉過來問,奈芙蓮便回答。
一想到威廉,臉就會熱起來。她藉着用力潑冷水,硬是將那股熱度趕走。
「呀哈~!」
『真是沒辦法耶。』
自己要盡其所能,陪他撐下去。否則,不曉得這個人會在什麼時候,以什麼樣的形式崩潰。
「……怎麼了?」
對方將雙手指頭開開闔闔,並且陣陣逼近。
「我跳!」
威廉外出的打扮與訓練時完全不同。他打算去哪裏嗎?他打算去做些什麼嗎?難道,難道……
珂朵莉的身體又自己動了起來。
「不──」
「不,慢着。妳再考慮考慮。那我實在消受不了。」
好帥,珂朵莉一瞬間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威廉說不定會被島外的商人(推測)挖走而離開這裏──關於那件事,珂朵莉也已經有冷靜思考的寬裕。妮戈蘭說得對,問當事人就行了。現在的珂朵莉,有足以踏出那一步的勇氣。
畢竟她們都是小朋友,一個個並沒有多重。不過人數一多,難免就又重又喫力了。
「好高好高!」
「不行!你別走!」
『哎喲,瞎鬧過頭的話,對小朋友的教育不好吧。』
沒錯。表現得跟平時一樣,找回平時的自己吧。她打定主意。
奈芙蓮也有想到,或許過去打個圓場比較好,但她現在是這座妖精塔的基底之一。身體動彈不得。
「……唔。」
──奈芙蓮的腦海裏,浮現了好幾種感覺就像對方會講的話。然而,珂朵莉察覺她的目光,就默默地轉身了。她碎步跑向房間離開。
「…………」
(難道說……)
珂朵莉站在那裏。
「會冷啦,不要!」
情意實可畏,難道一旦蘊藏於心,這麼容易就會矇蔽眼睛?以往目睹過好幾次,應該已經算看慣的威廉外出用裝扮,有那麼一瞬讓她看得入迷。
「喔。」
因此,她就貼到了他的背後。
奈芙蓮發現威廉正和緹亞忒她們圍着升官圖畫冊嬉戲。
奈芙蓮陪着威廉成了妖精的肉墊,同時也眼花撩亂地再次將那樣的決心銘記於心。
提這個會有所重複,但事情發生在早晨。
(…………嗯。)
可以的話,不希望這個人壞掉。奈芙蓮如此心想。
「……啊。」
珂朵莉聽不進去。
「……咦?」
「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肯定不行的!我會沒辦法戰鬥,沒辦法贏,也沒辦法回來!沒有你在的話,我就不行了!」
「……呃~」
「喂,可蓉!要好好洗臉!」
「住手!」
「嚴禁自己做訓練。還有,再怎樣都別催發魔力喔。那有礙健全的高效恢復──」
「啊?」
已經快要到每天訓練劍技的時間了。
大概他們那模樣看起來挺好玩的關係,可蓉就撲了過來。
理應剛剛纔克服的不安,又捲土重來地抬起頭了。
「哦?」
「喂,妳……妳們兩個!不可以溜掉啦!」
大概是覺得這幾個人值得一鬧的關係,潘麗寶也騎了上來。
按理講,算來是特訓第三日的早晨。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你們好像玩得滿開心呢!」
而且,至少從這兩天的慣例來看,那種訓練是穿着一點也不時髦的訓練服來進行。
「唔喔喔喔喔!」
(試着陪伴他……)
「噢噢噢~」
奈芙蓮忽然察覺到目光,把臉轉向走廊。
「唔喔喔喔喔喔喔!」
威廉目光左右遊移,還一頭霧水地搔了搔臉問:
「妳在講什麼?」
†
那隻貓……訂正,那名男子叫樂米凱洛迪‧利馬謝迦。
據說他出生的故鄉是這座懸浮島,但因爲夢想在都會中生活,就在近二十年前出外闖蕩。後來,如同珂朵莉等人的推測,他到了十三號懸浮島當菸草商。由於生意天分及運氣皆具,他的事業似乎以成功作收。接到母親死訊則是上個月的事,而那成了契機。他把以往經營茁壯的商行託予年輕人,然後用公家聯絡艇與私營的渡船【Ferryman】回到了六十八號懸浮島。
在睽違二十年的老家,有面掛鐘不會走了。
那是滿載了他與家人回憶的寶貴物品。
有形之物遲早會壞,這是理所當然的事。長久以來根本都放着故鄉與家人不管,活到現在纔要講回憶,或許也嫌厚臉皮。即使如此,樂米凱洛迪還是希望能再聽一次那面鐘的響聲。
「妳想嘛,說是掛鐘,裏面也藏有挺複雜的裝置。」
在利馬謝迦家的接待室。
「啪」地掀蓋以後,底下確實如威廉所說,可以看見發條、螺絲和齒輪塞得密密麻麻。
「…………」
珂朵莉默默不語。
「何況它的動力沒用到晶石,屬於只靠機械裝置運作的舊世代款式。找外行人出手也拿這東西沒轍。」
威廉一邊說,一邊靈巧俐落地將幾塊零件逐步拆下。生鏽的齒輪,歪掉的軸,缺角而發揮不了功能的音梳。
「…………」
珂朵莉默默不語。
「即使如此對方還是想設法修好,妮戈蘭就跳出來報了我的名字。反正我好像多才多藝,說不定連機械裝置都會修,聽說她的介紹詞就這麼離譜。」
介紹詞固然離譜,實際動手修給大家看的這個男的也半斤八兩。這不是外行人碰不得的嗎?但他本人的說詞是「跟修理遺蹟兵器比起來就跟小孩的玩具差不多」,真想讓世上所有技師都聽聽。聽的時候,最好也讓那些技師手裏都握着尺寸方便用來扔的石頭。
「……到此爲止的事情,我應該都和艾瑟雅她們交代過就是了。」
「咦?」
威廉一邊搔着臉,一邊回答。
「咯」的微微聲響。間隔片刻,金屬音梳彈奏出來的豐滿音色,便從共鳴箱之中盈現而出。
6. 欲歸之處
「你那麼說,是什麼意……」
珂朵莉痛快地倒在草皮上提問。
連他都沒辦法企及的戰鬥方式,如今,卻說要由自己來繼承。
「──我問你喔。」
「抱歉,樂米先生。吵到你們家了。」
「好啦,順利的話,這樣應該就成了……」
不是啦,那個……要別人附和你那些話,說來也挺困擾的耶。
「打起勁。」
在故鄉土地有許多想做的事,因此,儘管或許會花些時間,但他必定會活着回去……如此收尾後信就結束了。
對,就是那名字。
歌裏提到,在遠離故鄉的戰場上,有個士兵修了封信給家人。
珂朵莉羞得臉紅。
「呀哈哈哈,別生氣別生氣。好了啦,妳笑一笑會比較有魅力喔~?」
「對。以資格來說無可挑剔,儘管我用不出有名稱的奧義,只要把重點放在掌控魔力的呼吸與基礎使劍方式,應該還是能讓妳澈底學會。」
「看嘛,多虧不知情的關係,妳不就變坦率了嗎?感覺不錯喔,剛纔那段告白。我本來還期待妳會多衝一兩步,像是抱上去或者把人推倒之類的,反正事情有看頭,妳的心意應該也順利傳達給技官了,結果可以算皆大歡……」
「話雖如此,因爲確實沒時間了,妳得將我一口氣教妳的東西全設法學起來。」
「呃,是啊。」
珂朵莉追趕。
「嗯……」
貓徵族點頭感嘆。
「此時此地,如果妳鬆懈了,在正式作戰之前就會出人命喔。會死的主要是我。」
「我明白了。」
修理工作結束。
「喂!」
如此咕噥的樂米凱洛迪,眼角有大滴淚珠盈眶,沿着臉頰流了下來。
「……唔~」
「五百年前呢,我有樣學樣地試着用過一次。結果哩,因爲招式發動不完全的關係,施展出的威力只能剷平半座山,沒資格發招卻硬要試的反作用也差點讓我沒命。假如我臨死前沒有被石化,滿有可能就掛在那裏了。」
「哎呀,讓各位見笑了。」
「我想起了許多以前的事情。年紀一大,眼淚就是禁不住啊。」
「好。」
哈哈哈──威廉溫柔地笑了。
珂朵莉懷着決心,對他點頭。
在平時的訓練場(其實就是單純的廣場)上,今天只有威廉和珂朵莉兩個人。艾瑟雅與奈芙蓮只獲得指示要複習今天以前的訓練,還被吩咐今天別過來這裏。
歌詞浮現於心。古老又古老的戰爭之歌。
艾瑟雅投降般舉起的雙手……
珂朵莉拿瑟尼歐里斯擺出架勢。
「哎呀。我覺得瞞着妳大概會有比較有趣的發展啊。」
「……這是怎麼回事?」
「哦……挺漂亮的音色耶……」
「纔沒有!」
有對弟妹的親情。
「這首曲子,記得是……」
艾瑟雅轉移目光以後,便「呀哈哈」地乾笑。
在她旁邊,胡亂撥着頭髮的艾瑟雅一副毫不愧疚地說:「是我不好啦~」
結果那封信是否寄了出去?那個士兵到底有沒有成功返鄉?歌裏都沒有談到。
「要說厲不厲害嘛,確實厲害。因爲厲害過頭,我就用不來了。」
珂朵莉仍追在她背後。
遺憾似的放下。
秒針與長針,在正上方的位置重疊了。
奈芙蓮站在他旁邊,嘆了一小口氣。
內容有對父母的感謝。
「誰笑得出來啊!」
奈芙蓮默默仰望威廉的側臉。
最後那句話是多餘的。
「不會不會。以往安靜太久了,熱鬧點比較能讓這個家開心。」
他連忙擦拭眼睛。
那些話,從哪裏到哪裏是玩笑話啊?聽了可以笑嗎?
「她們都是你的女兒嗎?」
貓徵族男子說完,便和藹地眯起琥珀色眼睛。
頭髮亂糟糟的艾瑟雅,用了認真似的語氣嘀咕。
「是那麼厲害的招式啊?」
威廉眼睛不離機械裝置,還心思不太專注地念了她們幾句。
威廉‧克梅修很強。這不是單指作戰的能力。該怎麼說呢?珂朵莉覺得,他身爲一個人也十分堅強。
「那麼,時間也剩下不多了。從今天起要做特殊點的訓練。」
「簡直夠離譜的。號稱要有超強劍聖的血統,或者生來就受到詛咒,或者深愛之人被殘忍地奪走,總之就是身上貼着那類標籤的傢伙才用得來。我生爲平凡的一般民衆,怎樣也得不到發動招式的資格啦,妳覺得那樣合理嗎?」
珂朵莉猛然瞪向艾瑟雅。
「是她們要我招的,在昨天訓練過以後。妳沒聽說嗎?」
她聽過。
在威廉手上的是平時那根木棍。然而,珂朵莉手裏拿的可不同──是最強且無敵的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
艾瑟雅還在逃跑。
拆下壞掉的零件,把聽說是剛弄來的新零件換上去。
珂朵莉不懂他的心思,卻覺得那樣的笑法帶着某種悲慼。
呃。
威廉的表情,比平時嚴肅一些。
稍稍催發魔力。瑟尼歐里斯就像睡眠中緩緩醒來般,劍身微微迸開並瀰漫着光芒。
「嗯?」
有對從小一同生活的人們的深厚感情。
威廉用力點頭。
「──要由我來用那樣的招式嗎?」
某座懸浮島自古傳下來的童謠,記得大陸公用語的曲名叫……
威廉拿木棍擺出架勢。
「……是喔。」
──咦?
「嗯……咦?」
「……謝……謝你……」
「即使不用妳多事,我也一直都是坦率的!我的心意都有傳達到!」
「……『欲歸之處』。」
時間正好接近下午兩點。
「在戰況喫緊時,討好聖劍心情的方式。還有要碰到那種狀況,才能使用的幾項大絕招。如果不專注於妳一個人身上,我也沒自信把這些東西教好。」
艾瑟雅逃跑。
「頭一次聽見。」
「這樣啊。」
「喂,妳們別在人家家裏鬧得太兇。」
「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她們都是重要的家人。」
威廉則靠在附近的樹木上,疲憊地垂着肩膀回話。
「以前,你有沒有……類似情人的對象?」
「怎麼啦,突然問這個?」
「我想先了解。因爲對我本身往後的計劃會有影響。」
「什麼話啊。」
威廉一邊搓弄着瀏海──
「我沒有那種空閒。因爲拿到準勇者的資格以後,每天面對的就盡是修行、用功、戰鬥還有戰爭。」
一邊莫名懷念似的這麼回答。
「那我問你喔。在這以後,你有規劃要去哪裏嗎?」
「妳說的『在這以後』,是指什麼以後?」
「在我們倉庫,你是空有名分的管理員。契約並沒有說這份差事可以一直做下去吧?遲早會有任期或工作結束的那一天,不是嗎?」
「啊~……唉,也對。」
他思索。
「我既沒有決定,也沒有想過。假如找葛力克商量,他八成會提出許多可以歌頌人生的點子就是了。」
好像在哪裏聽過的陌生名字又冒出來了。所以那個叫葛力克的是誰啦?
「哎,至少我這陣子都會留在這裏啦。可以的話,我想親手痛扁所謂的〈獸〉,不過現在的我也只會扯後腿。」
所以──威廉說到這裏,嘴角便扭曲了。
「所以,我會在這裏做我目前有能力辦到的事。我會一邊照顧小不點們一邊等妳們回來,然後在妳們回來時盛盛大大地迎接啦。」
「……嗯。」
「畢竟都約好了嘛。我會烤奶油蛋糕,讓妳喫到肚子痛。」
「唔呀~!」
我算是什麼呢?珂朵莉如此思索。
「我問妳記不記得,指的是另外一部分。瑟尼歐里斯。」
六十八號懸浮島,是幾乎都被森林與沼澤覆蓋着的鄉下懸浮島。妖精倉庫周圍也不例外。生活範圍內會用到的樹木當然有經過採伐,可是在生活圈之外,林木空隙間不易看見的地方,便有大大小小種類各異的漆黑沼地遍佈四處。
「……嗯?」
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有對象說「我回來了」。
可是呢。
「不……不好了!」
汗水沿着珂朵莉的臉流了下來。
「嗯。」
忽然間,威廉發出納悶的聲音。
「妳在卸除透鶴的衝擊時,就讓劍跟着彈飛了吧?劍飛到哪個方向去了,妳還記得嗎?」
連劍柄都沾滿泥巴的瑟尼歐里斯,在被人撈上來到被重新擦亮的這段期間,看起來似乎一直有股說不出的不滿。
千鈞一髮。
現在並不是悠哉地說「身體還動不了」的時候了。珂朵莉硬是挖起酥麻地發出哀號的身體,並且當場蹦起來。
這說來算題外話。
「啊,記得。就是把你那招斬透什麼的往上擋開對不對?沒問題,教過一次的事情我就不會忘記。」
而且,還會滿臉幸福地一邊大笑,一邊喫奶油蛋糕喫到肚子痛──
「剛纔最後一次互擊,還記得嗎?」
這是最近這一陣子,在腦海裏浮出次數變多的疑問。
「那招叫『把斬透鶴』啦。原本是空手使用的招式,但稍微改編以後當成劍招用就會變得像那樣……唉,那部分妳不用去記就是了。」
「啊……呃……」
儘管身體還動不了,珂朵莉仍設法轉頭,將心愛之人的表情納入眼簾。
黃金妖精。沒死成的亡靈。並未活着的生命。爲了正當擁有生命的人們,甘冒一切而戰的兵器。
「咦,怎麼了嗎?」
所以,自己一定……不對,自己絕對能回來這裏。
「……咦?」
適用的遺蹟兵器爲瑟尼歐里斯。年齡十五歲。誕生於九十四號懸浮島的森林中。
「……嗯……」珂朵莉一邊微笑一邊點頭以後,想了一會兒纔開口糾正:「……等一下,蛋糕的量是不是增加了?」
†
後來有一段時間,緹亞忒老是重複着把芥末加進紅茶一口飲盡再慘叫的奇怪舉動──在此僅補述這一點。
而且,即將懷着第一次單戀,前往令人絕望的戰場上。
那個人,就在這塊地方,等待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