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看不見未來」-moonlit sorcery-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2.8萬 字

1.無容貌的少女
我是什麼?珂朵莉如此思索。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成體妖精兵。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的適用者。與人族唯一的生存者威廉‧克梅修相遇,接受其教導,並且分到希望的人。
真的嗎?
……真的。
†
珂朵莉在半夜約了艾瑟雅出來。
「唔唔,好冷。早知道多穿一件衣服出來。」
港灣區塊旁邊的小山丘上。這裏的風總是很大,視野也不錯,因此只要有人接近立刻就會曉得。
「抱歉。我沒有打算談太久,原諒我。」
「……呼嗯?」
艾瑟雅打了哆嗦,然後眯細眼睛,打量似的看着珂朵莉。
「爲了談簡短的事情特地把我約來這種地方,表示妳想談的是即使有個萬一,也不想被別人聽見的那一類話題嗎?」
「嗯,大致上就是那樣。倒不如說,依妳的敏銳度,應該差不多知道是什麼事了吧?」
「不不不,我只比別人博學外加耳朵靈一點,並不是星神耶。哪可能什麼都曉得啊。」
艾瑟雅邊說邊把提燈擺到地上,自己也跟着坐下來。
「所以呢,其實我也有事情想跟妳確認。假如能讓我先發問,就算幫到我了。」
「……嗯,好啊。妳要問什麼?」
「妳是誰?」
好似在問今晚有什麼菜色的自然語氣。
珂朵莉的呼吸停頓一瞬。
「要怎麼商量這件事讓我煩惱了滿久,不過妳會那樣問我,是不是可以當作妳大致都看透了呢?」
「妳也是艾瑟雅吧。既開朗又好事,愛糾纏到旁人受不了的地步,可是卻一點都不坦率。」
「是喔。」艾瑟雅傻眼似的說:「從那種強調自己在戀愛的煩人調調就知道,妳啊,肯定是珂朵莉沒錯。」
「沒搞錯?」
「至少,妳千萬不能催發魔力。」
明明要依賴心靈的歸宿而活,現在卻連那樣的歸宿都會失去。肯定比想像的更難受纔對。」
她的肩膀被坐在旁邊的少女用手臂摟住。
「說到這個,妳都不問嗎?比方我真正的名字,還有我是什麼人,從哪裏來之類。」
「當然嘍。我就是我,妳就是妳。
珂朵莉身旁的少女又用悠哉語氣說:
「發生前世侵蝕本身就是稀有案例,近二十歲之前就出現那樣的症況,更是稀有案例中的異類……是吧?
兩人望着彼此的臉,落寞地笑了出來。
珂朵莉把臉埋進雙腿之間。
珂朵莉輕輕用指尖戳了艾瑟雅的鼻頭。
「妳那是什麼分辨方式嘛,受不了。」
我啊,是翻出她本人的日記來讀,纔會知道那些的。」
「妳是我們重要的同事,朋友。看起來不會像其他人。」
「珂朵莉,妳們是老交情,妳也認識以前的艾瑟雅對不對?
「艾瑟雅,怎麼了嗎?」
蒼藍色澤沒入黑夜之中,幾乎看不見。可是,混雜在她頭髮中的紅色似乎浮現了,看起來彷彿正在風中起舞。
啊──原來是那時候嗎?珂朵莉心想。
「哎,的確。」
2.戀愛的少女與心愛的女人
珂朵莉仰頭向天。看起來只像影子的黑雲速度飛快地從頭頂流過。雲後可看見有些朦朧的星空,以及看似有些黯淡的金色月亮。
夢境中,他的師父、納維爾特里和皇帝陛下面對面在喝酒。
單純是個色老頭的師父黃腔一開,用大白話聊起了胸部如何,屁股如何;自稱在去過的城市都有情人(大概是事實)的納維爾特里,講到了他在沙流聯邦跟美女認識的回憶;因爲接二連三地染指女官(還有怕老婆)而聞名的皇帝陛下,則是用少年般充滿夢想的目光談論新進女僕有多麼純真。
她問了自己的心。沒有憤怒。甚至也沒有疑惑。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她只是冷靜得不可思議地對狀況感到釋懷罷了。
艾瑟雅露出放鬆的傻笑。
不知道是種種巧合累積而成的現象,或者某人蓄意所致。然而,所謂的前世侵蝕,總的來說確實是侵蝕,更可演變爲入侵。
──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
「依妳的情況,要不穿幫地交棒下去,大概有點勉強吧。妳想嘛,妳跟我的情況不一樣,連外表都改變了不是嗎?」
「嗯。」
「……或者,我現在趁自己還記得許多事的時候就去死,會不會比較好?」
提燈搖曳的燈火受到反射,有淚珠在艾瑟雅的眼角微微地發了光。
名爲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少女,肯定就快消失了。
「對技官還是要保密嗎?」
「那太好了,我活到今天算是值得啦。」
既開朗又好事,愛糾纏到旁人受不了的地步,可是卻一點都不坦率,興趣是編故事,當成每天功課的日記一天也沒有少寫過。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就是那樣的女生。
「所以我們都被妳騙了。」
「……既然這樣,我要問的問完了。接下來換妳,請說。」
她希望對方惦記她。
艾瑟雅的笑容不能信。住在妖精倉庫的任何人都同意這一點。無論開心時或難過時,生氣時或疑惑時,她似乎總會先笑一笑了事,沒人信得過那種傢伙所做的表情。
「……啊哈。」
三人對待女性各有其極端之處。因此,他們拿來下酒的話題自然就是女人。
或者說,即使發生過奇蹟,時效也已經快到了。
「當然,妳也不可以碰遺蹟兵器。假如妳想盡可能留得久一點,最少要遵守這些。」
混在頭髮中的這些紅色,遲早會將她的藍色完全掩蓋掉吧。要是改變得那麼明顯,想澈底瞞過旁人疑惑的眼光似乎有些困難。
「嗯。再說這些事被知道的話,會讓他操心。」
愛的奇蹟根本沒有發生。
「妳不會難受嗎?」
但是。
她微微深呼吸以後,才緩緩地像在體會每個字音似的報上名字。
「是啊。妳生氣嗎?」
「反正想去哪裏的意念,還有想待在那裏的心願,很快就會消失了。惋惜也沒用吧。」
那是大約兩年前的事。艾瑟雅成爲成體妖精兵沒過多久,就說自己得了感冒,有段時期在房間窩了好幾天。這個女生大概就是用那幾天的時間,拚命翻遍大量的日記簿。
「畢竟,我還想幸福一陣子,也希望……那個人能過得幸福吧。」
珂朵莉抓住自己隨風亂飄的頭髮,然後抱到胸口前。
「就是啊。」
「風這麼強,再說天氣也冷了。我體溫低,沒辦法像奈芙蓮那樣替妳取暖,請多包涵嘍。」
啊,那樣子她確實會排斥就是了。
「那還用說。我以爲自己要瘋了呢。有好幾次都想一死了之。不過,即使那樣做,這副身體原本的主人……真正的艾瑟雅也不會回來。
珂朵莉自然而然地盈現了笑容。
「好像是耶。畢竟我自己什麼也不記得,過程似乎也跟妳的情況差很多。」
「嗯。好像沒錯。」
「呀哈哈,那就感謝妳嘍。」
珂朵莉不清楚。她在想,自己有生氣嗎?
「就讓他操心啊。妳有那樣的權利。」
「倒也不是。剛纔那是在學技官的套話技巧,而且我目前敢說有把握的只有一件事。
妳的前世侵蝕症狀既沒有消失,也沒有停止。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人格與記憶正以現在進行式遭到竊據,對不對?」
「嗯……我懂了。謝謝妳,艾瑟雅。」
珂朵莉覺得對方介意的事情還真是奇妙。
「不然我看起來像誰?」
她的笑容是假面具。這個女生想隱藏自己的內心時,總是會擺出這種看不出真正心思的表情。
「日記啊。」珂朵莉坐到艾瑟雅旁邊說:「我是不是也寫一寫比較好?」
偶爾相信她也無妨吧。現在,珂朵莉有這麼一絲認爲。
侵蝕自我,毀壞精神,剔除記憶,扼殺心智……之後剩下的肉體,就會遭到在回想過程中復甦的前世心智篡奪。而且,那無關於前世之人的意願,一切都會自動進行並完結。
「嗯。」珂朵莉點頭。
「坦白講,那或許也是一種選擇。
風兒褻玩似的撥弄珂朵莉的頭髮。
「基本上,妳想把自己的人生交給誰繼承呢?由我說這些也滿尷尬的,可是那等於讓妳以外的某人到妳自己想去的地方,然後讓某人待在妳自己想要的歸宿喔?」
「或許吧。」
可是,那不代表她希望對方哭。
反正妖精這種東西沒什麼討論餘地,就是奇幻世界的產物。共通處只有『都是夭折孩童的魂魄淪落而成的』這一點。我和妳既屬於同族,同時也是完全不同的物種。同一套道理未必對我們都管用。不過,妳還是要聽聽我這點建議。」
珂朵莉並不想讓自己添上悲劇女主角的身價而受到關注。
威廉作了個悽慘的夢。
啊,對喔。
珂朵莉用力抱住腿。
「謝謝。妳還滿溫暖的喔。」
妳那時候的侵蝕症狀,也是像這樣演變的嗎?」
那不是不能考慮。不過要是那樣做,珂朵莉在剩下的有限時間裏,就會一直看着那個人煎熬的表情過日子。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現在回想起來,以那天爲界,珂朵莉確實覺得艾瑟雅的性格似乎變了一點……好像有,又好像沒有。對了,當時她們並沒有要好到會聊那麼多。
我唯一能贖罪的方式,大概就是在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情況下,繼承這孩子被我抹消的人生,繼承『艾瑟雅‧麥傑‧瓦爾卡利斯』的存在本身……我就是這樣告訴自己才設法活到今天的。」
威廉不想跟他們有所牽扯。
他剛那麼想,肩膀就在下個瞬間被三隻手抓住了。
也讓我們聽聽你的想法──納維爾特里用亂迷人的嗓音徵詢意見。
通通給我招──師父帶著有意糾纏的笑容湊了過來。
對了,聽說你前些日子和我侄女單獨見過面──皇帝陛下追究起荒唐的問題。
呃,我接下來有每天要完成的修行功課──威廉想逃,卻沒能如願。他沒兩下就遭到制伏,嘴裏還被灌進大量的酒,不一會兒便意識恍惚,自個兒將身邊女性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說溜嘴。
「──技官。醒一醒,技官。你怎麼會睡在這種地方?」
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被人叫醒。
他轉頭確認狀況。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完全未經整理的一大疊紙張。接着映入眼簾的還是完全未經整理的一大疊紙張。無論將頭轉向左右上下,能看見的景物幾乎都不變。
換句話說,這裏是妖精倉庫的資料室。
「我還想你不在房間會跑去哪裏,窩在這什麼地方嘛,真是的。」
「……艾瑟雅嗎。」
枯草色頭髮的少女傻眼似的用手扠在腰際。
「對啦對啦,我是你的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還有這時間再不去餐廳,就快要沒早餐喫嘍。」
「這樣啊……」
久久沒來資料室的威廉決定要整頓這個房間。
可是工程卻一如所料地難上加難,何止像大海撈針,他甚至連休息的空檔都找不到,似乎還不知不覺地在沙發睡着了。
「沒飯喫就難受了。」
威廉起身。
威廉拍了拍揪住他耳朵的手,催促對方放開。
可是珂朵莉看起來想表現得一如往常的模樣,給了他那種印象。
威廉把握十足地立刻回答。
「但我還是不能接受。你之前不是誇口自己闖過許多驚險的場面,那爲什麼別人都摸到身邊了,你都沒發現,你說自己就算睡着也能閃過刀子又是怎麼回事?」
「……只論情境會覺得非常不健全,可是爲什麼看起來並沒有那種感覺?」
「嗯。這個季節會冷,我想你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等一下。假如是這裏的預備品,我不可能不曉得。而且任何人都能用的護符是高價品,何況它的功能又跟戰鬥無關,我不認爲申請預算會過耶。」
即使如此,我總不能領情,所以不就只好硬着頭皮撇清了嗎?」
「謝了……所以說,怎麼連妳都睡在這裏?」
「妳別跟她本人提這些。」
「看吧。你的應對方式和麪對奈芙蓮時不一樣。」
「這是兩碼子事。我能嗅出的只有敵人。連不懷敵意的人都提防也沒用吧?」
無法理解狀況的威廉歪頭。
「哎呀。」
「與其說是我的,應該說是這裏的預備品。」
「這樣啊……要是可蓉半夜睡不安穩,妳幫忙把這個塞到她枕頭底下。」
「聽說你和奈芙蓮睡在一起?」
「哦。」
「心靈支柱誠可貴。我覺得這是做得有價值的要務。」
這天,妖精倉庫的管理者會議同樣在妮戈蘭房間召開。
「可蓉從昨天就發燒臥牀,緹亞忒和阿爾蜜塔也在打噴嚏。現在大概是稍微疏忽就會被傳染的時期。」
「碰到她表示得那麼積極,感覺怎麼樣呢,技官不見得對她沒意思吧?」
「對了,技官。你最近跟珂朵莉怎樣?」
「你和她的年齡差距並沒有大到可以賣老吧。」
唔,真的嗎?威廉本來有自信的,因此受了些打擊。
那上面毫無裝飾,只是塊金屬。
艾瑟雅對這套說詞就坦然接受了。
威廉輕輕戳了奈芙蓮的額頭。
「……瑟尼……歐里斯?」
「哼。我常常被看成年輕人,其實呢,我是在五百年前出生的耶?」
「那傢伙……還是在勉強什麼嗎?」
她硬是要仍然愛睏地揉着眼睛的奈芙蓮站起來。
「我當然──」威廉思索片刻。這時候要是隨便回答,之後大概就麻煩了。假如珂朵莉說要實際試試看,狀況會變得非常麻煩。「──會把妳趕走啊。」
那就有點說不通了,而且感覺並不能坦然接受。
他忍着痛回頭,出現在旁邊的當然是藍髮──不,頭髮藍紅交雜的少女身影。珂朵莉帶着一看就曉得不高興的臉色,氣洶洶地往上瞪着他的眼睛。
「感謝妳的體貼,不過妳要睡還是回自己房間睡。」
†
「喔……好?」
灰色頭髮的少女一面用平淡語氣抗議,一面坐到地板上。
「咦?」
「你說得那麼快,讓人覺得很可疑。」
妮戈蘭蹙眉。
「妳問的是什麼意思?」
「不等一下那不能相提並論吧即使沒有敵意有危險逼近我就會採取反應啊畢竟我又不想死基本上以她的情況來說就算沒有敵意也還是具備廣義上的加害之意所以那方面我會嚴加防範。」
「嗯。這個季節會冷,我想你要是感冒就不好了。」
儘管他完全沒把握。
「我會在兩秒內把她從窗口扔出去。」
他以爲對方會生氣。
「剩下四十塊護符都微妙地發揮不了用途,所以我收在倉庫。比如『不會被沒有魔力的刀刃傷到指甲肉』或者『持有者報出本名以外的名字就會響』,盡是一些不知道到底要用在什麼場合的怪玩意兒。」
這還用說。
威廉泄氣地垂下肩膀。
他以爲會被質疑:爲什麼奈芙蓮可以,我就不行?然而──
「……原來你有那麼方便的東西?」
「不然我再問一句,換成我要跟你睡,事情會變成怎麼樣?」
「所以說,她的戀情其實有希望嘍?」
「妳應該知道東西放在這裏吧,只是妳不曉得它的功能。」
「……好痛。」
……自己在說些什麼?他心想。
「……可蓉的感冒還好嗎?」
「我不否認,但妳這是多管閒事。」
他習慣應付小孩。可是,他不習慣應付女人。因爲如此,無論以前或現在,他都不知道該怎麼應付年輕女孩。
那我可以高興嗎?──艾瑟雅歪過頭。
「哎,反正我想你也不可能邀奈芙蓮一起睡,八成是她自己鑽進去的吧。」
「不然我問你,換成妮戈蘭要跟你睡,事情會變成怎麼樣?」
「受不了,妳們每個都一樣。」
「你現在立刻就把東西放回去!」
「這是瑟尼歐里斯劍身中間一帶的零件啦。」
「原來如此。」
「那表示妳的心靈勉強算還沒有被澈底污染。」
「唔。」
因爲作了怪夢纔會脫口說出奇怪的話。威廉察覺再扯下去會有危險,就閉嘴了。
「可以防止感冒作惡夢的古代護符(Talisman)。假如只用這一片就沒有種族限制,也不用特地催發魔力。擺在枕頭底下就會自己發揮效用。」
然而,威廉不由得有種感覺。
默默看着他們一連串互動的艾瑟雅將眼睛完全眯起來說:
威廉說完,就放了塊手掌大小的金屬片到桌上。
「這是什麼?」
「啊,奈芙蓮,我纔在想這條毛毯怎麼暖暖的,原來是妳嗎?」
†
「……好啦,快起來,要去喫早餐了。」
他咕噥似的只對艾瑟雅補充了一句。
威廉用指頭「叩叩」地敲起金屬片。
「……妳要我怎麼樣啊?」
「感覺還不太能安心呢。雖然燒開始退了,不過體溫依然偏高。明天我會到市區請人開藥。」
「我知道啊。我連你那五百年都在睡的經歷都聽過了。而且你講的藉口並沒有好到可以讓你擺一副『這話夠妙吧』的表情。」
威廉覺得那確實有道理,也坦然地感謝對方的心意。
坦白講,感覺很恐怖。
雖然珂朵莉一臉不滿,但她沒有繼續追究,還放開了揪着威廉耳朵的手。
珂朵莉輕輕拍了威廉的背,然後碎步跑離走廊。
盤子上有剛烤好的司康餅,並準備了三種果醬。擱在火上的水壺正精神十足地咕嚕作響。
什麼跟什麼啊?
「我之前說過吧?所謂聖劍,就是用咒力線將二十三塊以上的護符串聯起來的願望集合體。所以它纔會被稱爲樂鍾。換句話說,拆線分解以後,每把劍至少可以變成二十三塊護符。順帶一提,以瑟尼歐里斯的情況來說則是四十一塊。」
威廉走在走廊上,就突然被人揪着耳朵這麼逼問。
「盡把話講得那麼難聽,別這樣好不好?大人與小孩蓋着同一條毛毯呼呼大睡,會有什麼問題?」
這還用說。除非有心想自殺,否則哪有人會容許大剌剌地表明本身有食慾的食人鬼貼到自己身邊。
「還有奈芙蓮,妳的待遇幾乎跟寵物一樣耶,那樣好嗎?」
「你要振作點。假如連小朋友都開始模仿就糟糕了吧?」
有個嬌小的少女從沙發滾落。
威廉被艾瑟雅擺了意外的臉色。
「人活着還摸得到脈搏,就會有希望。我又不是麻木的老人或者癖好特殊的人。她的年紀固然小了點,不過被可愛的女性示好,哪有男人會無動於衷?
桌子「砰」的一聲被拍響。
茶杯跟着發響搖晃,卻奇蹟似的一滴也沒有濺出來。
「我說啊,你把你口中的聖劍──遺蹟兵器當成什麼了!它名副其實地肩負着這座懸浮大陸羣的浮沉,是用在最後關頭的決戰兵器耶!瑟尼歐里斯可是當中最珍貴也重要的一把喔!」
「我懂我懂。」
威廉點頭如搗蒜。
倒不如說,他甚至自負在現今的世上,自己對瑟尼歐里斯的熟悉程度應該勝過任何人。於好於壞都是如此。
「既然如此你也該曉得,不可以爲了貪圖這種小小的方便,就把那柄劍拆來當符咒!事情有分輕重緩急的啦!」
「哈哈。我還以爲妳想說什麼呢。」
威廉一笑置之。
「比起世界的存亡,當然是可蓉今晚能不能熟睡纔要緊。」
「你那樣說會從根本瓦解這座倉庫的存在意義吧!」
妮戈蘭捧着頭髮慌。
「哎,剛纔那句就有八成比例是說笑了。我也知道要判斷時機啊。近期又沒有敵方來襲,瑟尼歐里斯的適用者也如妳所見,根本就無法使用聖劍。要上戰場,這玩意兒暫時沒份吧?」
「問題並不在那裏就是了……唉。」
妮戈蘭深深地發出死心的嘆息。
「無所謂了。反正只要事情沒露餡,上級應該不至於找我開刀,再說我也希望幫助可蓉……之後你要把東西裝回去喔。」
「包在我身上。我就是喜歡妳這種通情理的性子。」
「不要那樣說我,我現在正陷入自我嫌惡的情緒中。」
妮戈蘭甩了幾次頭,然後咕嘟地將紅茶一飲而盡。她似乎靠那樣就整理好了心情。
「──對了,那塊護符你還帶在身上嗎?你在解除石化後就立刻用到了,記得那是叫『言語理解』的護符。」
「表示你承認前半段不奇怪嘍?」
「現階段仍在測試幾把備選的劍。目前最有希望獲選的大概是伊格納雷歐。」
「嗯~似乎還需要做一些補充,不過就是那樣。」
灰巖皮張開大口,「咯啦啦啦啦」地冒出微微笑聲。
世上分成兩種人。
「我要問一個差勁的問題。」
他含下一口。苦味比他平時在這個房間喝慣的味道要強一點。這類東西他不熟悉,所以不太明白原因,難道是換了茶葉?
「要那麼說的話,這裏有幾把聖劍也會變成歸我所有喔。由於我駕馭不了位階高的劍,屬於普及品等級的劍就試用過不少……說到這個,緹亞忒選劍的事情怎麼樣了?」
「真的好差勁。不過,要那樣也無妨喔。」
「啊~……哎,那我點咖啡。」
然而,他現在的打扮──
「似乎是呢。以立場而言我又不能高興,心情很複雜就是了。」
威廉無法立刻理解她的話,便稍微思索。
妮戈蘭嘻嘻地笑了。
「我是出於親切。」
無法駕馭像樣的聖劍,就代表這種必然性薄弱。意即不需要將人生奉獻給宿命、悲劇、誓約這些不像樣的東西。
威廉托腮用手肘拄着桌子,還眯眼望向妮戈蘭。
感覺很休閒。
「哎,我希望珂朵莉幸福的心意排在前面,所以並不打算積極出手就是了。即使如此,以那孩子的想法來說,還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忽略我。怎樣,你理解了嗎?」
威廉無法迎面承受妮戈蘭的話。
她看起來並沒有壞了心情。但即使如此,威廉還是無法直直地看着對方的臉。
「……所以呢,今天聚在這裏是要做什麼,連正在享受私生活的大蜥蜴都特地叫來了,應該有相當的理由吧?」
妮戈蘭的腹肌好像不安分,聲音都在顫抖。
妮戈蘭一邊擦眼角,一邊爲威廉解惑。
「以男性而言,我對你是相當青睞的耶。」
拿這些真心話回嘴似乎在各方面都會淪爲口水仗,因此威廉硬是忍了下來。
「因爲那孩子最爲提防的情敵就是我。和我受到相同的待遇,至少就代表被你當成女人看待了,不是嗎?」
「你又講那種壞心眼的話~」
「原來如此,我確實懂了。」威廉啃着司康餅嘟噥:「這裏的成年女性確實只有妳一個,以那個年紀的女孩來說,會冒出那種想法也沒有什麼不自然。」
「只要看了你現在的模樣,任誰都曉得。」
「我不懂意思啦。」
一起喝茶會覺得心情自在的傢伙和除此之外。
倒不如說,對方是想在他面前炫耀自己的女兒嗎,是那樣嗎?既然敢誇口,應該就有反過來被炫耀的覺悟纔對吧?儘管不具血緣,美醜也沒有什麼好比,但是要比綜合可愛度的話,他們倉庫的女兒纔不會輸別人啦。
獸人店員膽怯得光看就覺得可憐。威廉雖覺得過意不去,但還是希望對方多撐會兒。
應該不是那樣,威廉卻無法好好說清楚。
「因爲你對待那孩子的方式和對待我一樣,她是在高興喔。」
「我纔沒有威脅他呢。只是開個刺激點的可愛小玩笑嘛。」
所謂勇者,就是具備強大必然性的人。繼承失傳絕技者;生來就揹負悲劇者;將一切心靈都奉獻給誓約者。只有無論由誰聽來都覺得「這背景鐵定有兩把刷子」的人,才能實際獲得那樣的強大。
「我講這些可不是爲了逗妳笑。」
「緹亞忒本人說過,她想要像瑟尼歐里斯那樣強的劍喔。她希望自己可以強得代替珂朵莉學姐呢。」
「最重要的一點在於,相傳與鬼族互通的各族,都是從人族分支衍生出來的。以種族而言,我們應該十分相近喔。所以是我的話,或許就能爲你生下血脈相系的家人。那應該會成爲讓你在現今世界活下去最確實的理由。
「這也是葛力克他們當時從大地發掘到的戰利品。我等於是白白地借來用,最後還是得還給他們纔行吧?」
「她像她母親,是個鱗片有光澤的美人兒。」
「纔不是那樣。」
「那套衣服是誰的品味啊?」
「……爲什麼受到跟食人鬼一樣的待遇會讓她高興?」
「妳喔,不要亂威脅人啦。」
聖劍只有勇者能駕馭。
妮戈蘭看似開心地一邊看着威廉痛苦掙扎,一邊將下巴擺到十指交扣的雙掌上。
六十八號懸浮島市區,往常那間簡餐店。
「這間店沒有紅茶,總是會猶豫要喝什麼呢……」
「…………情敵?」
他曉得的只有一點,對方是認真的。使壞似的笑容,還有像在逗弄人的語氣,不過是妮戈蘭用來掩飾害羞的技倆罷了。
噗──妮葛蘭鼓起腮幫子。
妮戈蘭側眼望着菜單板,頭偏到一邊。
「威廉,你臉上露出想炫耀自家女兒回敬他的念頭嘍。」
「沒有人問你啦。」
「女兒挑的,我也中意。」
說來說去,威廉回想到,之前他好像常常和灰巖皮碰面。二十八號懸浮島的破銅爛鐵塔、六十八號懸浮島的港灣區塊及十一號懸浮島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護翼軍司令總部。
「我有想過,只要你賣掉那個,不是立刻就能把債還清了嗎?」
「嗯~你那樣說大致上也沒錯,但是讓我訂正一個地方好不好?」
「等等。後半段有幾項是不是怪怪的?」
「啊,原來如此。」
「很好,那邊的轉角有書店,妳今天務必要去買本大陸公用語的字典回來。」
威廉忽然想起他剛纔跟珂朵莉的互動,便在談話中找空檔試着說了出來。
假如能讓五年後,十年後的你幸福,對我來說也是美好的事情。這就是我覺得自己可以和你締結連理的最大理由。」
威廉沉浸在自我嫌惡的情緒裏,並且苦苦地開口發問。
「我滿認真地在想,跟像你這樣的人在一起或許也不錯。
「你的反應會不會晚了點?」
「剛纔那一整段話,我可以當成沒聽過嗎?」
「我……我明白啦。所以纔好玩不是嗎?」
「要被那把劍認同並不容易。因此,我現在纔會在這裏。」
每次相遇,灰巖皮都穿着(大概是特別訂做的)軍服。需要抬頭仰望的塊頭搭配軍服,那種壓倒性的威迫感實在讓人強烈地留下印象。
「要訂正哪裏?」
「……………………是喔。」
「我非常能體會她的心情,不過大概沒指望。」
威廉苦笑,然後將手伸向妮戈蘭遞來的紅茶杯。
「哦,你能看出我目前並無軍務?」
苦澀的紅茶流到氣管裏頭。沒辦法呼吸。好難受。
「大地原本就是屬於你們的,不是嗎?」
「說真的,你又不是洞察力不夠,卻拙於交心耶。」
「不需要加『以那個年紀』。畢竟我也算持相同意見。」
麻布襯衫配皮夾克。肩膀上縫着幾條豚頭族(Orc)年輕人似乎會喜歡佩帶的飾繩。那些時尚裝扮全都跟這個男人的膚色……不對,鱗片的乳白色搭配得似合非合,營造出實在絕妙的異樣感。
3.年輕氣盛的大蜥蜴
要學習常識,得先對不合常識的部分有所自覺。要糾正這個誤以爲自己有常識的食人鬼,就必須有人在身邊逐一告訴她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不過,碰巧只有威廉待在能夠那樣做的位置。因此他纔會幫忙糾正。如此而已。
不是那樣的。
「還真是微妙低階的劍。這是好事。」
威廉嗆着了。
「來碗湯藥。」
「我是不是也點那個好呢……可以順便點個簡餐嗎?」
「看來,你們倆可真親密。」
妮戈蘭不等同座的兩人回答就叫了店員過來。她將一行人要點的東西交代完以後,還俏皮地添上多餘的一句:「要是動作太慢就把你喫掉。」店員毛茸茸的毛皮全豎直了,看也看不見的臉色可想而知已經嚇得發青。
基本上,威廉連灰巖皮有女兒這件事都是初次耳聞。
他一邊想,一邊無意識地將紅茶含進口中。
你有前途;對食人鬼雖然壞心,骨子裏卻是個溫柔的人;對彼此工作的尊重已經得到實證;而且你喜歡小孩;平時的口味也相近;我們又同樣都是無徵種;長相也不錯;即使我爸爸喝醉,你似乎也能毫髮無傷地制伏他;更重要的是你好像很美味。看吧,你的條件挺優秀嘛?」
「什麼問題?」
妮戈蘭頓時捧腹大笑。
爬蟲族壯漢──灰巖皮硬是讓魁梧身軀坐在小小的椅子上,然後嚴肅地說道。
「在啊。」威廉敲敲胸口說:「不過學會大陸公用語以後就沒在用的。這東西是用言語當媒介來傳轉意念的護符,所以對話中的細節都會被忽略掉。」
威廉拿了塊司康餅,稍微抹上杏桃果醬,然後放進嘴裏。雖然甜味相當強,不過因爲剛纔紅茶的味道還留在舌尖,感覺不至於甜膩。搭配得真周到,威廉感到佩服。
「太出乎意料,我要花時間才能理解。所以在珂朵莉眼裏,我跟妳難保不會配成一對,是這個意思嗎?」
這話出自妮戈蘭。威廉倒覺得自己光是沒有說出口,就該得到稱許了。
「身爲上次敗戰的將領,高層命我反省。我暫時不得穿上軍裝。」
「那還真是半吊子的處分。」
上次敗戰──讓十五號懸浮島墜落的那場仗,根本不屬於前線將領要遭受究責的戰役纔對。不過,即使假定情況是如此,命其反省的懲處也實在太輕了。
換句話說,這項反省處分不知道是做給護翼軍內部或外部看的,但也就徒具形式而已。大概是因爲十五號懸浮島墜落一事的機密情資過多,無法正常公開,軍方纔採取這種措施將案子強行了結。
組織這東西是一種生物。塊頭變大的組織爲了讓本身存續,就必須將多餘的苦頭以及不講理吞下去。看來無論以前或現在,這方面的麻煩似乎都沒變。
「毋須同情。戰士的身體有時亦需要休養。我享受着現在這段時光。」
看來也是。一把年紀的大叔(推斷)居然因爲偶爾做個打扮,就明顯變得樂滋滋了。
「啊~咳咳。」
妮戈蘭刻意地清了清嗓。
「差不多可以談正事了嗎?」
啊,話題是威廉開的頭,他自己卻忘了個一乾二淨。
「第一件事。關於珂朵莉今後的待遇,我想先由我們三個研議出頭緒。畢竟她目前的狀況,在以往的妖精中並沒有出現過相同案例。」
「嗯。」
一行人所點的東西,被盛在抖個不停的托盤上端來。氣味好似要讓人連鼻子都歪掉的湯藥、兩杯咖啡,還有一盤厚切培根三明治。
「……成體妖精兵是兵器,因此在對待她們的制度中,並沒有退休和停役。如今那孩子雖已經不是妖精,在文件上依然被視爲妖精兵。我希望能設法讓商會及軍方高層承認這個特例,好讓她從第一線退下來。」
「該員已非妖精之軀──此事當真?」
合理的疑問。拋棄生來具有的種族身分而變成其他存在,這種荒唐之詞應該沒那麼容易取信於人。威廉對於這一點至今仍保持相同的看法。即使如此──
「我確認過好幾次了。可是,結論沒有改變。」
既然比任何人都先懷疑其結論的本人也如此斷言,威廉也無法繼續巴着常識不放。
妮戈蘭開心似的嘻嘻發笑。
最糟的是在這之後。
威廉想到:這個爬蟲族的年紀大概多大呢?爬蟲族之間有體格相差懸殊的特徵,那是個體停止發育的年齡差異所致。塊頭有多大,就表示花了多久的時間不停在成長。加上對方有女兒,又位居一等武官的高位,應該也活了相當歲數──威廉可以想像到這些。
然而,對於這兩個人來說,那同樣不是樂意爲之的事纔對。既然如此,現在就不是列席的威廉講究自己擅不擅長玩弄權術的時候。
「真的假的?」
「我和他是老交情。我們早就習慣給彼此出難題了。」
「身爲軍人,我不能接受這種關說舞弊之舉。」
妮戈蘭舉止穩重地微微發出安心的嘆息。
從大賢者的那套觀點來判斷,就算是瑟尼歐里斯這把強力兵器的適用者,從他的立場也不能獨厚名爲珂朵莉的妖精並給予特殊待遇纔對。要守護住世界,必須有能長期維持戰力的機制。爲了珂朵莉這個連今後連是否能迴歸戰線都不確定的人,並不應該多花大把力氣在上面──這就是大賢者會有的想法。
在地表會碰上的〈獸〉當中,〈絞吞的第四獸〉遭遇率相對較高,同時,它們也被分類爲危險度較低的一羣。
妮戈蘭愣了一下。
威廉並不喜歡大人的處事方式,也不擅長。
「囉嗦,拚命付出又笨拙是多餘的形容詞啦。」
「你怎麼會這麼問?」
可是,對那些傢伙來說,道理似乎並非如此。
是真的。
大致的來龍去脈就像妮戈蘭所說的一樣。地表調查隊的飛空艇「虎耳草」遭到〈獸〉襲擊而被擊墜了。
殺掉活着的東西。或者,摧毀會動的東西。這兩者在它們的心中,應該完全沒有分別。
「在人格瓦解狀態的康復過程中,觀察環境有異於戰場的自然壓力會造成何種影響,從這個開始做起。你就說之後還會一邊觀察情況,一邊給予特殊的藥物。」
即使如此,恐慌還是輕易地發生了。
「畢竟再怎麼說,那傢伙骨子裏都是務實的。即使再不情願,他也一定會找尋對眼前狀況最有利的手段。因此要說動他,最好就是在其他選項添上額外的價值。
威廉猶豫了片刻才繼續說:
妮戈蘭的氣質和她在妖精倉庫面對小朋友時略有不同。好似年紀離得較遠的姐姐,也好似年紀較爲相近的人母。那同樣也是這個女人的面貌之一。
妮戈蘭用了有些同情的眼神看着威廉這裏,她怎麼看都不相信。哎,雖然也沒有必要強迫她相信就是了。
「不過,我現在是休假中的平民。妳的請求,我會用靈魂領受。」
原爲調查隊負責人的一等器械技官,當時人在停泊於沙上的飛空艇「虎耳草」裏頭。他看見窗外發生的慘劇以後,立刻就怪吼怪叫地衝進操舵室,還抽出禮劍威脅操舵手們啓動咒燃爐,想讓飛空艇離陸。
外形若要說像人,倒不是不像。有軀體,長着頭顱與手腳。不過只要稍微接近,那樣的印象就會立刻消散。巨大身軀堪比稍有規模的樓房,紅黑色甲殼裹覆全身,無數眼珠從甲殼的縫隙中露出。
「什──」妮戈蘭猛眨眼睛問:「什麼意思,你怎麼會提到實驗?」
他們應該正在討論妖精倉庫所剩的戰力。現在話題卻扯到了感覺並無關聯的地表調查隊──按字面大概是商會派到地表做調查的一羣人──威廉不知道是爲什麼。莫名其妙。
爭先恐後地想逃的調查隊員們陸續被〈獸〉追上,整截上半身遭到振臂一掃就沒了。絕命的慘叫與噴出的血柱招來下一陣恐慌,受害範圍越加擴大。
「啊~你們先等一下。我要求說明。」
桌面上沒有任何東西。也不表示地板上有些什麼。妮戈蘭所指的是更遙遠的地方。
「那要通過纔有得談吧。還有你說的大賢者大人,是懸浮大陸羣誕生傳說中的那位大賢者大人對不對,爲什麼現在會提到那一位的名諱?」
「好比以針扎入龍鱗嗎?希望他們能夠無恙。」
「戰士們是否善戰?」
如果碰見它們,要先噤口停下動作。然後,只要能不被察覺地慢慢離開現場,就有可能活着逃掉──這是〈老四〉被視爲危險度低的根據,也是在打撈者之間被當成常識的知識,於行前會議中應該已經將命令澈底下達給調查隊成員了。
於好於壞,她的舉止看起來也都符合原本的年齡。
「是嗎。既然如此,自然得派出翅膀接送吧?」
「……『某種程度』內,我這邊可以調整指定出擊的戰士。」
「什麼的說明?」
「啊哈。」
「……咦,什麼啊,你說你們是老交情,難道是真的?」
「實驗的內容會是如何?」
她的目光飄到斜上方,然後,「唔~」地思考着什麼。
「謝謝,我要感謝你。」
威廉從妮戈蘭面前搶了一片培根三明治,然後塞進嘴裏,大嚼大咽地喫掉以後,他直接問了從心底冒出的一句話。
「對喔,我想到了。你來這裏還只有一個月吧?」
「你太像個拚命付出又笨拙的爸爸,如今都不覺得你纔來一個月就是了。」
「有兩個我不認識的名字。人躲在哪裏?」
威廉不明白另外兩人怎麼會突然談起那些。
妮戈蘭突然做出奇怪舉動並不算鮮事,威廉已經見怪不怪了。但即使如此,威廉還是希望她至少能考慮時間和地點。
「今天早上,從奧爾蘭多商會那裏捎來了聯絡。據說地表調查隊遭到大型的〈獸〉襲擊,飛空艇『虎耳草』被擊墜了。」
生物這種東西,原本在廣義與狹義雙方面都是以活着爲存在的目的。狹義是指本身的生存。廣義則是讓自身物種永留於世。進食、睡眠和追求異性,一切都可以歸結到這兩個層面。所有的生命生來就銘記着這兩項目的而活,並且死去。理應如此。
灰巖皮的肩膀微微搖晃。
「只要你的計策傳到大賢者耳裏,便能拓展出活路?」
「啊,關於那件事。」
「改變制度的手續本身要花時間。搞不好是以幾年來當計算單位。這段期間只要那孩子接到一次出擊命令就沒有意義了。」
威廉仰頭朝向天花板。
4.灰色之上的灰色日子
「……換言之?」
「順着聽下來就曉得吧。在那裏啦,那裏。」
「去掉珂朵莉,有三個。佩劍尚未決定的緹亞忒不算在內則是兩個。」
「恐怕會。可是,能降落在地表的大型艦艇並不是那麼容易就能安排到的。應該要花費一些時間。」
食人鬼和爬蟲族一齊把頭轉到威廉這邊。
「啥?」
「對。」
它們是靠聲音和動作來找尋獵物。
「那正好。麻煩你向軍方報告,設法讓風聲也傳進那位最高顧問的耳裏。就說:『爲了究明至今仍謎團衆多的黃金妖精生態,二等咒器技官挑了妖精兵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這個稀少的範本來當實驗對象。』」
「有個名爲大賢者的人物存在吧。那傢伙和軍方有多大關連?」
「所以你自認是個爸爸嘍?」
所以,假如我透過軍方提出『讓我照顧珂朵莉』的要求,對方八成會接受。畢竟我想他也不可能輕易放過這個賣人情的機會。」
在目前所知的所有〈獸〉身上都可套用一句話,那就是它們的行動原理不明。
妮戈蘭用手指比了比下面。
「……欸,聽你們剛纔談的內容,我有個想法就是了。」
敵方從猛烈的狂風沙現身。
那傢伙被稱爲〈絞吞的第四獸(Légitime tarde)〉。
「我瞭解。今天我會請你來這裏,就是希望能直接拜託你至少給予『某種程度』的通融。」
「咒器技官是研究職吧?既然如此,當然有權申請研究所需的器材與材料。就算空有頭銜,還是可以提出要求才對。而且,只要這項報告通過,就可以暫時將珂朵莉的待遇和其他妖精兵切割開來。」
「問題反而在珂朵莉本身的狀況有點奇怪,還有那傢伙脫離後的戰力上面。何況只靠艾瑟雅和奈芙蓮兩人作戰,負擔也太大──」
灰巖皮的臉色也變得黯淡了……威廉看了有這種感覺。
忽然噗哧一笑。
談到地表上出了什麼事。
「襲擊發生於黃昏時分,是在離陸前一刻遇襲的。敵人已成功擊退。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她們倆雖然稍有消耗,卻沒有受傷──話雖如此,這樣調查隊到晚上也只能繼續留在大地,回程的代步工具當然也沒了,事態相當嚴重喔。」
灰巖皮滋滋啜飲湯藥。老成如老人的舉止與帶有年輕氣息的服裝並不相襯。
妮戈蘭手一舉,臉色黯淡下來。
它們的目的從五百年前到現在,就只有一個。
繁殖的部分雖不清楚,但至少它們的每個個體,並沒有特別想到要讓自己活下去。明明沒有那麼容易死,卻會做出輕易捨命的舉動來向我方索命。
食人鬼和爬蟲族有默契地一起點了頭。
「很遺憾,正確答案是五個。艾瑟雅、娜芙德、奈芙蓮、菈恩託露可,最後再加上緹亞忒。」
「妳快說就對了。你們從剛纔到現在談的是誰?」
「──我們有必要讓緹亞忒早點獨當一面。」
「唔……」
「那還用問,你們怎麼會在這時候聊起大地上的事?要是那樣能找到新的聖劍自然再好不過,但妖精的負擔還是不會變吧。」
「那一位是護翼軍的最高顧問。雖然幾乎不具官方權限,發言力與影響力卻極高。」
「這個嘛……威廉,你以爲目前在我們的倉庫有幾個成體妖精兵?」
「制度本身不能改變嗎,顯然因應不了現況吧?」
「意思就是要讓她遠離戰場,全心度過日常生活。此外,偶爾也要撥點特別預算到妖精倉庫的伙食費裏面。」
在二號懸浮島互動過以後,威廉已經確認到自己和大賢者在意識上的差異。對方是懸浮大陸羣的守護者,從長期的觀點看着大局。因此他看待妖精們可以將感情分割,並將其視爲純粹的戰力。假如大賢者不是有能力那麼做的人物,懸浮大陸羣應該早就墜毀了。那碼歸那碼,威廉島無法接受那套思維,也不想變成那樣。
它們是靠聲音與動作來找尋獵物。
〈獸〉立刻就聽見了咒燃爐臨界運作下的巨響。
高如小山丘的巨大身軀以驚人速度在沙上奔馳,並用舉起的雙臂將獵物捶落。絕望性的破碎聲響。雖然說船體只加裝了簡易裝甲,理應有所防禦的船體仍像麻布一樣地遭到撕裂,大量壓艙物灑落。失去平衡的船體嚴重傾斜,開始扭曲解體。
隨後。
「你搞什麼鬼啊──!」
終於趕至戰場的兩名黃金妖精將〈獸〉砍倒,騷動一下子就結束了。
死者人數爲近全體半數的十八人。帶來載貨的馬匹也無一倖免。
而且,墜落在沙上的飛空艇「虎耳草」,已經失去了飛翔的能力。
†
太陽西沉。
所有人都疲憊至極。
糟糕的是,飛空艇已經成了無用的巨大殘骸。
無可奈何之餘,有半數的人躲進帳篷,像昏死一樣地睡了。另一半的人則各自燃起營火,然後茫然地坐在火堆周圍。
「──妳們兩個小姑娘乾得很好啦。」
綠鬼族男子一邊轉動串着肉塊的竹籤,一邊打哈哈地說。
火堆發出微微聲響,慢慢地烤着馬肉。
「基本上,有這麼多人可以從原本應該全死光的絕路中存活,就已經是奇蹟了。要計算的不是死者,而是生存者啦。」
「這樣可以說是存活嗎?」
圍上毛毯的娜芙德凝望着火焰,應了對方一句。
「船不能飛,我們就回不去懸浮大陸羣耶。」
「載着現狀報告書的高速艇有成功派出去。只要悠哉地過一會兒,救援的人馬遲早會來啦。」
要從天上到下面去,該怎麼做纔好?
儘管紫小鬼對威廉忽然轉變的態度感到困惑,心情似乎還是變好了。
菈恩託露可回想起。
紫小鬼像是心情大好,就口若懸河地說了起來。
「失敬,一等技官。由於下官是邊境出身,還請包涵。」
穿着軍服的紫小鬼(Gremian)看似不悅地大呼小叫。
『人類解放了獸,使灰色的真相充滿世界──』
咯咯咯──葛力克低聲笑了出來。
「唔啊,唔嗯唔啊!」
「接下來即使入夜也不能逃到天空,應該會二十四小時都在沙子上度過吧。來一兩頭還無所謂,要是客人來得太頻繁,光靠我們可對付不完喔。」
菈恩託露可一邊吹涼烤蔬菜串,一邊開口補充。
原本在樹蔭底下午睡的貓發出尖叫逃跑。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菈恩託露可不吭一句地在毛毯底下襬手蹬腿,即使如此她仍沒有打算把口裏的食物吐出來。
受詛的種族「人族」解放到世上的至高災厄。每個人都只會用那種聽了似懂非懂的詞來形容它們,而不做進一步的思考。可是──
「唔嗯!」
紫小鬼的身高只到威廉腰際,要低頭看他的肩膀相當容易。而且,圖案複雜的徽章確實配戴在他的肩上,威廉看得很清楚。
「用餐時別太沉浸於思考。心思要放在眼前的菜餚,對食材纔有禮貌喔──妳被妮戈蘭這樣罵得夠多次了吧?」
娜芙德瞪圓眼睛。
「不過聽你那麼說,就會想挑戰一次看看耶。」
「我……我知道啦,受不了!」
「〈絞吞的第四獸〉這傢伙有個習性,就是不會住在附近有其他〈第四獸〉棲息的地方。反過來講,一有那傢伙出現,就可以想成附近並沒有其他〈第四獸〉。」
「不,沒事。我認爲一切正如精明的一等技官所說。」
葛力克一面將新的肉串插到火旁邊,一面輕鬆地說。
再說你應該曉得吧,我們護翼軍出了兩把對付〈獸〉的防衛兵器給調查隊。之所以讓商會那些人擺架子就是爲了將東西用在這種時候,她們最好給我派上用場。」
「哦~……」
「嗯,你的臉部肌肉似乎很緊繃,怎麼了嗎?」
這次菈恩託露可嘴裏被塞了烤好的馬鈴薯。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用來從大地上搶救地表調查隊之生存者以及調查成果的艦艇──準巨鯨級運輸飛空艇「車前草」,其保護措施就算趕工到接近極限,仍需要花上六天時間。
「唔……唔嗯。這樣說話就對了,這纔對。」
可是,假如直接讀這段文章來解釋,〈獸〉就不是經由他們之手創造的,反而──
〈獸〉應該是人族創造出來散播到世上的東西。
「……怎麼啦,坐那邊的小姑娘累了嗎?」
「這在我們打撈者之間倒是滿有名的說法。畢竟其他〈獸〉都沒有那麼好動,只要我們留在這裏,危險應該就能降到最低。即使情況不樂觀也一樣。」
沒有回應。
在窗外,飛鳥從天空摔了下來。
──菈恩託露可一邊慢慢地喫着烤焦的胡蘿蔔,一邊思索。
似乎感到有趣的娜芙德笑了。
「……救援多拖一天,調查隊就會多一分危險。」
菈恩託露可嚇得翻白眼,遲了一秒鐘,臉頰便一片通紅。
因爲,要不是那樣的話,不就太奇怪了嗎?
「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耶。」
「唔嗯,沒事。我只是覺得,妳們倆都比想像中更像年輕女孩。
5.四十九號懸浮島
『──名爲人類的物種原先並不存在。創造出他們,是星神最初且最大的過錯。』
「這傢伙真是的。要是放着她不管,她就會一直髮呆到肉烤成焦炭。好久沒有喫到像樣的東西了,不好好品嚐會對不起馬吧?」
五百年以前,所有人都放棄認識它們了。然後,在這五百年之間,也沒有任何人打算挺身對它們重新研究。
威廉將真心話藏到笑容後頭,並且低頭致意:「感謝你,親切的一等技官。」
這麼說來,軍隊是嚴格講究上下關係的組織──威廉事到如今才糊里糊塗地想起這件事。他在五百年前也曾和帝國及舊王國軍並肩作戰。不過,印象中他自己並沒有隸屬於那裏。有種新鮮感。
最簡單的方法應該連嬰兒都知道。沒錯,只要就近從懸浮島的邊緣向外踏一步出去就行了。那樣應該就可以名符其實地飛越超過一千卯哩的距離,和大地之母來個熱情的擁吻。旅費只收一條命。划算。
「唔嗯!」
紫小鬼似乎對周遭的異狀渾然無所覺,擺着一副傻楞楞的臉。
「…………」
少女啃起烤好的肉串。
「這邊的肉串別拿,迎合綠鬼族的調味應該和妳們兩個小姑娘的舌頭完全合不來。」
威廉被紫小鬼擺了「你這傢伙說什麼鬼話」的臉色。
娜芙德一邊用說教的口氣這麼說,一邊將新的肉塊插上竹籤。
「慎選你的用詞,二等技官。我是一等技官喔!地位不凡的喔!」
在同一棟建築各自忙着工作的士兵們心底都沒來由地發毛。有人從椅子上摔倒,有人哀號,有人警戒四周。
倒不如說,它們身上盡是謎。
那是剛發掘出來的古書中所寫的一段話。她纔剛解讀完的文章。
「哦,居然說我可愛,第一次聽人這麼說耶。」
「啊~好了好了,抱怨前先來喫蔬菜。已經焦得滿漂亮了喔。」
不過,這大概是誤譯。
娜芙德拿了一串烤肉,確認肉熟透以後,她就塞了塊烤肉到菈恩託露可嘴裏。
同樣圍了毛毯的藍髮少女默默地注視着火光搖曳,一動也不動。
「爲什麼會需要那麼大的船?」
「我當然曉得!」
這次的調查原本就是因爲發現了原形保留得相對完整的人族廢墟而成行的。正因爲有望帶回大量成果纔會進行長期的調查,實際上,報告中也指出他們發現了非常多萬萬不能棄置在大地的遺物。」
感到佩服的娜芙德將目光轉向坐在旁邊的另一名少女問:
「菈恩,妳聽過他講的那些嗎?」
「很好。」
「簡而言之,是貨物太多的關係。
「哎,也不用那麼悲觀啦。至少〈老四〉暫時不會出現。」
對方總算回神了。
「娜芙德,妳太沒規矩了!」
空氣凝結。
「妳不要話纔剛講完就又開始想事情,對消化不好啦!」
唔哇,這傢伙好煩。
〈獸〉有許多的謎團。
「爲什麼?」
雖然我聽熟人談過黃金妖精的事,但畢竟宣稱是守護懸浮大陸羣的最終兵器,我本來以爲會妳們會更像軍人,或者有種對人生死心的叛逆調調就是了。沒想到會這麼可愛。」
然後,想要找除此以外的方法,難度會頓時暴增。
「這是爲了取得大地上的睿智。調查隊所有成員應該也明白風險。
「那麼,你剛纔是不是問了需要大型飛空艇的理由?好吧,因爲我是親切的一等技官,就爲你說明一番。畢竟我是親切的一等技官。」
威廉在四十九號懸浮島的護翼軍基地聽了這段說明。
假如再添上去了之後要回來的條件,就更加費事了。
「……請問你怎麼了嗎,葛力克先生?」
「我倒自認爲已經有表現出叛逆的態度就是了。」
畢竟菈恩託露可並沒有正式學過人族的語言。她只會基本的文法和幾個單字。那樣的她硬是要讀艱澀的文章,肯定會有理解錯誤的部分纔對。
「沒有,不是那樣的。菈恩只要開始想事情,就會變成這樣。她進入自己的世界以後,就完全聽不見周遭的聲音。」
據傳懸浮大陸羣被大規模的結界所籠罩。如果想用一般在懸浮島之間移動的普通飛空艇進出這道結界,聽說儀器會全數失靈,變得無法正常航行。要防止失靈就必須準備成套器材,再搭配降落地表用保護措施(Wessex Bouldering),這道程序又需要花下大筆錢財和工夫,因此不是輕輕鬆鬆說做就能
「悠哉是嗎?」
「就……就算那樣,妳也不用突然把肉塞進我的嘴巴吧!」
菈恩託露可臉紅地朝火堆旁的肉串伸手。
「是嗎。無徵種的表情真難懂。
──啊,對了。剛好有份合用的資料。雖然你是擺好看的二等技官,只要讀過這個,應該也會了解這次調查的重要性。
「啪」的一聲,有疊資料被甩到威廉眼前。
單純將幾十張狀似報告書的紙用繩子系起來的簡單文章。看得出用難看字跡潦草寫下的標題是「高度零地帶(Grand level)K96──MAL遺蹟(Ruin)地區二次調查報告書」。
威廉原本覺得無論現在從大地發現什麼,自己也管不着,然而那本資料卻稍微勾起了他的興趣。他明白這次地表調查投入了相當多的資金和人才。那麼,商會和軍方不惜如此也想要的東西是什麼?
「我能翻閱內容嗎?」
「不能攜出喔。」
威廉拿起資料,並將其翻開。
最初幾頁列出的是座標及航道之類的數據。他對專業領域的事情一竅不通,因此跳過。
接着,則是隨着簡單發掘工程而浮現出概貌的遺蹟地區全體地圖。
看來在五百年前,該處似乎是約有三千名人族居住的城市。鋪有石板的寬敞街道,以及工費低廉的成排集合住宅所構成的市容。靠東北方有疑似公所的較大建築物。可推測當時周遭有整片的森林,城市內外的大小河川數目共有四條,當中有兩條推測是人工挖鑿的水路一類。
「…………」
還真厲害,從各方面來說都中了大獎──威廉茫然地心想。
他記得城裏的居民確實約爲三千人,街道也鋪滿了感覺廉價的石板,城市周圍還有挺大片的森林。河川數目就略顯可惜,連人工水路在內漏了兩條左右。
地圖所示的城市形狀,正是過去在帝國領地內被稱爲寇馬各市的城鎮──而那就是威廉出生的故鄉。
威廉試着從地圖上的城郊尋找某一座設施的蹤影。在五百年前就已經破破爛爛的木造建築,但找不到。不知道是調查進度還沒到那裏,或者單純是整棟設施都消失得不留痕跡了而已。
「你讀那邊也沒意思吧。翻下一頁啦,下一頁。」
威廉在一等技官催促下翻頁。
報告書裏簡單列有發現的工藝品及護符、繪畫和書籍等項的清單。
他有種腦袋裏被灌了鉛或什麼來着的感覺。儘管目光遊走在清單的文字上,所寫的內容卻進不了腦子。
這附近對無徵種的批評並沒有多強,特地將頭藏起來的意義不大。威廉從妖精倉庫出發前就這樣說明過,珂朵莉卻表示「戴著有什麼關係嘛」而不肯聽進去。
清單上有一行字吸住了威廉的目光。
「啊,到了到了!」
威廉低聲開口。
由於找到了氣氛不錯的公園,他們決定小歇一會兒。
珂朵莉臉色尷尬地笑着敷衍。
「唔……唔嗯?」
「遺蹟兵器……拉琵登希比爾斯……!」
市容平凡無奇。
嗯,八成也是。威廉知道她八成會那麼說。
威廉扳着手指將原因數給她聽。
威廉沒將一等技官喜孜孜的話聽進去。
「抱歉抱歉。出了一些狀況。現在可以走嗎?」
交易沒有特別興盛,也幾乎沒有觀光客。人口既不算多也不算少。治安既不算好也不算壞。說不出有什麼特徵,感覺真的只能用普通來形容的城市。
永遠這樣也無妨──威廉內心稍微湧上了如此的念頭。
納維爾特里應該有和他們一起參與討伐星神之役。當時成爲戰場的提法納地區和寇馬各市之間,距離幾乎等於橫越了整座大陸。
「軍方派往大地的艦艇,要挑一個妖精兵上去。」
「最近,妳都在勉強自己吧?」
「啊~……對喔。啊哈哈。」
「我很少有機會和你單獨出來走動,所以看起來纔像靜不住吧。嗯,與其說很少有機會,倒不如說是第一次?」
因此,這座城市是全心全意只求讓居民們住得舒適而建造出來的。砌有磚牆的小巷,像是用來填補建築物空隙的小巧階梯。綠鬼族的孩子們正一邊揮舞短木棍,一邊開心地奔跑。
「另外,我剛纔直接找上級談判,讓他們安排了我的船位。」
威廉思考。
「……我有件事想拜託你,寬厚的一等技官。」
說時遲那時快,珂朵莉一瞬間就把盤子上的蛋糕清掉了。
珂朵莉的態度讓威廉感到不對勁。因此他掛在心上,一直注意着她。藉此才發現哪裏有異。要是不這樣留意,他大概就不會發現是哪裏有異。
紫小鬼偏頭。
時間短暫而令人舒坦的一段沉默。
面朝廣場的露天咖啡座,深綠色陽傘下。
珂朵莉把頭轉了過來。
目前,並沒有預測到〈深潛的第六獸〉將要襲擊懸浮島的未來。襲擊的機率越確實,且規模越大,預測就越能洞見未來──換句話說,至少近期內不會發生大規模戰鬥。既然如此,妖精兵現在離開懸浮大陸羣的風險就不高。商會方面自然會要求妖精兵隨行護衛,護翼軍接受其要求也合情合理,徒具頭銜的二等技官在這時候使性子不太說得通。
「欸。」
「呃,我說過,看就想像得到了。」
「嗯~?」
「……妳好像很開心嘛。」
基於以上因素,威廉進一步思索。
「話說,我有哪個地方讓妳覺得那麼好?」
那是威廉過去的夥伴之一,納維爾特里所用的聖劍。可是,爲什麼那會在這種地方被發現?
看似懾於威廉氣勢的紫小鬼連連點頭。
不,比起那些細節,更重要的是──
「會嗎,肯定是你的心理作用喔。」
那麼想要人族創作的繪畫,紙筆拿來,要多少他都可以畫。要燒陶他也可以燒,要寫書他更可以寫出跨時代的大作。
「事到如今就別裝蒜了。看過妳最近的態度自然可以想像。妳失去幾段記憶了吧?或者是說,妳目前仍持續在喪失記憶。」
「緹亞忒還不能勝任,所以從人選中剔除。從剩下兩個人做選擇讓我傷了些腦筋,但我決定派奈芙蓮去。」
「宣稱在大地上找到的寶物清單中,包含了一把不能錯過的劍的名稱。假如那是真貨,我希望能儘早收歸倉庫所有。這是原因之二。」
「唔唔?」
被培育得純真到不認識男人這種生物的女孩,碰巧和一個男人發生了尚有戲劇性的邂逅。女孩在這種時候所懷的情感,會十分地強烈、純粹而且殘酷。
拉琵登希比爾斯。固守生命的不動之劍。
鬆開的嘴角笑得放鬆不已。
兩人並肩靠到長椅上坐了下來。
「真的這樣就好嗎?難得有機會在島外自由行動耶,妳想做的就只有跟我出來買東西,未免太客氣──」
懸浮島的編號越接近一,位置就越接近懸浮大陸羣的中心。而且那幾乎直接代表該島的開拓程度以及住了多少居民。大都市大多集中在四十號以內的懸浮島,七十號以上的懸浮島則保有幾乎未經人手的自然環境。
「哪有可能啊。」威廉嘆氣。「我們初次見面時,不就已經一起到處跑了嗎,難道妳連那件事都忘了?」
「不告訴你。」
「夠了~那邊的先生,不要心裏明白還刻意裝蒜跟我確認~!」
「是喔。你有把我放在心上。」
鬆餅攤販停在公園旁的路邊開始營業。甜甜香味飄散到四周。走在路上的小孩跟身旁的父母討起零用錢。起初冷冷應付的家長聞了挑逗鼻子的甜甜香味,態度也逐漸轉變。晚餐時間快到了吧?養成亂買東西喫的習慣不行吧?沒辦法嘍,只限今天而已喔。對不起,請給我榛果糖漿和綜合莓果口味各一個。
「劍?」
「爲什麼要那樣?」
那種東西無所謂吧,威廉心想。
喝光的果汁玻璃杯,還有喫到一半的鮮奶油蛋糕。
珂朵莉起身,並且拿了佔着旁邊座位的帽子戴到頭上。
「能不能在這艘飛空艇上多安排一個座位?」
對方壞心地笑了。
「這份戰果太了不起了,雄壯的一等技官!這支調查隊實在是達成了光榮的偉業!我們務必要傾懸浮大陸羣之力,將這羣勇士和他們的成果迎接回來!」
珂朵莉話還沒說完就邁步前進。
「哎,好了啦,小事情放到一邊。再不快點走,就沒辦法趕在太陽下山前回去了吧。」
珂朵莉在妖精倉庫的餐廳絕對不喫甜食。理由是她不想讓小朋友看到自己不莊重的臉。原來如此。威廉重新感受到那套說詞的說服力。
四十九號懸浮島。實在是半吊子的數字。
珂朵莉被威廉用恐怖的臉色瞪了。
「然後呢,我認爲在這次派去迎接的船『車前草』上頭,也必須加派護衛。因此,我希望挑一把配有適用妖精的遺蹟兵器一同上船。」
他使勁抓住紫小鬼的手臂,然後上下硬甩。
「因爲這次跟十五號島那時候不一樣,好像沒有設什麼禁止進出的結界。我想跟就可以跟着上船。我已經厭倦等妳們回來是原因之一。」
明顯一臉無聊樣發呆的珂朵莉看見穿越廣場而來的身影,就大大地使勁揮了揮手。
威廉無視於珂朵莉的疑問,並且仰望天空。
「對了……用拉琵登!還有這一手可用!」
威廉眼前忽然現出了光明。
「……嗯?」
「嗯嗯~」
就在這時候。
他覺得這是當然的要求。
「哎喲,好慢喔!我都等累了!」
「……你在說什麼?」
手上要捧的行李比心理準備中還多。
「嗯。」
「要照什麼順序逛?感覺書店排最後會比較好耶,因爲大家都毫不客氣地開書單,數量滿可觀的。要拿着那些走動似乎有點重。」
「嗯,據說其劍名就刻在劍柄。似乎是位階還滿高的武器。懸浮大陸羣的防衛力量將因此而更加鞏固。」
姑且算身經百戰的威廉看了也不禁瞠目的飛快身手。
威廉被珂朵莉伸指一比。
「要說的話,我是有想去或想看的地方。可是,那和我想待的地方又不吻合,沒有辦法啊。你說是不是?」
「嗯。」
唉。這樣不行。
「你爲什麼會曉得?」
「稍等一下下。我把這個喫掉。」
「讓你久等了。走吧,去買東西。」
「那算小事情嗎?」
「是……是嗎。看你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無關於島外或島內。我就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那份文件是根據先前從大地飛回來的聯絡艇所提出的報告製作而成。換句話說,上頭所寫的戰利品目前仍留在大地,正等着我們去迎接。」
從房間告辭的威廉走過走廊,離開基地,然後快步通過恬靜的田園道路,朝四十九號懸浮島的第二都市而去。
而在這裏,就有與那半吊子的數字相襯,既不大也不小,用規模適中來形容會十分貼切的都市。
「難道妳以爲沒有?」
「當然沒那回事。」
貌似高興而又困擾的表情。
「──先告訴妳,接下來我要講的事情,妳聽了別抱太多期待。這只是『說不定有可能辦到』的事情。」
威廉聲明完又說:
「就是關於剛纔提到的,在大地上找到的那把劍。它被發現具有『讓身心狀況保持萬全』的異稟。至少我在五百年前,就親眼看過那把劍讓控制情緒及破壞記憶一類的攻擊失去效力。
只要有那東西,或許就能解決妳在記憶方面的問題。」
珂朵莉聽得眨了眼睛。
「你會一臉平靜地……講出滿胡來的想法呢。」
「要讓胡來的想法成真,訣竅就是說出口。」
「我倒不覺得那是可以自豪的事情耶。」
珂朵莉嘻嘻取笑了他。
鬆餅攤販傳來店員有朝氣的招呼聲:謝謝惠顧~
「我明白了。這次我就不抱期待。但是,你堅持不灰心這一點,我是可以相信的吧?」
「嗯,那當然。」
「所以,這趟大概要花多久的時間?」
「不清楚。哎,我猜要十天,或者比十天再久一點。」
珂朵莉頓時停下腳步。
「……我也要去。」
她嘀咕。
「那當然。」
「什麼?」
「不用想得那麼嚴重吧,又不是永別。」紫發少女若無其事地說。
「等一下等一下,太快,你走得太快啦!」
即使在餐廳讓小妹們圍繞於身邊。
珂朵莉「唔」地生悶氣。
太陽西斜。傍晚時分近了。
她感到難受,感到悲傷,感到寂寞。
回程中,珂朵莉戰戰兢兢地問威廉。
她對自己那樣的狀況感到痛苦。
以往理應是那樣的生活構成了自己,如今卻有種異樣感。這裏不是自己該待的地方,毫無根據的念頭不知從何湧了上來。
兩人停下腳步,一邊感覺到懷念,一邊將那段演奏聽到最後。
結論是珂朵莉要去並非不行。
「……呃~?」
「我的臉色當然會微妙了。」
艾瑟雅擺了好似母親容忍小孩耍任性的臉。
「我個人想反對妳去就是了。」
「要不然,至少請他們把名義改成夫人呢?」
威廉察覺自己失言了。
唉──威廉深深嘆氣。
「不不不不不,等等。軍方實在不可能準妳去吧。搭乘飛空艇的名額又不充裕,總不能當成觀光帶着沒長才的人──」
「可以的話我也想跟去就是了,哎,可是也不能那樣。反正就算在一起又幫不到什麼。」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妳想嘛,大地很危險,那不是抱着輕鬆心情就可以去的地方,啊。」
我會從大地上找東西帶回來當伴手禮──珂朵莉說完,便對艾瑟雅豎起拇指。
因此,如今珂朵莉剛失去妖精兵的身分,最少也還是可以站到「民衆」的立場。問題則在這之後。
「呃,不好吧。」
「我會準備派對等着迎接妳回來。」妮戈蘭帶着笑容──有些僵硬而刻意的表情,向珂朵莉這麼說。
晚了幾拍,珂朵莉才快步趕上來。
威廉別開目光,開始跨大步走。
「意思就是他們用祕書官的名義把情婦帶在身邊啦。」
「你覺得我是當成觀光才這樣說的嗎?」
珂朵莉語氣平緩地把話說得好似要刻進威廉心裏。
我算是什麼?少女如此思索。
六十八號懸浮島位在懸浮大陸羣外圍。既然沒有公營的聯絡飛空艇直航,就算要找渡船也得先抵達近到某個程度的島纔行。
因此,威廉現在加快腳步是有正當理由的。絕不是爲了掩飾害臊。
但是,珂朵莉曉得那沒有說服力,就收口了。不做徒勞之舉是明智大人會有的判斷,就這麼回事。大概。
「你擺的臉色好微妙耶。」
──珂朵莉決定把瑟尼歐里斯擱下。
他懾於對方的氣勢,身體稍微後退了一點。
威廉試着擺出「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的傻眼臉色。
「學姐,妳又要離開了嗎?」綠髮少女落寞似的受了驚嚇。
「哎,雖然這樣也不壞。事到如今也沒有什麼門面要粉飾,再說我也一樣不想跟妳分開。」
「因爲……有二等技官的介紹?」
「……不會吧!」
威廉察覺自己二度失言了。
即使幫忙妮戈蘭做事情。
「再拖下去今天就回不去嘍,好了,動作快動作快。」
「我氣到了。不管,反正我絕對要跟去!」
艾瑟雅什麼也沒有回答。
「……情婦。」
「我是說:我也要去。我也一樣討厭光是等着你們回來。」
「可是,實際上不就得到許可了?」
珂朵莉短短地思考了一會兒又說:
「妳知道爲什麼會那麼簡單就得到許可嗎?」
就算勉強重新記名字,和她們之間的回憶也不會回來了。
「沒辦法嘍。誰教妳是用滿滿的戀愛感情來代替腦子的苦戀怪獸,要是和意中人分開就會凋零吧。」
遠方傳來了某座樂鐘的演奏聲。
「嗯,這段話讓我好高興,但是你沒有求婚的意思對不對?」
「……啊……原來如此。」
懸浮大陸羣的大部分島嶼都沒有所謂戶籍登記的制度。因爲在這個有衆多種族交雜生活且價值觀錯綜複雜的地方,要用文件管理居民也會有限度。大部分島嶼的法律,都是讓居民以納稅的形式向市府購買市民權。那樣在生活上固然方便,卻並非必要之舉。好比威廉以前在二十八號島所住的那一帶,大多數居民都沒有市民權──治安必定就不好──也是有那樣的地帶。
我就知道──珂朵莉苦笑。
他們折回原路,試着找一等技官談過這件事以後,一下子就得到同行許可了。乘員名單的尾巴多了珂朵莉的名字,還領到簡易的身分證件。
「啊,沒有,這個嘛。先稍微冷靜再談吧。」
†
「對不起。可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等。」
「簡單說呢,以往也有其他軍官把民衆當成自己的祕書官。而且,他們找的恐怕全是與自己同族的異性。」
「等一下,行李太重了啦!」
即使待在自己房間。
「嗯?我看起來,像抱着輕鬆的心情啊?」
「唔。」櫻發少女無力地垂下頭。她的感冒似乎還沒好。
「那個……請妳要小心喔。真的真的要小心喔。」橙發少女一臉快哭地告訴珂朵莉。
「不要緊。娜芙德和菈恩的事情,我都還記得。反正我跟她們兩個沒有那麼要好,我想就算見面也不會講出不得體的話。」
「──你該不會在生氣吧?」
威廉想起他帶珂朵莉回去時,那個一等技官所露出的下流笑容。
沒有偏差成那樣吧──她本來想回嘴。
†
「呃,我全忘記了,到五十三號島的船就快趕不上了。」
珂朵莉向妖精倉庫的所有人說了他們要搭飛空艇到大地的事情。
「問題不在那裏吧。」
只見珂朵莉的臉色逐漸變成了鬼婆娘。
「然後我也被當成了同類。」
在徐徐染上硃色的街道中。
記憶逐漸慢慢地欠缺。人格逐漸毀壞。這個即將壞掉的自己,現在到底還能不能稱爲「珂朵莉」?
而且,她現在打算珍惜那一切的情緒。因爲,等到這種情緒消失時,過去曾爲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的少女,大概就澈底消失了。
妖精倉庫裏的同伴名字,已經有將近一半不記得了。
「不會有那種要讓妳擔心的狀況啦。」
珂朵莉像初次聽見異國語言一樣,鸚鵡學話似的將那個詞重複了一遍。
「或許那樣也不錯。」
「好啦,要走嘍。」
「不不不,再怎麼說也不行吧!」
兩人鬧哄哄地輕快走着。
「啥?」
「那只是大前提。並不構成可以不經審查就帶着不具任何技能證明的平凡民衆參與重要任務的理由啦。」
「既然要跟隨軍方執行任務,原本來說,不至於扯後腿的能耐,還有不會無謂生事的信用,這兩項是絕對必要的。若是如此,對於帶民衆同行這件事,就算再慎重也不過分。」
反正她帶着也無法用。
再說……無關妖精或適用者那些字眼,會爲了本身幸福而採取行動的人,應該就沒有資格碰那把對不幸有所狂熱的劍了。
「再見了,搭檔。」
珂朵莉說完,就「呸」地吐了舌頭。
她決定把那當成告別。
6.再會
即使敲房門也沒有回應。
試着轉門把,門也沒有上鎖。
「學姐……?」
緹亞忒推開房門。好暗。而且,房裏沒有任何人。
啊,對了──她想起來了。
這個房間的主人目前並不在妖精倉庫。爲了去接其他到外面長期工作的學姐,房間的主人搭乘大型飛空艇前往大地了。還要等幾天纔會回來。
「呃……我是來還跟學姐借的書……」
緹亞忒畏畏縮縮地踏進無人的房間。
她不自覺地放輕腳步,穿過整理得乾乾淨淨的房間。
緹亞忒把捧在胸前的書放到桌上。
於是,她發現了。有東西擱在桌邊。
大而時髦的深藍色帽子,還有──某種發亮的銀色物體。
「這是……」
緹亞忒有印象。鑲着透明藍石的銀製胸針。
緹亞忒縮手了。
其中一個是熟面孔,另一個則是生面孔──不過,其容貌也和威廉之前聽說的一致。看來那就是派到大地的兩名人員中的另一個妖精沒錯。
「──欸,蓮。妳也去了那座戰場對吧?」
『等妳再長大一點,我就送給妳。』
「啊……」在娜芙德臂彎裏的奈芙蓮微微點頭說:「我去了,並且奮戰過了。」
威廉的眼睛深處遭到窺視。
「我又沒有做什麼虧心事。」
威廉慢吞吞地起身。
奈芙蓮的臉色變得微妙。
「那妳告訴我。珂朵莉表現得勇敢嗎?」
預定飛行時間爲四十二小時。
「就是有特大號〈第六獸〉來襲的那座戰場啊。」
†
「沒有啦。好了,妳放手,被別人看見就麻煩了。」
菈恩託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遺蹟兵器希斯特里亞的適用者。
「嗯?」
威廉稍微將目光往上抬高。
如此一來,就確認她們倆都平安了。威廉暗自鬆了口氣。
威廉踏着蹣跚的腳步降落在灰色沙子上。
「問題不在妳怎麼想,而是看到的人會怎麼想啦。」
只是試試看而已。
整片灰色的廢墟。彷彿將灰色的混濁染料倒在即將崩塌的石砌建築頭上,有許多像那樣的奇妙紀念碑排在一塊。
……是不是忘記帶走的呢?
她的肩膀被藍髮妖精──菈恩託露可輕輕地拍了拍。
「……這樣不可以吧。」
「怎樣啦,我正在忙耶。」
「深呼吸。」
倒也不是沒有實際感湧現。這裏是以往的寇馬各市,是自己故鄉淪落到最後的模樣──威廉坦然得不可思議地接受了如此的事實。
地表調查用飛空艇「虎耳草」墜落地。
來襲的少年……不對,來襲的少女抓着奈芙蓮的雙肩猛晃。
威廉打着和遭受可蓉及潘麗寶襲擊時一樣的想法,毫不閃躲地接住那一腳。他失算了。力道遠比想像中更沉重且銳利的一腳,將威廉的身體踹飛到旁邊。超痛。
「嗯,不用擔心。」
她的手指,碰到了銀飾。
「在天上。對吧?」
娜芙德久違地見到妖精倉庫的同伴,內心的箍兒似乎鬆開了。越是開口,說出來的話就變得越加沒有條理。應該連她自己都快要不懂那是在說什麼了。
娜芙德‧凱俄‧狄斯佩拉提歐。遺蹟兵器狄斯佩拉提歐的適用者。
「娜芙德,妳說錯了。」
隨着吶喊一直線而來的飛踢,命中了威廉的側腹。
鞋底只有相當於手掌的厚度,會陷進柔軟的沙子中。他茫然地覺得這樣的立足點很棘手。光走路就會耗費體力,即使要跑步或作戰也時時伴隨着跌倒的危險。
「沒想到感覺挺麻木的。」
緹亞忒咕嚕吞下口水。然後,她戰戰兢兢地把手伸向胸針。
擁抱。露出開懷笑容的娜芙德面對面地緊緊摟住奈芙蓮。
「呃,那個……」
嘩啦啦啦地踹開沙子的奔跑聲。
娜芙德一邊小聲地吸鼻子,一邊停下話語。
紅色的刺蝟頭,還有色澤比頭髮再濃一點的眼睛。儘管對方是威廉沒見過的孩子,容貌倒和事前聽說的一致。
她先聲明瞭一句「雖然我不太會表達」,然後又說:
「看起來並不像不用擔心。你的臉色,非常糟。」
奈芙蓮似乎有些難受地扭身。
「妳沒事吧,這個變態對妳做了什麼!只停留在未遂階段吧!」
絕對不算大也不豐饒。還偏離所有主要的交易幹道,更沒有什麼能打出名氣的特產品。花了幾百年靜靜累積其歷史的城鎮。原本應該在後來繼續累積其歷史的城鎮。
一看就可以知道,奈芙蓮正感到困擾。難得如此。
『謝謝。不過,我猜妳遲早也會變得跟它相襯的。』
原本覺悟過的情緒,一絲也沒有冒出。
「真的沒事啦。反正我出生的故鄉已經不在了,我現在的歸宿──」
以往,這些曾是座小城鎮。
這時候,娜芙德突然停住動作。
如果單純只有環境惡劣,事到如今威廉也不會有什麼感覺。然而,光是把飛空艇特有的搖晃加上去,不快感就輕易突破極限了。
「……你沒有逞強?」
「蓮──」
「假如你來到這裏真的沒任何想法。」強風吹起,奈芙蓮披的防沙斗篷下襬大幅搖晃。「那還比較讓人擔心。這裏,是你的故鄉吧?」
威廉蹲下來,抓了一把沙子。
「──蓮!」
高度零地帶K96──MAL遺蹟地區。
船體格外會晃;牀艙及通道都有謎樣的粗大管路突出在外;油污味滲入四周環境;甚至到處可見猥褻的潦草塗鴉;到處都有肉醬空罐丟棄在地上,諸如此類的問題說也說不完。
「十五號島的〈獸〉很強吧。說來也是,非要珂朵莉開啓妖精鄉之門才能打贏,纔不是普通的對手。既然妳能平安出現在這裏,表示那傢伙已經豁出去了吧。她開了門,對不對?」

事到如今,既沒有悲傷也沒有懊悔。
「剛纔那個不是對小朋友亂來的變態,而是什麼都不做才被當成有問題的人。」
就算是假設,就算只是試一試,她總覺得要是自己拿起這個,好像就會失去什麼重要的東西。
說到「車前草」,它原本是大型物資運輸艇。從設計理念就與聯絡飛空艇不同,能更加確實地運送更多物資,才符合它被建造出來的正義。換言之,搭乘的舒適感打從一開始就不受重視。
「該怎麼說呢,珂朵莉是個討厭的傢伙。我一直覺得自己沒辦法跟她處得來,即使是現在也一樣。不過來到這裏,碰上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的狀況以後,我有點後悔。討厭就繼續討厭也沒關係。就算只是吵架也可以,早知道會這樣,之前我就跟她多講一些話了。」
可以看見從飛空艇那邊,有另外兩名少女正朝着這裏走近。
當時,緹亞忒有些驚慌。畢竟她表示羨慕並沒有那個意思。她並不是想要胸針,只是想稱讚適合戴那種成熟飾品的學姐好迷人。不過學姐願意那樣說,讓她有點高興。
「全世界居然都在晃……」
「……你沒事吧?」
「那傢伙說過要保護大家,她就是那麼認真,就是那麼愛逞強,明明怕得不得了,卻還裝成平靜的樣子,一定沒錯。」
仍倒在沙子上的威廉只抬起臉看向她們那邊。
這樣啊──娜芙德露出落寞似的笑容。
奈芙蓮伸出雙臂。她牢牢地抓住威廉的頭,然後直接拖到自己的臉旁邊。
緹亞忒冒出了一絲使壞的想法。自己後來應該也成長了一點。說不定,她現在已經變成適合戴這枚胸針的成熟女性了。
「暈船害的吧。我心裏真的沒任何感覺。」
「沒想到來救援的會是妳耶。哎喲~妳還是一樣這麼嬌小~!」
「……從妳們離開倉庫算起,只過了一個月。才那麼點時間,身高根本長不了多少。」
「嗯,是啊。她非常勇敢。」
「是那樣喔,我總覺得已經好久沒見到妳了嘛──」
「娜芙德。」
威廉對不知不覺中站到旁邊的奈芙蓮這麼回答,然後起身。
威廉指着頭頂。
來自死角。
地獄般的四十二小時。
娜芙德都沒有聽進去。
那跟學姐十分相襯,緹亞忒曾經表示過羨慕。她記得當時對方是這麼說的:
位在帝國領地的國境附近,離帝都有一大段距離。
灰色沙粒從指縫輕輕流落。
「啊?」
「吸氣,然後吐氣。冷靜下來以後,妳再看後面。」
娜芙德應該是個直性子。她照着菈恩託露可所說的深深吸氣,吐氣,然後一臉莫名其妙地轉頭看向背後──
她愣住了。
「…………呃。」
藍與紅的漸層色正隨風搖曳。
珂朵莉帶着尷尬的表情站在那裏。
「該怎麼說呢,呃……好久不見?」
她的臉向着娜芙德,目光卻依然看着其他地方,還莫名其妙地用了疑問句打招呼。
「顯……」
「顯?」
「珂朵莉居然顯靈了──!」
娜芙德放開奈芙蓮,彈起似的拔腿就跑。驚人速度感覺不像踏在沙子這種不穩定的立足點。
「等……等一下啦!」
珂朵莉追在她後面。腳程同樣十分迅速。即使沒有快到能縮短距離,還是緊緊地跟着不放。
兩名充滿活力的少女,跑在滅亡大地上已經毀滅的都市殘骸中。
「妳覺得哪一邊會贏?」
「這個嘛……我賭晚上的點心,娜芙德會跌倒然後被追上。」
「那我猜珂朵莉的體力會先透支,賭注一樣。……好久不見,菈恩託露可。妳平安真是太好了。」
「我把同一句話直接奉還給妳……妳們都平安實在太好了,真的。」
一邊感慨地目送另外兩人奔離的背影。
「真有精神……」
菈恩託露可用手掌緊緊地握住奈芙蓮小小的手。
威廉一邊在旁邊聽着她們的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