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此刻的光輝」-my happiness-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2.8萬 字

1.可疑的人族
接受治療的過程中,娜芙德一直在怕癢。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的手腳掙扎不停,光要按住就很費力。
威廉中途還找了珂朵莉幫忙,沒那樣會花更多工夫。威廉的眼窩肯定也不會只留一塊瘀青就能了事。
換到菈恩託露可這邊,則有另一種層面的棘手。
威廉每次將手指湊到她背上使勁,她都會冒出莫名煽情的嬌喘聲。原本對方就是氣質成熟得與年齡不符的少女。每次聽見那聲音,威廉都會覺得自己在做不應該的事,手指的動作也就變慢了。到整套治療完成爲止,花了比原本預定將近多一倍的時間。
而在治療過程中,珂朵莉責備似的目光一直紮在後腦杓這點,也讓威廉相當心痛。
一問之下才知道,「虎耳草」墜落以後,似乎仍有零星來自〈獸〉的襲擊發生。儘管都不成太大威脅且輕鬆地就能擊退,經過憂慮事有萬一的威廉檢查以後,正如他所料,兩人都罹患了輕微的魔力中毒(Venenom)。
基本上,魔力是跟生命力相反的玩意兒。催發魔力就等於刻意讓自己生命力失調。而且若是催發的力道過猛;長時間持續催發;短時間反覆催發,失調的狀態就會成爲慢性病,變得越來越難痊癒。
剛纔威廉對兩人使用的手法,就是用於治療的方式之一。給予穴道適當刺激以後,調整血液循環,強迫緊繃的肌肉鬆弛。這是在過去的世界爲人所知的實踐性戰場醫術之一。
「啊~怎麼樣,有沒有舒服點?」
忙東忙西而累壞的威廉一問,兩名少女便看了彼此的臉。
「總覺得……身體輕鬆到不行,怪噁心的。」
「激戰後沒有疲勞留在身上,實在靜不下心呢。」
治療本身似乎已經正確發揮功用了,有效歸有效,威廉得到的答案卻頗具惡意。
從他昨天自我介紹以後,兩人的態度就一直像這樣。
威廉倒不是不能理解她們的心情。
在兩人眼裏,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這個男人等於是忽然冒出來表示「妳們都是我的東西」,而且底細不明的可疑人物。雖然說他的身分有保證,珂朵莉和奈芙蓮也都替他說話,但彼此之間沒有經過博取個人信用的手續,更沒有花下建築信賴的時間。威廉會遭到警戒也是無可厚非,對此他都可以理解。
儘管他可以理解……不過,癥結似乎並非只有那些。
作業員笑着離去。
威廉得到作業負責人的許可,打開其中一個木箱。他拔出用骯髒破布緊緊包住的內容物。
「哎,不重要。」
「哈哈。老兄,長這麼大還說那種話,你不會害羞嗎?」
大概有什麼因素吧。沒啥好介意。現在與其計較那些,這把劍本身更重要。
不清楚。威廉不覺得那是多重要的事。他認爲應該是抓了什麼新種的怪物(Monstrous)來當基體。
對方願意認同到這種地步,大概只欠臨門一腳了吧。
娜芙德從木箱後面探頭出來。
「只是誆騙倒還有意思,珂朵莉她們卻保證確有此事。既然這樣,你就是犯下滅世大罪的一族。能輕易接納你的人才有問題。」
哦──娜芙德的臉像在尋開心。
「我想你不用太在意。」
威廉聽大賢者稍微提過。他說,〈獸〉是當時的反帝國組織「真界再想聖歌隊」所研發的一種生物兵器。
那兩人看起來不像壞傢伙。感覺菈恩託露可只是想堅持她內心的某種道理,娜芙德則信任那樣的她。
威廉將用繩子掛在背後的兩把大劍擱在牆邊。
接着,威廉重新將破布包着的內容物──用幾十塊金屬片組成的大劍舉到眼前。沒錯。是純位聖劍拉琵登希比爾斯。
「其實我並不討厭像你這樣的人喔。」
原來如此。確實是那樣沒錯。威廉表明身分以後,迄今都沒有別人對他做出這種反應,不過仔細一想,那應該只是運氣好而已。像菈恩託露可這樣的想法,本來就是合情合理的。
「你知道人族是怎麼將〈十七獸〉散播到全世界的嗎?」
東拉西扯過後,威廉把娜芙德她們的劍借來了。
「是嗎。」
接着,他找了間空着的倉庫。
「你一點都沒有大人物的架子。反而還瘦瘦弱弱的。既然艾瑟雅和奈芙蓮她們信任你,感覺你似乎也不會打什麼壞主意。倒不如說,你好像什麼都沒在想。」
「呃,那樣我也會死吧。」
威廉內心有點受傷地問,不過奈芙蓮保持沉默,什麼也沒有回答。
她穿着一身土氣的工作服。爲了避免礙事,頭髮綁到了背後。
可是,那不足以當成判斷你並不危險的材料。」
「但我還是不服。我最信任菈恩的眼光。抱歉,既然她說不能相信你,那我也不信。」
「哎喲,不要擅自失蹤啦。我是你的祕書官耶?依我的立場,至少要能掌握自己負責的技官人在哪裏纔可以啊。」
和過去威廉在小山丘修理瑟尼歐里斯時不同,這個房間不夠寬廣。要澈底分解劍身做調整有困難。正式維修要在回到妖精倉庫以後才着手,目前他打算只做簡單的檢查和修補。幸好這裏沒有別人,他認爲只要獨自忙活,立刻就可以完工──
威廉簡略檢查了一下咒力線的狀況。爛得澈底。照這樣實在不可能正常使用,他也不確定憑自己的技術能不能修理成原樣。有必要拆開來清查一遍。
還有,慣於欺騙女人是什麼意思?誤會大了。妳得收回那句話。
「所以你想怎麼搞鬼?要害這艘飛空艇也墜毀嗎,是不是那樣?」
「哎……也是。」
環境並沒有多舒適的場所。然而,在這裏至少就不會受到風或沙子干擾,更重要的是安靜。
直接一問,菈恩託露可便乾脆至極地說出了她對威廉存着戒心的理由。
「……我看起來有那麼靠不住嗎?」
「謝謝你關心。但是不用擔心,我也是人族。」
他重新拿起其中一把,然後坐到地板上。
對。據說是如此。
「既然這樣,應該會有生物做爲其基體纔對。你心裏有沒有數?」
用鋼板、銅板、白鐵板隨便拼得像馬賽克磚一樣的牆壁。牆上畫了許多很難稱作有水準的潦草塗鴉。繞過天花板的蛇紋管線到處都是裂痕。換氣導管的鐵框只剩一顆卡扣,似乎只要晃得厲害點就會掉下來。恐怕是進行地表用保護措施時被帶上船的各種工具都直接擱在牆角。
踏進一步,來路不明的惡臭立刻刺進鼻腔深處。
「真的嗎?」
†
「畢竟,你是人族吧?」
「這一帶的東西就算偷了也要透過商會才能換錢,所以偷拿好像也沒有意義喔?」
「我可是邪惡的人族。假如要搞鬼,我就會做規模更大的壞事。」
娜芙德回答得乾脆。
露出和善笑容的豚頭族作業員對威廉提出忠告。
到頭來落得的結論是那樣啊。
威廉對娜芙德「咯咯咯咯咯」地笑。
麻煩妳,既然明白就別懷疑了。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珂朵莉從門後探頭。
「謝了。」
把世上的事情想得單純點。
被灌注魔力的劍身逐漸解體。
「是啊。」
重新裝載發掘品的作業似乎順利進行着。飛空艇最底部,充斥鐵與油臭味的船艙裏,木箱正一個又一個地堆起來。
奈芙蓮像平常一樣,擺着看不出心思的臉答話。
「生物兵器。」
「連自身安危都不顧的壞蛋,很帥氣嘛。」
嘖嘖嘖──威廉搖起指頭。
「──調整開始。」
「妳總是站在我這邊。幫了我不少忙。」
「感謝你將珂朵莉從計劃好的死亡救回來。從剛纔治療我們的手法來看,我也明白你的技術本身是值得信賴的。
「對了,說到這個我纔想到。把妳們的劍也借我,我順便跟這個一起調整。」
「呃,那也不是我個人導致的就是了……」
搭上這艘飛空艇以後,珂朵莉就在船裏到處露臉,東幫一點西幫一點地賣力做些瑣碎工作。畢竟她負責輔佐沒什麼事要忙的咒器技官,從一開始就沒有本分內該完成的任務,因此想幫到別人的忙,就只能動腳找工作。
「啊,原來你在這種地方。」
你在過去的世界……曾經是人稱準勇者(Quasi brave)的戰鬥能力者,對吧?我想這也是確有其事纔對。像你這樣的一個人,會比生來就是要爲戰鬥而死的我們更加長於作戰。
威廉沒辦法產生討厭她們的想法。
「真的。」
三十八塊金屬片當中有近半數兀自飄向半空,在找到自己的落腳處後就頓時停下。
「唔……沒有,我並不是那個意思。」
「因爲要是放着不管,你好像就會壞掉。」
「……該不會被當成青春期的妄想了吧。」
……是嗎。
「天真。真正的壞蛋纔不需要那種老掉牙的自尊心。隨時都爲自己好,順便也對自然好。要自稱壞蛋,至少得把這當成大前提。」
無論事實爲何,人族在傳說中就是代表邪惡化身的種族。忽然自稱是那樣的存在,一般確實是會當成丟臉的妄想纔對。以後要注意。
「小心啊,隨便亂碰會中人族的詛咒。」
他一道謝,奈芙蓮就偏了頭。
咯咯咯咯咯。
「反正也沒有立場要求太多。」
「真的。」
「呃……啊~」
「那兩個人基本上都是那種調調。反正她們的個性本來就不會認真地去討厭人,態度遲早會緩和。」
呃,話是那麼說啦,妳想問的就這些?
「被數落成這樣還想故作灑脫,要說可疑,你那種從容的態度看起來也很可疑。簡直像在隱藏真正的想法,也像慣於欺騙女人的男人……雖然我明白要懷疑這麼多根本沒完沒了。」
威廉不明白這東西爲什麼會在這種地方發掘出來。納維爾特里是西高曼德出身,對帝國不大有好感。威廉不認爲那樣的他在與星神以及地神(Poteau)交戰過後,還有理由要特地跑來這塊在帝國領內的僻地。
「真的嗎?」
被說成這樣應該高興,還是當成壞事呢?
「沒想到我會被當成那種小家子氣的壞蛋。」
或許是威廉的模樣太過泄氣,奈芙蓮靠了過來。
事出突然,威廉嚇得停下工作的手。
「關於這個嘛,祕書官只是圖方便的頭銜,所以妳不必認真工作也可以喔?」
「那種話由你來說,也一點都沒有說服力就是了。」
威廉無話可答。
爲什麼珂朵莉不惜這麼主動也想工作?
「假如我什麼都不做,你就真的變成『濫用職權帶着毫無用處的情婦上戰場』了吧。該怎麼說呢,我討厭那樣子。」
「沒什麼好在意吧。」
「我會在意啦。」
珂朵莉像個小孩似的鼓起腮幫子。
「──欸。你忙的那個,可以讓我觀摩嗎?」
「我是無所謂,不過,這裏會臭喔?」
「沒關係。在這艘船上,多得是比這裏更糟的房間。」
這話聽起來實在不讓人覺得沒關係。儘管威廉這麼想,但是當事人既然願意接受,他也不必特地捅馬蜂窩。威廉招了招手讓觀衆進來。
「那是娜芙德的劍?」
「對。」
威廉用指頭輕輕彈了一塊金屬片──也就是護符。金屬片飄過半空,到達定點以後,頓時便停住了。
宛如演奏鐵琴(Metallophon)般的清脆金屬聲。
喲咻──珂朵莉就近坐到工具箱上面。
「要說漂亮是漂亮,在這裏感覺就不太浪漫了。」
「總比在暴風沙中好,妳忍忍。」
威廉說自己不在乎早就失去的東西,當下該珍惜的只有伸手能及的東西,並且拒絕了對方。
不對。不可能會是那樣。
威廉默默地起身,走到珂朵莉面前。
之前讓對方噤口的,什麼都不讓對方說明的不是別人,就是威廉自己。
「哇。」
「象徵聖劍性能的要素中,有一項叫做敵意(Slayer)等級。那是用來設定那把劍對什麼敵人特別有效的玩意兒。」
威廉突然感到不對勁。
珂朵莉伸出手臂,安撫似的拍了拍威廉的背。
「調整瑟尼歐里斯那個晚上的事,妳還記得?」
威廉朝臂彎用力。
「正是如此,狀況很奇怪。因此,我原本以爲它在特化方面的功能上有哪裏故障就是了。」
「這把劍沒有壞。」
威廉突然沉默不語,再度讓珂朵莉起了疑心。
威廉現在覺得自己還可以活下去──他總算體認到,自己有繼續生存的價值與資格。所以……
「欸,你怎麼了?」
基本上她們只有對〈獸〉揮劍的經驗,聽了這番話大概也不太能會意過來。當然像龍這種生物,珂朵莉更是一次都沒有看過。
「嗯,不要緊。」
「怎麼了嗎?」
誰會讓妳溜掉啊,威廉的手臂更加用力了。
「唔……唔嗯。」
『看來無可動搖的意志,正是此人的本質。這廝的心裏只能容納一個目的。而且在此期間,與該目的無關的一切事物,看在他眼裏都沒有半點價值。因此他不會屈服。不會止步。他會蠻幹到底。』
「這把劍專殺同族。」
「妳是個好女人。」
再隔一星期以後,地圖本身已經失去其意義。
2.微笑的冰棺姬(Icicle coffin)
「……嗯?」
「它被特化用於殺害同族(Kin)。只爲了讓人類用來殺人才存在的劍,幾乎沒有其他的用途。」
珂朵莉一醒來,就立刻這麼想。
「啊唔唔唔唔。」
然後,他緊緊地抱住她。
剛纔,威廉‧克梅修的名字沒有被提起,關於這一點應該不必特地確認纔對。他不可能被她忘了。要不然,她沒有道理會像這樣待在這裏。
「這……這樣有點難受……」
『既然這樣,應該會有生物做爲其基體纔對。你心裏有沒有數?』
他有了想保護的人事物。
威廉腦中突然冒出一個疑問。
一星期後,五個國家、四座島嶼和兩片海洋都消失了。
有。
『之前,我曾希望讓珂朵莉幸福。』
「呃,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呢──」
怎麼解釋纔好?威廉想了足足兩秒左右。
威廉終於找到了。
他沒能保護該保護的人事物,他沒能回去該回去的歸宿,他是個空殼子般的前勇者。遇見珂朵莉,來到妖精倉庫,他才找到了新的過活方式。
可是呢,雖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麼,畢竟愛逞強的你,難得對我示弱嘛。高興的心情,還有希望你打起精神的心情加在一起,要比驚訝慌張大多了。」
「那倒也是。」
「妳不驚訝嗎?」
「我覺得這樣姑且有。心臟撲通撲通地猛跳。
威廉又繼續說下去。
『若你無論如何都要他協助,通盤招出就行了。只要把你先前隱瞞的大地真相揭開一兩項,這男子的態度也會改變纔是。』
「咦,是不是怪怪的啊,娜芙德就是用那把劍在跟〈獸〉作戰。」
「你現在呢,臉上一副要是被人放着不管就會自己消失的表情喔。雖然非常羞人,但我就是不能撇下你。」
奈芙蓮、娜芙德、菈恩託露可……還有艾瑟雅的事,我都記得。雖然我對回憶的細節就比較沒自信了。」
「……說真的,你是怎麼了?」
不知道是沒辦法呼吸,還是承受的力道超過極限,或者兩者皆是。總之,珂朵莉已經頭昏眼花了。
「沒事。」
「這樣啊。」
他想緊緊地依附那個心願。
「持續斬殺特定種類的敵人,劍就會養成習慣,或者應該說,那會讓劍染上針對性的殺意。妳有沒有聽過屠龍劍?敵意等級格外極端的劍,就會獲封那樣的稱號。」
「…………」
如果那樣想,確實可以一次解開許多謎。〈十七獸〉能以違背常識的加速度將世界毀滅的理由。
「那是當然吧。假如壞掉,娜芙德現在就慘了。」
「……抱歉,我沒有聽清楚。再一遍。最好大聲點。」
「妳不慌張嗎?」
──威廉想讓珂朵莉幸福。
有種負面的想像停留在腦袋正中央,動也不肯動。
護符們靜靜地演奏着五音不全的歌曲。
在威廉臂彎裏的珂朵莉這才方寸大亂。
珂朵莉點頭。
自己大概是作了夢。
威廉發現抵抗的力量在不知不覺中消失了,這才確認臂彎裏的狀況。
無言的時間過了一會兒。
「……這次又怎麼了?」
「……妳──」
他想忘記過去的事。他只想繼續思考現在和未來的事。
威廉覺得是自己想太多了。他希望如此。
據史書所載,短短几天,地圖上就少了兩個國家。
他不覺得自己當時的態度正確。然而,他並不後悔,他用不着「正確」這個詞來替自己保障價值。
「唔……唔嗯……」
「沒什麼啦。」
因此,威廉現在能伸出手臂抓住的是──
畢竟那沒道理吧。假如那是事實,堂堂的大賢者史旺總不可能沒發現。要是那傢伙發現了,更沒有理由不告訴威廉──
他搖頭。
「我要聽的不是那──你怎麼……咦?」
他有了想回去的歸宿。
「和我結婚吧。」
這也難怪。畢竟情節是求婚。感覺就算把威廉倒過來也不會吐出那種話。太不現實了。
「哎,今天頂多只做應急修理。改天再來解謎。」
突然冒出的專門術語似乎一瞬間讓珂朵莉陷入困惑,不過她姑且還跟得上說明的樣子。
「大概是我有注意不催發魔力的關係,這陣子都沒有記憶被消掉的感覺。也許只是我自己沒有發覺就是了,但目前感覺並沒有不便之處。
他被問了三次。
「喂,你還撐!再一遍!再說一遍就好了!」
「……呃?」
「我非常驚訝。」
在威廉確認過以後,那把劍──狄斯佩拉提歐整體上已經破破爛爛,儘管機能效率都下滑,機能本身卻是正常的。甚至讓人無法相信它離最後一次維修過了五百年以上。脊髓迴路健全,咒力線也沒有消耗得太嚴重。
可是。珂朵莉試着向娜芙德她們詢問昨天發生過的事,卻得到「那個技官拜託我們把劍借給他」、「還回來的劍狀況好到噁心」,彷彿夢與現實都混淆在一起的回答。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人族怎麼了嗎?」
被菈恩託露可一問,珂朵莉十分自然地回答:「沒沒沒沒沒事,別在意。」她總不能找對方商量:「我好像被求婚了,不過那或許是夢。」即使那樣做,肯定也只會換來娜芙德的開懷大笑和菈恩託露可的冷冷目光而已。
到這種地步,乾脆問威廉本人好了。
──欸,昨天,你是不是向我求婚了?
嗯,不可能這樣問。再怎麼說都不可能。正因爲自己最近是公認的健忘鬼,總覺得這話問出來就不是鬧着玩的了。
「妳覺得怎麼樣才叫變得幸福?」
相對地,珂朵莉試着對菈恩託露可拋出了腦海裏忽然浮現的疑問。
「──妳在意的事情真有哲學味呢。難道妳想信教?」
「不是那樣的,我在煩惱更加私人性質的問題。」
「是嗎。」
菈恩託露可闔上了疑似讀到一半的書,擺出思索的表情回答:
「基本上,幸福根本是因人而異的。有人認爲能混口飯喫就好;有人認爲有書讀就好。有人認爲只有用全力活下去才重要;有人只要得到克服某種目標的瞬間就能滿足。有人只需要某個人幸福,自己就能跟着幸福;有人則令人傷透腦筋地剛好相反。」
「……哎,也對。」
有各式各樣的人;有各式各樣的心;有各式各樣的欲求。既然如此,幸福的形式應該也跟那些一樣多。以理論而言是合情合理的。
「不過,那些人大部分都沒有自覺。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幸福和什麼連在一起。可是,他們卻會異口同聲地表示想變得幸福,卻不去理解那個詞具體來說和什麼連在一起。」
「啊哈。」
珂朵莉的嘴邊露出笑意。
「戳到我的痛處了。妳說的那些,我非常有經驗。」
「那樣的人即使能察覺到幸福,也沒辦法變得幸福。重要的是不要畏於正視自己的心──像這樣有沒有回答到妳的問題呢?」
那麼對自己來說,幸福是什麼呢?珂朵莉重新思考。
毫無條理地湧入腦海的意象。儘管速度緩慢,看來侵蝕仍順利進行着。在被迫重新面對「妳根本沒有未來」的這種狀況下,原本珂朵莉或許該懷着悲愴的心情纔對,但她差不多習慣了,也已經沉下心了。
威廉得出結論,然後獨自點頭。
要操煩的事就這樣少了一件。
時間設定於從現在算起十年後。舞臺的話,照妖精倉庫目前的模樣就行了吧。比現在老一點的威廉……雖然不太容易想像,留個鬍子大概就有那種架勢了……將他放上舞臺。再把成熟度遠勝現在的自己擺到他旁邊看看。兩人間生了種族不明的小孩。男孩兩個,女孩一個。男孩有一個像她,剩下兩個小孩像威廉。三個孩子都活潑有朝氣,目光一離開就會趁機跑出家門並且跌跌撞撞弄得渾身泥巴,然後她會追上去把他們抓去洗澡,威廉則一邊悠哉地說「有朝氣最好」,一邊烤蛋糕給全家人──
「妳怎麼一邊啃麪包,表情還一邊變來變去?」
「……嗯。我果然猜對了。」
她開始妄想。
「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前世好吵。現在不是理你的時候,安靜一會兒。
在威廉要求下,現在身爲妖精的菈恩託露可以及娜芙德也都准許使用餐廳了。珂朵莉也邀了菈恩託露可一起來,卻被對方用「有陌生人在的地方會讓她靜不下心」爲理由拒絕了。強邀怕生的人也沒用。因爲如此,珂朵莉是一個人來。
「威廉對妳說了什麼嗎?」
「……不對,這樣實在說不過去。」
「我希望由軍方領功,所以隊伍成員會以軍人爲主。至於商會的人,就讓他們去處理地上的雜務。你嘛──要來也無妨就是了,看你怎麼打算。」
而且,只剩下他對珂朵莉提出求婚的結果。
「原來我們有帶顧問來啊,我印象中沒見過耶。」
「不知道。要問根據在哪裏,他也不說。八成是迷信一類的吧。並非所有人都像我們一樣,可以有條有理地思考問題。由於價值觀狹隘而把不合理的規矩當鐵則信奉的可悲族羣,無論在什麼時代都絕對不會消失。」
「珂朵莉,最近你們兩個的眼神都變得像失去歸宿的貓一樣。」
「不,那是之前受商會聘用,然後由調查團帶來的民間打撈者。由於對方是個經驗豐富的人物,我本來想盡可能尊重他的意見。」
(……雖然我想不太起來,但是那樣應該跟現在毫無不同吧。)
說來理所當然,即使靠傳奇性的能力與技術,要將生物改造成完全不同的生物,也得花上相當的工夫與時間。連傳說中的怪物「吸血鬼」運用其異稟「魂魄感染」,想將犧牲者澈底改造成同族,至少也要三天時間。相對地,〈十七獸〉據說只出現幾天就毀滅了數個國家。速度比都不能比。
「是的。」
他不想去思考。
「喔。出了什麼狀況嗎?」
「嗯。你有聽說再過五天就要離開大地吧?」
一等技官用豎起的手指搔了搔紫色的禿頭。
換句話說──由此可以料到,所謂〈十七獸〉,其實就是經過某種手段而受到改造的「人類」。
珂朵莉想起妮戈蘭先前提出的觀點。怎麼說好呢?就是爲了將威廉一直留在妖精倉庫,要跟他成爲一家人的那套論調。
「有是有啦。」
嗯。短期內,威廉似乎沒辦法正常地看她的臉了。
「我不認爲自己有說錯話。可是,我也沒有意思要否定他的經驗或信念。能不能麻煩你幫忙安撫他的情緒?」
「請饒了我吧。原來如此,就是因爲這樣才惹火了那名顧問啊。」
「啊~簡單說就是你對那個顧問也說了同樣一番話對不對,輕率的一等技官?」
「爲……爲什麼,妳會那樣覺得?」
耍小聰明讓軍方的人獨秀拿功勞,這種事傳到商會聘請的顧問耳裏,確實不會覺得舒服吧。
「擔心什麼?」
打算喫早餐的珂朵莉來到了團體餐廳。
自己大概是作了夢。
威廉把思考推回上一個階段的問題。殺人劍狄斯佩拉提歐。成爲〈十七獸〉這種兵器材料的怪物。搭配在一起思考,答案便單純明快。而且,先不管那個叫菈恩託露可的妖精是否瞭解狄斯佩拉提歐的規格,她似乎也推得了相同的結論。所以她對身爲人族的威廉纔會如此非難。
「喔,這樣啊。」
總覺得有哪裏不對。或許那樣子確實是幸福的生活,不過要問到有沒有比現在更幸福,她就會歪頭猶疑了。
『捧着肚子笑得滿地打滾的紅髮小孩』
「不對,不可能。」
†
「呃,並不是那樣。」
「……那又是爲什麼?」
「嗯。」坦白講珂朵莉沒想到對方會回答得那麼細而有點不敢領教,但這實在不能說出口,因此她坦然地說了聲「謝謝」致意。
紫小鬼帶着苦瓜臉點頭。
一等技官狀似垂頭喪氣地,帶着像是小孩惡作劇捱罵的臉嘀咕。
咕噗。牛奶跑進氣管了。
……呃,罷了。越是思考,思路就越會亂跑。
「任何人看了都知道。」
艾瑟雅也好,奈芙蓮也好。爲什麼自己身邊盡是這麼棒的夥伴呢?珂朵莉連自己所處的狀況都忘掉了,心裏油然欣喜。
「可以是可以啦。」
這也難怪。畢竟情節是求婚。感覺就算把自己倒過來也不會吐出那種話。太不現實了。
威廉一邊覺得麻煩,一邊又說:
「因爲妳似乎不想說,我就不問詳情。可是,自從妳頭髮開始變色以後,發生了什麼對吧?」
『長刺的口服藥』『眼睛圓滾滾的壁虎』『溼漉漉的烘烤糕點』
威廉向走在通路上的作業員問了顧問在哪裏,得到對方已經前往地下調查裝備保管庫的答案。裝備保管庫是在船底附近,東西亂糟糟又寸步難行的一塊地方。顧問怎麼會去那裏?
「妳從剛纔就雀躍到幾乎噁心的地步。應該說其實滿噁心的。」
威廉一醒來,立刻就這麼想。
奈芙蓮說完這段讓人聽不太明白的聲明以後,就把話打住了。
妄想告終。
關鍵字就是結婚吧,非那莫屬。
†
「我惹調查顧問生氣了。」
「應該是那樣沒錯。」
「嗯……是……是啊。」
珂朵莉揮手趕走腦海裏的搗蛋鬼,並且重新思索。
身爲紫小鬼的一等技官豎起紫色手指,還在不言中帶着一副「這是好主意吧」的態度,鼻頭都脹了起來。
將煮得甜甜的檸檬皮放上面包。張口咬下。刺激性的甜味及酸味滿滿地在口中擴散開來。真幸福。幸福歸幸福,不過這大概跟她的命題有所不同。
「……我會記取在心。」
沒有算得上心願的心願,或者無意抱持心願,這是妖精的常態。畢竟妖精時間不夠,連明天是否還活着都不曉得的生命,就算對以後有夢想也只會徒增悲傷。而且,這層因素對已經不是妖精的她來說依舊相同。
那是女人幸福的代名詞,珂朵莉以前愛讀的書有寫到。雖然她認識的人當中沒有已婚女性,因此不太能產生共鳴,但是要想像就應該先從相信那種說法開始吧。
……啊。
聽不懂話題脈絡的威廉含糊回答。
講話實在輕率的一等技官泄氣地垂下肩膀。
「假如妳變得願意說了,隨時來找我談。雖然我能辦到的或許只有陪伴妳……但是,至少我可以陪着妳。」
「嗯……謝謝妳。」
威廉不認同。
唔。麪包噎到喉嚨了。牛奶,牛奶在哪裏?
「對某人而言沒有錯的事,對另一個抱持不同前提的人來說,肯定是大錯特錯。假如你覺得自己搞砸了,就要記住這一點。」
倘若那是事實,至少「人族毀滅了大地」這句話,意思就變了。人類不只製造了讓世界毀滅的因素。如字面所示,人類自己就是導致毀滅的因素,同時也代表他們是至今仍闊步於大地上的毀滅象徵。
重新面對現實吧。當時,他確實抱着珂朵莉講出了不得了的話。理由他明白。因爲他冒出了一輩子也不想放開那傢伙的念頭……好像不太對。他一輩子都不會放開她……這也不太對。他要讓她幸福一輩子。
那個──
「因此,我決定從明天起加派大規模的發掘隊伍到地下。」
「對方是叫我們別一口氣派大羣人到地底下。他說那樣違反在大地活動的原則。」
「考慮到預算,我們不能再久留。可是,只把目前回收到的遺物帶回去,會造成還算不小的虧損。」
被回了簡單一句的珂朵莉無言以對。
奈芙蓮一邊將麪包撕成小塊,一邊繼續說。
珂朵莉一回神,不知不覺中來到餐廳的奈芙蓮已經坐在她旁邊。
然而,威廉不許她像那樣死心。縱使這條命連明天都不曉得,威廉還是會叫她抬頭挺胸衝向後天。那是十分困難而殘酷的事,但她就是對威廉的那種特質有了好感。事到如今應該也無法逃避。
這套論點有個大漏洞。那就是〈十七獸〉在傳說中所提及的增殖速度快得太不合理。
威廉對大地上的浪漫沒多大興趣,從他的立場來看,並沒有想在這種地方久待的理由。可以的話他也想即刻啓航離開,不過事情到底沒那麼容易。確認調查隊成員的健康狀況,將發掘到的各種物品重新收納到船艙,從準備擱置在大地的「虎耳草」船上回收必要器材及物資──似乎有許多事要做。
珂朵莉嗆了又嗆,嗆得人仰馬翻。她稍微鎮定下來了。
「…………」
†
「不過,因爲這樣我才擔心。」
雖然威廉覺得真的很麻煩,但總不能忽視這件差事。他掀開沉重的活板門,爬下生鏽梯子,穿過不明金屬零件散亂一地的房間,然後前往艦艇的下層。
據說那名顧問是商會聘來的民間打撈者。威廉試着想像對方會是什麼樣的人物──不過,提到經驗豐富的打撈者,腦海裏不管怎樣還是會浮現葛力克和他那羣夥伴的形象。畢竟那些人可是從大地發掘到一名已經滅絕的人族,還使其甦醒過來的高手。
「調查隊的顧問在嗎?」
威廉抵達裝備保管庫了。他推開半氣密式的門,找尋貌似對方的人物。
身上雜七雜八地穿着地表探索用裝備的葛力克就在那裏。
「……喂?」
「…………啊?」
在難以言喻的氣氛中,兩個男人朝彼此看了一會兒。
「我們所說的原則,是從經驗累積而來的東西啦。」
顯然不高興的葛力克氣呼呼地發着牢騷。
「要說的話,我承認那很容易混進神祕學的概念。有的規矩確實連我都覺得有毛病。比如『在地下發現水聲中斷要趕緊閉耳朵』就是聽了也沒轍的規矩,貓徵族(Ayrantrobos)懂得怎麼閉耳朵就算了,像我們這樣的種族要怎麼辦?」
那個嘛,沒有被吩咐要「夾起尾巴」就已經不錯了吧?威廉心想。
「你說是經驗法則,表示大陣仗潛入地下的人就回不來嗎?」
「還不到必定的程度就是了。生還率大約從超過七個人以後就會顯而易見地下降。所以民間打撈者喫這行飯不太會組成大規模團體。」
原來如此。威廉沒問到那個單純的一等技官要派出多少人的團隊,但應該不會低於葛力克所說的人數吧。
「原來如此,我明白你火大的理由了。」
威廉點頭。
「下一個問題,這些是啥?」
「防塵斗篷和圍巾,還有風鏡。」
「幹嘛交給我?」
「……這……這東西……」
「嗯?」
他心情大好地多拿了一套防塵斗篷、圍巾和風鏡出來。
「──對了,那兩個小姑娘啊。」
「嚇到了吧?我也嚇到了。沒想到在這短短的人生中,可以看見兩次這樣的寶物。」
威廉聽了珂朵莉的聲音纔回神過來。
每往下一層,氣溫都會下降。來到地下第四層以後,從附近水脈滲進來的水積在地上,甚至會直接結凍。爲了避免滑倒,走路多少得留心。
「嗯……」
葛力克淡然回答。
什麼都不做就掉頭也嫌掃興,一行人就決定走看看了。
「因爲我們只有今天才能趁機潛入地下。」
威廉轉頭,將四周看了一圈。
「雖然理由不好解釋……但我們可不可以走這邊的路進去看看?」
「〈深潛的第六獸〉的巢。」
「欸,什麼都沒有耶。你想讓我看什麼?」
什麼道理?
「腳步沒問題吧?」
†
據說是調查隊在第一天發現的那座地下建築,如今已經淪爲和過去全然不同的模樣,留存在那裏。或許是承受不住周圍地基的扭曲,壁面和天花板崩塌了,原本的通路被堵住,調查隊另外開了一條新路。外牆到處都是裂縫,從中滲入的沙土與水讓路況一團糟。
開着一道大大的刀傷。
「我總覺得有東西在呼喚我。」
威廉漫不經心地聽着葛力克這些解說──
低聲笑出來的珂朵莉傻眼了。
唯一的利多因素,頂多就是封閉空間和敵人密集的環境條件,和妖精們的最後戰術「自爆」互相契合。要實行根本想都別想就是了。
「我爲什麼要去看那種麻煩的東西?」
在燈晶石照亮的小小視野內,葛力克的後腦杓止步了。
葛力克抬起臉,朝威廉背後喚了一聲。
「我可不會讓她們嫁給你喔。」
既然如此,要趁着可以確實偷襲的這個機會,讓奈芙蓮她們發動襲擊嗎?
「既然說是祕書官,協助威廉也是妳的工作吧?要潛入地下,三個人左右剛剛好。畢竟死角會減少,一個人擺烏龍有兩個人能補救。還可以擺在地上當後勤人員。」
「就在你眼前。」
一行人不知道就這樣走了多久。
「……真的假的。」
葛力克沒注意到他們倆那副模樣。
威廉想起昨晚的事情,臉色同樣變得曖昧,視線遊移不定。
「這樣啊。因爲狀況和我發現你的時候類似,我纔想搞不好是你認識的人。」
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觸。
難道從他待在養育院的時候就有這些了嗎,或者說,是他以準勇者身分離開以後才建造出來的?如今經過五百年以上,似乎也沒有手段能確認就是了。
「我們到了。我想讓你看的就是這東西。」
──不能趁這個機會將它們燒光嗎?
「傷腦筋。來到這裏還要再折回去嗎?」
兩人咯咯咯地相視而笑。
「這個孩子也能像我一樣得救嗎?」
「是那樣嗎──」威廉稍微思索又說:「──你說附近有什麼巢?」
透明度高得不自然的冰塊裏,可以看見鮮豔的緋紅色彩。
「我想我並不認識。」
一行人靠着小型燈晶石發出的些微光芒沿路往下走。葛力克毫不猶豫地走在複雜通路的背影,讓人感覺到他確實有身經百戰的打撈者派頭。
呼出來的氣是白的。有如在冰庫一般,空氣冷透了。
「早說過不是那麼回事了吧。還有你別突然擺嚴肅臉色,真夠嚇人的。」
「幹嘛提到外出的事情?」
威廉舉起燈晶石。
「今天風沙強啊,沒準備就外出會有點危險。」
這是她本人的陳述。對於打算深入天然迷宮的人來說,這塊羅盤有點靠不住。但現在既然沒有其他明確的引路依據,也沒有理由把她攔住。
雖然威廉有種被人搶先一步的感覺,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沒錯。這個狀況對葛力克來說並非頭一次。威廉以前出過在石化以後沉到水裏凍成冰塊,讓自己澈底與世隔絕的狀況。把他撈起來救活的正是葛力克與同夥的打撈者。
「它們會幾十只聚在一起,在地層中築巢。基本上待在巢裏的期間都跟植物一樣睡死了不會動,但要是掉以輕心在它們身邊徘徊,在罕見的情況下就會醒過來發動攻擊。」
看起來像是活着。看起來也像安詳地睡着了而已。然而,那肯定是具亡骸。
威廉眯眼瞪向路的前頭。原來如此,可以看見尺寸各異的大塊瓦礫堆成了稍有規模的路障。就算要清除後再前進,隨便施加外力似乎會讓頭上的結構跟着垮下來。
那算什麼道理?
而且,在她的胸口。
「……呃。我可以插句話嗎?」
緋紅的長髮彷彿輕輕盪漾地停在那個動作。
「──啊,那邊的小姑娘來得正好。妳要不要一塊去?」
「那實在不可能。」
他倒抽一口氣。
「一路過來有滿多小路吧,不能繞道嗎?」
「啥?」
在五百年之間,似乎也發生過壯觀的地殼變動。
珂朵莉緩緩回頭,露出「這下怎麼辦」的表情。
視野忽然變得開闊,他們來到一處房間。
儘管表情看不清楚,看上去卻似乎安詳而平靜。
冰塊裏有東西。
威廉以爲大概是娜芙德她們,一轉頭才發現珂朵莉疑似偷偷摸摸想不被發現地離去的背影。
「──哎呀,你們等會兒。這條路斷掉了。」
「難得有機會,我想讓你看一塊寶藏。那個沒辦法帶回地上,所以得親自下去現場就是了。」
威廉回頭確認珂朵莉的情況,不安定的踏腳處和昏暗,對她來說似乎都不打緊。不愧是受到瑟尼歐里斯認同的野丫頭。
威廉重新確認對方的臉。
(──糟糕。)
「喂,不對吧,話怎麼會扯到那邊?」
葛力克發出驚歎。
「她總不會……是你以前認識的人吧?」
「你們在爭什麼嘛。」
在地下寒冷的空氣中,有陣白茫的嘆息浮現,然後消失。
第六獸。唯一會飄上天空來到懸浮大陸羣的〈獸〉。妖精兵會被當成消耗性兵器的根本理由。
「地底下最少也有四層,其他層也這麼寬闊嗎?沒想到在我們地方上會有這種像地下迷宮的玩意兒。」
不,不對。仔細一看這並非牆壁,而是巨大的冰塊。
差點發問的威廉立刻把話吞回去。正因爲它們不是用那種簡單方式就能解決的對手,纔會搬出聖劍來對付。
「路線太複雜,要一條一條調查也要花時間。再說這附近有〈第六獸〉的巢。我不想到處亂走刺激到它們。」
「假如你想娶她們,要先打倒我。」
葛力克用指背輕敲他所說的冰塊。
是個年幼的──連與妖精倉庫的小不點們相比,都還要更小的孩童。
「起初幾乎整座房間都在冰塊裏就是了,費了勁才鏟到這裏。」
「和之前聽你說的一樣。都是好孩子。」
娜芙德和菈恩託露可。威廉對她們倆還沒有很熟,但既然這陣子和她們處得要好的葛力克這麼說,肯定不會錯纔對。
「地上就像你們看到的,基本上什麼都已經風化了,不太適合尋寶。以這點來說,地下的狀況就像這樣,滿多地方還保留着原形。打撈者的重頭戲就是從潛入地下才開始。」
「反正你陪我去就對了。沒想到來大地會碰巧遇見你嘛。這也算星神賜予的好運,浪費掉會遭天譴。」
不,不行。免談。必須完全放棄翅膀這個優勢的封閉空間;聚集了幾十頭的〈獸〉還具備分裂能力;絕望性的數量差距。在這些事實面前,偷襲的有利程度就跟沒有一樣。
──話是這麼說,在威廉的眼前,只有牆壁。
「嗯,不要緊。」
走在一路曲折的通路上。每次出現岔路,珂朵莉就會停下腳步,並做出豎耳傾聽着什麼的舉動,然後毫不猶豫地選出一條路。
「是啊。」
葛力克微微搖頭。
「你那時候只是受了詛咒變成石頭,因爲還沒有死透才能得救。這孩子正常來說怎麼看都已經死了吧。」
確實是那樣。沒有人被切開心臟還能活。
「稍微等我一下。」
威廉催發一丁點魔力,讓眼睛蘊含觀察咒力的力量。
「──啊,果然沒錯。」
「嗯?」
「那道傷口被施加了某種詛咒。」
威廉一邊忍受陣陣作響的頭痛,一邊凝視。可以清楚看見強大詛咒深深地刻在嬌小身軀上。
「真的嗎?」
「真的。話雖如此,解開那道詛咒似乎也無法讓她復生就是了。」
世上也有用於屍體的詛咒。比方操使它們活動,或者讓屍體動嘴把知識吐出來,或者讓有血緣關係的人透過牽絆感染到詛咒,諸如此類的用途。當然,就算解除那些詛咒,也只能讓受詛咒的屍體變成沒有詛咒的屍體。並不會讓它們復生。
「……唔~?」
那碼歸那碼,威廉覺得好像在哪裏看過那道詛咒。
他更仔細地觀察。那大概是典型的概念竄改型詛咒──把人變成青蛙或者將大餐變成石頭的那些技倆──當中的一種。從咒力的交纏及扭曲形式來看,大致有那種感覺。可是,威廉想不起來在哪邊看過。倒不如說,劇烈頭痛讓腦子不太能好好運作。
威廉解除咒力視。頭痛並不會立刻消退。
「與其讓她在這種不安穩的地方沉睡,我倒想把她移到明亮一點的地方重新埋葬……不過既然有詛咒,應該先解除掉那個纔行嗎?」
葛力克嘀嘀咕咕地說了些什麼。
「什麼啊,原來你不是想把這個當寶藏賣給好事者嗎?」
「那種做法不太合我的興趣。她好不容易能舒舒服服地睡,讓她繼續睡才合乎人情吧。」
就算早一秒也好,得儘快離開地表。要不然,他們這些人應該會通通被灰沙吞沒,然後消失不見。
簡直像湧泉一樣。
在這裏要稍微談到關於〈深潛的第六獸〉的事。
由藍到紅。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逐漸消逝。
然後又一個。
「妳這傻瓜!妳在做什麼!」
他明明想讓珂朵莉幸福。
「那還用問,八成是大羣的〈第六獸〉。」
破時鐘就只是破時鐘。便於抬頭得知目前的時間。除此之外別無特別。
「哎,先不談該怎麼辦,先得把她從冰塊弄出來纔行。這種類型的詛咒會半永久性地固定住受詛者的狀態。即使把她從冰塊弄出來,應該也不會腐壞或者被蟲喫掉──」
事態演變成這樣,現在就算將拉琵登希比爾斯修好也沒有意義。那到底只是能讓使用者保持身心健全的聖劍。假如使用者本人不能先催發一點魔力就無法發揮作用。
「──咦?」
在人族的遠古語言中,據說「Timere」這個字的含意是「恐懼心」。那是會從任何地方冒出,會無聲無息地增長,會不知不覺地侵蝕、磨滅心靈,然後將一切吞沒的概念。
看吧,根本沒發生任何危險──一等技官自豪地挺起胸膛。大概是帶去的十三人頗有能耐,帶回來的成果似乎也挺可觀。
3.落伍的破時鐘
「啓……啓動咒燃爐不會有問題嗎?我聽說『虎耳草』就是因爲那樣才墜落的耶?」
那是因爲「虎耳草」碰上了〈第四獸〉。它們靠聲音及動作來找尋獵物。會發出轟然聲響的咒燃爐,就像在呼喚敵人瞄準這裏下手。
「好,就這樣將速度催到極限保持高度,儘可能將黏在外牆的那些傢伙甩掉!之後再拜託那些小姑娘認真開打!」
葛力克將子彈一顆顆地裝進大型火藥槍,並且嘟噥似的答話。
「喔,是嗎!」
威廉看見她全身充滿了沉靜而兇暴的魔力。
「哦……好。」
葛力克困惑歸困惑,應該還是察覺到情況有異。他坦然地點頭以後,立刻就幫忙帶路往回走。
「管……管他的!我是技官,並不是武官!這種事在我的專業之外!」
從沙子底下爬起。
此時,時鐘的指針指着十八點二十六分。
而且〈第六獸〉的這種巢穴,外觀雖然恐怖,實際上危險度卻沒有那麼高。打撈者誤闖巢穴正中央還能無傷生還的事蹟絕不算少。只出現一兩個入侵者,還不足以讓巢穴裏的〈第六獸〉起反應。宛如沉睡着一般,都不會動。
威廉重新面對少女。
傳聞那是這艘艦艇的初任船長的祖母所留下的遺物。而且,它被掛到這裏的來龍去脈好像是一段聞者無不掉淚的佳話……不過,沒有人聽過具體的故事情節。大概是某個人杜撰的吧。
如同之前的宣言,一等技官帶着十三名軍人的大陣仗潛入地下。留下來的人則被迫在勞動力減少十三人份的狀態下,繼續原本的裝貨作業。
儘管還不到必定的程度,仍有幾個容易解除其睡眠的關鍵條件。舉例來說,有生命的「集團」靠近當屬其一。而且當那些條件滿足一個以上時,巢裏就會有幾隻緩緩甦醒,併爲了尋求有生命的犧牲者而開始活動。
少女的表情瞬間痛苦扭曲。血液循環遭到打亂,肺臟受到擠壓,燃起的魔力硬是被驅散,模糊的意識也被強行截斷。
咒燃爐發出轟然聲響,開始運作。
「……我在搞什麼。」
「有幾隻已經鑽上船了!你快叫大家到安全的地方避難!」
接着又一個。
該怎麼說呢?人情這個詞讓葛力克來講就有說服力。
威廉抓着她的肩膀猛晃。還甩了好幾次耳光。可是,燃起的魔力沒有緩歇。珂朵莉的目光沒有聚焦,也不確定有沒有意識。現在不趕快採取行動就太遲了。如此警覺的威廉將手掌比成尖錐,然後重重地戳入珂朵莉的心窩旁邊。
心情微醺地走在通路上的爬蟲族三等武官,從窗戶聽見鏗鏗鏗的響亮聲音。納悶是怎麼回事的他湊近一瞧,就看見有某種深綠色的東西黏在窗外。而且,那綠色玩意兒似乎想用蠻力將窗戶打破──不,它想將船體的牆壁整個打破。
外牆傳來「砰砰砰」的絕望聲響。或許是心理作用,感覺聲音甚至接近了一點。
無數的〈深潛的第六獸〉。
†
威廉低喃。
此時,時鐘的指針指着十八點三十二分。
然而〈第六獸〉就不是那樣了。那些傢伙不知道是眼睛尖或鼻子靈,但它們就是能確實找出活着的人並展開襲擊。無論屏住呼吸、裝死還是躲到門後的死角都一樣。只要人還活着在那裏,就逃不過它們的獠牙或爪子。
窗戶,冒出了,大條裂痕。
連慘叫的時間都沒有。
葛力克沒有時間專程向對方說明這些,而且那樣做大概也沒意義。
珂朵莉正一臉愕然地凝望着冰塊中的少女。
什麼樣的導火線會讓它們活動起來,這就不爲人知了。
珂朵莉本來就沒有得什麼病,更沒有顯著的外傷。對於看不出有何異常的人,根本沒有能用的治療手段。珂朵莉的胸口說來是有一道細長的內出血,不過那應該和她昏迷沒有直接關係。
〈十七獸〉之一會冠上那個詞的理由,如今已不可考。或許以前的學者什麼也沒想,光憑着直覺就幫它取了名字。不過,無論原委如何,它們就是像那樣存在於那裏。
從在地下昏倒以後,她的眼睛就沒有張開。
「抱歉,之後再說!我們立刻回上面!」
不過,換句話說,無論咒燃爐這種非生物發出再大的聲音,做出再醒目的動作,都不會引起〈第六獸〉的興趣。
「那……那那那……那是什麼!」
在那之後威廉立刻趕回飛空艇,衝進了醫務室。他一把抓住聘來的醫生,逼對方不管怎樣能將珂朵莉弄醒就好。
珂朵莉沒有恢復意識。
「妳……」
時鐘的指針指着十八點三十四分。
最初,威廉感覺到背脊閃過一陣戰慄。
基本上它們都是不定形。成長迅速,還會分裂。儘管機率極低,但它們是唯一在天上也會碰到的〈獸〉。
在持續沉睡的珂朵莉旁邊,威廉仍坐在地板上,捧着頭苦思。
只見她的髮色逐漸改變。
持續被風沖刷的沙面上,開了一個小小的洞。
這種東西當然不可能殺得了〈十七獸〉,但如果運用得當,或許還可以讓它們退縮。至少總比手無寸鐵要好些。
結果當然是不行。
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從各個洞穴中,緩緩地,滲出了液狀的物體。
第一個犧牲者是個當時很倒楣地被推去打掃窗戶的貓徵族青年。爲了想辦法清掉窗框沾上的大量沙塵,他正一手拿着老舊拖把在奮戰。
而且他們回來了,比太陽西斜還早許多。
「遺蹟兵器呢!東西就是爲了這種時候準備的吧,快將那些傢伙清理掉!」
此時,時鐘的指針指着十八點二十八分。
話說,在這艘艦艇的船艙牆壁上,掛了一座落伍的破時鐘。潮溼變形的木製框架,配上兩根像是彎曲鐵絲的指針。據說它在船上的頭號老鳥首次登船時就破破爛爛,是貨真價實的老古董。
又一個,又一個,又一個。
船從陸地上浮起。
既然這傢伙肯放棄工作,事情就簡單了。葛力克抓起傳聲器,開始大聲地朝船內所有廣播器下達指示。當然,做這些一樣不是他的專業,但在目前這樣的狀況,要活下去就只有靠能做些什麼的人來打拚一途。
船體猛烈震動。斜傾。螺旋槳宛如自暴自棄地狂轉。
甚至有人說根本沒那種東西存在。它們完完全全不講理,只會毫不顧忌地到處肆虐作亂,並且隨意散播悲劇。既然如此,思考它們何時會醒會睡也沒有用處。
他明明自覺有那樣的想法。
隔天。
間隔片刻,不明理由的恐懼感從胃裏湧了上來。受恐懼驅使的威廉找尋原因。他轉頭,立刻就發現了。
三等武官尖叫。
「你別把自己忽略現實的代價都推到別人身上。」
待在天空底下的時候,這傢伙會在地下築巢。找到還算寬廣且溼度合適的洞窟以後,它就會緊貼在牆壁或窟頂,慢慢地增加數量。
在一等技官混亂的尖叫聲牽引下,葛力克將目光轉向窗外。薄薄風沙的另一端,有無數輪廓近似樹木的形影,正一邊伸展其枝幹,一邊想將「車前草」的船體纏住。
──其實,這種想法錯了。
從珂朵莉醒來以後,自己主動爲她做了多少?
自己領着珂朵莉朝她想要的未來前進了多少?
威廉一項也想不到。
(──其實你根本不在乎這傢伙吧?)
在內心深處,從陰暗的角落,有某種聲音朝着他細語。
(你會在意這傢伙,都是因爲瑟尼歐里斯歸她所用。你纔沒有看着珂朵莉這個人。你想救的人就只有黎拉。而且,你想守護的就只有和愛爾梅莉亞的約定。因爲你兩邊都沒有顧好,纔會把心思投注在境遇類似的這傢伙身上,藉此矇騙自己。)
不對。
我有好好看着這傢伙。
(她根本就不可能幸福,你發現了吧?瑟尼歐里斯挑選主人這件事,本身就像咒縛一樣。使用那把劍,等於自始至終都會被命運或宿命所糾纏。根本從一開始就沒有活路。)
不對。不對。不對。
這傢伙應該能幸福纔對的。威廉是想讓她幸福的。
(你一直都把她是孩子當藉口,好讓自己得救吧?這樣就不用直接面對她的目光,還拉開了距離。即使你會擁抱她,也不會讓她擁抱你。你可以站在單方面付出的立場,還不必從這傢伙手中收下任何東西。這樣你內心重視的東西就不用更動順序。)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
我……我只是……對這傢伙……我只是對這傢伙……
(我努力去做自己辦得到的事了。可是我沒能澈底擺脫命運。我沒有任何錯,全都是命運的錯……既然對手是命運,大家都會同情我。誰也不會怪我。沒錯,你做的事一點都沒錯。可是呢──)
不──
(──對你而言沒有錯,表示對另外一個人來說就大錯特錯了。)
飛空艇劇烈搖晃。
葛力克隔着傳聲管發出的吼聲,正在命令艇內所有人逃難。
威廉有耳無心地茫然聽完他的指示。
「是嗎。我就不追究你是認真那樣說,還是拜自制心所賜了,反正對目前來說是好事。」
高興吧,這裏是戰場。
其一是來襲的〈第六獸〉數量多雖多,但每一隻的尺寸都不大。它們殺也殺不死。正確來說,它們會在死亡的瞬間分裂增生,將「死」推給其中一邊的自己──然後另一邊就會活下來。這套過程會反覆持續到每個個體的分裂極限次數爲止。簡單來說,幸好在它們當中並沒有發現分裂極限超過十次的大型個體。若只有十次,單靠一名妖精也殺得盡。
時鐘的指針指着十八點三十八分。
菈恩託路可像是把威廉看透地說了這些,然後在臂彎裏稍微使勁。
這副半殘的身體逞強過頭了。全身疼痛。他忍不住板起面孔。
而且「車前草」似乎逐漸抬升到足夠的高度了。那些想把彼此身體當成梯子爬上船的〈獸〉面臨極限,紛紛掉落到大地。
「……原來妳對我的期待大到會意外啊?」
(假如有毒就麻煩了。)
威廉尚能置身於這座戰場。他慘烈地笑。
「我……對於這傢伙,到底是怎麼想的……?」
威廉的意識突然中斷。他雙腿無力,身體差點倒向牆上開的洞。當威廉險些跟在〈獸〉後面飛到半空的前一刻,菈恩託露可伸手抓住了他的身體,並且摟着他一起倒在通路(原本有地板的位置)上。
威廉用雙臂摟住自己,確認傷勢輕重。不要緊。骨頭沒斷,重要的肌肉或肌腱也沒斷。他還能動。還能戰鬥。
威廉貼近〈獸〉身邊,來到能迎面感受氣息的距離。近距離所見的〈獸〉,在身體表面狀似有種奇妙的黏糊感。
「……抱歉。」他的意識立刻就恢復了。「剛纔真的讓妳救了一命。」
威廉緩緩地站起。
她忍不住對自己的計算發牢騷。
「第!三!只……!」
「能不能請你用那種詭異的手法立刻治好?」
威廉一轉頭,就看見隨着狂風飄揚的藍色。
這樣一來,敵方就不會再有來自地上的增援。接着只要收拾那些已經摸上船的傢伙就好。
──這玩意兒就是所謂的〈十七獸〉啊。
在硃紅色的天空中,〈獸〉不出聲也不吼叫,靜靜地被灰色的大地吸納而去。威廉目送它墜落的模樣,然後才解除全身的架勢。
滴答。從威廉眼中盈出的淚珠,有一顆掉在少女的臉頰上。
──也許那就是人族淪落到最後的模樣。
威廉小聲地笑了出來,轉身背對珂朵莉。
「……嘖。」
而且,能那樣當然就夠了。
然而,對菈恩託露可來說,有兩件事讓她慶幸。
「受不了。請你全心全意感謝我。站得起來嗎?」
他試着露出傻笑。
菈恩託露可帶着苦澀的臉色說。
戰況當然是絕望的。
時鐘的指針指着十八點三十五分。
「妳掌握戰況了嗎,娜芙德和奈芙蓮平不平安?」
船體下半部有三分之一像跌落沼澤而成了水蛭的獵物那樣,受到〈第六獸〉密集包圍。其數量──雖然她不太願意直接面對,但總不能無視──粗略算來應該有一兩百。
「……不不不。粗略算來纔不只一百吧,不只一百。」
「搞什麼,原來妳都看見啦,真難爲情不是嗎?」
一連串的動作接在一起,產生莫大的勁道,傳達到拳頭。
以往曾是人族?那又如何。目前這傢伙用怪物的模樣出現在這裏。而且,還對他們這些人張牙舞爪。那就是一切。那就夠了。
灰色物體突然從旁邊撲來,並且攔腰掃過。威廉將姿勢放得更低,等對方掠過頭頂。
「是嗎。」
威廉緩緩放鬆架勢,用舞蹈般的步伐和〈獸〉拉近距離。西高曼德曲刀術傳下的初階步法。據說練到爐火純青就能讓身體化爲蜃景,使一切融入空中的絕技,但缺乏才華的威廉只能用來當簡單的障眼法。而且,那就夠了。〈獸〉的行動正如其名,只像只猛獸。只是力量過人,既無技巧也無術理。光是使出稍微混淆虛實的身法就能輕易鑽過所有攻擊。
「哈。誰會特地對小孩起反應。」
她講了跟某隻蜥蜴類似的話。沒什麼好高興。
菈恩託露可對其中一頭〈獸〉使出致命一擊。
她立刻轉過翅膀,和貼在「車前草」船體上的〈獸〉羣拉開距離。這些傢伙沒辦法任意在天空飛。只要自己像這樣用妖精之翼不停飛翔,就能常保某種程度上的戰術優勢。
那東西滑溜地從牆壁的縫隙冒出蹤影。灰色的甲殼類。樣似堅固的甲殼與節足,和螃蟹有點相像。當然,真正的螃蟹纔不會超過十隻腿,腳本身更不可能伸縮自如。
昨天剛從他口中冒出的話語。
威廉遲疑。該怎麼說呢?和平時總會把身體貼過來的奈芙蓮相比,他覺得菈恩託露可的身材比外表所見的還要──「你是不是在想下流的事情?」──妳別看透他人的心思。
「……和我結婚吧,是嗎?」
「喲,妳沒事啊?菈恩託露可。」
你一直都想那樣吧。你想痛擊敵人,贏得些什麼,並在痛楚中體會那種感覺吧?
「敵人精確的數目不曉得,不過我猜差不多剩十隻左右。剛纔遠遠看到娜芙德時是不要緊,但是她逞強的程度似乎和我差不多。奈芙蓮還沒看見人,不過我想恐怕是在船艙附近戰鬥。」
如此判斷,威廉揮出左拳。他的拳在半空搗中從天花板裂開砸下的一塊鐵板,直接讓鐵板砸在〈獸〉腿根部。當然沒造成傷害。傳聞連用槍炮集火也殺不了的對手,總不可能死在這種鱉腳拳法手下。
辦不到。憑威廉只在戰場上學過皮毛的治療技術,並沒有直接治療心臟異常的高超能耐。他搖頭。
那種可能性稍微動搖了威廉的心。稍微而已。
金屬斷裂的刺耳聲響傳來。離這裏不遠的地方,似乎有入侵者進了艇內。
魔力是利用心臟的力量來催發的。動用魔力發威的後勁,立刻會從心臟及血液循環的失調反應出來。像她這種像是隨時會暴斃的紊亂脈搏,肯定是不顧一切持續催發魔力導致的結果。
「……唔。」
「……脈搏亂糟糟的嘛。」
「……哈哈。」
威廉稍加思索。戰況顯然很糟。妖精們的戰力強,要一對一對付這些似乎還算小隻的〈獸〉不可能喫鱉。可是在數量上屈居劣勢的我方妖精無法隨意休息,戰鬥拖得越長就越不利。
威廉嗤之以鼻,那兼有告誡自己的意味。
強風颼颼地從被摧毀的牆壁外面吹了進來。
「現在不是裝蒜的時候了吧。你這人真令我傻眼──啊!」
其二則是菈恩託露可的身體格外輕盈。魔力催發起來順暢無比,傳導至劍(希斯特里亞)上。這種感覺讓她忘了狀況的嚴重度,甚至感到痛快。原因她明白。就是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親手進行的那種「治療措施」。原本菈恩託露可曾懷疑對方只是想觸摸年輕的雌性體,才說得頗有一回事,看來她想錯了。對方確實厲害。包含人格方面……那個人是會讓她忍不住想戲弄的類型,令她有好感。珂朵莉會迷上那個人也不是無法理解。菈恩託露倒不是連一絲絲都沒有想過:假如他不是人族多好。
「抱歉。我去去就回來。」
「儘管不情願,我還是得說託你的福……不過,看來你並非平安無事呢。」
「雖然沒你那麼誇張,我在來這裏的過程中,也稍微逞強了些。」
「唔……唔喂?」
雖然入侵者不懂得看氣氛,但他也覺得有些感激。與其在這裏繼續思考沒營養的事,這樣度過時間還像樣一點。
他原本以爲會產生某種感慨,卻沒有什麼特別的情緒湧現。待在眼前的,只是具備壓倒性力量的異形敵人。如此而已。
他輕輕地將自己的脣,重疊在持續沉睡的珂朵莉脣上。
即使多少具備有利的籌碼,戰況還是絕望到無藥可救。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菈恩託露可把話截斷想了一會兒。「……不對,或許有吧。雖然我既不信任也不信賴你,但內心某個地方或許還是在期待。」
威廉背對着珂朵莉留下這句,然後離開房間。
威廉咂嘴,然後將近似妄想的雜念趕出腦海。他放低姿勢,衝過通路。
「你太逞強了吧。帶着滿身的傷勢,雙手空空,連魔力都不催發就跟〈獸〉交戰,而且居然還贏了。這到底是什麼玩笑?」
「你這個人意外地沒用呢。」
那模樣儼然就是怪物。實在明確好懂。
威廉一再聽別人提起,親眼目睹倒是頭一次。
威廉放低腰桿。扭過腳踝。轉動肩膀。將所有吸入的空氣蓄于丹田。
菈恩託露可重新朝「車前草」放眼望去。
「拿你沒辦法,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吧。」
完全緊貼下的打擊。若由大師出手(姑且不論真僞),據說甚至能劈開高山,令瀑布逆流的招式。憑威廉這種火候未足的功夫當然辦不到那種把戲。充其量只能用拳頭稍微震退對手。
〈獸〉將三條腿各往不同方向伸出。那些腿一邊將天花板、牆壁和地板攪爛,一邊逼近威廉想將他打成肉泥。
整條通路都被劈斷了──不對,被敲斷了。簡直令人發噱的壓倒性質量及速度。鬼扯般的破壞力。彈簧、螺絲釘、銅板及鋼板,大小不同的金屬零件飛舞在半空。某人留在牆上的塗鴉掠過視野一隅飛走。上面寫着「願懸浮大陸羣永遠和平」。
好似依偎在一起,還將威廉的頭捧在胸口的姿勢。
威廉的耳朵被貼在稍有起伏的胸膛上。可以清楚聽見心跳聲。
畢竟我也有點累了……菈恩託露可一邊這麼嘀咕,一邊稍微調整姿勢。
威廉內心的某種聲音如此細語。
爲了站在這地方,以前他追求過力量。因爲無法站在這地方,他曾經受過苦。將重視的某人送來這地方讓他感到心痛。既然如此,現在這段時間應該是他長久以來想要的。這應該是讓心情沸騰且無比幸福的時間。
「好……」
嘴脣離開。
〈獸〉被震退的後方牆上有大塊裂痕。那是剛纔它伸腿造成的。而且,一旦被甩到半空中,這隻沒翅膀的〈獸〉就毫無手段回戰場。
威廉試着站起。不行。腿完全使不上力。
就算每隻的分裂次數極限在常識範圍內,它們的個體數量根本就讓人絕望得沒什麼好說了。就算治好所謂的魔力中毒讓身體狀況恢復過來,立刻又接連應付這種大戰的話,八成不用多久就會倒。
「──令人喫驚。」
原本,那是身爲勇者之人展現其勇武的地方。那是讓他們抵抗些什麼,消滅些什麼,然後贏得些什麼的地方。爲了那一連串過程而出現,然後被消耗的空間。這裏有興奮,有榮譽,有悲劇,有幻想,有現實。
「……那還是由我──」
「駁回。」
威廉講到一半的話立刻被打斷了。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因爲你一副想出餿主意的表情。讓我猜猜看吧。反正遇到了打開妖精界之門也無法解決的問題,乾脆犧牲自己收拾一切。那就是讓損害控制在最小的處理方法──你是不是這樣想的?」
早叫妳別看透他人心思了。
「否則也無法解釋你怎麼會笑得那麼開心。」
…………
這樣啊。原來自己擺了那種表情嗎?
「從妳的立場來看,我不在不是比較安心嗎?」
「那我不否定。可是,讓自己的朋友成爲別人自殺的藉口,心情也不會好受。」
珂朵莉醒不來。威廉採取了自我放棄的戰鬥方式。即使在他人眼裏,這兩點似乎也明顯地串在一起。
「哎,那是當然了。」
威廉將手掌擺到上半身已經坐起來的菈恩託露可頭上。被她一臉嫌棄地甩掉了。哎,也對。
「敵人的數目已經減少了。妳該稍微休息一下。我去看看船艙那裏。」
「這是命令嗎?」
「隨妳怎麼想。」
威廉回答完以後,便拔腿離開。
時鐘的指針指着十八點五十一分。
「嘎啊!」
而且,再過不到幾秒,威廉他們應該就會在大地上摔死。
透過魔力發動的防禦驚險趕上了。沒造成算得上傷勢的傷。可是,剛纔的衝擊讓右臂麻得動不了。
雖然我不想失去的東西──好像失去了不少。
那就是我被瑟尼歐里斯選上的真正理由,對不對?
一個念頭,讓威廉在各方面下了斷念的決心。
反正,我現在幾乎也等於消失了。
我沒辦法清楚想起來,但是,我應該有個想幫助的人。
鶯贊崩疾的應用。他腳蹬虛空,撲向印薩尼亞的劍柄,然後催發魔力,硬是咬牙忍住全身湧上的劇痛,想透過劍柄喚醒聖劍。辦不到。威廉‧克梅修並無使用高階聖劍的才華。
她早就超出極限了。奮戰至今只靠氣力。最後承受到〈獸〉的一擊,還有暫且守住這個船艙的安心感,將那絲氣力也斬斷了。
身體熱得像在燃燒。同時,也像冰一樣冷透。
奈芙蓮的身手,已經遲緩到從旁人看來也一眼能辨的地步了。
威廉反抗暴風般的空氣阻力,將左手伸進劍身之中。
「不準靠近她──!」
我有件事要拜託你。
威廉在視野一隅,從裂開的外牆外側看見了奈芙蓮昏迷墜落的身影。
「啊哈,哈哈……這下糟了。」
壞掉的時鐘,再也不會與時具進。
我反而要道謝纔行。多虧你──多虧你閉上眼睛的關係,我才能遵守約定。我回到了想回去的地方。
「不會飛的傢伙找身旁的東西抓緊──!」
『……珂朵莉……』
「辛苦啦,小姑娘!」
你夢見悲傷的事了嗎?
聖劍印薩尼亞已經沒了。目前在這裏的,只是一股過去曾爲聖劍的狂猛力量。
艾陸可的身體打了哆嗦。
時鐘從牆上滑落。隨着小小的「匡啷」一聲,數字盤裂開。
求求你──讓我回去那裏,再一次就好。
『……珂朵莉。』
人在操舵室的葛力克隔着傳聲管大喊,然後一邊扳下好幾支飛航控制桿,一邊強行打舵。船體被迫做出勉強的舉動而高聲哀號。船頭被拉起。船尾朝下。
「你們這些傢伙──」
時鐘的指針指着十八點五十九──
有人對奈芙蓮投以慰勞之語。就在那一瞬──
『珂朵莉,這次妳真的會消失喔?』
威廉硬是睜開叫痛的眼睛,追尋奈芙蓮的蹤影。奈芙蓮放開了印薩尼亞,動彈不得地倒頭一路往下墜。
「唔……」
奈芙蓮主動投身於通往大地的天空,摔了下去。
別開玩笑了。
「妳等着,我現在就過去!」
現場所有要素都對奈芙蓮不利。嬌小的她缺乏持久力,而且她也沒有足以在多對一戰鬥中長保專注的經驗。封閉空間成了主戰場,她更無法發揮嬌小身材或翅膀帶來的機動性。名爲印薩尼亞的劍大而沉重,在攻擊距離上卻遜於〈獸〉羣的觸腕。想取敵性命,每次都得消耗體力與集中力並將全身豁出去。
奈芙蓮的身手隨時間經過而逐漸失去俐落,〈獸〉羣的數量及攻勢加劇。戰場節節後退,被迫來到船艙當中。這時候──
啊,對了。那是「我」的名字。少女抱着與某個懷念的人重逢似的心情,接納了那個名字。重新聽一遍,會覺得那是個怪名字。難記又難講,更重要的是不太可愛。
想對奈芙蓮不利的〈獸〉共有十三隻。
†
而且,有個似曾相識的小孩,帶着快哭的表情站在她眼前。
挨中強烈一擊的娜芙德被打飛。她像球一樣地在牆壁和天花板之間反彈,還撞斷數根管線,滾到通路盡頭才總算停下。
船艙有非戰鬥人員──也就是除妖精以外的所有人──正在避難。爲了殺掉那些人,〈獸〉羣接連聚集而來。娜芙蓮將它們攔住,並且驅離。
少女回神時,人站在昏暗的廢墟當中。
其中一名船員將卡在樑上的油桶砸了過去。原本頂多只是想用來牽制的木桶,剛好將〈獸〉砸個正着,還讓低黏性的食用油濺到四周。理應會貫穿奈芙蓮腹部的爪子因而失準,只輕輕敲中少女的後腦杓。〈獸〉改變觸腕的形式,打算改用長滿尖刺的甲殼類爪子抓住地板。不過,被油沾得溼滑的地板不願承受〈獸〉的體重。那隻〈獸〉很快就像其他同伴一樣,被拋到藍天去了。船員們發出歡呼。
這肯定是我最後的心願。
奈芙蓮的身子,沿着依然傾斜的地板開始滑落。
少女的記憶模糊歸模糊,還是勉強想起了那個名字。
但是她付出的那些值得了。敵人數量明顯有所減少。再過一陣,這場艱困的戰鬥就會結束。就可以結束。
他的腦袋變得一片空白。接着在下個瞬間,他已經跳進呼嘯翻騰的狂風當中。
印薩尼亞的劍身裂開。裂痕擴散,光芒從縫隙間盈現。
失控。而且,狂亂的力場將會炸飛周圍一切。顯現的破壞力具壓倒性及絕對性,甚至能讓大型的〈深潛的第六獸〉輕易迴歸虛無。
結束,並且勝利──然後會變得如何?
無論如何。
有墜落的〈獸〉讓身體一分爲二。隨後,其中一隻將另一隻當成了墊腳臺凌空躍起。它伸長爪子,想抓住態勢大亂的奈芙蓮。
「什……」
「小姑娘!」
她的這場仗,是停下腳步的持久戰。
艾陸可看向少女,低聲叫了某個人的名字。那是誰的名字?少女覺得耳熟,她想了想。
4.世上最幸福的少女
『無論如何?』
而且,我還有想傳達給他的想法。所以──
在船艙牆壁,層層交疊的鋼板上,開了大洞。
啊,還以爲是什麼呢。那不要緊喔。
娜芙德望着緩緩接近的〈獸〉,並且用發抖的腳站起。
我全都明白。就是明白,纔會拜託你。
何況──我終於明白了。「我」本來就是那樣的存在吧?
船體嚴重搖晃。
奈芙蓮將魔力催發過頭了。她不顧一切地過度濫用要背對生存、接近死亡才能發揮的力量。既然如此,之後等着她的命運就只有一種。
──怎麼了,艾陸可?
──她起來了。
這樣下去不行。自己不能被他們救。這股意念,讓奈芙蓮稍微動了身體。
她輕輕蹬地。
他並不失望。因爲他從最初就知道那一點。
「休想!」
『…………』
「調整──開始──!」
而且在奈芙蓮周圍,還有疑似早一步從飛空艇摔落的〈獸〉羣飄在空中,動作生硬地想要靠近她。
蛙面族(Frogger)船員一邊用黏黏的指頭貼住地板,一邊向奈芙蓮逐步靠近。
『我知道會變成這樣。會發生許多難過的事情。』
『可是……』
爲什麼要道歉呢?
「小姑娘!」
「……你們,不可以過來。」
追趕生存者而聚集到船艙的〈第六獸〉們無聲地沿地板滑落。奈芙蓮配合它們的動作,用劍劈開了船艙的大型運貨出入口。堆放在船艙的各種貨物,回程糧食與地上得來的戰利品之類紛紛被拋到虛空。〈獸〉羣各自讓觸腕變形,想穿透地板或牆面抓穩船身,卻被滑下的木箱推擠而接連墜落大地。
毫不休息地持續催發魔力,相當於用全力持續奔跑同樣長的一段時間。加上被迫連續不停戰鬥的時間,娜芙德轉眼間就面臨極限了。
在那樣的狀況下,威廉用指尖將位於印薩尼亞核心的水晶片夾住,直接把那強行抽出。咒力線紛紛斷開。無法讓力量循環的脊髓迴路承受不了自身的內壓而開始發熱。
『對不起。』
滑動。
第二次的鶯贊崩疾,接上龍爛劫鼎。威廉發出猛獸般的咆嘯,朝〈獸〉羣直撲而去。
†
有幾名船員慘叫似的喊。奈芙蓮用朦朧的眼睛仰望,她看見當中的幾名船員正想沿着地板爬過來。
有着長長紅髮的少女從牀上起身。
「呃……」
這裏是什麼地方,我是什麼人?
腦海裏像蒙上了迷霧,不對,像被塗上了泥巴,她什麼也想不起來。
「隆」的一聲,世界搖晃了。從某個遙遠的地方,還傳來金屬相互碰撞般的劇烈聲響。這裏是戰場或什麼來着嗎?少女茫然地思考。
她找到門,彷徨地出了房間。來到狹窄的通路。
少女漫無目的地在四周遊蕩。不久,她來到視野格外開闊的地方。牆壁幾乎都被扒開了,在外面,可以看見開始染上夕色的整片藍天。
藍色經過淡紫,逐漸被紅色掩蓋。
「珂朵莉……?」
少女聽見驚呼似的聲音,轉了頭。
在髒兮兮的通路上,有個少女豪邁地張開雙手雙腳倒在地上。她燃起的魔力似乎相當猛烈,即使如此,全身所負的傷勢仍讓她無法動彈。
「妳白癡啊,這裏很危險……既然妳醒了,就趕快找地方躲起來。」
大概是熟人吧,紅髮少女心想。
對方似乎認識她。可是,她卻完全想不起對方是誰。心裏所缺的那一角,早就消失不見了。
有更重要的事。在牆上所開的大洞外面,整片藍與紅的天空中。
看得見有個彷彿隨時要消失的人影。
「啊。」
她想起來了。是他。雖然連名字都想不起來,不過那應該是非常重要的人。
不知怎的,她覺得那似乎是個會把不必要的苦頭都攬在自己身上的人。呃,可是就算那樣,爲什麼他會在那種地方當自由落體呢?他應該不屬於背後長有翅膀的生物,就那樣摔到地上不是會死嗎?
「唉,真沒辦法。」
「別再作戰了。別犧牲。妳該貢獻的戰力,有我們補上。所以,妳──」
一切的一切都沒了。
應該是過度催發魔力,使她意識模糊了。她將有些遊移不定的目光轉向這裏,拚命地朝紅髮少女訴說。
又一片。又一片。
連失落感都沒有。
她不後悔。她覺得並不後悔。大概,不太確定。能用來判斷那些的記憶,已經不存在她心中。
被無窮拖長的時間。逐步加速的意識。
──有人倒在地上。
然後,少女便投身於無處立足的天空當中。
頭髮令人煩躁地隨風翻飛。
有隻〈獸〉被熊熊燃燒的魔力洪流吞沒,然後蒸發。
──真希望這個人能笑,少女心想。
仍倒在地上的少女呻吟似的說。
原本以爲不會結束的戰鬥,卻還是迎來結尾了。
還有,還有──
她應該有不想放棄的未來。
抱歉,奈芙蓮。沒能將妳保護好。
威廉咬緊已經斷了一半的牙齒。
手已被放開。
翻滾停住了。他將空氣及血團一起從摔爛的肺臟吐出。
「啊……」
(──啊──)
†
然而,少女同時也希望他哭。
她費力地轉頭,看向那邊。
『橫渡羣星之船』『成排棺材』『破裂的天棚』
硄啷。硄啷。硄啷。
宛如在夢中游泳。
威廉將失去意識的奈芙蓮抱到身邊,暫且甩開了周圍的〈獸〉羣。接着,他將本身所能催發的魔力提高到極限,讓魔力代他們承受墜落造成的大半衝擊。即使如此,足以令威廉粉身碎骨仍有餘的衝擊還是侵襲了他的全身。
那是什麼回憶,她已經記不起了。
有一隻〈獸〉逼近威廉眼前。他想應戰,卻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
「住手,妳別去。」
對不起,珂朵莉。沒能讓妳幸福。
那是誰呢?少女心想。
似乎有人降落在他們的旁邊──威廉有那種感覺。
少女心中勉強還留存着的「珂朵莉」,隨着硄啷硄啷的些微幻聽,一點一點地消去。
硄啷。硄啷。心靈的碎片隨幻聽逐步瓦解。
威廉緊抓住似乎隨時要失去的意識,名符其實地拚了命動腦。可是,卻想不出任何活路。想一百種手段就有一百種結論,想一千種手段就有一千種結論,全都告訴他必死無疑。
……這麼說來,威廉當時只有隨耳聽聽,不過那句話是什麼意思?要成爲正規勇者,必須有特殊的背景。比如家世、成長環境和宿命,威廉很清楚自己跟那些都沒有緣分。然而,爲什麼師父在那個時候,要特地對他說那種話?
這個人是誰呢?
她吆喝一聲,跨過牆壁殘骸,打算跟着跳下去──在那之前。有把合用的劍正好掉在旁邊,她便撿起來。劍柄上所刻的名稱爲「狄斯佩拉提歐」。原來如此,「斷絕的希望(狄斯佩拉提歐)」,玄虛味十足的名字。
用不着特地催發,全身的魔力已經滿得不能再滿。
她卻想不起來。
沒有將空驅術的絕技修練到最後,讓威廉打從心裏懊悔。不,當然就算經過修練,缺乏才華的自己能不能得到成果仍值得懷疑,但是那碼歸那碼,「或許有希望」的想法怎麼也無法抹去。
已經完了嗎?
青年的眼睛微微睜開,他似乎看了她這邊。少女打從心底欣喜。現在還能告訴他。在這顆已經喪失一切的心裏,連自己是誰都已經迷失,卻依然殘留着的最後心願。
燃燒似的紅髮返照着月光,微微散發出光芒。
就那樣過了多久呢?
每次揮動右臂,就會喪失兩項東西。
夜色中,有個黑髮青年將一名少女摟在懷裏,昏倒在地上。
被斬斷,被敲爛,被燒光的〈獸〉,數量共計七百一十五隻。
「對不起。我已經絕對無法獲得幸福了。」
威廉全身上下都麻痺了。也許他反而要慶幸。假如沒有麻痺──假如痛覺正常運作,他恐怕就沒辦法保有神智。現在的他,懷着足以令人失心瘋的傷勢。
『加油』
(──那種事情,現在根本無所謂吧!)
青年一副隨時要哭出來的臉。不知怎的,那令她莫名地傷心。
『着火掉下來的許多書本』『遊於火中之蛇』『缺角塌陷的銀月』
「因爲我發現,我早就是幸福的了。」
無論如何,她都希望在完全喪失自己以前,能先告訴他的一句話。
對少女來說,肯定是個非常重要的人才對。
『所以,你才說自己要永遠留在旁邊保護她,是吧?』
紅髮少女朝狄斯佩拉提歐灌注微薄的魔力。彷彿原本就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力量一下子就融入劍身。
『唉──高興吧,準勇者。你一輩子也當不上正規勇者。』
她大概是傷到了肺臟,話說到這裏便猛咳。
威廉抱着奈芙蓮在灰色沙子上不停打滾。摩擦的沙粒刮破皮膚,使得裸露在外的血肉進一步受創。
她希望他可以「咯咯咯」地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她露齒一笑──
(別開玩笑了!)
但對於未來本身,她已經無法想像。
謝謝你。
師父賊笑的表情突然浮現於腦海。
囉嗦,給我閉嘴,現在不是回憶你的時候。威廉心裏是這麼想,卻無法輕易讓師父的形象消失。
意識徹底被黑暗吞沒的片刻前。
她的嘴邊,自然而然地浮現了笑容。
但願這個人對自己懷有的感情,會讓他爲了變成空殼的她哭泣。她好狠心。真的,好狠心。
5.夢的結束
認命的念頭在心中微微發芽。從那一刻起,意識便急速淡出。
(我不能──不能放棄她們,還有她們的未來──)
風停了。
她抬起臉,想說些什麼。可是,在先前戰鬥中反覆胡亂地換氣的喉嚨早就毀了,何況她也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少女發覺周圍沒有〈獸〉以後,才總算停下動作。
(──不妙。)
(沒有嗎,就沒有什麼法子嗎?)
許多記憶逐漸脫離腦海。快樂的事,還有痛苦的事都一樣。可以實際體會到自己的心越來越接近白紙。可是──
「──既然妳不用戰鬥了,就別上場戰鬥。既然妳可以得到幸福,就要讓自己幸福。否則,我們幾個,沒辦法接受。」
無可奈何的焦躁感糾纏着手腳。
那就是全部了。
「唔啊……呼……!」
她應該有不想失去的回憶。
這早就超越拚死豁命的階段了。他恐怕──再也無法動了。可是,危機根本沒有離去。在墜落途中沒能收拾掉的那些〈獸〉,正緩緩從周圍的沙丘起身。他還曉得,從飛空艇起飛時就被留在地面的〈獸羣〉,正無聲無息地從沙漠的另一端和他們拉近距離。數量大概不下一百隻。
少女設法用脣形如此表達。
最後,她傾注全心全意,露出笑容。
於是,少女的意識,這次真的完全消滅了。
†
損害報告厚到能出一本書。
這也難怪。大型飛空艇這種東西的資產價值,不僅止於區區的複雜機械。可飛哪條航道,可在哪個港灣區塊靠岸之類的權利細項,同樣得花上大把金錢。再說,考慮到要降落在大地,非購入不可的權利就算用雙手雙腳的指頭也數不完(還有,這是以每手每腳各有五根指頭,手腳各有兩條的種族來假設)。
另一方面,妖精倉庫收到的聯絡就相當單純。
據傳,在高度零地帶K96──MAL遺蹟地區突發的戰鬥中,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及其祕書官都失蹤了。
此外,以下的裝備也在戰鬥中喪失了。
遺蹟兵器「印薩尼亞」。
遺蹟兵器「狄斯佩拉提歐」。
遺蹟兵器適用者「妖精兵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
由於克梅修二等技官並無家人,撫卹金將會按照他生前的要求,充作其職場奧爾蘭多第四倉庫的營運經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