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嘆月的最初之獸」-a piece of cake-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2.6萬 字

1.最初的一人
──啥,你說你想當勇者?
威廉記得自己頭一次找師父商量那件事情時,所看到的表情。
好似開心也好似難過,好似感興趣也好似跌破眼鏡,總之就是百感交集的複雜臉色。
現在回想起來……威廉也可以理解當中大約一半的情緒。比如養育院的法爾可向他宣言「我也要成爲勇者」時,自己內心湧上的複雜想法,大概就與之相當。
喜的是對方崇拜着扮演父親角色的自己,有意追隨於後。
悲的是對方心目中理當光彩亮麗的「勇者」偶像,八成會立刻被玷污摧毀。
怒的是明明還有許多志向可立,爲什麼要特地挑這條難走的路?愛的是少年即使如此依然要追求夢想的純粹。
──啥,你說你要保護養育院(這個家)?
──你傻了嗎?想保護家裏,手段多的是吧!何必挑世界上最苦的方式?
不過,威廉還是覺得有所不同。
師父當時所懷的情緒,似乎比他剛纔回想時,種類要來得更多。
──知道啦知道啦。教就教。我來當你的師父。
──可是呢,我不相信你有天分。我會從一開始就打着將你甩掉的想法拚命衝,你就盡力跟上來吧。
師父的話,正確得叫人難過。
威廉‧克梅修既沒有天分,也學不會前正規勇者尼爾斯‧D‧佛利拿教授的大部分劍技。能喚醒的聖劍更只有最低階的量產品。
而且,後來有某個不請自來的囂張女人(黎拉)也跟着拜師,威廉身上所缺的東西她都有。她學會了一整套專屬於勇者,據說威力足以破除萬難的劍技,連公認最難馴服的極位古聖劍都被她輕易地喚醒了。
──要放棄也可以喔?
──別做不適合你的事情,回養育院去吧。
師父當時既沒有高興也沒有生氣。
目光依然向着水面的他,淡淡問道。
沿着流經市內的水渠,有一小條路可供散步。
†
「我只想問你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尼爾斯前輩的下落?」
那羣人打算綁架昏睡者的行動,時機實在太過湊巧。我清查了公會中的情報流向。於是,我發現有個傢伙透過可疑途徑竊取情報的記錄。循着那條線一查,你的名字就冒出來了。
呼──威廉小口嘆氣。
「納維爾特里,問題是你屬於哪一派?」
不可能有作爲?怎麼會。如今那些人不就導致昏睡事件發生了嗎?
有「嘩啦」的水聲微微傳來。大概是魚或什麼動物蹦出水面了吧。
忽然間,像是想到要緊事的納維爾特里搖頭。
「我可以相信你嗎?」
「目前人類這個物種需要的是星神的靈魂碎片。爲了補充正在做準備。在那一天來臨前,會設法趕上給你看的。」
「答對了。那有個名字叫原世界風景。」
「無所謂,在我心裏說得通。」
「再說下去讓我聽聽。」
「聽說他好一陣子以前去了帝都就一直沒消沒息。我想,他遲早又會在麻煩的時間點突然跑回來。怎麼了嗎?」
被問到的威廉想了一下。
促狹答話的威廉在納維爾特里旁邊坐了下來。
「……我呢,屬於打算保有目前這個世界的派系。跟你所說的大改造派那幫人,在臺面下處於相互對立的關係。雖然我能進一步透露的事情並不多,你有沒有問題要問?」
「關於真界再想聖歌隊,我做了一些調查。」
「唷,老弟……在這裏碰上還真怪。」
「……聖歌隊信徒共有着『這個世界並未處在原本該有的姿態』這樣的常識。非常的異想天開,而且脫離常識。跟打從心裏相信這種論調的人是說不通的。因此他們與旁人對立。能理解的只有同享相同教義者。因此關係會從內部鞏固;與外界的衝突則隨着時間加深。到最後,那些人就會開始認爲必須將周圍不理解真理的人清除乾淨,讓世界呈現真正姿態……」
「你們攔得住那些人嗎?」
「那是隻有酒造成的嗎?」
還有別的破綻。你宣稱自己對其他準勇者存疑,寇馬各只有我們在,你卻沒有離開的動靜。所以說,我才懷疑你是不是根本就曉得,目前沒必要進一步調查或警戒準勇者當中的叛徒。」
「原因或許在我自己身上就是了,不過都一樣。反正我跟這種酒結不成緣分,如此而已。」
「……哎,意思就是形勢勉強還算好。進一步的詳情,我不能說。」
「喂?」
威廉發出咯咯笑聲。
唉──威廉嘆氣。
原本想說些什麼的納維爾特里,在露出稍作思索的舉動以後,就閉上嘴。
這傢伙在說什麼?威廉心想。
他只是眼裏洋溢讓威廉感到陌生的情緒,溫柔地苦笑着。
「懷疑同伴不是你的差事吧?」
「是他的話,一定知道要怎麼從末日中拯救這個世界。」
「難得看你醉成這樣。」
「所以我才說有一半是玩笑話。還有一半是認真在試探你。」
「我想你同樣知道,我挺擅長反過來將暗殺者收拾。」
威廉突然被問了奇怪的問題。
對方用曖昧的笑容敷衍威廉。
漫長的沉默。
在白天,那裏是市民的休憩場所之一。有人散步,有人慢跑,有人搭小舟遊覽水渠,有小提琴手演奏快活樂曲討賞錢,有畫家豎起畫架想將那樣的景象納入圖畫當中──
「搞什麼,居然真的說中啦。我只是試探看看罷了。」
「所有人對聖歌隊,都有那樣的誤解。」
「……根本不必阻止啦。他們的主力在兩年前就被打垮了。只剩比小囉嘍還不如的人才跟些許物資。事到如今,根本沒辦法有像樣的作爲。」
他當然不是爲了扯這些纔來這裏。
「只要你肯相信並等待,那就行了。我明白你的力量,但這不是靠力量就能解決的事──啊,不對。」
「你現在立刻給我向全人類的半數賠罪。」
威廉一搭話,那名男子便緩緩將臉抬起了。
「有一半是玩笑話,你別擺那種臉。
「──找你可久了,納維爾特里。」
納維爾特里一邊說,一邊將裏頭還有剩的酒瓶隨手扔掉。漆黑中,從渠道傳來了「撲通」的微微水聲。
「亂丟垃圾要罰錢。」
「稍有嫌疑而已嘛。光這樣就算在我頭上?」
「改造派的人爲什麼會樂於追求那樣的世界?」
納維爾特里口氣乾脆地講出微妙地讓人聽不懂的話。
「我還是不太中意帝國的酒。再怎麼喝,也不能醉得開懷。」
「官府開了我就去付。身爲男子漢,分手可不能吝於花錢。」
被這麼一說,威廉總覺得不好多追究。
「然後呢,你沒想過被說中身分的我,會動手將你封口嗎?我想你也知道,我對暗殺之類可是挺擅長的喔?」
2.公會的冒險者們
納維爾特里的目光微微閃爍。
「武斷來說,宗教就是『共同擁有明文化常識的團體』。任誰都信任不了與自己沒有共通常識的人。因此擁有不同信仰的人容易將彼此看成非常識分子,導致紛爭不休。爲了防止那種事,每個國家都設有國教,以統一國內的常識。」
「鬼扯。」
「呃,我不太懂你在說什麼。要講術語就解釋清楚。」
當然,他想知道的事情多得是。不過,當中拿來問納維爾特里有意義的問題並不多。
納維爾特里交代完這件事便就地起身,彷彿意謂談話到此結束。
「你們所說的『原有面貌的世界』,是指在什麼都沒有的灰色荒野中,只有奇特獸類到處橫行的那種地方嗎?」
納維爾特里聳肩。
「不。剛纔說那些,只是想確認那幫人當中也有對立兩派存在的前提。我真正要問的事情在後面。」
「有沒有我幫得上忙的事?」
「你怎麼察覺的?對於我是聖歌隊的人這件事。」
「至少和我這裏握有的情報並無矛盾。你說完了嗎?」
他們共有的常識是『這個世界並未處在原本該有的樣貌』。接下來,想法就由此分成了兩派。認爲該讓世界回到原本姿態的一派,以及想設法維持現有虛假世界的另一派。還有,聖歌隊在九十七年前首度創教時,教祖是提倡後者的理念。換句話說,真界再想聖歌隊原本並非企圖將世界大肆改造的組織,對吧?」
威廉一邊茫然望着黑色水面,一邊訴說。
「臭師父?」
然而只要太陽下山,那些人就會一個不剩地回家。
納維爾特里一臉茫然,點頭低聲說:「是啊。」
「即使在外人看來全是一樣的怪傢伙,從內部來看仍會有各式各樣的人存在。聖歌隊並不是從裏到外都團結。
「……威廉老弟?」
如今,衆星照耀着的那塊地方,只有一名男子坐在長椅上仰望月亮,還小口小口地把酒往嘴裏倒。
沒有傷心,也沒有憐憫。
「沒事,不知道沒關係。假如他回來了,立刻通知我。」
既然如此,懷疑你就不是我的差事。管你是聖歌隊或什麼。你纔不可能去幹暗殺的勾當。」
「基本上,你自己說過吧。懷疑同伴是你現在的差事。
「理由可多着。既有人想操控獸以及荒野化來用在戰爭,也有人相信無論如何只要能讓萬物迴歸應有面貌就是正確的。如果借用剛纔你所說的話,那就是他們的常識。」
威廉深深吸氣,然後吐氣。
「還不是因爲你要待在怪地方。」
「用不着那些人盤算些什麼,末日就近在眼前了。」
「你連看開的方式都爛透了。」
「那個嘛──」
寇馬各市營施療院傳出了一項傳聞。
據說,半夜在特殊病棟會聽見歌聲。
那歌聲似男若女,既像小孩也像老人,有如情歌也有如思鄉之曲──據說每晚都有這般來路不明的聲音響起。
會是某個住院患者在唱歌嗎?當然也有人這麼想。然而目前入住特殊病棟的,只有原因不明仍在昏睡的五名男女。而且,由於有來歷不明的武裝集團在打他們的主意,全天候都警戒森嚴。更無外來者入侵的餘地。
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是被拖進灰色世界夢境而昏睡不醒的患者們在唱歌。他們想借着那聽起來既懷念又令人心裏發毛的旋律,將周圍的人拖進同一個夢裏……
「別說那種故事啦!」
盧季艾微微發抖。
「我今天晚上被排去支援那邊的警備了!要是看見不該看的東西,你怎麼負責!」
「哎,看前輩那樣的反應很好玩,我忍不住。」
泰德開朗地笑出來以後,鼻子上就捱了重重一拳,摔得人仰馬翻。
「你再用沒品的方式嚇唬女孩子,遲早會被修理喔。」
「……剛纔那個不算『修理』的話,我覺得以女生而言值得非議耶。」泰德被惡狠狠地瞪了。「沒事。」
當然,施療院這種地方一向都有類似的怪談故事。
要是風吹得強了一些,隔天就會不知由何編出紅顏薄命的少女思念着未婚夫死去的故事,還在求診的患者之間傳得煞有介事;將病棟二樓的窗簾換成白色,翌日便有憎恨生者的白斗篷怪人傳說誕生,讓孩子們聽得眼睛閃閃發亮。
所以不深入思考或許也無妨。
歌聲的真面目也許是從窗口吹進來的風,也可能是附近野貓的啼聲,也可能只是某間偏遠的房子裏有人心情好哼歌而碰巧被聽見罷了。所以沒有什麼好奇怪的。
然而,即使如此,會怕的東西就是會怕。
「唔唔~……像這種時候,我要不要乾脆帶耳塞過去……」
「我們做的是警備工作,還是認真豎起耳朵吧。」
昏睡事件的調查從那之後就不太有進展。昏睡者數量逐漸在增加。性別及年齡皆無共通點,從經歷或生活習慣也找不出什麼蛛絲馬跡。
「這種事情不能讓其他人看見呢。」
死會了嘛。盧季艾的額頭撞在桌上。
誰管那麼多啊?盧季艾心想。
「工作……」
「……唔~」
盧季艾趴到桌上。
威廉把打算起牀做家事的少女按回牀鋪。
「懷念什麼?」
愛爾梅莉亞將手從被窩底下伸了出來。
在那之後,灰色夢境的傳聞慢慢地傳開了。
「因爲那樣睡不着而搞壞身體,不就划不來了嗎?」
愛爾梅莉亞似乎並沒有接受,但他仍然把話吞回去,乖乖地讓頭沉進枕頭裏。
「沒聽他提到對方是誰。雖然感覺好像是我不認識的人。」
「對啊。因爲他是養育院的實質負責人,差不多也等於有好幾個小孩就是了。」
故事中的勇者們,都在裝點得光鮮亮麗的戰場上展現出英姿煥發的活躍。他們打倒了邪惡的強敵,和美麗公主結爲連理。只要生爲男兒,任誰都……不,就算生爲女兒身,也有少部分的人會憧憬他們的生存方式。
「一想到或許再也醒不來,難免會怕啊。」
泰德轉過頭。
關於真界再想聖歌隊那幫人的根據地,到現在也沒有任何情報。寇馬各市是人口僅三千左右的小城鎮,卻不知道對方到底躲在哪裏。不,追根究柢,這裏真的會有那所謂的根據地嗎?
「我生了病,然後有爸爸陪在旁邊。」
苦笑。她的手稍微在發抖。
「可是。」
「唔~……那大概沒希望了……」
而且,他也覺得帶着原原本本的憧憬,就將現實抓到手裏是不行的。威廉自己也沒有跳脫出那些純真少年的例子,他從小就對勇者有所憧憬,並以此立志。於是,在實際達成夢醒之後,他發現了。那跟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樣」。
「妳躺着吧。」
「這樣啊。」
「是嗎?」
唔~小孩啊。
「只有她一個,我會擔心。」
「我個人不太推薦他耶。盧季艾前輩,要是妳有了男人,這個公會八成會見血。」
咳。盧季艾的氣管被酒嚴重嗆到了。
「像大名鼎鼎的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據說就相當於他的師妹。」
「從爸爸回來以後,我啊,每天都非常開心喔。」
冒險者們會透過等級數字來粗略掌握彼此的戰鬥力。因此,等級出衆的人必然會高名遠播。
「好的。」
「想太多才會變得更不對勁。忘掉它睡個好覺吧。」
「妳想要我握着嗎?」
威廉回想。的確,印象中好一段時間沒遇到那種情形了。
公營施療院的警備換班時間正在逼近。
在冒險者公會角落的桌子。兩人正用杯子喝着廉價果實酒。
「比如埋頭工作把事情忘掉啊,我覺得那種方式不錯。」
牆上的鴿子掛鐘發出咕咕咕的傻氣報時聲。
盧季艾灌了一口酒到喉嚨,然後思索。她不擅長應付小孩。
「嗯?」
愛爾梅莉亞感冒了。
畢竟之前看過一次他跟人交手,該怎麼說呢,實在是技壓全場。
「怎樣?」
「要是出了什麼事,我頭一個就詛咒你~……」
「──妳害怕睡着嗎?」
「不要~我不要去恐怖的地方~我要回家~!」
「是~」
「嗯,比如說呢?」
原來如此,盧季艾倒不是無法認同。
反覆夢到那情境的人,遲早會被夢納入其中,變得無法醒來。傳聞甚至加油添醋多了這樣的後續。
「要測等級的話,威廉先生本人似乎也超過30嘛。」
「……呃,我想談關於威廉小弟的事。」
3.爲了誰
所以,盧季艾有一陣子沒見到他的臉。
「另外,要是提到我們冒險者熟知的名字,我想想喔。他跟艾米莎‧霍德溫還有凱亞‧高特蘭聯手上過好幾次戰場。」
「咦,是嗎?」
「……要準備晚餐纔行。」
──難得聽她說出這種話。威廉心想。
「啊哈哈。像法爾可也許立刻就會有樣學樣。」
「啊,不過好像有一堆女性跟他很親近喔。而且都是名氣響亮的人。」
「超……超過30級的那些人嗎!」
「就說沒什麼了。剛纔聊的不過是傳聞。好啦,請妳起來上工了。」
「煮飯的話,現在有娜奈狄下廚。」
「嗯。總覺得,我現在心情是那樣。」
同一時間,有近十個豎着耳朵的男人紛紛坐回座位,翻開書本,碰倒酒杯,開始裝模作樣地看向窗外。
「有一點點。」
「妳偶爾也要休息。妳的身體原本就不算好吧?」
威廉認爲那份憧憬是重要的。
威廉輕輕嘆氣,用一隻手將那握住。
「他有他的辛苦喔。爸爸不在的時候,他都努力地強調:『我也要成爲勇者!』」
「欸,偶爾讓我撒嬌可以嗎?」
「總覺得好懷念。」
愛爾梅莉亞嘻嘻地笑。
從他們偷襲之後,往後只要繼續有被害者出現,或許同樣的偷襲就會反覆上演,所有人對此都有了覺悟。覺悟本身無疾而終,也許可以想成是唯一的好事。
「……嗚哇啊啊啊。」
既然如此,那樣的人遲早都得在情場上掉淚。差別頂多是一年後被甩,或現在被甩而已。
當他們有想追的女人卻沒有采取任何行動時,就稱不上想追了。充其量只能算是憧憬。他們無意在現實中將想要的女人得到手,只是不由自主地抱有欣賞的想法。
「他……他自己是怎麼想的,有沒有提過誰是真命天女?」
「話是那樣沒錯,不過,內心的想法到底沒辦法說變就變。」
一開始發動偷襲的那羣人始終都保持沉默。拷問及類似性質的咒跡爲國際憲章禁用,只要他們不開口,公會就無計可施。
「前陣子威廉先生說過,他有找到非常棒的對象,就跟對方求婚了。」
「我鍾情於愛爾梅莉亞所以沒關係,可是,這裏想追前輩的人還滿多的喔,要是那些人全都淚灑情場,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耶?」
「不要緊啦,現實中根本沒有妖怪。」
感覺上,似乎不會再有光靠冒險者無法應付的危險了……情況演變成這樣,盧季艾最近也就沒有跟那名青年準勇者搭檔。對方似乎也忙着獨自進行調查,連到公會露臉的次數都變少了。
「你以爲是誰害我在煩惱的啊!」
「欸,爸爸。」
要擔心的反而是味道,這話威廉說不出口。姑且不提。
「平時都是她在幫忙妳的吧。那就不要緊。蓮也陪在旁邊,對火和刀具都不用擔心。」
「假如我又說『不要走』,你能不能握住我的手?」
「我現在要怎麼消化想哭的情緒啦?」
「他並沒有結婚,對不對?」
「那傢伙啊……到底愛逞強還是愛撒嬌,差不多該選一邊定下來了。」
「話是那樣沒錯……」
基本上,愛爾梅莉亞性情堅強。她不會向人哭訴,也不會把辛苦表現出來,更不會讓人看見脆弱的一面。那樣的她,居然會說出這種話。
「而且奈芙蓮小姐好可愛,是個乖巧的好女孩。」
「是啊。」
「我們沒辦法永遠保持這樣子,對不對?」
……這個嘛,當然沒辦法了。
威廉他們不能一直都待在這個世界。趁還沒有被出現在這世界的〈獸〉殺害前,非得設法逃離纔行。
而且,到時候,他們當然得拋下這個世界的衆多居民纔可以。
包括愛爾梅莉亞。包括泰德。包括盧季艾。包括法爾可。包括娜奈狄。包括溫德爾、瑪爾裏絲、米奈、戴特洛夫、赫雷斯……
無論親近或不親近的人。
全都必須拋下,然後離開。
「的確,再過不久,我們又要遠行了。」
威廉輕輕地重新握住愛爾梅莉亞的手。
「我還會再回來。我跟妳約定。」
這是謊話。
「下次,我會把其他後進也帶來。有個似乎跟妳合得來的傢伙。」
這也是謊話。
「別擔心。像這種約定,我從來都不曾打破吧?」
無須多作說明。簡直睜眼說瞎話到可笑的地步,這是天大的謊言。
威廉自己在那次遠征討伐星神之後,就沒有回來了。
在目前的這個世界,那或許成了被改寫而消失的歷史。即使如此,威廉自己仍然記得。他沒有守住約定。
「……嗯,是啊。」
隔了一會兒,有鐵鏽般的臭味散發出來。
他的眼睛冒着血絲。嘴巴張大到極限,正擠出某種不成聲的聲音。
奧德勒被摔到地板上,「砰」地發出響亮的聲音。
即使拍她臉頰。
爲了防備武裝集團襲擊,這裏的病棟駐有嚴密的警備。冒險者定期在周圍巡邏,每三十分鐘就會來這間值班室。
這次愛爾梅莉亞乖乖地點頭,然後閉了眼睛。
「……………………」
同一時刻。
「明天見。」
──他是在……唱歌?
†
奧德勒睜開眼睛了。
黑暗中,有紅黑色液體在地板上漫開。
「那我看,果然是鄰近住戶哼的歌吧。原來對方跟你同一個年代啊。」
──我同意。時間不太充裕,趕快走吧。
威廉立刻回答。
「嗯。」
即使搖晃她。
「爭風喫醋?」
他們在黑暗中奔跑,並且解開病房門鎖,溜進病房裏頭,靠近病牀,確認沉睡不醒的中年男子面孔。
哼哼發笑的威廉甩了甩手,離開廚房。
──確實聽得見歌聲。但是,我不認爲對任務會造成阻礙。
「誰曉得。大概拉肚子了吧。不管那些啦,下一場。」
──慢着。
「如果給你添了困擾,我很抱歉。」
鍋子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看似美味的湯。
「即使,這不過是一場夢?」
「蠢蛋。」
「感覺身體狀況並沒有那麼糟,不過爲保險起見,就哄她先睡了。」
「情況怎麼樣?」
「沒人說得準。基本上,太多莫名其妙的地方了。正常來講,要是陷入昏睡狀態好幾天就會變得虛弱,身上也會累積污垢變髒。可是他們卻一點都沒有那樣的跡象。」
明明如此,所有人的意識卻都已經被剷除得乾乾淨淨了。
當他們把理應不可能抵抗的奧德勒扛起,準備把人塞進袋子當中時──
卡牌在桌上累積。
奈芙蓮又回頭面對肉塊。
察覺有異狀的其餘男子進入警戒狀態。當着他們眼前,原本打算將奧德勒扛起來的男子癱軟倒在現場。
即使叫她。
「所以,妳別擔心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趕快睡吧。」
──可能有人躲着。
到了早餐時間,愛爾梅莉亞還是沒有醒來。
「我放棄煮費工的菜色了。」
「還沒有被講成那樣啦。我跟,兩張『騎兵』。」
「我也有稍微聽見就是了,該怎麼說呢,有種懷念的感覺。像是聽到許久以前的流行歌時,會有的那種懷念感。」
「雖然說那些患者醒不來,可是在還活着的他們身邊,卻有人把傳聞講得像鬼故事一樣,我看不慣的就是這一點……追加『戰車』。」
地板上的奧德勒起身了。
她的眼睛,已經再也不會睜開了。
──不會錯。他就是第一個目標,奧德勒‧N‧葛拉希斯。
「反正你發牌就是了。別想贏了就溜。」
威廉聽見娜奈狄那樣問。誰教她那種字眼的啊?
而在她旁邊,奈芙蓮一邊用刀子俐落地切着羊肉塊,一邊轉頭。
「是嗎。」
男子冒出疑惑之語。
「即使,這不過是一場夢。」
「──嗯,晚安。」
寇馬各公營施療院的值班室。有個身穿邋遢白衣的施療師一邊漫不經心動手洗牌,一邊歪頭髮問。
「咦?」
「……你擔心嗎?」
「呃,拉肚子更應該來找我們拿藥──」
另一個施療師甩了一張牌到桌上。
沒有任何一個人受到外傷。
──你爲何會那麼想?
娜奈狄站在矮個子用的墊腳臺上,顯得有些不滿地這麼說。很好很好,穩紮穩打是非常洽當的作法。摸摸妳的頭好了。
「那是當然的吧。」
「對了,你有聽說那個歌聲的傳言嗎?」
「『還沒』就表示只是時間問題吧。『貴族』和『隨從』。」
外套色澤融於黑暗中的入侵者們,無聲無息地闖進病棟。
「煮好以後端去給愛爾吧。我想她應該餓了。」
一行人拿出染成黑色,用來搬運傷病患的大袋子,然後將其攤開。
答話者突然想到。
最初攔阻的男子思考了一會兒,然後微微點頭。
入侵者之一不出聲音,只用脣語及手勢來制止夥伴。
男子們豎起耳朵。
原本就要站起來的施療師,又無奈地坐回椅子上。
施療師看向時鐘,距離上次看見冒險者的臉,隔了快一小時。
因爲她似乎睡得很熟,就讓她繼續睡了。
「欸,爸爸。」
即使叫她名字。
即使湯煮好,愛爾梅莉亞也沒有醒來。
年幼嗓音回答得活力充沛。
「我也覺得那樣纔好。找理由不關心她,並不像你的作風。可是──」
──你在做什麼!
威廉將握着的手,慢慢地,鬆開。
「……可是怎樣?」
「好~!」
4.望鄉之歌
「怎樣?」
好似聖人寬恕罪人那樣,愛爾梅莉亞溫柔地笑。
威廉離開房間,反手將門帶上。
「話說回來,那些患者治得好嗎?」
其中一邊的施療師板起臉孔嘀咕:「混帳。」並扔出硬幣。
包含穿紅色皮甲的女戰士在內,有好幾名冒險者倒在月亮及燈火照不到的暗處。
隔天早晨。
令威廉有些意外的是,廚房裏充滿了有助食慾的香味。
──我聽見歌聲。
「……負責巡邏的那些冒險者是不是遲到了?」
另外,同一時刻。
奧德勒的身軀悠悠搖晃。
這樣的發展出乎意料,然而入侵者仍未動搖。
非得悄悄進行的任務多少混了點聲音。但是,那不代表已經被人察覺了。
即使多少遭到理應昏睡的目標抵抗,也不代表他們該做的事情會改變。頂多只需要增加一些粗暴的步驟。如此而已。可是。
「……………………」
襲擊施療院的一夥人看見了。
他們的眼皮底下,不,視野本身毫無預警地像遭到覆蓋似的浮現了不可思議的光景。
那裏是灰色的沙原。
沒有人影,也沒有人建造的街景,唯有白天及夜晚,只見太陽與月運行的世界。
而且,看了理應感到詭異的那片光景,卻讓他們有種難以言喻的懷念感。可以感受到讓心揪成一團似的強烈鄉愁。簡直莫名其妙。
「怎……」
由於陷入混亂的關係,他們發現得晚了。
動彈不得。
雙腿動不了。手臂動不了。舌頭動不了。
別說制伏朝他們靠近的奧德勒,連要躲開他的手臂都無法如願,不,連尖叫都無法發出。
奧德勒正用不成聲的聲音唱着歌。
入侵者們倒在地板上,發出一道又一道的微微聲響。
紅黑色液體漫開,逐漸玷污原本擦得乾淨的地板。
5.結束之夜,開始之夜
和納維爾特里見個面吧,威廉心想。
「這該不會是──」
「聽得見……歌聲……」
威廉走近一名疑似買完東西要回家的年輕女子身邊。對方提着裝了肉與蔬菜的購物籃杵在原地。那似乎跟失去意識不同。看起來只是忘我地愣住了而已。
從中可以導出一項假設。所謂〈十七獸〉,會不會就是經過改造的人類?
會有不想失去這些的念頭,不是理所當然嗎?
管他是真貨還是假貨。在那裏的,就是愛爾梅莉亞。
若是那樣,要找到他就累了。寇馬各市不算多廣大的城鎮,冒險者們調查至今卻沒有發現像那樣的地方。不知道對方是否僞裝得格外巧妙,或者潛伏在地下?
威廉回頭。
「你有,可是問題不在那裏。」
威廉不願相信的假設,逐漸在眼前輕易地得到證明。
「──把平安的人統統保護好,都帶到養育院!」
「唔!」
娜芙德‧凱娥‧狄斯佩拉提歐則用那把只爲了讓人類殺害人類才存在的劍,來和〈十七獸〉作戰。
「有歌聲……」
納維爾特里該不會是以真界再想聖歌隊的研究設施爲據點吧?
反正這是在他們逃回現實時就會消失的世界。
人即將變成人以外的某種東西。而且,那恐怕是透過真界再想聖歌隊動的某種手腳。
(不會吧。)
威廉此時此刻才發現這一點,他的視野已經狹窄到這種地步了。
這下糟了。
「……莫非。」
困惑及混亂的聲音,也微微地隨風傳來了。
剛覺得冷,就有雪花零星開始飄下。
「──〈穿鑿的第二獸(Aurora)〉──?」
(──這下子……)
他垂下目光,這才發現奈芙蓮跟在自己身邊。
反正,威廉在近期內就會拋下那些人。
威廉沒辦法說明清楚,或許該形容成突然,眼前的景象讓人覺得不自然。簡直像在平凡無奇的日常生活過程中,忽然用出事的景象加以覆蓋──
(錯了。這不是那種程度的問題。)
剛纔的女子動了。
「威廉。」奈芙蓮跑來。「不會動的人都同一副調調。無論做什麼都沒反應。能動的人狀況正常。可是,他們開始發現出事了。」
……這裏並不是現實。
威廉不顧手腕的疼痛,轉頭關心男子。對方似乎被咬斷主動脈,血從肩膀洶湧流出。不趕快止血會來不及。威廉連忙扯下襯衫的袖子,就在他正要上前攙扶的時候──
在可見範圍內,陷入忘我狀態的人大約佔整體的兩成。然而,旁人突然停止動作的異常性,正開始剝奪其餘八成民衆的冷靜──
他們的目光各朝着不同方向。有人望着天空,有人望着地面,有人望着前方。可是,每個人的眼睛都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
威廉來到街上,一邊走在通往公會的路,一邊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對方的下落。要找大概能找到,可是得花時間。目前威廉沒有那種慢慢來的從容。
他聽見男子如此嘀咕。
儘管半信半疑,奈芙蓮立刻就認出那東西,叫了它的名字。
所以,這個世界的人事物會變得如何,威廉都管不着。
「難道要開始了嗎?」
在這期間,威廉迅速催發魔力。他在踏穩的地面留下深深鞋印,並且高高躍起。跳得比周圍民宅高一倍的他放眼環顧四周,然後着地。
她在我面前笑過。哭過。生氣過。傻眼過。使性子過。撒嬌過。這裏讓我再一次見到了她那理應無法再見到的面孔,也讓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而對方失焦的雙眼凝視着虛空。
她的脣微微動着。似乎在呢喃什麼。或者,似乎在唱些什麼。然而,即使威廉豎起耳朵,也還是聽不見任何聲音。
威廉並沒有心慌。
有個應該是家人的男子來到她身邊,肩膀卻被女子用牙齒深深咬住。鮮血湧出。足以將肉咬斷的力道,凡人之軀的牙齒無法承受。女子的牙齒鬆脫掉落。
「……抱歉,我露出恐怖的臉色了嗎?」
那裏的愛爾梅莉亞和孩子們並不是真貨。
她要我留在她身邊。
奈芙蓮傻眼的嘀咕聲傳來。
她叫我爸爸。
心靈牢籠。刻意創造的夢境。
威廉只是短短地叫了名字,奈芙蓮就聽懂他指示的內容並採取行動。奈芙蓮靠近其他可見的人影,依序確認其狀況。
「……怎麼會。」
所以無論在什麼時間點失去他們,根本就沒有差異。沒錯,這是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
威廉一再地這麼告訴自己。
市區中有幾處看得見火光。
因此,她不會看錯。
「灰色的,世界……好……懷念……」
(那樣的道理,我應該從一開始就明白了。)
辦不到。
「嗯。」
這樣看來,狀況真的不妙。事態發生範圍極廣。而且異變似乎同時進行於所有地方。
「你沒事吧!」
威廉深深吸氣,然後吐出。
他驚人冷靜地接受了眼前所發生的事情。
恐怕是聖歌隊當中,據說與納維爾特里對立的那派人,終於將無差別地在廣範圍散播詛咒的技術完成了……可是,感覺有些不對勁。
男子的肩膀冒出血泡。同樣有青紫色的東西正要從裏面長出來。人即將變得不是人。
男子死命地將女子身體推開。失去平衡的女子倒在地上。隨後,她緩緩起身。
狄斯佩拉提歐在過去是特化用於殺同族(Kin)的聖劍。
溼紅的嘴角,牙齒脫落造成的痕跡上,有別的東西正要長出來。那看起來像發出青紫色光芒的溼黏觸手──
好似將肺裏空氣擠出來的痛苦慘叫。
感覺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平緩的坡道,通向各處街道的短短階梯。傍晚住宅區散發着特有的微微辛香料氣味。行人稀少,理應正趕着返家的人們──
啊,這麼說來,威廉都忘了。
威廉試着呼喚女子,在她眼前揮手,抓住對方肩膀搖晃。女子對此都毫無反應。
聽她一說,威廉試着環顧四周。
「狀況有些不對勁。」
「威廉。」
看來她好像也推導出和威廉相同的結論了。
地下。
被叫到名字的威廉回了神。
奈芙蓮說了詭異的話。
「蓮。」
有塊地方不是嗎?不爲人知地藏在寇馬各市地底下,來歷成謎的寬廣地下設施。威廉知道有這回事,也曉得大概位置。雖然並不確定那地方和聖歌隊是否有關,但是那碼歸那碼。應該值得上門一探究竟纔對。
阻止滅亡的事辦得怎麼樣了;照現況下去真的能守住世界嗎;有沒有希望找出喚醒昏睡者的手段?
這裏會與現實相像,還有酷似現實中的人生活在這裏,全都是爲了發揮牢籠的功能。
說起來也算合情合理。她一直都在那片天空上,和這些鬼東西的同類作戰。身爲在那種戰鬥中消逝的生命,她一路活了下來。
「這屬於會迅速擴散的毒素嗎?」
威廉大叫,然後拔腿衝出。那個女子──受詛前曾是女子的生物又打算撲到男子身上,威廉將雙掌交疊,迎面打向對方的心窩。西爾葛拉穆親授的熊掌應用法。打在身上的衝擊幾乎不會傷害肉體,只會化成將對方震退的力道。
在那當中,有幾個人不知爲何杵在路邊,一動也不動。
因此,位於這裏的一切都沒有價值。不,絕不能從中找出價值。那就等於自身想回歸現實的想法淡薄了──除了會有永遠受困在這個牢籠的危險性之外,再無其他意義。
†
樣子不對勁。察覺的威廉當場抽身後退。
「我們先回養育院,我擔心愛爾他們──」
手感不對。既沉且硬。像打在鉛塊上的感覺。
而且,在仿照過去營造的夢境中,那項假設被證明是正確的了。
接下來,只剩等在後頭的結果。
人類。
名爲人類的物種(人族)。
將會如傳說所述的,孕育〈獸〉,化爲〈獸〉,然後毀滅世界。
†
整體來說,它的模樣長得像繩索。若硬要形容,則接近於蟒蛇。
然而,它當然不是蟒蛇。它無頭無尾,取代鱗片長在身上的是無數黏滑的針。那些針可以自由伸縮,時而發揮有如柔軟纖毛的功用,時而成爲銳利的毛刺穿獵物。
徘徊於地表的〈十七獸〉之一。在遭遇頻率高的〈獸〉當中,它被視爲危險度排行最低。理由單純明快,因爲它一次只能殺一個人。假如是三人團體碰上,幾乎肯定有一人或兩人可以活着逃離……除它以外,再沒有手段如此溫和的〈獸〉。
它被稱爲〈穿鑿的第二獸〉。
路途中,威廉儘可能將平安的人都帶到一起。
他的行動到半途爲止,某種程度內算是順利的。人們聽從呼喚,立刻就聚到一塊了。雖然曾有人攻擊威廉,但敵人全都行動緩慢,要毫髮無傷地制伏對方也沒有多難。
當團體成長到二十人左右時,威廉的盤算瓦解了。因爲在理應平安的人當中,有個年歲尚幼的男生對旁人伸出了爪牙。
雖說變成了怪物,體格與力氣終究仍是孩子。威廉在沒有造成任何人損傷的情況下,將那個孩子制伏了。問題在於之後。不知道旁人何時會加害自己的恐懼,從內部將團體拆散了。二十人聽不進威廉制止的聲音,作鳥獸散地落荒而逃。
好不容易回到養育院,卻沒有任何人在。
應該睡在牀鋪上的愛爾梅莉亞不見人影。
應該關在房間裏的孩子們亦然。
叫了沒有回應,打開房門也看不見人。在威廉他們剛纔離開這裏的短暫空檔,所有人都消失得不知去向。
即使觸碰牀褥,也感受不到溫度。
彷彿,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人在那裏。
威廉想起方纔的異樣感。好似將現實直接改寫,不合邏輯的現實變化。
「有人在我腦子裏反覆說着:他想回去,他想要回去。眼前看到的景物,也好像跟某種灰色的東西重疊在一起。我已經……撐不久了。」
雖然說,我常常都在想,要當個對愛爾梅莉亞有威脅性的男人。但我早就決定要忍住,直到獲得她『爸爸』的允許。我不希望被這種莫名其妙的夢或者歌聲,擊垮我那樣的決心。」
泰德笑道。
接着,玄關的門被狂敲。
泰德趕到這裏前,恐怕闖過相當於煉獄的場面吧。他的臉色蒼白得像隨時會倒下。
啊,對了。這裏本來就是夢。從一開始就並非現實。
「──泰德。」
「哎,站着說話也不方便。你累了吧。進來,端個茶給你無妨。」
「威廉。」
「……泰德,你……」
泰德對威廉低頭。
他仍帶着那張像是硬撐着的笑容,話裏含淚地說:
「法爾可!溫德爾!赫雷斯!」
鮮豔的緋色長髮簡單編在一起,垂在背後。與頭髮同色澤的眼睛不知爲何顯得無所適從,正望着自己的腳邊。
「……居然講出這種讓人死不得的話。」
現實感忽然逐漸流失。
門鈴響了。
在原本的現實中,在寇馬各市遺蹟橫行的則是〈第六獸(Timere)〉。
他似乎在哪裏看過對方……不,他們好像見過面。然而,他卻想不出是在哪裏發生的事。
寇馬各市民變成的是〈第二獸〉。
──年紀約莫十五六歲。從身穿旅行裝這點來看,大概是旅行者。
「──嗯。至少他們沒有失控作亂。」
意思是,這傢伙還先去了公會一趟,然後才跑來養育院這裏?
答案肯定會將威廉他們導往最後該面對的敵人。
這無庸置疑地就是異常事態。
「別在意。反正到時候,我也會一起死。」
愛爾梅莉亞倒下之後,城裏立刻發生異變了。
話雖如此,要永遠受困於夢境當中,他也不會服氣。
反正就算回到現實世界,威廉還是會死。
幾乎傾全身之力叩門的泰德差點向前撲倒。
收納於大型皮製劍鞘,既長且大的雙手劍。
「請幫幫她。要找安全的地方,我只想得到這裏了。」
「米奈!戴特洛夫!瑪爾裏絲!娜奈狄!」
少女也像平常一樣,狀似排斥地扭身。
「我的耳朵裏,從剛纔就一直聽得見歌聲。」
當某種答案就要成形的瞬間。
威廉的腰失去力氣,差點當場倒下。他用手扶着牆壁,勉強讓自己站穩。
威廉忍不住如此問。
「──莫非……」
之前幾乎完全堅守於將現實重現的這個夢境,終於被創造者親自動手干涉了。
「嗯。」
要稱爲慶幸仍嫌太過空虛的情緒,從心坎裏浮現。
「……哎,總不能不理他。」
「所以,我不能跨進這道玄關。
有慘叫般的呼喚聲傳來。
「我在那邊街上遇到她的。原本還有更多人,可是我能帶到這裏的,只有她一個。」
「太好了……」
這個世界裏,恐怕封有以往寇馬各市民大多數的──或者所有的記憶。
「假如這裏的愛爾也會變成〈第二獸〉……被那傢伙殺掉或許也不錯就是了……」
威廉像平常一樣地伸手亂撥奈芙蓮的頭髮。
「不。我要告辭了。」
奈芙蓮用手指輕輕握住威廉的手指。
奈芙蓮用了責備似的語氣。
(原來那傢伙沒事?)
「……知道啦知道啦。我知道了,進來吧。或許你沒有自覺,但你現在一副隨時都會垮掉的臉耶。」
既然這樣,過去從來沒守住任何一個約定的「爸爸」,在最後至少要守住最初的約定……死於那樣的結局,感覺也不壞。以廉價的捨命方式而言算上乘了。
威廉含糊地點頭回答。
泰德幾乎要打壞門鈴似的猛捶,還一邊出拳敲門,一邊不停呼喚孩子們的名字。
泰德連用自己的腿久站都有困難,但仍勉強帶着笑容將揹在身上的大行李遞過來。
「……還有一項,應該說,還有一個人要拜託威廉先生照料。」
敵人的目的是讓威廉他們澈底成爲這個世界的居民。爲此在他們倆被按照史實出現的〈獸〉殺害以前,理應會用某種手段來改寫世界……威廉的研判並沒有失準。
「哎呀,抱歉。蓮,要是我那樣做,等於將妳拋下了。」
威廉中斷思考。他抬起臉,嘀咕對方的名字。
兩人苦笑着離開房間。
「據說是幾乎沒有勇者適性也能用的低階品。我從公會保管的品項中借了一柄過來。我想這對威廉先生應該派得上用場。」
根據那些記憶,這個世界的創造者重現了以往有過的歷史。
「呃,你帶她來這裏──」
「……威廉先生!太好了,你果然沒事!」
一陣刺痛。有種不可思議的既視感從威廉的意識深處掠過。
「公會那邊,那些冒險者平安嗎,盧季艾呢?」
在那裏站着一個少女。
他抓住差點當場癱軟的泰德的手臂,將對方扶穩。
「愛爾梅莉亞他們呢,有沒有出現異狀?」
一路所見。一路所聞。一路所感。一路所思。
威廉從喉嚨裏擠出那樣的話。
「愛爾梅莉亞!還有大家!你們平安嗎!」
假設。成見。臆測。直覺。
如今,這個世界正爲了讓他們完全歸化爲居民而採取行動。
──來吧,解開謎底。
「不對吧,你在說什──」
「還真是令人反感的夢。」
思考愛爾梅莉亞他們在此時消失的意義。
威廉和奈芙蓮對於重現歷史的這個世界而言是異物。
「泰德……?」
「照這樣看來,創造這個夢的果然是惡魔。我猜大概是屍魔或爭魔的其中一邊。他們對現實做了不可理喻的改動,要讓我們的心屈服。」
「……哈哈。」
「……我明白。我沒有從現實轉開目光。」
威廉一邊納悶地想着那種事,一邊解鎖開門。
……這傢伙該不會到最後都不打算叫他的名字吧?威廉心想。
「呃,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請幫我保管幾項東西。」
威廉將那些全部塞進腦中的大鍋熬煮,並且攪拌。
威廉確認門口與窗戶。到處都沒有被打開的形跡。愛爾梅莉亞和孩子們既沒有自己出去,也沒有被突然出現的入侵者帶走。假如有手法相當老練的人仔細滅跡,那就另當別論,不過既然沒有掩飾孩子綁架的事實,特地滅跡就毫無意義。
泰德並未回答,而是轉頭望向背後。
「是啊,沒錯。目前仍然平安。」
「──這是……聖劍?」
「因爲這樣,很不好意思。」
泰德使勁。
他硬是用腿撐起身體,然後甩開威廉的手。
「威廉先生,之後的事,全都拜託你了。」
接着,泰德拔腿就跑。
他的背影像是被吸收了一樣,消融在暮色當中。
†
泰德的背影烙在威廉眼裏,久久不離。
事到如今,威廉才覺得他是個了不起的傢伙。那傢伙爲了保護愛爾梅莉亞和陌生女孩,選擇獨自消失在遠方。他應該很不安,應該很疲憊,應該很惶恐,應該很難過。即使如此,作爲臨終前的選項,他選了堅守身爲男人的顏面。
請幫幫她,泰德是這麼說的。威廉覺得他還真會強人所難。在這即將面臨末日的世界裏,要怎麼做才能真正地拯救某個人?
之後的事全都拜託你了。這算什麼話?
那傢伙明明纔等級8。
居然還硬要裝帥。
紅髮少女臉色爲難地瞪着咖啡杯。
當然,正確來說,她瞪的是咖啡杯裏──濃濁的褐色液體。
「咦,妳該不會不敢喝咖啡?」
威廉一問,她便搖搖頭。然後,她又回頭凝視杯子裏。遲遲不肯就口。
「我看,還是幫妳加牛奶和砂糖會比較好吧?」
少女又搖搖頭。
她做好覺悟。
少女帶着士兵決心赴死般的表情,將杯子捧起,然後就口,一口氣往嘴裏倒。
威廉想起珂朵莉的事。在珂朵莉逐步失去記憶的過程中,她的頭髮就像遭到侵蝕似的,漸漸地染成了鮮紅色。
「因爲她是重要的人。」
「冷靜下來了嗎?」
接下來,威廉他們要去和創造這個世界的始作俑者對峙。無論結果是成功摧毀這個世界或者落敗,他們大概都無法再回來這裏。因此,即使威廉和少女立下約定,也絕對守不住。
反正是口頭約定,說自己會回來就好……威廉也這麼想過。但他說不出口。他不能讓同樣的事情在這間養育院重複上演。
什麼跟什麼啊,這是新問世的求愛詞嗎?
少女把杯子放回桌上之後,用雙手捂着嘴邊,發出無言的尖叫。
「你會回來這裏嗎,你可以和我約定?」
「怎樣?」
嗚嗚──少女低聲嘀咕。
正規勇者身爲人類最頂尖的士兵,在對抗異種族的戰線就像旗號一樣。因此教會全心全意地美化了她的相關報導。壓倒性身手強得足以一招打敗龍;兼具無法拋下孱弱之人的慈悲及高潔心腸;身穿鎧甲的那副英姿,更是美得足以靠自身威風就讓綠鬼族全都五體投地。諸如此類。
「威廉……你是真正的威廉,對不對?」
當威廉回憶那些內容時,少女仍在讚美黎拉。
「要不要再來一杯?」
大概是暖爐光源不穩定的關係,威廉覺得那時候的紅色,和眼前少女的這種緋色極爲相似。難道他從剛纔就有的既視感是因此而來?
「……請……請問!」
「……我想加牛奶。」
威廉向奈芙蓮使了眼色。
「我想變得像她一樣。那就是,我最後的夢。我想,即使我死後變得支離破碎,那樣的心意也會一點一點地留下來──」
少女的話裏摻了不可思議的用詞。難道她在某個地方直接和黎拉見過面,而且,當時黎拉還跟她聊過感情事?
哈呼哈呼哈呼。她像只被撈上岸的魚,嘴巴開開闔闔。
還真是誇大的形象。威廉忍住想笑的衝動。
「哎,我又不是出名到會有人冒充的名人……妳之前就認識我?」
嗯,威廉明白。
少女抬起臉龐,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少女對威廉擺出愣住的表情。
少女一身出外旅行的裝扮,卻看不出有同伴。不知道她原本就是一個人旅行,或是和同伴走散。考慮到最糟的情況下,同伴有可能已經變成〈獸〉,威廉總不好隨便過問。
她坦率地點頭。
「不行,很危險。妳留在這裏──雖然說不上安全,但至少好一點。既然那個臭小鬼拜託我救妳,我就不能讓妳碰到危險。」
少女似乎完全放棄顧面子了。她戰戰兢兢地,害羞似的將杯子遞了過來。
威廉試着問奈芙蓮,但對方搖頭。
「那我們走了。」
「那她真是了不起的教材。」
還有她的目光。
「嗯?」
如果要分析,差不多是好奇與警戒呈四比六的調調。
「我跟她得離開一下。」
「你們要去哪裏?」
「……大概是妳的心理作用。我想,妳不要思考得太深比較好。」
不過,在這種時候提到她的名字,問的內容還是「記不記得她」,難免讓威廉覺得不對勁。
「……喔。」
她滿臉通紅。
「我是在夢裏見到你的。嗯,該怎麼說呢,雖然內容有點短……不過那是個甜蜜的夢。」
處在攸關生死的極限狀態下,會讓男女間萌生類似愛意的情感,這是威廉從以前就常聽見的說法。而現在的狀況,肯定可以算是最頂級的極限狀態。
「妳在說什麼?」
威廉抓起豎在牆際的聖劍劍柄,將那拋給奈芙蓮。
少女給了不清不楚的回答。
「離開的期間,我想把這間破養育院交給妳。妳願意幫忙嗎?」
「咦?」
少女喝完牛奶佔七成的咖啡歐蕾以後,歇了一會兒。
「好像太燙了。」
「而且,她有真正的勇敢。」
「……妳是什麼人?」
年紀看起來十五歲左右,所以跟珂朵莉年紀相仿。不過單從講話方式或舉止來看,又比珂朵莉小了許多。搞不好,說奈芙蓮看起來比她年長也差不多。
(……還是說,我們果然在哪裏見過面……?)
這──
「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好苦。」
「那還用說。」威廉含糊以對。「妳爲什麼要問這個?」
「……好燙。」
少女把目光從咖啡杯移開時,眼睛就會窺探似的朝威廉瞟過來。然後,當威廉露出察覺此事的態度時,她就會急忙轉移目光。
那並不是帶有好感的目光。
「黎拉是我憧憬的對象。她又強,又可靠,又帥氣。」
奈芙蓮咕噥地問。
「我就算空手也多少能打,妳空手就糟了吧。」
她是個奇特的少女。
話雖如此,倒也感覺不出有敵意。
當然了,正規勇者黎拉‧亞斯普萊是遠勝威廉的名人。任何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沒有什麼好奇怪。
哪有可能啊。
「嗯。」
「嗯?是啊,沒有錯。」
「那我也跟你們一起去。」
威廉朝仰望着自己發問的奈芙蓮簡單點頭表示──
(…………)
少女回神似的抬起差點垂下的臉龐。
「我能不能問一件事?」
「沒事。沒有什麼,請你忘記。不過,也要記住一點點。」
黎拉與感情事。糟糕。那實在太不搭調,快讓威廉忍俊不住了。
量產型聖劍汀德蘭。和奈芙蓮過去以適用者身分所使用的印薩尼亞相比,位階差了一大截,不過它在全方面都有傲人的高性能及穩定性。在用不了高階聖劍的平凡準勇者間獲得傑出評價,是來自帝都工房的傑作。
「我得去見一個人。上門找到那傢伙以後,再順便把沙盒整個翻過來。」
不過,這個少女給人的年幼印象實在太強,威廉對她完全沒那種感覺就是了。
「啊,是剛纔聽泰德介紹的嗎?」
嗯──少女點頭。
威廉試着回憶在大地的準勇者生活,卻還是沒有印象。這種鮮豔的緋色髮絲,他覺得看一次次便不會忘記就是了。
「抱歉。那我辦不到。」
奈芙蓮用別的小杯子倒了冰牛奶,遞到少女面前。該選擇虛榮還是務實?少女的眼睛猶疑了一瞬,然後就像用搶的把杯子抓到手裏,將內容物倒進了自己的嘴巴。
緋色的頭髮。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威廉疑惑地回答。
「你記得黎拉嗎?」
少女「噫~呼~」地花了點時間調整呼吸才說:
「…………………………唔!」
「由我帶着適合嗎?」
威廉曉得黎拉的真面目,她是個豪邁、馬虎、奔放且自由自在的傢伙。
說來說去,打倒赤銅龍那次還不是花了半天左右;就算眼前有孱弱之人,她也沒有天真到會搞錯局面的輕重緩急;教會送來的全身鎧,她只穿過一次就嫌棄地大叫:「綁手綁腳!」然後退回去了。
怎樣啦?到底要記還是要忘?
不是──少女搖頭。
那個威廉也明白。所以他才叫對方加牛奶。
「好,那麼抱歉了,能不能請妳幫忙看家?」
「她明明有最喜歡的人,卻隱藏着那份心意。爲了讓那個人幸福,她放棄讓自己幸福。即使明知道那一戰會帶來喪失自我的結果,她還是勇往直前。哎,這就是名爲人類的生物……這是我看着黎拉學到的。」
「看着妳,不知道爲什麼,心就靜不下來。奇妙的感覺。」
然後便轉身背對少女。
†
『──妳不是還有一些話想跟他說?』
空魚從虛空中繞着緋色少女現形。
『好不容易跟他認識,要撒嬌或求愛都可以喔?』
「事情纔不是那樣。」
少女搖頭。
「威廉喜歡的並不是我。像那種不帥氣的人,我不喜歡。」
『脾氣真硬呢……哎,先不管那些了。』
空魚在少女身邊轉了一圈又說:
『但就算要講明自身底細,我們還是該跟着他們一起去,不是嗎?我們的目的和那兩個孩子幾乎都重疊在一起。我倒覺得光明正大地聯手,獲勝的機率纔會提高。』
「…………」
『即使妳說他恨妳,那個人並不是分不清輕重緩急的男生吧。我覺得雙方大有機會站在同一陣線就是了。』
「我也覺得是那樣沒錯。」
『那妳爲什麼不說?』
「……我也不太清楚。」
少女一邊說,一邊看向窗外,威廉他們離去的方向。
「因爲他叫我不準跟去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有點高興。」
『哦……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妳聽懂什麼了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很像妳的作風。』
他又看向盡是紙張的房間。
威廉從反應微妙的奈芙蓮手上將便條借來。唔哇,字好醜。
拳頭貫入大地。
而且,在那些紙張的空隙間,整片白色牆壁都填滿了潦草的算式、咒式、文章一類。
「對。以座標而言,應該就在這附近。」
†
五百年後仍保留在我們世界裏的東西,目前在這裏也有才對。」
「好燙。」
「不,這樣就可以。」
(……夢要結束了嗎?)
不不不不不。我可沒聽說過這種事。
誤打誤撞闖進資料室啦?
在這種節骨眼,他也想過該不該再打穿地板或牆壁,硬是向前推進。畢竟〈穿鑿的第二獸〉就算從這片黑暗中的任何地方偷襲也都不足爲奇。目前他右手會痛,強拓捷徑風險雖大,不過有一試的價值。
還可看見牆上到處貼有寫着「嚴禁塗鴉」的紙張。
「寫的應該是將人類變成〈獸〉的詛咒要如何架構之類吧?」
空魚問。
可是,夢境裏的世界也迎接這一天了。散播的詛咒催生了那些〈獸〉。創造者開始運作了。因此在那個瞬間,創造者就開始直接操控這個世界。愛爾梅莉亞被移走,是因爲那對創造者來說有其必要。」
「從祂們造訪(Visit)這個世界以前,世界就位在此處,還存在有不成生命的生命。可是,那並不是星神們想要的。因此,祂們詛咒了世界與存在於那裏的萬物──」
「祂們並沒有創造世界。只是重塑罷了。」
「當然了。」
遠古前,在毫無一物之處創造了這個世界的衆多存在。祂們讓大地充滿綠意,讓海注滿水,孕育出人類及其他生物,將世界塑造成如斯樣貌。在那樣的過程中,祂們把自己的靈魂分賜給人類,然後便消失了。
途中,威廉出腳踹向教會的鐘樓,藉此加速。他用遠比自由落體快的速度,朝着廣場中央,一處因維護不良而停止運作的小小噴水池墜落。
不過,他還能動。
威廉隨口回答,然後握拳……預備握拳時,他發現狀況有異。
在黑暗中,威廉衝出房間,拔腿疾奔。
(……受不了。)
「應該不是在那羣〈第二獸〉當中吧,對不對?」
大概也是吧,威廉心想。
威廉對於暗視術或採光用咒跡之類的方便技術並無心得。順帶一提,他也沒有探索這種地下迷宮的專業知識。憑着一股勁闖進來固然好,丟臉的是他無以爲繼了。
威廉也稍微思考了這種無關緊要的事。
聖劍象徵拯救人類的希望,卻被用來代替火把。
所謂的地下設施,都宿命性地擺脫不掉幾項問題。
兩人一邊俯視〈穿鑿的第二獸〉在路上羣聚,一邊衝過街道。
「研究資料?」
其一是採光,其二就是換氣。在無法利用陽光的地底下,人要活動會需要火光。然而過度用火又有礙呼吸。爲了接收新鮮空氣,就需要大尺寸的通氣口。因爲這層緣故,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下設施,本來就不太實用。
他對奈芙蓮留下這句話,然後縱身而落。
「對了,第一次喝黑咖啡,妳覺得如何?」
「唔~好像不太一樣?」
地方並不遠。可以辨別出方向。至少,有人在那裏。恐怕還有某種鬼東西在。
眼底下的街道,到處聽得見或大或小的尖叫聲。
「走這邊!」
五百年後,蔓延於寇馬各市故址底下的神祕巨大設施。經葛力克帶領,威廉才與珂朵莉一塊涉足的那塊地方。在懸浮大陸羣的調查隊發現以前,無人知曉其存在,換句話說,那裏就是公會冒險者未能注意到的,寇馬各市的最後祕境。
奈芙蓮降落到他的身邊。
「……何謂『星神』?」
龍爛劫鼎。能劈裂大地粉碎瀑布,除了發揮此等破壞力之外,別無用途的荒謬雜耍技倆。而現在,威廉需要的正是那種威力。
哦,這樣啊。
假如有帶一支真正的火把過來就好了,但威廉沒有想得那麼周到。要是葛力克在這裏肯定會笑他。
身體有些隱隱作痛。
「……我不太懂。」
「這裏嗎?」
「沒事。」威廉拋開便條。「給神學者看,或許會導出有趣的議題,但總之這些玩意兒目前跟我們沒關係。」
教會的尖塔之上。威廉跳到可以俯瞰中央廣場的位置,然後停下腳步。
†
「創造這個夢境的並非惡魔一類,而是〈獸〉。」
威廉押對寶了。
「……威廉?」
畢竟連說這些話的他,都沒有精確地理解狀況。
他只是將隱約覺得「應該是如此」而接受的部分,添上煞有介事的話來說明。當中既無道理更無把握。
以修練不足的身軀使出龍爛劫鼎,將無法完全掌控暴風般的力流,讓後勁殘留在拳頭。威廉的右拳皮開肉綻。骨頭也岌岌可危。
「嗯,我聽見了。」
那還用問,星神就是星神吧。祂們是最初創造這個世界的一羣。
還有人存活。即使再過不久就會一個不剩。
「哎,用不着那麼在意。重要的是,目前這個世界正相對忠實地在重現我們世界於五百年前發生過的事。我們的世界就位於這個世界的延長線上。
間隔片刻,廣場所鋪的石版四分五裂,進而向下崩落。
威廉將靠近的衆多〈穿鑿的第二獸〉交給奈芙蓮應付,自己則跳下眼底的黑暗當中。
奈芙蓮撿起一張便條,然後咕噥。
他對那樣的疼痛十分熟悉。
不愧是宗教組織。居然連扔在研究組織的便條上,都上演著有模有樣的神學論爭。
一言以蔽之,地下是陰暗的。
而在前陣子,星神中的存活者醒了過來,不知爲何率領着麾下的地神,與名爲人類的物種爲敵。威廉等人付出莫大犧牲,設法將那些傢伙擊退,之後又經過種種事情,而演變至今。
在黑暗中,威廉打開身邊的門,放眼朝淡淡光芒照出的四周望了一圈。
只要奈芙蓮將幻翼大大地張開,就能獲得足以衝過走道的光源。
亂糟糟的房間。書桌、櫃子和地板上,胡亂堆放的紙張累積成山。那些有的是研究文獻,有的是報告書,有的是潦草便條,彷彿強調着它們纔是這塊空間的支配者,散發壓倒性的存在感。
「要再亮一點嗎?」
威廉調整呼吸,重新握拳。
奈芙蓮生出幻翼,飛上天空。
旋、轉、流、停,乃至打擊物體時必然會反饋到拳頭纔對的反作用力,所有勁道都在刻意下收攏合一。這何止不能算是對人用的武藝,還根本就不被當成正派拳法,而是極盡旁門左道的攻城舞蹈法。
(不過,話雖如此。我似乎還能動一陣子。)
那樣的現實,正準備追上目前身處夢境的他。
「可是,看不見任何像是我們要找的東西。」
──有械鬥聲傳來。
少女立刻回答。
在廣場上,異形怪物的身影零星可見。
現實中的威廉只是還沒死透的屍體。骨頭盡是裂痕,肌腱耗弱斷裂,內臟曠職停工,肌肉組織繃斷,還有生命力應該也因爲全力催發魔力而消耗殆盡。
叩隆叩隆叩隆。吊鐘受到威廉出腿的衝擊,刺耳地鳴鳴作響。
威廉用魔力強化腿勁,在屋頂及屋頂間飛縱。
空魚傻眼似的說完以後,好像又想起了什麼。
威廉腳下的屋瓦嚴重迸裂。
「威廉。」
「在懸浮大陸羣有燈晶石,採光方面的問題大概會像樣一點就是了……」
威廉一邊這麼想,一邊找尋其他的門,想知道是否有路可以前進。找不到。
「跟我來。」
「而且直到上一刻,〈獸〉並不存在於這個世界。那些居民都是以個人變成〈獸〉之前的人類身分生活在這裏。所以對方既沒有對這個世界動手腳,也沒有直接來接觸我們,而且我們怎麼找都不可能找到對方。
寫些什麼啊?
奈芙蓮將魔力稍作催發,借能量來喚醒汀德蘭。劍身冒出裂痕,從中湧出淡淡光芒。
「……這個。」
──人類增加得太多了。起源的詛咒將面臨極限。
──名爲人類的物種一開始就不該存在。
──製造出他們,是星神最初且最大的過錯。
並未細讀的威廉一邊瀏覽那些文字,一邊衝過陰暗的走道。
──星神啊,禰們爲何要創造出人類!
──禰們的望鄉之情,爲這塊土地帶來了什麼,奪走了什麼!
難看的潦草字跡,寫着哀號般的字句。
†
〈穿鑿的第二獸〉被剁碎的屍體堆積成山。
而納維爾特里就靠在旁邊牆壁上坐着。
「……嗨。」
納維爾特里大概是察覺到有光源接近,便無力地抬起臉龐。
那一如往常地賊笑着的臉上,毫無生氣。
「還以爲誰來了,是你啊,威廉老弟。真不知道你怎麼能查出這地方。」
在他胸膛以下的部分,都被染得通紅。腹部恐怕有近一半的肉遭到無數針刺翻攪,成了稀爛的紅色肉團。
無論怎麼看都餘命不久。
納維爾特里能保有意識,恐怕是靠他那把聖劍「拉琵登希比爾斯」的功用。高階聖劍當中,有些劍各被發現具備獨自的異稟。以這把劍的情況來說,它在位於啓動狀態的期間,會引發強制安頓使用者身心狀態的現象。
然而,那不代表它能修補創傷或止血。憑拉琵登的力量,阻止不了無從迴避的死亡降臨。
「舊詛咒變淡了。要再一次詛咒人們纔行。可是辦不到。即使得到神的屍骸,即使能切碎祂的魂魄,也無法重現星神的詛咒。」
「喂……納維爾特里……?」
拉琵登希比爾斯失去光芒。
威廉如此交代以後,又往前走近一步。
那般幸福的幻影,如今,就在眼前。
只有一套道理能說明這種矛盾。
「……蓮,妳別過來。要是妳靠近,會因爲魔力失控而死。」
「就算妳是最早變成〈獸〉的人。難道說,妳就像這樣把幾千人封在夢境中,把滅亡前夕的寇馬各保存在自己體內,珍惜又珍惜地捧了五百年,毫不死心地一直等嗎?」
她一次也沒有對他說出「你回來了」這句話。
6.在這個世界告終以前──C
他回答完以後,又重新面對走道的前方。
「實在受不了。」
「你爲什麼會死!爲什麼會失敗!既然你說你要救,就要堅持到最後啊。你是勇者吧!那是你的工作,也是你的責任吧?」
而且,大約在柱身的中段,有一尊仿照少女的上半身塑造成形,好似精緻船首雕像的水晶像浮現在外──
他的眼睛已經沒有看着威廉,而是望着遠方,一動也不動。
「妳一直……都在等我『進來』……這個世界嗎?」
那裏是個樸素而寬敞的房間。
返家的約定,應該會在小小的沙盒裏達成吧。
伸手就能相觸的距離。
一步。
威廉握緊拳頭。
「妳和我,一次也沒有提到奶油蛋糕的事呢。」
威廉催發魔力。
威廉出拳捶向擔任核心的水晶片,將調整狀態解除。想回到原位的三十五塊護符組合以後,變得像形狀難看的棍棒。
「……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
威廉清清楚楚地聽見了她的聲音。
直直地。
水晶中的少女用不成聲音的聲音呼喚。
「──調整,開始──!」
別說五百年,就算穿越永恆歲月,應該也無法有所前進的心願。
威廉也聽過那個名字。從出現後經過五百年以上,至今人們對它幾乎仍一無所知,連有多大威脅性都無人談論,充滿謎團的〈十七獸〉之首。
再一步。
啪,某處的內臟碎了。威廉硬是將湧上的血塊吞回胃裏。只有一滴從脣邊滴了下來。
歌聲停了。
貫入水晶像的胸口。
「只靠我們,是辦不到的……無論如何,都需要『異鄉人』的智慧……」
那塊護符,成了被他叩進拉琵登希比爾斯當中的第三十六塊零件。
威廉露出微笑。
他挺認真地在考慮自己是不是可以揍對方一拳。
相對地,威廉又向水晶柱靠近一步。全身骨頭龜裂。他把拉琵登希比爾斯當成柺杖,設法撐住差點散架的身體。
可是,愛爾梅莉亞又如何?在理應什麼也不知道的她看來,威廉回來是貨真價實的,他們的約定應該順利守住了纔對。然而,她從威廉醒來到現在,都完全無意提起他們的約定。
即使呼喚,也得不到回答。
構成聖劍拉琵登希比爾斯的三十五塊護符從咒力線的束縛中得到解脫,迸射似的在威廉四周散開。
「我真的……真的對不起妳,愛爾梅莉亞……」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只要稍微思索,肯定找得出是哪裏不對勁。
奈芙蓮呼喚其名。
「你們在奮鬥什麼都已經無所謂了。反正事情早在許久之前就有了了斷,也無法讓結果翻盤。但──」
設施中爲黑暗籠罩,威廉在那裏看見一絲光芒冒了出來。
脊髓迴路分裂了。近一半的咒力線斷了。無處可去的魔力,讓原本在名爲拉琵登希比爾斯的形體下所具備的大多數功能當機了。無所謂。威廉硬是將剩下的咒力線綁到一塊,只維持最低限度的功能。那就夠了。
「這樣就好。」
威廉沒辦法控制情緒,忍不住咒罵。
理應跟他約定過的「她」,一次也沒有提起那件事。
「受不了。忽然鬼扯些什麼。莫名其妙。」
屬於高階聖劍的拉琵登希比爾斯不會接納威廉。劍身微微迸裂,內側冒出光芒,但反應也就只有如此。照目前這樣,它只是發光的大型刀械。發揮不出人類爲了迎戰超越人類之敵所造出的聖劍真正價值。
「要我拿嗎?」
「欸,愛爾梅莉亞。」
她抱着那樣的思念,一直獨自歌唱着。
這時候,只要說出「我回來了」,肯定就能實現她的願望吧。
不過,威廉作罷了。雖然他並沒有用這來代替的意思,但他撿起了被扔在原地的拉琵登希比爾斯。
奈芙蓮問,但威廉搖頭。
「……唔……」
威廉之所以沒有提起那個約定,是因爲他把這個世界當成贗品。他並沒有回到這裏,只是受困於此。因爲威廉抱着那樣的想法,纔沒有說出口。
「對不起。」
……在世上頭一個淪爲〈獸〉,原本曾爲人類之身的,某個人。
威廉用左手伸向自己的胸口──他抓住當成項鍊戴着的「言語理解」護符,然後扯斷鏈子。在夢中怎麼也解不開的護符,於威廉手中發出格外強烈的光輝。
──……爸,爸……──
威廉高舉握着聖劍劍柄的右手。
威廉體內,大概又有某個地方毀了。
沒事的。不,雖然根本不能算沒事,至少,他還能走。他又向前靠近了一點。
由於全身上下都痛,他已經分不出詳細的部位。
威廉露出苦笑。
她會讓威廉喫到怕。
聖劍是由多塊護符的力量錯綜複雜地交合,並且相互干涉到最後才誕生的一種現象。只要稍微失去均衡,一切就毀了。因此要調整聖劍,原本非得有設備齊全的工房和熟練的技術人員聚集在一起。
──應該要早一點發覺纔對的。
幸福的夢到此告終。
全身冒出遭到撕裂般的疼痛。應該說,實際上他早已皮開肉綻了。這麼說來,他被封進這個夢的前一刻便渾身是血。
在房間中央,建有淡淡發光的水晶柱。
接着,威廉將那把劍。
伸向虛空的手,啪噠一聲掉了下來。
柱中有無數臉孔浮現。那些臉孔有的笑,有的哭,有的欣喜,有的悲傷,有的驚訝,有的安詳,有的疑惑,有的憤怒,有的畏懼,同時還都唱着歌。
威廉朝水晶柱走近一步。
從威廉在這個世界醒來,直到此時此刻。
平時總帶着打趣笑容的那張鬍子臉因痛苦與苦惱,而僵成扭曲的模樣。
納維爾特里催發的魔力正要消散。
──啊──
守護心靈的劍,加上維繫心靈的護符混合成的粗重兵器。
或許她本身並沒有自覺,卻還是察覺了。愛爾梅莉亞‧杜夫納其實並沒有迎接到她「爸爸」回來。
原本,那應該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
現實世界的她並不在養育院,而是在這裏變成〈獸〉了吧。所以她纔會從牀鋪消失。而且,假如要在這裏和她對峙,威廉也必須做回現實中的自己。
「威廉。」
然後,到了威廉的下一個生日,她就會親手烤出最棒的奶油蛋糕。
「妳要等到什麼時候啊?真是傻瓜。」
她在由三千人的夢塑造出來的小小沙盒中,一直歌唱,一直歌唱,宛如壞掉的音樂盒。
好似嘀咕,好似細語。
「我沒能守住約定。」
他只奉上了這麼一句。
水晶像冒出大規模裂痕。
只見龜裂逐漸擴散到水晶柱全體。接着,好似搖響無數鈴鐺的聲音出現,〈嘆月的最初之獸〉崩解了。
在崩解消失的前一刻。少女水晶像的嘴邊露出了一抹微笑。
那樣的微笑,有如聖人寬恕罪人,有如女兒向父親撒嬌。
†
大地震盪。
天花板、牆壁、地板都開始一起崩塌。
威廉已經連站起的力氣都不剩。任崩塌吞沒的他墜落到更底下的樓層。
飄浮感包裹全身。時間感消失。
大音量的歌聲直接撼動意識。
視野被染成整片灰色。
(什麼……!)
完全出乎威廉意料。不過,他立刻就理解那代表什麼了。這就是寇馬各衆人聽見的歌聲。在夢中所見的光景。
將人變成〈獸〉,搖撼人類物種根源的衝動。
狂風般的悔恨意念聚合體。由於太過思念失落的過去,甚至將回想從現實中切割出來──創造出夢想的世界,並且繭居其中。〈嘆月的最初之獸〉的本質,就是那種力量以及妄執所構成的精神體吧。
接着,它在失去名爲愛爾梅莉亞的容器以後,就鑽進在場另一個人──大地僅存的最後一名人類體內了。
「啊~……我懂了……」
人類可以變成〈獸〉。
「所以……所以……」
『狀況還沒有從容到可以當作大功告成喔。』
『哎哎哎……這道傷口真狠。把女人的肌膚當什麼了嘛?』
「嗯。作了好多的夢喔。有開心的夢,也有悲傷的夢。雖然都很簡短,不過全是重要的夢。」
他依序回想妖精女兒們的臉。
沒什麼好大驚小怪。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只是來得太晚。
7.緋色頭髮的少女
從〈嘆月的最初之獸〉殘骸中湧現的某種物質,正從威廉全身上下的傷口鑽進他體內。而且,有份量一樣多的物質,也流入同樣滿身是傷的奈芙蓮體內。
而在她的胸口上,有道深且大的刀傷。
「她說過,因爲爸爸就是那樣,他將來肯定又會跑去其他地方!到時候,她不能跟着一起去,所以就交給我了!」
「這能復活嗎?」
那就表示,歌聲正在注入奈芙蓮體內。
『呀~!實在好險!』
嘩啦嘩啦地踩出水聲的少女朝屍骸靠近。
「不曉得耶。我不太清楚。」
「差不多該起牀了喔。」
威廉體內迴盪的歌聲變弱。
『妳絕對不可以放開她的手喔,要是聯繫斷開就完了。』
同樣有着緋色頭髮的少女從黑暗中接近而來。
(也許會有點麻煩……不過,我們倆就拜託妳們來收拾了……)
那怎麼看都是致命傷,儘管如此,身懷傷口的孩童屍骸仍露出柔和微笑,持續沉睡着。
唉。拿妳們沒辦法。爲什麼我們家的女兒都這麼溫柔堅強?
妳們倆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意氣相投了?
歌聲響起。
有某種溫暖的東西撲了過來。
空魚一邊飄在少女眼前,一邊微微地揮動胸鰭,像是在表現恐懼。
「──好久不見了呢,我。」
緋色長髮。安詳寧和的表情。
『不先解開這道詛咒就沒辦法嘍。要我對付編得這麼細的詛咒,大概有點喫力。離開以後再找黑燭公,叫他想辦法吧。』
「好冰。」
自己到底會變成什麼樣的獸?
「我明白。」
少女用手指輕輕撥起屍骸的瀏海。
奈芙蓮正抱着渾身是血的他。
吶喊似的回答。
『她憧憬的女孩叫黎拉對不對,她有沒有變得像黎拉一樣呢?』
「我明白。」
「威廉……!」
「我不太懂那些,無所謂。」
『當然了,因爲一直都待在冰塊裏嘛。』
「笨蛋,妳怎……」
威廉說不出有條理的話語,但他心裏所存的疑惑,似乎仍傳達給奈芙蓮了。奈芙蓮微微睜開緊閉的眼睛,望着他的臉──
『是啊。會不會正在作美夢呢?』
全身淋溼的少女捂着眼睛,身體直哆嗦。當着她眼前,年幼孩童的屍骸「啪」地倒在當場。
「……她在笑呢。」
「蓮,妳怎麼……!」
「愛爾梅莉亞拜託過我!」
少女用手指遊走於屍骸胸前的傷口。
「……找到了。」
她朝着屍骸的耳邊呢喃。
奈芙蓮又緊緊閉上眼睛。
「反正人都死了,擔心肌膚又沒有用。」
『時間上太驚險了嘛。假如再晚一點,就來不及了喔?』
連不死之軀都能殺,人類得手的至高暴力。無論任何人都逃不過它那『致死』的力量──甚至星神所化的肉體也不例外。』
間隔短瞬,伴隨着響亮的嘩啦水聲,原爲冰塊的物體化成大量的水向四周飛濺。
同時,威廉用僅剩之力將胸前的溫暖物體緊緊抱住。
「哇。」
少女觸碰冰塊。
「……這道傷口被下了非常複雜的詛咒」
哪種都好。沒問題。帶着聖劍的奈芙蓮就在旁邊。即使威廉變成〈獸〉,即使他淪爲對懸浮大陸羣及其居民張牙舞爪的存在,奈芙蓮肯定會立刻了結他的性命。
他靜靜地閉上了眼睛。
(可蓉、潘麗寶還有菈琪旭她們或許也快了……)
威廉讓思緒徜徉於天上。
「她還說,雖然是那麼窩囊的爸爸,但還是要請我多多關照!」
宛如風吹過沙堆,周圍的黑暗開始瓦解消散。
在毀掉世界的十七種破滅當中,自己會歸爲哪一種?
搞什麼啊?
(艾瑟雅,緹亞忒,菈恩託露可,娜芙德……)
──巨大冰塊中,關着一名年幼的孩童。
因此,他可以笑着接受這個結局──
「要說的話,當然不會唯有我例外……」
少女緊緊地擁抱屍骸。
漫長的夢,如今正要告終。
「反正我們趕上了,沒有問題。」
『妳那是陽壽正常者的思維。死了就拋下美麗不顧,有這種軟弱想法可不配當永生不死的女人喔?』
懷念之情湧現,使得威廉稍微揚起嘴角。
威廉睜開眼睛。甩開灰色的視野。
『那還用說。這可是摧絕神韻的極位古聖劍,堂堂瑟尼歐里斯造成的傷口喔?
理應堅固的冰塊表面上,有漣漪散開。
她伸出手臂,輕輕地將其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