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告終以前──A」-promise/result-

決戰前一晚。

大家談妥，至少最後要在各自想見的人身邊度過。

基於那樣的理由，爲討伐贊光教會認定之敵性星神（visitors）「艾陸可‧霍克斯登」而集結的勇者一行人暫時解散了。

「……既然如此，你爲什麼要回來養育院（家裏）？」

不知爲何，許久不見的「女兒」傻眼地如此說道。

「我剛講過理由了吧。

明天就是決戰之日，無法保證能平安回來。所以爲了避免留下遺憾，大家才決定至少在最後一晚要跟重要的人一起度過──」

打斷身爲「父親」的青年說的話……

「所！以！啊！我就是在說你這樣好奇怪！」

「女兒」語氣嚴厲地說。

在小小的公營孤兒養育設施的管理員室裏。

在廚房裏忙來忙去的「女兒」背影，看上去似乎相當不悅。

「照理來說，不管怎麼想，『重要的人』指的都是妻子或情人才對吧！」

「哎，對幾個人而言好像是那樣。」

包含當代的正規勇者（legal brave）在內，勇者一行人是由七名成員組成。其中有兩人已婚，有情人的則有兩人──不對，由於其中一人曾講出「情人多到選不出要到誰身邊」這種荒謬的話，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可以當作例外。

「你怎麼講得像別人家的事一樣……」

「那的確是別人家的事吧。至少與我無關。」

有香味飄來。

青年動了動鼻子，肚裏的饞蟲就捧場地咕嚕叫了出來。幸好聲音似乎沒傳到正專心攪拌鍋底的「女兒」耳裏。

「爸爸，你沒有那樣的對象嗎？」

「我等好久了。哎呀，我從到這裏來之前就餓壞了。」

他們會覺得無論如何都要活着回去，因爲自己有非回去不可的理由。」

「妳明知道還那樣講，不就更惡劣了嗎……？」

「之前我見到你時，你身邊好像有滿多不錯的對象耶。」

不然……明天，我沒有信心能笑着送爸爸出門喔。」

五年間。沒多大才能的自己能持續揮劍至今，就是爲了將來能回到這裏。

「謝啦。」

青年開口保證的同時，享用燉菜的手也沒停下。

不過，有女性被青年的頭銜吸引並迷戀自己，跟對方是不是自己也想表達好感的對象完全是兩碼子事。結果無論被怎樣的女性以何種方式搭訕，青年都一律推託，直至今日。

「……呃，那不是什麼吉利的話喔。」

可是，對於被上天擅自用那種理論殺掉的人來說，應該很難以忍受吧。」

「女兒」託着腮幫子抱怨着。

但就算這樣，青年還是講不出自己對結婚有什麼計劃。畢竟那需要有對象，而且他不認爲婚事是可以順着局勢或走向說結就結的。

「要說的話……是會擔心啦。」

他也想體諒對方的心情。

好強得讓她故作不悅，還裝得像是在抱怨。要是不那樣做，就會連半句訴苦的話都說不出口。

「父親」一邊將隨便扔進燉菜裏的馬鈴薯塊壓成一口大小，一邊側着頭問。

「又沒什麼好謝的。」

「我知道啊。爸爸留在養育院的書，現在都是那些小不點在讀。我在教他們識字的過程中，也跟着記住裏面的情節了。」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

就算青年現在有類似情人的對象，今晚他恐怕還是會在這間養育院度過。對，他如此認爲。

她將整隻鍋子端到桌上。

「比如說，『等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就要結婚了』之類的。」

儘管他以往的經歷完全不詳，劍術卻莫名高超。對青年來說，師父是世上最強的男人，同時也是最棒的劍術老師，除此之外，在所有方面都是負面教材。

「你要爲了那種東西活着回來嗎？」

「女兒」一臉若無其事地說道，不過她大概只是爲了掩飾難爲情。這間養育院並沒有富裕到能剩下滿滿一鍋燉菜。

「我說笑的。不時會有衛士從城裏過來巡邏，再說泰德最近也常常來幫忙。」

辛香料重到誇張的地步。總是配合飢腸轆轆的孩子們愛喫的口味來下廚，就會煮出這種在帝都上流餐館難以嚐到的滋味。

明天，他與夥伴將挑戰地表全人類的大敵「星神」。這樣敘述會覺得這場大冒險的規模實在誇張，不過要做的事卻與以往沒什麼不同。

他對自己糟蹋機會的行爲，倒也有自覺就是了。

「話說回來。像這種時候，你這個爸爸至少也該講點漂亮話吧。」

哎，這也難怪。經贊光教會認定爲人類頂尖士兵的正規勇者自不用提，身手及武勳僅次之的準勇者在社會上同樣極受歡迎。進城後只要表明身分就會被女孩們的尖叫聲包圍，出席議會主辦的派對更是容易被介紹和貴族的女兒認識。

「女兒」坐到餐桌對面，然後賣弄似的用手托腮。

「那麼，我那糟糕的師父在做什麼？」

「雖然我不曉得妳在講誰，但夥伴就是夥伴啊。」

「……奶油蛋糕。」

決戰的早晨逼近。

「女兒」應聲含糊。顯然是不太相信的反應。

「什麼？」

「妳有時候講話很過分耶。」

雖然我完全不懂戰鬥的事。即使如此，我認爲在真正痛苦的情況下，反而是完全沒做好赴死準備的人才會活下來。

並沒那回事。不過，處於被稱爲爸爸的立場，青年覺得自己在這種時候好歹有激動的權利和義務。

青年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不過，青年裝作沒發覺這點。

「那我也曉得啊，可是我沒辦法接受。」

自己會一如往常地揮劍，並且活下來。

──料理似乎在青年回憶那些事的期間完成了。

「幹嘛突然變得一臉正經啊。你們的關係那麼惡劣嗎？」

青年找了其他方法。

「外出了，他說帝都那邊又有事要辦。他最近好幾次都是一回來又馬上出門，根本都沒有待在這裏。」

因此，他當然不想爲自己的死做準備。

「女兒」明顯泄氣了。

「對啊。怎麼，事到如今你才知道要擔心？」

「咦，所以說，一直都只有妳和『小不點』們負責看家嗎？」

既然爸爸你們接下來是要去跟星神戰鬥，就不要抱着那種消極的迷信，要找更確實的東西當依靠纔對嘛。

「我滿喜歡妳烤的奶油蛋糕。拜託妳在我下次過生日時，也烤個特大號的。」

師父是指在這間養育院擔任管理員的老人家。

把你還會回來這裏的理由告訴我，要更單純好懂的。

好喫。而且令人懷念。

「要是在故事裏，那種人死掉會比較有劇情性，比較能炒熱劇情，因此會優先殺掉他們……這樣的理論我懂。想活下去的人死掉了，肯定很令人難過。

「哦？」

雖然青年被稱之爲父親，不過他當然並非這女孩的親生父親。只是因爲他剛好是這間養育院最年長的人之一，再加上以立場而言，原本該被那樣稱呼的養育院管理員又年事已高，因此青年纔會被取了那個綽號。

五年前。年紀尚小的自己會決定握起劍，就是爲了守護這裏。

「就算妳這麼說……」

「嗯，煮好了。盤子你自己準備。」

如此宣佈的「女兒」解開圍裙。

「唉。」

「女兒」個性好強。好強得即使在感情脆弱時，也不會坦率表現出來。

夜漸深。

「哪有那種空閒啊。拿到準勇者（quasi brave）資格之後，我每天都在修行、進修和作戰。」

「慢着，這我不能當成沒聽見。有衛士來很好，但是泰德不行，把他轟出去。」

「要我講點漂亮話，比如說？」

──實際上。

「所以嘍。

爲了想守護的事物。

「像你們今晚這樣『不留遺憾』，不就是爲了準備讓自己隨時可以赴死嗎？

「從你不是個性遲鈍，而是認真那樣說這一點來看，我真的會覺得你這個爸爸還是去死一死比較好。」

「女兒」微微噘嘴，又繼續說：

話雖如此，他更不認爲講出「那我會在戰場上幫忙想個好名字，妳就在我回來以前先生個嬰兒吧」這種話就能收拾場面。倒不如說，他肯定會被「女兒」全力揍扁。

她搔了搔臉頰後又說：

「我就只有這種地方跟某人很像啊──」

「哎……總覺得不夠正經……」

「挑這種時間回來，我也只能幫你把剩菜加熱而已。」

那種做法我不太喜歡。

所以你絕對要回來──事到如今，也不需要把話說盡就是了。

「女兒」嘻嘻地笑了。

「那還用說。你以爲現在幾點了？」

「有哪裏不妥？」

爲了想歸來的場所。

總之「女兒」的表情雖然有些悲傷，還是露出了笑容。

「小不點們都睡了嗎？」

青年吹了幾口氣讓燉菜變涼些，然後才舀起一匙往嘴裏送。

當青年還只是個崇拜正規勇者的小小少年時，很愛閱讀描寫他們大顯身手的故事。根據當時的記憶，「女兒」剛纔舉的例子，多半是用來鋪陳發言者將不幸身亡的臺詞纔對。而青年當然不想死。

「女兒」用指頭輕輕地敲了敲餐桌。

「算啦，跟你妥協。相對地，你既然都說了，明年我會讓你喫蛋糕喫到怕喔。」

「嗯，包在我身上。」

仔細一看，她的手指正微微地顫抖。

†

這一夜過後不到一年，人類滅亡了。

†

年輕的準勇者當然沒能遵守約定。

──爾後，漫長歲月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