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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溫柔的夢裏」-puppets on stage-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2.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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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父女

愛爾梅莉亞‧杜夫納不知道母親的長相。

她從懂事時就只有父親一個家人。

而且,她對父親知道得也不多。

父親幾乎都不回自己的家。他白天做兌幣生意,晚上則會去情婦那裏。

偶爾回公寓看女兒的臉,也就是一聲不吭地確認人還活着罷了。在那種時候,他會順手似的將所需的最低生活費留在桌上再走。那幾乎就是他們倆之間曾有的一切交流。

因此,少女小時候是獨自過活的。

她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依靠地長大。

事情發生在少女七歲的某一天。

疑似涉及犯罪的父親被同夥捅死了。

於是,少女當然就被趕出了公寓。

沒有其他親人可以投靠的她,會直接被送去寇馬各市營的養育設施──本應是如此。然而,有個疑似是偵辦父親犯罪情事成員之一的老人(大概),在這時候出了意見。據他所說,相見便是有緣,他想將這個女孩交由自己名下的養育院來照料。

在場的衛士及官員都別無理由反對老人提出的主意。而且,少女當然跟不上自己身邊環境的劇烈變動,也就沒有餘裕置喙了。

那名老人帶少女前往的地方,有座陳舊的木造建築。

從今天起,這裏就是妳的家──老人如此告訴聽得有耳無心的愛爾梅莉亞。

然後呢,那幾個傢伙就是妳的家人──這句話當然也直接穿過了少女的耳朵。對她來說,家是指那棟公寓裏的小房間,家人則是指幾乎見不到面的父親。一下子突然被吩咐從今天起會有新的人事物取而代之,她也聽不懂意思。

話說到這裏,有個少年似乎看見了他們倆,便朝着兩人跑過來。

老人認出少年的身影,就告訴他,家裏有了新成員。

少年探頭看向少女。

──妳是怎麼了,一臉無聊的樣子。

腦袋昏沉。無法好好地思考。

接着……

「那碼歸那碼,這與那是兩回事。」

對方發出起身的動靜。少女沒有連那個人自言自語的內容都聽清楚,但她只知道對方準備離開了。

少女不理對方。

──糟糕,我也要早點睡,否則早上會起不來。

在那樣的過程中,少女的意識稍微恢復鮮明瞭。

「嗯……」

要那樣說的話,再怎麼想,我也沒有爸爸的味道吧?

少女的手兀自動了。

──噢。

在黑暗中,她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天花板消磨時間。

少女不理對方。

她纔不需要家人。就算突然把那種東西推過來,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對待。用不着別人多管,她自己就會設法活下去。

──哼。

眼熟的黑髮還有溫和臉孔。修長體格躺在沙發上似乎嫌窄了些。

──唔哇,已經這麼晚啦?

然後,才撒嬌似的閉上單眼吐舌扮鬼臉。

──怎樣啦,真不可愛耶。

那句抱怨,她也幾乎沒聽見。

那好像……並不是惡夢。至少,內容和小時候讓自己喫足苦頭的那個惡夢不同。

「啊。」

他猶豫了一會兒,然後又當場坐下來。

「──不要──走──爸──」

窗外微微聽得見鳥鳴聲。想來是黎明近了。

她希望對方別理她。

瞬時間,她的意識有如破曉霧散那樣地清醒過來了。

騙人,一聽就知道是謊話。

────────她睜開眼睛。

以結果來說合情合理,少女病倒了。

呃,妳還不如叫我哥哥啦,我纔不想在這種年紀就成爲一兒之父──少年開始嘵嘵不休地講起這些喪氣話。那模樣確實感受不到足以稱爲父親的威嚴或派頭。不過……

「不行不行。」

少女的意識依舊恍惚,沒有察覺到那是塊溼毛巾。只不過,她覺得稍微舒服了一點點。對,一點點而已。

抱怨者勤快地更換吸收熱度的毛巾。後來桶子裏的水不冷了,他甚至在夜裏摸黑到井口另外打水。

──別擔心。

「……不要。」

養育院的早晨可忙了,有許多事該做。她想在太陽昇起前先打開窗戶,還得在小不點們醒來前準備好早餐。還有,爲了挑在意外時間回來的家人,她也希望將早餐做得豐盛一點。

環境劇烈變動。持續不斷的緊繃狀態。未成熟的體力與精神力。

即使如此,少女還是依了那句謊話。

接着,到了當晚。

──不可愛還害人花工夫照顧。

據他所說,在養育院這樣的地方,有人生病並不算罕見。主要是因爲父母過世或生活環境劇烈變動,家裏的新成員常會身體失調而病倒。像那樣的孩子,少年看過好幾次。

她發了高燒,病得沒辦法下牀。

少女聲音顫抖,還用細微得幾乎連自己都聽不見的小小音量訴說着什麼。

──妳的「爸爸」就在這裏。哪裏也不會去啦。

她啪搭啪搭地踏着拖鞋折回走廊。

她腦子裏明白這只是懦弱下的想法。而且,她還冒出了就算沒命也無妨的草率念頭。這麼說來,自己原本就沒有多麼強烈地想要活下去的心。既然這是段多活也別無意義的人生,就此結束也不壞。

「……爸爸?」

原本打算離去的某個人遲疑了。

那名人物的衣袖被她用無力的手指頭抓住。

後來,對於當晚的事情,照顧她的少年曾如此表示。

她隱約曉得,身旁有人陪伴着。

出聲呼喚,就會得到回應。

少年露出排斥的表情。

到最後,那隻溫暖的手溫暖地回握了少女的手。

她摸索出「爸爸」在身旁的手,拚了命地握緊。因爲她希望有人陪伴,她全心全意地依靠在身旁的某個人。她向冒牌父親索求真正的溫暖。

而且,自己好像還沒有從那個夢醒來。

自己是什麼人,爲了什麼而來到這個房間,接下來又該做些什麼,她統統想起來了。

少女不理對方。

少女只朝他瞥了一眼,然後立刻轉開目光。當時她不太有心情跟人講話。何況對方是個一見面就出言不遜的小孩。

同樣地,嘴巴也自個兒動了。

腦袋昏沉,呼吸困難,胸口疼痛。

好高興,少女心想。

──欸,妳幾歲?

驀地。她從牀上起身,甩了甩頭穿上拖鞋。帶着猶仍在夢中的心境離開房間。走在走廊上,木造的破爛地板嘰嘎作響。

「爸……爸……」

她在那個房間,見到了那名人物。

──聽好喔,妳來這裏以後,跟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既然我比妳早來到這個家,那我就是妳的大哥。妳可以叫我哥哥喔,我特別準妳叫。

而身旁的那個人,似乎驚訝地說了些什麼。

有某種冷冷的東西被擱到額頭上。

「──爸──爸──」

感覺像做了漫長的夢。

──哎,幾歲都一樣啦。反正我比妳早來這裏就對了。

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死掉呢?愛爾梅莉亞在意識朦朧間思索。

再說,在病臥時呼喚爸爸媽媽,也是稀鬆平常的事情。

「要說爲什麼,那是因爲……」

在希望有人陪伴時,能夠有人陪着。光那樣就能感到幸福,難道不是最幸福的事情嗎──她甚至冒出了像這樣有些曲折的想法。

如此互動一陣子以後,少年就放棄繼續搭理少女,敗興似的離開了。少女只朝他的背影瞥了一眼,然後目光便落到腳邊。

「誰教威廉一點都沒有大哥哥的味道。」

愛爾梅莉亞明確得連自己都訝異地拒絕了他的好意。

認識的家人都不在了,又來到全是陌生人的地方。內心不可能不孤單。更不可能逞強到底。因此,在身心都衰弱不已的夜晚,就會冒出那種話。算不上稀奇的事情。在這間養育院的每個人都經歷過同樣的心路歷程。

我們講的是同一件事吧!妳爲何要那麼堅持把我當老爸?

愛爾梅莉亞的親生父親死了。而且,他在生前幾乎都不跟女兒說話。要他用溫柔話語表示關心自然更不可能。

「祕密。」

「叫我忘記這件事,我絕對不要……爸爸。」

她想了想。

畢竟,當時她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安心,那麼的高興。她不希望爲了無關緊要的理由,好比說因爲事情不稀奇或者稀鬆平常,就抹煞掉寶貴的回憶。

只見老人無奈地聳了聳肩。

所以說,不需要感到難爲情或丟臉之類的。自己會把這件事忘掉,因此妳最好也儘快忘記……少年輕輕地甩了甩手,並且對少女說了大意如此的話。

今天大概會變成久違的忙碌日子。

「回來前至少捎個聯絡嘛,這個笨爸爸。」

他遲早會睡醒。然後開頭第一句就會說他餓了。

每次都這樣。是不是真的餓倒令人懷疑,不過她這個「爸爸」每次回到這裏,就會要求喫飯。彷彿急急忙忙地想將離開期間的日常生活補回來。

「好。加把勁吧。」

她微微笑了笑,然後將愛用的圍裙拿了出來。

2.異鄉客

威廉明白,自己已經無法再戰鬥了。

如果勉強上戰場就會死。他也做好了那樣的覺悟。

而且,威廉積極地接納了那一點。少女們會前往戰場。自己則待在和平的地方,目送她們的背影──對此,他也接受了。

明明如此。

當飛空艇「車前草」遭遇〈獸〉的襲擊時,威廉本身卻自然而然地選擇了應戰。他選擇離開沉睡不醒的珂朵莉身邊,催發魔力,一心一意地破敵。

在戰場遇上的菈恩託露可看見威廉那模樣,所給的評語是:「打算用珂朵莉當藉口了斷自己。」而這句話,恐怕正確無比地點出了他當時的心態。

威廉想一邊殺敵,一邊尋死。

他想緊握着保護少女們的決心,放棄那以外的一切。

爲了那自私的心願,他利用了戰場。他踐踏自己原本想等待少女們回去的決心。

威廉盡力了。他甚至做了理應辦不到的事。

他久違地使出渾身解數催發魔力。他的耳畔聽見自己血液變濁,肌肉燒燬的聲音。反正自己的身子只要作戰就會死,拿捏力道也沒有意義。而且,既然以後再也無法戰鬥,就算疼痛與苦楚也都不要緊。他使出全力,痛快到不能再痛快地大鬧了一番。

然後,威廉的心願理應實現了。

在護翼軍擔任二等咒器技官,身爲妖精倉庫負責人的威廉‧克梅修,理應已經在激烈戰鬥中喪命了纔是。

『……大概是場夢吧。』

『我們哪裏也回不去。』

接着,他用微微泛淚的眼睛朝四周望了一圈。

『……這裏,是過去的地表。』

『那當然。』

(後來有段時間,我都沒辦法好好正視黎拉或艾米莎的臉……)

或者,也許在夢境中渡過的時間,連現實中的短短一瞬都不到。若是那樣,從這裏逃脫就有可能回到尚未喪命的肉身。然而在那種情況下,不難想像他們恐怕過不了幾秒又會面臨同樣的下場。

身邊的奈芙蓮……難以想像是夢中的冒牌貨。因爲舞臺設定於過去的大地,有她在太不搭調了。她十之八九是和威廉一同遭殃的本尊。

方便歸方便,但這東西也有缺點。

『沒有錯。』

『當然有吧。這樣下去再過多久也無法從這裏逃脫。』

『由勇者經營?我沒聽過這種事……冠了帝國之名,表示這裏是六號懸浮島?』

『雖然不曉得敵人的真實身分,但對方的目標十之八九就是我。』

所謂惡魔,就是指專門誘使高潔之人墮落的精神體種族。它們會用盡手段誘惑人類,使其拋開自制心或信念。當中有一項手段,就是這種運用夢境的心靈攻擊。

『可是,大地滅亡了。』

真正的大地,如今已經是隻有灰色風沙肆虐的凋敝荒野。

……………………

威廉坐在養育院的屋頂,忍住呵欠。

奈芙蓮的視線跟隨在後。

遠方可見的綠色,是亞當家的集合農場;跟前那棟矮房則是禮拜堂;而五顏六色地散佈在周圍的磚造屋頂,每一棟都是廉價公寓;在邊邊隨風飄揚的紅色旗幟是冒險者公會(Adventurers Guild)的證明;再過去,在灌溉溝渠的另一邊,整片都是寇馬各的中央市區。

『夢裏的世界……』

『要是離開這裏,我和你,肯定立刻就會死。』

『爲什麼要問我?』

『對。』

『有必要逃脫嗎?』

『好寬廣。』

據史書記載,那是超過五百年以前的事。在當時人類們的帝國中央,也就是王城一帶,出現了名爲〈獸〉的侵略者。

大地老早就與以往曾在那上頭繁榮的人族(Emnetwiht)一同滅亡了。

縱使奈芙蓮理解「無邊無際的肥沃大地」這樣的知識,想像力應該也無法追上。

『這個夢的賣點就是不會醒,所以沒那麼容易露出馬腳。』

『有。搭馬車大約兩天車程的地方,有座滿大的城市。再過去的話──』威廉在腦海裏攤開帝國的地圖說:『好一陣子看見的都會是穀倉地帶,越過河川以後有片大森林,還有山脈……從那一帶算起,就是和古靈族的交戰區。』

『那座山似乎在好遠的地方。』

『因爲你好像知道這裏是哪裏。』

『哎,不提那些了。』

『對方大概想靠這片景象來讓我沉淪吧。』

奈芙蓮嘀咕以後,戰戰兢兢地擰自己臉頰。

爲了不讓別人聽見,威廉在口中低聲咒罵。

過去倒是有名爲惡魔族的一支種族專門用這套誘惑人。它們也有許多花招。屍魔(Aeshma)會讓登場人物死個不停,爭魔會來索命,富魔(Mammon)會讓人得到大量金錢或寶石。有一次我還對付過名叫色魔(Succubus)的傢伙……』

原本在現實中瀕臨死亡的他們被敵人擄獲心智,如今纔會待在這個世界。換句話說,兩人在現實中的肉身非常有可能早就成了屍體。

短短一句。

是的。人們活着。爲了活過今天這一天,他們開始了活動。

她說了讓威廉要肯定或否定都微妙地困難的話。

奈芙蓮偏頭。拜託,別對這個感興趣。

『簡單說呢,只要我遲遲不肯放棄逃脫的意志,對方就會主動對這個世界添增變化來逼我屈服。到時候就有機可趁。我們要揪出敵人的真面目,然後展開反擊。』

『這裏是幾號島呢?』

鮮少露出表情的奈芙蓮臉上有了納悶之色。

「混帳。」

『啊~對啦。從這裏到那邊,距離差不多等於六十八號島的寬幅。』

生存下來的些許人們則順從偉大的大賢者引導,逃到了飄在天空的懸浮羣島。然後,他們便在那塊土地上建立了細水流長的文明。但是毫無倖存者的種族,自然就連通往天空之道都沒有爲其打開。

『……這裏是帝國領內的寇馬各市,在我們腳底下的則是佛利拿紀念養育院。理當是那位偉大的第十八代正規勇者(Legal Brave)尼爾斯‧D‧佛利拿創設且親自經營的寶貴養育院。』

『再過去還有地面嗎?』

人類已經滅亡。我的故鄉已經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他一次又一次地這樣告訴自己。說起來,這幕光景就像日記簿。遙遠過去的回憶被喚醒,才勾起了他懷念的心思而已。

而護符目前正無視於威廉的意志在運作。這代表着什麼?

『嗯,我懂我懂。動腦子想像超乎常識的龐大東西,就會有那種感覺。』

被消滅的不只是人類。它們毫無區別地將位於大地的一切逐步吞沒。無論是草木、動物、昆蟲、古靈族(Elf)還有彼此敵對的各個種族。彷彿萬物存在於那裏就有罪,它們一律將其逐步吞沒了。

色魔主要是透過強行實現性方面的慾望來讓人類沉淪。因此當時威廉陷入的夢境,就充滿了那方面的誘惑。

『問題就在那裏。大地在五百年前就滅亡了。』威廉一邊回答,一邊環顧四周又說:『不過,這肯定是位於我記憶中的故鄉光景。』

奈芙蓮指向遙遠彼方。

該怎麼說呢,這實在不方便對女孩子詳細解釋。

奈芙蓮的臉色變得越來越不解了。感覺有點逗趣。

『懸浮大陸羣纔沒有勇者吧。這裏是地表啦,地表。』

她的眼角泛上一絲淚水。

這是個不合邏輯的問題,不過威廉明白奈芙蓮想表達的意思。

威廉一邊回答,一邊確認自己的胸口。可以看見穿了繩掛在脖子上的金屬片正發出微微的魔力光芒。

『那麼,這些景象是怎麼變出來的?』

這是蘊藏言語理解之力的護符(Talisman)。靠配戴者的些許魔力來運作,並居中發揮言傳意會之效的玩意兒。

『畢竟對方是世界的造物主。除了直接對我們出手,有記憶當材料就能爲所欲爲。

居住於這個世界的人們正在準備早餐。

鳥兒啾啾啼叫着。神清氣爽的早晨。

奈芙蓮是在懸浮大陸羣出生長大的現代兒童。所以,她當然認爲這片景色只會在幅員有限的懸浮島上出現,這是灌輸於她腦中的常識。稍走一會兒就會碰到島塊邊際(Rim),探頭往下看則有整片灰色的大地。如此的認知深植在她體內。

『色魔會讓人作什麼樣的夢?』

威廉硬是改變話題。

「呼啊啊~……唔。」

『好痛。這真的是夢?』

『這個嘛,我想大概是……』

『我說過,不提那些了。』

有幾根菸囪冒着煙。

『地表上應該也一樣沒有勇者了吧。』

威廉聽見坐在旁邊的奈芙蓮用懸浮大陸羣的公用語嘀咕。

『地表的底下,就沒有其他土地了?』

『有必要反擊嗎?』

熟悉的街景,保持着整片熟悉的模樣,

自己該回去的地方並非這裏。而是在那遙遠的天空上。

奈芙蓮用冷冷的目光看向威廉。

大概正如奈芙蓮所說。

語言互通未必永遠能帶來好的結果。比如謊話或痛罵,就是在意思表達出去以後纔會構成其意義的「攻擊」,能理解所有語言,等於將直接承受那一切的「攻擊」。在啓用這塊護符的期間,外界傳來的訊息都得照單全收,因此對心靈干涉型的攻擊抗性會極端低落。由於在懸浮大陸羣的生活中並沒有造成問題,威廉就將這點忘得一乾二淨了。

當然,他們不可能是真正的居民。

軟嫩的臉頰肉活活地被拉長。

『映射目標的記憶,再量身打造出對中招者來說與現實相像無比的夢幻世界。這樣做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目標完全成爲那個世界的居民。妳要小心喔,假如完全失去想從這裏脫逃的意念,在那個瞬間對方就贏了。』

『呃,慢着,我不是那個意思。當然不是指單純的夢,我猜我們是受到了類似夢境性質的異稟(Talent)攻擊。』

『那我們要是在這裏什麼都不做,會有什麼後果?』

『……我感覺有點不舒服了。』

『對世界……搞鬼。』

實際上,那對威廉而言是有效的攻擊。光像現在這樣,他的心就快要因爲懷念與思慕之情而溶化了……不過,只要心裏如此自覺就可以抵抗。他有辦法定心不輸給誘惑。

『對方的目的在於讓我們完全成爲這個世界的居民。爲了得逞,就會動手對世界搞鬼。』

『那麼,這場夢之所以跟從前的大地一模一樣……』

它們強大非凡,數量又多,而且迅速。它們以史上任何軍隊都辦不到的速度逐步侵蝕世界。在短短几天內,構成帝國的主要都市國家就消失了好幾個。

以往身爲準勇者(Quasi Brave)的威廉行走於大陸活躍時,曾和那類惡魔交手過。

『……問題不在那裏吧?』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威廉提出反駁。

『妳別胡思亂想。如果失去逃脫意願,就會永遠成爲這個夢的居民。就算敵人的目標只有我一個,也不代表妳能夠安全。』

『……嗯。』

奈芙蓮點頭,然後沉默下來。

她怎麼了?威廉心想。

原本她就是個脫離俗世,言行不可思議而醒目的少女──然而,威廉目前從這個女孩身上感受到的異樣感和平時有些不同。發呆的表情一如往常,可是潛藏在底下的情緒卻隱約可見。

目前,奈芙蓮有某種迷惘。

欸~爸爸~!

有人從底下用帝國語叫威廉。

光聽見那聲音,威廉就會冒出胸口被勒緊似的錯覺。

威廉探頭往下面看,來到玄關外的愛爾梅莉亞……具有愛爾梅莉亞外型的某種物體正仰望着他們這邊,並且用力揮手。

他的心坎痛得像遭到翻攪。

愛爾梅莉亞。那道身影。那陣嗓音。失去這些時,威廉不知哀嘆了多久;爲了對這些死心,他不知痛苦了多久。即使沒辦法完全拋開,光是能緩和那種痛,對他來說就是莫大的救贖。如今,像是要否定威廉兩年來的那些憂惱,她的身影就在這裏。威廉聽得見她的聲音。

你怎麼會待在那裏~!早餐做好了耶~!

『她在說什麼呢?』

奈芙蓮只聽得懂懸浮大陸羣的公用語。

『她說要喫早餐了。總之,之後的事情等喫過飯以後再想吧。』

『……嗯。』

奈芙蓮點頭。

『嗯,要不然妳在介意什麼?』

『被問到妳的來歷了。總不能老實回答,我打算藉詞混過去。』

「這次你是去哪裏作戰,你砍了一堆古靈族嗎?」

其正式名稱爲帝國寇馬各市佛利拿紀念養育院。是由那位偉大的第十八代正規勇者尼爾斯‧D‧佛利拿自費創設的寶貴養育院……單看名稱和來歷固然有派頭,但其餘部分就毫無派頭了。

鞋印深陷於地面。塵土飛揚。

「嗨,你們都過得好嗎!」

威廉一邊搔起後腦杓,一邊也小試身手地催發魔力。

『我並不是介意那個。』

光是像這樣講話,威廉又快要哭了。他想抱緊孩子們。

「什麼嘛,原來爸爸回來了啊!」

『……把那忘了吧。』

威廉制止一臉擔心的奈芙蓮,並確認自己身體的狀況。

威廉可以輕鬆料到。能料到這些,令他感到難過。

「爸爸,記得你這次是到北方作戰對不對,她來自那裏的國家嗎?」

由於在現實隔了長達五百年以上這樣超乎常軌的時間,威廉‧克梅修差點忘了自己最後見到愛爾梅莉亞的那個夜晚,是他在十六歲那年的事。而且,後來威廉在懸浮大陸羣度過了近兩年的時間。其間他甚至有長高。

自己想守護的事物。

威廉‧克梅修是這間養育院的居民。

「所以呢,結果她是怎麼樣的女孩子?」

妖精的翅膀不具實體,雖然這稱不上原因,但物理法則並不被她們放在眼裏。奈芙蓮絲毫沒有鼓翅就飛了起來,降落在大地以後,便讓翅膀消失。

喂,太狠了吧。那樣說真的有點傷人喔。

「她頭髮好漂亮耶。感覺和銀髮也不太一樣。」

話雖如此,他最近五年幾乎都沒有回來。爲了成爲勇者而修行,還有當上準勇者之後的使命,讓他遲遲沒有空回來。但即使如此,當事人至今仍認爲自己是養育院的居民。

威廉想了想卻編不出什麼漂亮的說詞,因此就隨口先回一句:「哎,差不多。」

『……我明白了。』

孩子們吱吱喳喳地開心喧鬧。

被愛爾梅莉亞責備,他們乖乖坐回座位用餐。

威廉在空中稍微調整姿勢,然後着地於奈芙蓮身旁。

那是棟上了年紀的木造建築。有兩層樓還算小具規模。八成是經由外行人反覆修補的牆壁和屋頂到處看得出痕跡。它改裝自原本預定要拆除的幼年學校,因此歷史可不輸尋常的石砌建築。彷彿刮一陣大臺風就能將其連根吹走,說不出的脆弱。

在五百二十七年之間,威廉有了兩年份的改變。肉體從十六歲成長爲十八歲。然而,這個愛爾梅莉亞完全沒變。那樣的差距,如今成了異樣感攤在眼前。

他們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巴着威廉。

有苦味的沙拉配酸甜醬料。將近遺忘的滋味搭配讓威廉胃裏隱隱作痛。

一言以蔽之就是破舊。若有二言則是非常破舊。

威廉的思緒稍微冷卻了。

在髮色大多較奇特的妖精們之中,奈芙蓮的頭髮色澤算是相對低調。因此,就算會讓孩子們產生些許異樣感,似乎倒還不至於讓「她並非人類」這一點露餡。

威廉一邊重新在椅子上坐穩,一邊又瞟向愛爾梅莉亞。

他在原地試着輕輕跳了幾次。催發的魔力發揮出原有功能,確實地活化了威廉‧克梅修的全身上下。

「比如你會這樣問的部分。」

『對了,關於你剛纔提到的。』

『假如是名叫色魔的那種惡魔,又會讓人作什麼樣的夢?』

真受不了。

然而,即使如此,它們依舊不是真貨。對此心生動搖,到頭來,只會背叛真正的愛爾梅莉亞他們……背叛在五百二十七年前死去的那些孩子罷了。

換言之,既然這個少女沒有那種反應,那她肯定是假貨。

想再聽一次的聲音。

──只有塊頭長得大,內在還是個小孩。

住在那裏的孩子們,目前有二十一個。他們早就看透了不中用的大人,都勇敢而聒噪地活在當下。

「爸爸每次都回來得好突然呢,對不對?」

──停下來停下來!喂喂喂,他們正在看喔,小朋友們都在看喔!

沒什麼部位會痛。

過去,那是間私人經營的養育院。

想再見一面的人。

原來如此。看來他們在現實具備的能力都保持原樣帶到了這個夢境,只有肉體上的傷害被移除。而且,既然身上沒有傷勢,威廉就能毫無窒礙地動用自己以往身爲準勇者所培育的力量,還有原本他已經死心地認爲無法再用上的一切戰技。

愛爾梅莉亞一邊將續碗的沙拉端來一邊問。

威廉無意說自己想要的全都在這裏。可是自己以往一度失去,還爲此所苦,爲此痛哭而放棄的衆多事物,肯定都在這裏。如今它們化爲孩子們的成羣身影出現在他眼前。

『我沒事。』

原來如此。沒有反駁的餘地。

「喂~教我使劍啦~之前你說過下次回來就教我的吧~」

想回到的歸宿。

「另外呢,你的表情就像法爾可說『我作了惡夢~』還快要哭出來的時候那樣,還有你明明待在家裏卻亂不自在的樣子,我想就這樣吧?」

……是嗎。就這樣而已嗎?

來養育院不久的孩子們見到年長的陌生男人,大多會明顯表露出恐懼。不過,當威廉對孩子們露齒一笑,他們立刻就會放下戒心。毫無威嚴的長相只有在這種時候格外派得上用場。

奈芙蓮聽不懂人類的語言。即使如此,有視線朝向自己仍會有所反應。她輕輕地抬起目光,微微地偏頭問:『怎麼了?』

感覺她好像比印象中嬌小了些──不對,肯定小了一圈。威廉思考爲何會如此。

「嗯。」

他忽然想到。萬一自己不再壓抑這種衝動,狀況會變得如何?突然被緊擁入懷的這個女孩會做出什麼反應?

──真是的。爸爸好羞羞臉喔。

威廉也很清楚,她在各方面都是個不太坦率的女孩。因此,他不會直接將那些疑似不滿的語句乖乖聽進去。

奈芙蓮點頭,然後又稀哩呼嚕喫起來。

『別擔心,愛爾做的飯很好喫喔。和妮戈蘭的手藝比,也不會遜色到哪去……』

「好了好了,爸爸還有大家都一樣,別在用餐時吵吵鬧鬧的。這樣沒有規矩吧?」

方纔在威廉眼裏,曾覺得愛爾梅莉亞看起來嬌小。反過來說,在愛爾梅莉亞眼裏,現在的他理應成長了許多。假如是真正的愛爾梅莉亞,肯定會察覺那一點,也會將其點破纔對。

她遲早會像這樣接納他的。

威廉說到這裏,才低聲補充:『除了肉類菜色以外。』食人鬼對食用肉的理解及執着可謂超越人智。就算是愛爾梅莉亞也比不過對方。應該說,威廉不希望她贏。

「唔,這個……」

一開始,她大概會像這樣排斥。但不會抵抗。而且她遲早……

「欸,爸爸,我問你喔。」有個女孩輕輕地拉威廉袖子問:「那個女生是誰?」

唔哇──愛爾梅莉亞的尖叫聲傳來。這也難怪。既非勇者也非冒險者,更不是騎士的一般民衆,對於女孩從天而降的畫面應該看不習慣纔對。

至於另一羣早就認識威廉且年紀較長的孩子(多以十歲左右的孩子爲主),反應就更好懂了。

寇馬各市的郊外有棟建築。

威廉不分男女地將孩子們一個一個抱緊,互蹭臉頰,還使勁亂撥他們的頭髮。

『怎麼了嗎?』

威廉隨口問了問,奈芙蓮卻不回答。她默默催發魔力,讓背後生出閃耀着灰白光芒的幻翼,然後直接飛下屋頂。

『啊?』

「爸爸。」

「哎……對啊。」

她會帶着傻眼似的表情,卻又語氣溫柔地回抱他。

現場留下了宛如小規模爆炸的炸裂聲響,威廉縱身躍起。劇增的腿力輕易地超越常人肉體所能容忍的極限,令他的身體騰空。

答案立刻就想出來了。威廉忍住笑意。

愛爾梅莉亞語氣狀似不太高興地說了帶有怪罪味道的話。

「怎樣?」

而且,明明威廉如此確切地知道她是冒牌貨。

明明沒多大天分,卻依然不停揮劍的理由。

「是哪個地方?」

嘀嘀咕咕的口吻好似在發牢騷,然而她一臉開朗,腳步也輕快。

「……欸。我今天有哪裏不對勁嗎?」

「而且爺爺也是那樣子,雖然可以瞭解當勇者大概就是那樣的工作,卻還是會覺得事情應該有個限度,對不對?」

『威廉……!』

「你的表情變來變去,滿噁心的耶。」

「你突然帶她到這裏來,起初我還想會不會是留在我們家照顧比較妥當的孩子……不過,她剛纔是不是在空中飛?」

「啊~……」

這間養育院是在寇馬各市的資助下經營,不過聚集於此的孩子倒不僅限寇馬各市民。院長身爲威廉的師父,亦爲這裏所有孩子的「爺爺」,就曾經到處從戰場撿孤兒回來,聚集的人數也相當可觀。

「不是那樣啦。哎,這傢伙是我的後進。」

「後進。」

愛爾梅莉亞納悶似的重複那個詞。

「什麼後進?」

「那還用說,只有一種解釋吧。準勇者。」

「勇者!」

「她明明比我還嬌小耶!」

「真的嗎!」

男生們如野獸般的視線同時聚集到奈芙蓮身上。

嚇着的奈芙蓮不禁後退。

畢竟她是在只有女性的妖精倉庫長大的。近身相處過的男性頂多只有軍方的爬蟲族纔對。受到種族相近的男生矚目應當是頭一次體驗。

「欸,我們來比賽吧!看誰厲害!」

「啊,你好賊喔!我先啦,我先跟她比!」

兩條手臂都被抓住的奈芙蓮,硬是被男生們拖到了走廊另一端。

『我不太清楚情況,卻覺得有好多可蓉在這裏。』

用大陸羣公用語發出的那句咕噥一下子就遠得聽不見了。比喻得實在很妙,威廉有點佩服。

「喂,飯喫完至少要有點表示啊!」

「如果能把這塊『言語理解』的護符借給妳就省事多了。這東西不知道爲什麼沒辦法從我脖子上解開。」

威廉咕噥的抗議聲音乾脆地被忽略了。

「她明明長得那麼嬌小……爸爸,所以她也揮得動你之前秀過的那種大劍嘍?」

他嘀咕,然後揮下鐵錘。「叩」的聲音有氣無力地響起。

「像妳看到的一樣。我在修理壞掉的圍欄。」

「……真的假的?」

「……妳待在那裏,我沒辦法繼續工作耶。」

「創造這個世界的敵人,對書本做了改動?」

「學習新語言的訣竅,就是儘可能只用那種語言。把用慣的語言當成退路,學到的東西立刻就會忘掉。」

威廉回想起自己學會大陸羣公用語所費的工夫,然後苦笑。

「……我想現在不必放在心上吧。」

好好好,等一下喔,我現在就過去。

「知道了啦。總之,呃……所以說,這代表什麼意思?」

「用不着給自己那麼多壓力吧?反正,離開這個世界以後,妳再也不會用到這種語言。」

「一般而言,要學到那樣不容易就是了。」

「咦?我說啦,那個女生看起來和娜奈狄差不多大。」

「那樣好嗎?」

愛爾梅莉亞鼓起腮幫子鬧脾氣。

「哎……有精神是好事。」

威廉說到這裏,又補上突然想到的一點。

「再說,我也有好奇的事情,許許多多。」

「情報少的時候,別隨便解謎會比較好。假設及成見越多,之後就越難發現答案。在找到更淺顯的提示以前,我們先不要深究。」

在這段期間並未出現稱得上異相的變化。至少,養育院突然遭到血洗,或者孩子們開始異口同聲地咒罵威廉之類的明快劇碼,目前連個徵兆都沒有。

「你在做什麼?」

再繼續思考,似乎也不會想通什麼。威廉如此下結論。

(糟糕,精神居然開始鬆懈了。)

「……嗯?」

──……爸……爸……──

「嗯~」

「哎,是那樣沒錯。」

要做什麼啦?威廉如此心想,並放下拿鐵錘的手。

不知道奈芙蓮是否相信,她帶着難以辨別的微妙臉色在威廉背後坐下來。直接靠到威廉背上,翻開了疑似從養育院某個地方借來的書。

愛爾梅莉亞精神奕奕地和平常一樣在家裏到處跑。

如威廉先前說明過的,透過異稟創造的夢境,會映射出中招者的記憶來建構成形。那也代表該名人物所不知道的事,就絕對不會在夢境裏出現。

「你說過,現在要等。等到敵人心急,進而開始改動世界爲止。既然如此,我用這種語言的時間,應該多得是。」

「……好奇的事?」

活力十足地舉手答有的娜奈狄這麼說。威廉認爲那應該也和他剛纔聽見的聲音不同。

西高曼德沙流聯邦本身他當然曉得。高曼德地方有整片廣闊的乾燥地帶,其西半部幾乎全爲廣大的沙原所據,沙流聯邦就是指該處居民的代表會議。他們有獨特而發達的咒術體系,尤其在認知改竄型詛咒這方面,造詣更是深到集合帝國所有咒術門派也不能及。

在這之後,奈芙蓮就什麼也沒說,開始專心讀書了。

威廉無法照本身的想法維持緊繃感。這場夢比他想像的更棘手。他告訴自己,這裏是神祕敵人的肚子裏頭,藉此自我收心。

在桌子的一角,剛滿十歲的娜奈狄頻頻點頭。

「我回來了~」

『真的假的……欸,很痛耶!』

會有那種事嗎?

之後,一下子就過了三天。

「姐姐~我要尿尿~」

「我本來也覺得她跟我差不多大!」

「別動。」

「呃,不是那一句,我問的是在那之後。該怎麼說呢,感覺有陣遠遠的聲音……」

你回來啦~哎喲,弄得全身泥巴。毛巾毛巾。

奈芙蓮斷然吩咐。

……唉,算了。

呼──威廉嘆了一聲。

「地表所用的文字,我和菈恩一起學習過。因爲文法和單字都會一些,剩下的就是多聽還有多講。」

「剛纔有沒有人講了什麼?」

不過反過來說,威廉所知的內容就只有如此。對於其歷史還有國政形式,他完全沒有學過的印象。

叼鐵釘的威廉坐在院子前,茫茫然地望着她那樣的背影。

「喂。這樣我沒辦法工作。」

「假如我沒有讀錯,這本書裏就有寫到。」

纔剛喫過午餐吧,再等一陣子。

「肚子餓了~我要喫點心~」

「假如這是你作的夢,應該不會出現你不曉得的事情。」

「騙人。你看着愛爾梅莉亞,還笑吟吟的。」

「不行。」

基本上,姑且不論「聽」的部分,他倒是懷疑奈芙蓮這樣有沒有實踐到「多講」。

奈芙蓮說到做到,雖然威廉試着以公用語提議,卻被她一口回絕了。

由於問題來得突然,威廉有些混亂。

「唔哇,那也嚇到我了。我還以爲她跟娜奈狄差不多大。」

愛爾梅莉亞朝走廊裏發出斥責之語。有幾個男生活潑地回答:「喫飽了!」

「我是用關愛的目光在看她啦。」

「當然,我也完全不曉得這個叫西高曼德的區域,是什麼樣的地方。換句話說,這本書裏寫了我跟你都不知道的事情。」

「禁說公用語。」

「真是的,好沒規矩。」

因此,他看不見奈芙蓮的表情。

『至少和我講話時,妳還是可以說公用語喔?』

威廉忍不住用大陸羣公用語嘀咕,屁股就被捏了一把。很痛。

「……啊,愛爾。還有她看來小歸小,年紀應該和妳差不了多少。」

跑東跑西跑上跑下。忙來忙去地一直跑一直跑一直跑。

3.回來的準勇者

被搭話的威廉抬頭,就發現奈芙蓮站在旁邊。

可是威廉完全不懂敵人那樣做的用意是什麼。難道讀書獲得不曉得的知識,能對他們的心靈造成什麼攻擊嗎?不對,基本上,假如奈芙蓮沒有開始讀書就不會察覺有異,改動那種部分有意義嗎?

「別看她那副模樣,至少身爲勇者的資質遠在我之上。」

……大概是錯覺吧。

「即使解開了,我也不需要。方便是阻礙成長的大敵。」

「是嗎。」

「妳好認真。」

這也難怪。畢竟奈芙蓮個子小。不過剛纔那段對話還是別告訴她本人好了,威廉如此在內心決定。

雖然文法有點怪,不過聽得懂想表達的意思。威廉回過頭……和他背靠背的奈芙蓮就差點跌倒了,他只好擺回原本的姿勢問。

「離開這個世界以前,還是會用到吧?」

「太認真了吧。」

翻頁的聲音響起。

「……這裏的語言,妳學得滿溜了嘛。」

「咦……啥氏族,妳在說什麼?」

威廉確實說過。話雖如此,當時他並沒有想到待命的時間會這麼長就是了。原本他以爲頂多只要等半天左右。

「西高……高曼……高曼德沙流聯邦?……加盟於聯邦的二十氏族中,在帝國曆……一〇三〇年時,皇室人員還存活的氏族有幾個,你曉得嗎?」

奈芙蓮一邊翻頁,一邊又說:

忽然間,威廉覺得好像有聲音從哪裏傳來。

威廉眼前有修到一半的圍欄。右手是鐵錘,左手則拿着鐵釘。背後有奈芙蓮的暖意。他在無心間仰頭向天,茫然地回答:

帝國領內,有許多以美景而爲人所知的名勝。

比方說,帝都第一城區的雪花大道。

比方說,尼凱提斯紀念大聖堂。

比方說,菲許提勒斯熱湖。

雖然已經毀於帝國和異族間的戰火,但黑曜塔以及雙子墳等處在過去也被算在帝國領內的美景當中。詩人們皆稱讚帝國是「大陸的美術庫」,並藉此從滿腔愛國情懷的臣民們討取賞錢。

話雖如此,這不代表帝國任何角落都充滿了洗練的美感。就算都市再先進,鄉下地方都還是充滿鄉下味。

而寇馬各市,就是那樣的地方。

它和連結帝國南北的貿易幹道都稍有距離,既沒有知名的建築物,更沒有值得一提的知名特產。因此觀光客和新進商人都不會靠近。離國境又遠得很,所以也不用害怕戰火。

在這裏每天碰到的幾乎盡是相同面孔,談的盡是類似話題,過着大同小異的每一天。

突然下雨了。

威廉和奈芙蓮連忙跑進附近的咖啡廳。

「唔啊……這場雨還真大。」

朝窗外一瞧,雨勢有些猛烈。

濛濛雨霧下看不見遠方,然而光是在有限的視野中,就能看見好幾道忙亂奔跑的人影。雖然勢頭並不強,但還有風橫向吹來,打傘似乎起不了多少作用。

「這樣看來,只好在雨停以前打發時間了……啊,可以點餐嗎?」

威廉瀏覽過黏土板上的菜單以後就叫住店員。

「我要點咖啡,呃,順便來一盤炸馬鈴薯。至於她……」

他看向奈芙蓮問:

『柳橙汁可以嗎?』

「我也要咖啡,還有,我想點這個附三種果醬的司康餅。」

修行與進修,全都沒有意義。

原來如此。以出身市井的冒險者來說算符合平均。不對,考慮到年齡反而可以說偏高才對。泰德口中的信心果真其來有自。

這麼說的奈芙蓮胸前捧着裝了幾本書的紙袋。那是方纔她在下雨前夕,從附近書店物色到的。

原本正開始讀戰利品的奈芙蓮微微抬起目光,彷彿在問:「是你認識的人?」威廉簡單回答:「對。」至少,他認識對方這點不會錯。

石版道上的苔蘚濃淡分明。磚砌的牆面布有細微裂痕。灰泥上畫着塗鴉。

「因爲我不是那麼有興趣。」

危險與冒險是類義詞,靠冒險爲生就等於靠危險爲生。他們投身和自生怪物(Monstrous)作戰,親赴地下迷宮(Maze)調查,更會賭命除龍。

然後──威廉試着瞥向四周。

威廉稍作思索。

他們倆上街買東西,目的是爲了探究這個世界的不自然之處。換句話說,就是打算藉由閱讀並且比較記載着陌生知識的書,來解讀這個世界的創造者有何意圖。

威廉聳肩。唉,這次沒被捏屁股就好。

「……對了,威廉先生,我有聽過傳聞耶,你的等級似乎高得不得了。據說已經突破人類不容超越的30之牆了。」

「妖精倉庫也一樣吧?」

這世界是夢。這裏只是仿照某個人的記憶,再任憑造物主加以改裝而成的沙盒。問題在夢境後頭。

和倉庫的妖精們並無不同。

「威廉?」

「……真受不了。」

「你沒聽說嗎!」

儘管毫無真實成分──但她們確實存在着。

「對喔。」

「『是嗎』……欸,妳從剛纔反應就滿淡的耶!」

……或許,他就可以讓願意青睞自己這種人的女孩子實實在在地獲得幸福了。

威廉無言以對。

「威廉先生!」

「你看起來氣色不錯嘛,泰德。」

至少,他再怎麼累積那些,也絕對不可能達成目的。

「嗯?……啊,妳問那個喔。」

正因爲常人對於種種的危險實在無能爲力,他們才能從危險中追求鉅額的收穫,奮不顧身地往前衝。

爲了不讓奈芙蓮本人聽見,威廉低聲咕噥:

有別於必須一本一本用手抄的從前,現在大型活版印刷機普及了,書籍變得好入手許多。何況他們倆目前所在的這條街,就位在寇馬各市唯一一所大學的後頭。由於有衆多學生來來往往,從體面的店鋪乃至於街上攤販,各式各樣的書店都林立在此。經手的書籍自然也五花八門。

「是嗎。」

「拜託你裝個樣子敷衍也好啦!誠實是美德,有德之人卻未必能長命喔!」

──換成珂朵莉在場,不知道會對這種情況說些什麼?

「……啊,我懂了。你成爲冒險者啦!」

黃金妖精(Leprechaun)是虛假的生命。她們冒稱人族來欺騙聖劍。當中毫無真實成分可言。

「等級……」

過去,他並不擅長排遣無聊。

忽然間,有男人出聲叫威廉名字,將他的思緒打斷了。

「我現在等級8。」

「基本上,當時的地表就只有我和妳,怎麼可能會有別人成爲心靈攻擊的受害者。光看現狀完全搞不懂是怎麼一回事。」

不諳作戰的普通民衆是2到3。老練的士兵在10左右。就算一輩子都活於戰場也死於戰場,能累積的數字大概仍未滿30。以常識而言,這個數字似乎是人類的極限。據說要是超越了,就等於有某些部分已經跨出人類的範疇。

「沒事啦。」

「所以呢,收穫如何,找到有趣的書沒有?」

「難以釐清呢。說起來,這個世界到底是以誰的記憶爲基底?」

「啊,對呀,託你的福!我的等級也提升了不少喔!」

哈哈哈,這傢伙所說的話還真妙。

「你察覺哪裏有異了嗎?」

他試着環顧冬天的寇馬各。

等級是冒險者之間用來將個人鍛鍊程度或戰鬥能力概略量化的數字。數字越大越善戰,數字小就會被視爲未成氣候。

「愛爾梅莉亞他們就在這裏。我也在這裏。」

從下雨前座位就已經坐得半滿了,雨勢使那些客人遲遲不想離席。由於這層緣故,咖啡廳裏挺熱鬧。說來理所當然,那些人大多是大學生。在那樣的環境下,似乎沒多少學養的威廉以及要立志向學年紀還太小的奈芙蓮,感覺便有些顯眼。

這裏有着威廉熟悉的光景。所以,起初他認爲這是自己的夢。然而要是那樣,這個世界就無法含括威廉不知道的事情。

夢裏的登場人物,大概都是虛假的生命。

威廉大概猜得到。珂朵莉八成會垂下目光,忸忸怩怩害羞似的問:「我們看起來像情侶在約會嗎?」對她回答:「頂多像一塊來的兄妹吧。」她就會看似開心地發脾氣反駁:「早說過別把我當小朋友了。」

到最後,那種不正常的努力換來了似有若無的微妙成果。威廉習得了無數劍技,修練了無數體術,還學到了許多與戰場息息相關的技術,變得十分高強。本領夠廣,就能在戰場交出穩定的表現。其英勇程度曾被同伴中的幾個人評爲:「他人所能者概能爲之。」實際上,威廉也覺得自己應該已經接近他們形容的境界了。

「外面的世界,還有這個世界。威廉,你可以選你喜歡的那一邊。」

不過,就算那樣做未能有所斬獲,光是奈芙蓮似乎很開心,這趟購物行程就值得了。怕心思露餡的威廉一邊含蓄地苦笑,一邊如此想着。

泰德的額頭上似乎微微冒出了汗珠。

奈芙蓮應聲時聽起來沒有特別遺憾。

沒錯。威廉‧克梅修二等技官這個男人就是拋不開那一點,他想珍惜她們,才決定不再當個空有頭銜的負責人。既然如此。

「待在這個世界,感覺還不錯。要我多留一會兒也可以。」

奈芙蓮無意將目光從書頁上挪開。她完全忽視對方。

「──那個不明人物似乎比我對寇馬各瞭解得更詳細,也比我讀過更多書,對養育院的熟悉程度更與我相近。想都想不透是誰。」

照原本的意思來講,這個詞是指把置身於危險當買賣的人們。

「這裏是虛假的世界,只有虛假的人。毫無真實成分。待得越久只會越空虛喔。」

「所以呢,你現在等級多少了?」

「雖然妳什麼事都依我,卻毫不留情呢。」

點的咖啡送來以後,奈芙蓮立刻就從戰利品裏挑了一本書出來,開始埋首閱讀。缺乏適當法子打發時間的威廉目光仍飄在窗外,茫茫然地沉浸於雨聲之中。

「請多指教。我叫席歐泰‧布里克洛德,和威廉是老朋友。熟人都叫我泰德,希望妳也這樣記我的名字。」

原來如此。無徵種在體格方面普遍較爲遜色,據說入伍護翼軍的人並不多。奈芙蓮平時只會見到六十八號島的居民和軍人,在她看來,這裏應該有點像聚集了珍奇異獸的動物園。

以公用語問的問題被忽略得一乾二淨。

「威廉,你要對我說那樣的話嗎?」

可以想像到的互動要多少有多少。

應該說,威廉無法忍受浪費時間。

「禁止寵我。」

「果然是威廉先生。好久不見!你什麼時候回來寇馬各的?」

雨遲遲不停。

何謂冒險者?

「有大羣成人或男性在的場合,我不太有機會看見。」

「嗯。」

大概是威廉直接將苦澀情緒顯露在臉上的關係。奈芙蓮帶着一如往常的表情表示關心,就被他轉開目光敷衍過去。

這能用興趣來評斷嗎?要是不解決問題,根本無法回到現實世界。

「呃,畢竟我好久沒有回來寇馬各了,再說我對你又不感興趣。」

「……講起來理所當然,不過,這裏同樣只有無徵種。」

而那樣的想像,會勒緊威廉的心。

然而,即使如此。

「哎,差不多。」

畢竟他曾經有目標。還是個遠大過頭,靠正常努力到底無法達成的目標。因此,他付出了不正常的努力。只要一有空閒時間,他全用來提升自我。

「還沒開始讀也不曉得。我沒區分種類,有什麼就挑什麼,所以並沒有多期待。」

回頭看去,有個銀髮青年正對他露出開朗的笑容。對方看似剛從大雨中跑進咖啡店裏,全身溼漉漉。

當時的威廉知道那一點,接受那一點以後,還是無法停止鍛鍊自我。理由就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或許,那只是出於不想讓過去白費的消極理由。

威廉的目標是成爲正規勇者。

「……我前幾天回來的。」

他們冒稱真實人物來欺騙受困於夢境的人,只能算架空的存在。

那個青年湊到威廉他們這桌,問都不問就坐了下來。他朝着繼續讀書的奈芙蓮笑道:

就連跟女孩子相處的技巧,或許也會像樣一點。

「咦?你帶來的這個女孩子不太眼熟耶。她是養育院的新成員嗎?」

威廉倒不是沒有惋惜的想法。假如他早早割捨實現不了的夢想,像個普通青少年一樣地運用空閒時間,或許人生在各方面都會變得圓融些。

或許是心理作用,威廉覺得奈芙蓮的眼睛正閃閃發亮。明明她對帝國公用語應該還不熟,但光是能讀到陌生的書,似乎就讓她相當開心。

換句話說,就是要能「爲人所不能爲」。即使威廉無窮接近於人類所能企及的頂點,還是構不到不遠遠超越人類就無法抵達的境界。

「啊~……還好啦。」

威廉自己當然並非冒險者。然而,由於他常和那些人聯手作戰,就讓對方幫忙測過幾次等級的數字。

最後一次測的時候,威廉聽到的數字是69。

當時在場所有人還沒來得及喫驚,就傻眼地心想:超乎常識也要有限度吧。

「好猛。啊,難道你是用贊光教會傳給勇者的獨門鍛鍊法在修練?」

「並沒有那種事。」

威廉啜飲一小口咖啡。

「話說那只是個數字吧。有那麼令人想要嗎?」

等級是顯示強度的指標之一。反過來說,也就是指標之一罷了。

即使數字小,實際上戰場卻本事了得的傢伙也大有人在,傷腦筋的是有更多例子可以顯示出反之亦然。威廉認爲那不是需要多在意的東西。

「當然想要啊。對我們冒險者來說,等級的數字就是收入的數字。何況要是沒有相當等級,就得不到高報酬的怪物情報。」

威廉這纔想通。原來公會是用那種方式來防止讓成員白白送死。冒險者不被允許接觸危險也滿莫名其妙的就是了。

「呃,假如你真的只是想增加數字,倒也沒那麼難喔。重點在於只要不斷硬闖難關,數字自然而然會增加。」

「就是因爲難克服才叫難關吧。」

口氣真囂張。

「……說來算不上訣竅,但我知道迅速讓數字增加的辦法。」

「真的嗎!」

泰德將身子探了過來。

「我想想,離這裏近的地方……在陶都奧拔烈有個廣收門徒的西之劍聖,你就去那裏請他讓你接受最終絕技的考驗。」

「直接從最終絕技學起啊,好有取巧的感覺耶。」

「……咦?」

威廉想起往事。

泰德的聲音裏夾雜了納悶的味道。

威廉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

威廉獰笑着又說:

「…………威廉先生?」

泰德靈活地挪動椅子腳後退拉開距離。

他深切地告訴威廉。

「是啊。我要去見另一個讓人懷念的傢伙……泰德,麻煩你照顧這個女孩。替我帶她回養育院。」

接觸脖子的刀刃添了一絲勁道。

「………………喔。」

「啊~對喔,雖說是亞種,那終究還是龍的眷屬。實力當然強到不行,鱗片又硬,人類能用的武器幾乎都不管用。想活下去只能設法悟出最終絕技,臨陣試招將牠打倒,照理來說是這樣。

想讓強大的聖劍選上也無法中選,想擁有力量也無法擁有的人,世上大有所在。擁有力量者在口頭上不把自己的力量當一回事,等於與那些人作對。要是黎拉公開說出那種話,遲早會被人從背後捅刀。像威廉就想捅。她最好別以爲晚上都有月亮照着。

「說起來確實算取巧。因爲我使不出絕招,就硬碰硬把亞龍宰了。」

那是比五百二十七年再久一點以前的事。

「看來你似乎不懂我提問的用意。」

「不想傷害人,又不想受傷害,即使如此還是因爲迫不得已而握了劍……屬於迷惘者特有的貪心劍路──她那種劍,是典型的膽小鬼之劍。」

威廉打趣的詞遭到無視。

他的聲音夾雜了不安之色。

雨依舊在下,然而,這時候顧不得那麼多了。

威廉忽然試着這麼問。

順帶一提,後來師父和黎拉聽了那件事都捧腹大笑。他們還用手指着當事人說「沒天分的傢伙好辛苦」。真沒禮貌。

「敘舊之前,我有幾件事想先問清楚。希望你誠實回答,威廉老弟。」

納維爾特里劃出劍弧似的用手指輕輕一揮。

「拿殺氣當請帖,挺老派的不是嗎,我們又不是不熟。有事找我,規規矩矩地用嘴巴說也可以啊。」

頸根有種被銳利物體掃過的錯覺。

「以戰鬥者而言應該算中規中矩。沒有人會怪你。」

──就在此時。

「還不就爲了那回事。」泰德莫名其妙地臉紅,還搔着腮幫子說:「如果我無法獨當一面,不就不能過去提親娶愛爾梅莉亞了嗎?」

「假如你也想試,我可以幫忙寫幾張介紹函。」

「而他們那裏的絕招呢,是應用念知與氣斬的複合招式。即使隔着鎧甲也能破壞對手內臟並致人於死。有天分的傢伙在考驗中被逼到臨死關頭就會掌握到用法。當然,沒天分的傢伙一輩子也學不成。」

「……何必這麼問呢。你知道我的故鄉是寇馬各吧?要我來說,你出現在這裏比我不自然得多。」

「不,我認真和你講正經的。這大概可以稱爲劍質上的差異。」

他對疑問的聲音置之不理。

「你要去哪裏嗎?」

以黎拉爲首的七名夥伴齊聚,前往討伐星神(Visitors)艾陸可‧霍可斯登之日前幾天。

泰德的語氣莫名疲倦。

「那樣會死人吧。那樣在幾秒鐘內就會死人吧。」

「不好意思,不用麻煩你了。我想穩紮穩打地活下去。」

「……所以你就找她比試練習,然後碰了一鼻子灰回來啊。」

「老弟啊,你嚴重搞錯一件事了。」

聖劍(Carillon)是爲了殺人類不能企及之物而存在的大劍。名爲人類的渺小物種面對費盡全力卻依然構不着的高度,就穿了這樣一雙鞋硬是將自己墊高。因此,黎拉說過她不太中意。

「穩紮穩打地升級以後,你有什麼打算?」

「人類能用的武器幾乎都對牠不管用。不過,好像也不至於毫無效果。當時我儘可能想找出有效的手段,就把以往從各個地方學到的招式全部拿來試,差不多在頭一個星期,積沙成塔的傷害就讓牠自己倒下了。」

威廉背後不知何時站了個披着黑色防水斗篷的男子。

「………………什麼?」

呃,那樣的話,你怎麼會挑上冒險者這行?

「咦?請……請問……威廉先生?」

「不管考驗的內容是什麼,能硬闖難關就會讓等級增加。光是那次好像就讓我升了10級左右。那個劍聖還爲此搞得一個頭兩個大。」

對方用裝蒜似的語氣回答。

「既然是爲了這種事找我,當面講就行啦。你也知道我不擅長瞞東瞞西的吧?」

「啊,威廉先生,你該不會用了什麼方式取巧吧?」

「假如我的劍是征戰之劍,黎拉那樣又算什麼?」

「請不要那樣!」遭店員怒罵後,威廉乖乖道歉──

威廉只交代了這些便離開咖啡廳。

「嗯~她的劍非常像尼爾斯前輩的劍。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她性子直纔會像師父,或許單純是他們爲人的本質相近吧。」

尼爾斯‧D‧佛利拿。既是黎拉的「師父」,對威廉來說應該也是「臭師父」的男人。

「行,我立刻幫你介紹可以升到50級的考驗,把遺書寫好吧。」

「這樣不行嗎?」

他一邊用手掌揉頸子,一邊從位子上站起。

「……不。假如能讓她屈服,我倒想試一次。」

「我不喜歡太大把的劍耶。」

劍身至多與自己手臂同長。重量要在單手能輕鬆揮舞的範圍內。換句話說,可以完全發揮從父母、恩師以及師父(這似乎是指別人)所學劍技的單兵用長劍,才符合她的喜好。

威廉嘀咕。

「第一個問題。」

「一旦開始接受考驗,就得學成絕技歸來,或者死。結局號稱只有二選一。」

奈芙蓮默默地抬起臉龐。

來到隔了兩條街的地方以後,威廉停下腳步。

威廉用毫無緊張感的語氣朝背後開口。

「……死?」

「……畢竟我們似乎會談到不方便在人前明講的話題。」

黎拉如此說道。

「嗨。」

「然後呢,考驗的內容就是叫你不經準備直接上場討伐亞龍。」

「對不起,真的不用麻煩你了。拜託放我一馬。」

「將那種考驗一一克服以後,表面上的等級數字還有謝絕進入的道場自然會越來越多。用禁咒也不錯,那玩意只要懂得咒語的人都能用,副作用也相對較高。能平安撐過去,等級就會輕鬆提高兩三級。」

「嗯。抱歉,我離開一下。」

不知不覺中,他的脖子被人用銀色刀刃抵住。微微冒出的紅色血液隨即被雨水衝去。

「……呃?」

「…………那還用說嘛。」

納維爾特里沒好氣地問,威廉則答應得咕咕噥噥。

「你怎麼會在這?」

懂歸懂,然而黎拉既爲正規勇者,又是被堂堂極位古聖劍瑟尼歐里斯選上的當代用劍者,威廉認爲她不該說那種話。

順便告訴你,我直到最後都沒悟出那招。」

「你的劍屬於所謂的征戰之劍。能削弱敵方戰力,給予巨大損傷,專爲破壞而揮。極端來講,你這種作風在把眼前敵人區分成殺得了和殺不了兩種以後,就不接受其他資訊了。」

納維爾特里以夾雜慨嘆般的誇張動作說:

從赫杖接上熊掌。從狐尾接上針肘。從鶯贊崩擊接上戲鍾鐵鼓。威廉低頭向西爾葛拉穆學來的種種招式,在獲選勇者專有的卓越洞察眼光之前──那好像有個浮誇的名稱叫「深淵眼」──全遭到看穿還被倒打一把。途中,威廉也試着穿插納維爾特里教他的「蜃景步法」和「北星步」,卻絲毫沒發揮作用。

納維爾特里聳肩。

──突然間。

「那還真是男人的大夢。我支持你。我會在安全的地方暗中支持。」

「認真找你討教的我是白癡。」

「可是呢。你既不想否定黎拉這個女孩,也不打算讓她屈服。你揮的劍碰上那種對象就不太行得通。」

「身爲男人的我們,本來就不可能贏過女性。再怎麼挑戰也不能及。我們能做的只有乞求她們的愛而已。」

泰德瞪大眼睛。

正規勇者的天分及實力之牆既高又厚,瞧不見邊際。

「在決戰那天,理應已經和黑燭公斗(Ebon Candle)到兩敗具亡的你,爲什麼現在又突然出現在這座城市?」

「……什麼?」

一瞬間,威廉聽不懂對方問了什麼。接着,在他理解話中含意的下一刻,便感到大事不妙了。

直到此時此刻,威廉都忘記思考一項重要的問題。

這世界是夢。他太介意這個前提,就沒有確認這個世界的「當下」是設定於什麼時候。

(我想得太簡單了,還以爲夢境裏對時間順序的安排不會多講究……!)

從剛纔聽見的內容,可以釐清幾件事。

第一點,這裏是威廉他們前往討伐星神之後的世界……而且,當時世界似乎還沒被〈十七獸〉毀滅。

然後,這個世界的威廉‧克梅修打完那場仗以後似乎也沒有回來──恐怕是變成石塊留在戰場上了──這算第二點。

最後一點,看來這個世界果真不是根據威廉一個人的記憶構築而成的。書上記載着威廉不曉得的知識,人們也活在他並未經歷過的時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換算成夢裏的時間,威廉思考這些大約用了幾秒。這段時間不知道被解讀爲什麼樣的答覆,威廉身後的男子將抵着他脖子的刀收回了。

「……你就這樣放開我行嗎,我什麼話都還沒有回答喔。」

「我本來就不認爲這能對你構成威脅。要對付最強的準勇者,拿這種玩具似的刀再怎麼說也不夠格。」

「最強是嗎?」威廉露出苦笑。「你這樣講就肉麻了,納維爾特里。」

威廉緩緩地回頭。

男子解開防水斗篷的風帽。年約三十的他露出了燃燒般的紅髮以及蓄有鬍渣的臉。

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

贊光教會所認定的準勇者之一。出身於西高曼德的一支氏族。平時使用的武器是氏族相傳的雙曲刀,然而面對強大敵人時就會拔出愛劍「純位聖劍拉琵登希比爾斯」。

「別太抬舉我了。即使同爲準勇者,你仍是我的前輩,身手又了得。而且你用的聖劍位階也比我高。」

「結果那場仗怎麼了?從人類還沒被消滅來看,星神應該是打倒了,也能曉得你有活下來,可是,其他人還平安嗎?」

「這樣啊……」

威廉同樣微微地笑着回答:

威廉不由得朝着他的背影問:

(心情上有點像預言者呢。)

「從反應來看,似乎可以推斷你跟真界再想聖歌隊之間的關係傾向清白。」

納維爾特里傻眼似的說:

「我想那有一點困難吧。」

「OK,威廉老弟。你的嫌疑姑且先保留。就當成至少你似乎沒有涉案。在狀況告一段落以前,麻煩不要有太醒目的行動。」

尊師將目光轉向掛在牆上的繪畫。封於畫布中的衆星神肖像,當然什麼也不肯告訴他……然而不知爲何,有那麼一瞬間,他似乎從祂們理應沒有被畫出來的臉上看見了落寞微笑。

「你還記得吧。那些人過去爲了顛覆帝都,曾經策劃過什麼主意。他們那時候留下的黨羽正打算繼續執行當時的計劃。」

「我纔想問發生了什麼事。問題不只是我爲什麼還活着。」

離去的背影只有佇足一次。

「是真界再想聖歌隊(True World)在搞鬼。」

納維爾特里所說的結果,和威廉之前從大賢者史旺那裏聽到的一樣。因此他並不驚訝,然而重新接獲這樣的消息,心情還是會消沉。

即使他嘀咕,也已經沒有人能回答了。

「爲什麼要用過去式呢?」

記憶急遽變得模糊。

「……我和那個黑色骷髏頭確實是打到兩敗具亡了纔對。之後的事我都沒有記憶。等我回神就發現自己在寇馬各了,那是三天前早上發生的事。」

他毫無防備地背對威廉這麼說。不知道那算笨拙,或者只是拐彎抹角,表達方式實在讓人摸不着頭緒。

「──什麼?」

倘若如此,真界再想聖歌隊身爲孕育出那些〈獸〉的始作俑者,會在目前的時間點暗中活躍便說得通了。

尊師剛聽見腳步聲「噠」地微微響起,少女就從眼前消失了。

一名少女正仰望那幅畫。

「對不起,我得走了。紅湖在叫我。」

威廉並沒有想要受歡迎的念頭,不過被誇口天下有多少港口就有多少情人的納維爾特里那麼一說,感覺倒格外具有說服力,令他非常不甘心。

應爲這間教會負責人的年老尊師獨自將話說完,然後站到少女旁邊。

囉嗦。

威廉問出了不曉得的情報。他想都沒有想過。

對註定的未來心理有數,讓威廉有種奇妙的感覺。全能感與無力感交相混雜,好比大理石花紋那樣。快與不快感兩相比較,傾向不快感的部分要大得多。

「既非客套也非揶揄,會認真講出這種話就是你讓人覺得麻煩的地方。」

「剛纔那到底是──」

「──由遙遠星海來此的衆神立於荒野。」

「懷疑同伴是我現在的差事。我不能把背後託付給無法斷定爲清白的人。」

還有,這傢伙的洞察技術對女人心應該也一樣管用。叫人羨慕。唉,真叫人羨慕。

「成功撿回屍首的,也只有史旺和艾米莎。史旺似乎對自己施了某種複雜的咒跡(Thaumaturgy),就沒有下葬,還安置在教會的地下聖堂。」

威廉想過以後就覺得合情合理。這裏是仿照昔時大地營造的夢境,討伐星神這件大事既已發生,緊接着要上演的自然是〈十七獸〉出現。日子一到,數天之內便會國破城荒,名爲人類的物種將從大地上消失。

假如全部從實招出,還得讓對方接受「這個世界本身就是假象」這一點。威廉認爲那太過困難,便決定用謊言來隱瞞無法透漏的部分。

威廉將動搖的思緒藏在嚴肅臉孔底下,並向納維爾特里問道

「託你的福,還好。」

這個世界理應只是一場夢,即使如此,雨珠仍十分冰冷。

「欸,納維爾特里。」

「勇者與前勇者當中,有人與真界再想聖歌隊私通。」

聽者似乎比說者還難爲情,感覺有點取壞了的組織名稱。

「再見,老爺爺。我相當喜歡那幅畫。」

威廉聽見納維爾特里咕噥那個字眼。

「你說的和你做的之間,又有什麼關聯?」

「我不必幫忙嗎?」

──啊,原來如此。

「慢……慢着……咦……?」

他緩緩縮回原本要伸向少女肩膀的手,然後望向手掌心。

「更重要的是,你一下子用殺氣,一下子用刀子指向同伴,到底是怎麼回事?麻煩跟我解釋狀況啦,將狀況說清楚。」

少女稍稍晃了晃緋色頭髮,落寞地笑道:

「要是你的洞察技術也對女人心管用,明明會更受歡迎的。」

納維爾特里單方面如此斷言,然後轉身。

「星神所賜的靈魂碎片有限。然而,人類在過去增加得太多。碎片變得無比稀薄,開始失去其意義了。不是嗎?」

尊師皺眉。少女的說詞含有否定贊光教會教義的思維。他也在猶豫是否該加以斥責,不過更令人介意的是……

「假的吧──呃,不對,你不會因可靠性低的情報有動作。表示這件事是真的嗎?而且你不隱瞞這點,代表你已經做了判斷,就算準勇者之間因此互相猜疑也無所謂。比起將叛徒找出來,你更想讓對方起戒心,以拖延爲優先嗎?」

「祂們對那蕭然空寂的荒野感到不忍,便將自身靈魂細分賜予地上的走獸。經靈魂碎片(Fragment)附體的獸羣們獲得智慧,開始用雙腳在大地上行走。名爲人類的物種就此而生──」

「話雖如此,你所說的也不盡然都是實話吧。你宣稱自己沒有早上醒來前的記憶,那段說詞似乎並不能照單全收。」

尊師低聲感嘆:「哦。」贊光教會認爲人類是由衆星神創造的物種,而這套教義在市井間並不算普及。因此,虔誠到將星神稱爲父母的信徒頗爲罕見……他如此心想。

不對吧不對吧,大賢者,你搞什麼啊!現在是睡大頭覺的時候嗎?難道用於甦醒或復活的咒跡並沒有順利生效?

納維爾特里瀟灑說完以後,便邁步離去。

圖上畫的是土壤裸露的不毛荒野。約有十個看不出長相的男女,在荒野中依偎似的站着。

「……唔……?」

納維爾特里微微地笑道:

……納維爾特里的洞察還是一樣精準。

「畢竟對你們來說是現在的事,對我來說,也已經是遙遠的過去了。」

當尊師打算問對方身分時,少女忽然發出「啊」的一聲並抬起臉龐。

「既非謙虛也非內斂,會認真講出這種話就是你讓人覺得恐怖的地方。」

她當場調頭就走。行裝的下襬輕盈搖曳。

「能告訴你的大概就這些了。好啦,之後等差事全部了結,我們再一邊喝酒一邊談。」

「妳究竟是……」

威廉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你的洞察速度還是一樣快。」

這裏,是遲早要毀在他們手中的世界。

納維爾特里攤開雙掌,原本應該握在右手的銀色短刀就像變戲法似的不見了。

少女並沒有胡鬧,更沒有裝瘋賣傻。對一切死心的人,纔會有那種透明無比且空虛的表情。和她年幼的臉孔一點也不相稱。

短暫的沉默。只剩雨珠猛烈打在石版道上的聲響充斥於四周。

難怪納維爾特里會提到那個字眼。

納維爾特里頭也不回地答完以後,這才消失在朦朧雨中。

他記得這裏方纔有某個人在。他們交談過。那是確切發生過的事,但他卻無法順利想起對方的身影和嗓音,還有彼此對話的內容。心情好似在起了濃霧的夜裏遭了妖精戲弄。

「呃……你過得好嗎?」

威廉輕輕抓了抓自己溼透的頭髮又說:

耀眼得有如火焰旺盛燃燒的緋色頭髮;身高與體型看上去像十五六歲。然而正望着壁上圖畫的那張臉孔,卻像赤子一樣地純真。

一陣響亮的噴嚏聲傳遍巷道。

雨依舊在下。

「──小姑娘,妳看得真起勁。是不是對星神的傳說有興趣呢?」

「……再回答你一件事好了。那時候挑戰星神與地神(Poteau)的成員中,生還的原本只有我還有黎拉。在方纔那一刻,你的名字也加進來了。」

「妳不用感到寂寞。我們人類的靈魂,原本就是衆神分賜的。只要我們存在於這裏,遠祖的星神之魂必定也會與我們同在。」

在小小教會的牆上,掛着一幅大大的圖畫。

「嗯。」少女微微點頭。「因爲我沒有見過爸爸媽媽。」

4.緋色頭髮的少女

納維爾特里不答。

威廉仰望着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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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1

  1. 01插圖
  2. 02「在這個世界告終以前──A」-promise/result-
  3. 03「在太陽西斜的這個世界裏」-broken chronograph-
  4. 04「天上之森」-late autumn nights dream-
  5. 05等這場仗結束以後-starry road to tomorrow-
  6. 06「在這個世界告終以前──B」-promise/result-
  7. 07後記/本應如此的幕後花絮
  8. 08紀念本特典 正在綻放的花兒們 - a little flower crown -

第二卷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2

  1. 01插圖
  2. 02「如今已是遙遠的夢──A」-the fellowship-
  3. 03「不歸者與持續等待者」-dice in pot-
  4. 04「人人本著正義之名」-from dawn till dusk-
  5. 05「不會消失的過去,逐漸消失的未來」-no news was good news-
  6. 06「遙遠的夢,爾後」-eternal dreamer-
  7. 07後記/規規矩矩的後記

第三卷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3

  1. 01插圖
  2. 02「在那場仗開始以前」-regal braves-
  3. 03「縱使日薄西山」-slight light, slight hope-
  4. 04「就算看不見未來」-moonlit sorcery-
  5. 05「此時此刻的光輝」-my happiness-
  6. 06「如今已是遙遠的夢──B」-la chanteuse-
  7. 07特典『在無法沉睡的夜裏與你一起』 -in the dark-
  8. 08特典『一個問題與四個答案』 -ultimate decision-
  9. 09特典『一個問題與四個答案』 -ultimate decision-

第四卷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4

  1. 01插圖
  2. 02「希望斷絕的彼端」-despair and desire-
  3. 03「甜蜜溫柔的夢裏」-puppets on stage-正在閱讀
  4. 04「無法取回之物」-eggs had a great fall-
  5. 05「嘆月的最初之獸」-a piece of cake-
  6. 06「末日時在做什麼?」-rand guignol-

第五卷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5

  1. 01插圖
  2. 02「那股勇氣爲誰而起」-we can never save xxx-
  3. 03「天上之霧」-uncomplete sonnets-
  4. 04「人人本着希望之名」-bright days, blighted maze-
  5. 05「在太陽西斜的這個世界裏,依然如昔」-everything in my hands-
  6. 06「可以相伴相依嗎」-starry night-
  7. 07後記/寫在結束後的話

第六卷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番外EX

  1. 01插圖
  2. 02「年歲尚幼者」-someday, I will be-
  3. 03「亡國姬勇者」-about a wild flower-
  4. 04「食人鬼吐露心聲」-your happiness-
  5. 05「藍天的黃金妖精」-girl’s pride-
  6. 06無法延後的後記/肯定仍是後記
  7. 07特典《孤獨的巔峯》-hungry champion-

第七卷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短篇

  1. 01BD特典 仍一無所知的N孩
  2. 02特典 正在綻放的花兒們 - a little flower crown -
  3. 03BD BOX特典 動畫監督&枯野瑛訪談
  4. 04特典 尚且什麼都不知道的男孩子 -his starting point-
  5. 05畫冊附贈 未來的我們-與誰相伴,前往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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