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取回之物」-eggs had a great fall-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2.8萬 字

1.當時的七人
威廉認爲,那應該訂定過周詳的計劃。
他認爲那應該投入了漫長時間與鉅額的金錢來仔細籌備。
經概念竄改型詛咒強化過武裝的成羣怪物;大量使用被法律禁止的重金屬組合而成的決戰傀儡兵團;硬遭到強制共感型詛咒操控的蛇尾雞(Cocadrille)。
每項都是可匹敵一支軍隊……不,何止如此,其戰力之強大難保不會凌駕于軍隊。是感覺足以直接攻陷小規模國家,只能以氣壓山河來形容的兵力。
計劃發動時,主事者曾認爲他們勝券在握。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當時,威廉‧克梅修十四歲。因此,照威廉自己的體認是在四年前;以現實世界的角度來想則是五百二十九年前;至於在這個夢境中,所隔的時間不過短短兩年。
沒錯。在這裏,那不過是兩年前發生的事情。
†
揮劍。揮。再揮。
大約從二十以後,威廉連算自己打倒的敵人數目都開始覺得麻煩了。因此,從途中他就放空心思,只專注於砍死眼前看見的敵人。
然而,問題在於用詛咒強化過的那些怪物。
所謂概念竄改型的詛咒,就是施咒將「存在形式」加以覆寫的咒術。童話裏常出現將人類變成石像,將鴿子變成可愛女孩之類的情節,當中所用的詛咒便屬於此類型。以那種手法改造過的生物因而獲得了原本沒有的膂力,骨骼裏還被安裝武器。
話雖如此,要對付並不算棘手。只是敵人施有高度細膩的詛咒,在砍殺牠們的過程中,同樣靠高等詛咒構築成型的聖劍便逐漸失靈了。
由於威廉嫌麻煩,原本他打算不管那些一路硬拚到底。可是,周圍的敵人數量比想像中多。在聖劍性能低落的情況下繼續作戰,難保不會因爲蠻幹而本末倒置地造成更費事的局面。
沒辦法。
威廉用蜃景步法和大羣敵人拉開距離,並將魔力灌入右手的聖劍。
「調整開始!」
聖劍這種武器,是用咒力將名爲「護符」的金屬片銜接而成。開始進行調整時,咒力線綁定的力量本應會鬆弛。劍將失去劍的外型,變成二十九塊金屬片。而且那二十九塊會散佈在四周空間,轉變成可以接受細微調整的狀態。
然而,在戰場上沒有那麼多閒工夫。威廉只調鬆了咒力線,並未將其解開,劍沒有解體。劍身出現可供幾根手指伸入的空隙,但形狀仍是固定的。
「艾米莎啊啊啊!妳想殺了我嗎啊啊啊!」
「嗨,少年。辛苦啦!」
「所以說,誰去對付那個?別找我喔,我不想靠近它。」
「畢竟拿咒跡對付已經受詛的敵人效果又不好。史旺想用硬碰硬的方式解決,下手纔會比較重吧。」
威廉一邊吼,一邊看向戰場──曾經是戰場的地方。
「八成跟之前一樣,又是下咒讓生態本身變質的產物吧。」
聖劍種類雖多,威廉尤其愛用帕希瓦爾這種量產劍的理由便在此。因結構單純,調整時就容易有許多蠻幹的應用方式。在戰鬥中還能調整敵意(Slayer)等級與抗性效果比例的聖劍唯此一種。還有,帕希瓦爾屬於尺寸相對小巧的劍,這點年僅十四歲,手腳尚未發育完全的威廉同樣要給予高評價。拚命點還可以像這次一樣使出二刀流。
傷腦筋的是妳。老公加油,我私下支持你。
受衝擊擠壓的肺臟又開始運作。
如字面所示,咒跡刻印是在行使咒跡時用來當成觸媒的圖徽。要動用高階咒跡,就需要複雜且大規模的刻印。
威廉用左手的聖劍將追來的鋼鐵傀儡兵一刀兩斷。同時,他把右手拇指伸進金屬片的空隙,以指腹貼住劍身內藏的水晶片。藉由那樣的接觸,威廉就能掌握聖劍的狀態。
威廉使勁催發魔力,將能量集中於雙腳。在五感全都靠不住的狀態下,他只靠平衡感來辨別地面位於何方,並且蹬腿似的讓自己站穩。
──同時,他全力向後飛縱。
威廉被納維爾特里看穿心思了。
「咕哇……啊……嗚……」
而史旺‧坎德爾要算在「絕大多數的咒跡師」的範疇之外。
年齡聽說是二十歲;鑲着荷葉邊的長裙與戰場毫不搭調;那副打扮似乎只要跑幾步就會沾滿泥土,她身上卻完全看不出有沾到那樣的髒污。
那且不提。右手的帕希瓦爾暫時恢復功用了,但是左手的汀德藍感覺也快要報銷了。威廉重新上緊發條,提醒自己接下來應戰時或許要謹慎點纔行──
「……全被妳炸光了啊。」
艾米莎沿着威廉的目光追尋,「什麼玩意啊?」她傻眼似的說。
那種心情是可以體會,不過由妳來說超令人光火。
不帶武器。更不用催發魔力。自願只用徒手空拳的招式站上前線,公認的奇人兼超凡武術家。
敵人的身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
從旁邊探頭過來的黎拉插話。
「是那樣沒錯。不過我老公反對讓兒子拿劍耶。我明明想趁現在開始鍛鍊他的。」
他和艾米莎同時塞上耳栓,並且背對咒跡刻印閉上眼睛。
「那是差點跟敵人一起炸上天的人要對妳抱怨的詞!」
「……啊~史旺要出手啦?」
當威廉思索這些時,藍天的咒跡刻印完工了。
然後大吼。
五秒鐘過後。
這個阿姨帶着笑容瞎說什麼啊?
「……哦。」
有個女子翩然降落在與威廉稍有距離的地方。
「好啦。剩下的敵人有多少,你看得見嗎?」
「那全是空手弄出來的啊。身爲魔力使用者,看到那種景象會失去自信呢。」
是喔。真希望快點長大。
……唔。
「不要小裏小氣地跟牠們打啦。剛纔我差點轟到你了吧?」
即使在毫無繪圖天分,連初階咒跡都不會用的威廉眼中看來,也明白那有多玄。天曉得同道中人內心是何種滋味──
「哎呀,什麼嘛,原來你待在那裏嗎?」
與其說是聲音,感覺簡直只能當成衝擊來承受的轟然巨響。
而艾米莎只對那玩意兒拋下了一句「噁心」的評語。令人唏噓。
「那樣的話,之後就輪到令郎嘍。記得他現在三歲對不對?」
西爾葛拉穆‧莫特。冒險者。等級58。
「他今天用的術式還真浩大呢。」
「拜託你,就算察覺我有那種想法也別講出來……唔啊,衣服慘兮兮的。」
威廉朝艾米莎指的方向看去。巨巖粉碎得有如沙粒,曾爲瀑布的地方有着無數小溪流過。
他用那種姿勢呻吟了幾秒鐘,五感逐漸恢復。
「──唔。」
「嗯……噁心。」
「什麼嘛。反正結果你沒事,敵人也清理得乾淨溜溜,不構成問題啊?」
「威廉老弟,你剛纔偷偷在替她老公加油對吧?」
「太破壞自然了嘛。」
強烈爆壓讓威廉產生遭到五馬分屍的錯覺。
「太破壞自然了。」
「欸,住手,會痛啦,好痛好髒好痛好髒!」
經過作戰還有艾米莎轟炸而變得又髒又有泥巴味的衣服,被凱亞剛纔用鎧甲貼上來,就多了一堆血漬。這模樣半夜走在路上,保證會立刻被衛士追捕。
威廉無視於喉嚨的輕微疼痛,全力深呼吸──
剛纔他到處衝鋒的地方,他拿着兩柄聖劍不停奮戰的地方,成了鉢狀的巨大窟窿。
「所以我剛纔不就說了嗎?」
「那是藤蔓類的樹靈(Dryad),對不對?以樹靈來說超大的耶。」
「討厭啦。正因爲你懂得用全副魔力防禦,我纔敢抱不是嗎?假如我對其他孩子做一樣的事情,隔天就會變成懸賞的通緝要犯了。」
「什麼嘛。先跟你聲明,不是隻有我害的喔!像對面山頭還有那邊的河流,都要歸西爾葛拉穆負責。」
「他說他不會讓小孩從事冒險者這種粗魯的職業,要是力氣輸給老婆又輸給兒子還得了。真是個傷腦筋的人。」
威廉揮劍,揮劍,再揮劍,數到二十左右就停了,他覺得自己打倒的敵人應該有五六十個。然而,光是艾米莎在剛纔一瞬間轟殺的敵人數量,應該就輕易超越了威廉累積的數字。
「抱歉抱歉,我看你可愛就忍不住,好嘛?」
威廉一邊茫然地仰望那陣光,一邊從行李拿出耳栓。
「渾身泥土耶。你沒用蜃景步法嗎,之前教過你了吧?」
†
看不見的畫筆灑下光芒,在藍天畫出像蕾絲一樣精緻的圖樣。
天上浮現巨大光環。
絕大魔力爆炸後造成的產物。原本那遠遠超過了隻身所能催發的魔力極限,不過似乎是靠着天生的特殊體質與傑出才能,再加上獨創的魔力操控理論,才實現了這等破壞力。
威廉在視野變得格外開闊的那塊地方沉沉坐下。環顧四周。在開打之前,這裏曾是崚線險峻而優美的山麓地帶,還有草木扶疏的針葉樹森林。然而,如今他重新放眼望去,崚線在不知不覺中變得坑坑洞洞,原本是森林的地方到處可見被炸得掀開來的巖面。
「呃~……凱亞負責的森林還剩一些,另外……啊,再過去還有一整羣。」
在艾米莎如此任性地講完意見的下一刻。
凱亞有別於艾米莎和西爾葛拉穆這樣的怪胎,算是相當正常的冒險者。等級爲39。她穿着鍛造精良的鎧甲來保護身體,揮舞出自名匠之手的劍來誅討敵人。
完全可以同意,不過由妳來講果真令人光火。
彷彿足以灼傷眼睛的龐大閃光。
脊髓迴路有嚴重的魔力栓塞。好不容易催發的魔力變得無法運行於劍身。難怪會失靈。這部分就待之後再進行全面維修,目前先做應急處置撐過去。威廉以拇指改變護符組態,造出應急的管道讓魔力運行。調整結束,咒力線歸位。
「那也是我纔有資格說的臺詞!」
「別因爲『忍不住』就對我使出必須用全副魔力防禦的擒抱啦!」
慰勞之語甫落,凱亞‧高特蘭就朝威廉抱了過來。
常人要是被那種身經百戰的劍士臂力使勁擁抱,背骨應該會瞬間折斷。順帶一提,凱亞剛戰鬥完,還穿着被怪物的血濺得又黏又髒的鎧甲。
在戰場上當然沒有空閒特地張羅那種東西,因此絕大多數的咒跡師會事先將刻印刻在羊皮紙或黏土板,再因應狀況來使用。
不過,其他準勇者都傻眼地表示:「獨力調整聖劍根本是做不到的事。」無論威廉再怎麼鼓吹帕希瓦爾有多好,也沒有人願意附和就是了。
兩人睜開眼睛回頭,就目睹原本位在眼前的山頭被轟得足足小了一圈。
動用概念竄改型的詛咒,真的得付出莫大成本。威廉認爲對敵方陣營來說,那大概就是最強兼最後的底牌了。
「哎呀,那又是爲什麼?」
艾米莎‧霍德溫。冒險者。登記等級爲61,據說,這在現任的所有冒險者當中位居第二。
「再說,你只有現在才這麼可愛吧!畢竟你正在成長期,手腳到明年或後年就會發育變長,長成堂堂的男子漢。不趁現在多疼愛一下,不就太可惜了嗎?」
他在需要行使咒跡時,就可以即興創造出咒跡刻印。因此,無論是多麼複雜而特別的咒跡,他一有需要就可以當場製造並加以動用。
「我確實學過了,也用過了。結果還是弄成這樣。」
威廉氣悶地回答。
納維爾特里的故國所傳之曲刀術一環。基礎原理是靠着動作緩急來欺敵的技術,但練到爐火純青以後,據說就能讓己身化作蜃景,並躲過任何攻擊。
「只要你練熟一點,連沙塵都可以閃掉。」
威廉覺得自己這輩子都練不熟。
「我有練成喔!你看你看,衣服乾乾淨淨的對吧?」
閉嘴,黎拉。妳那種才華是全天下凡人的公敵。
「好啦,你要回答『乾淨』啊。把稱讚的話保留在心裏可不行。」
「對嘛對嘛,快說快說,老老實實地稱讚我~」
你們兩個都閉嘴。
──這時候。威廉發現在稍遠處,有個嬌小的少年坐在怪物屍體旁邊。
寬鬆的白斗篷下襬沾滿了泥土與血,對方卻好像沒察覺。
「……你在做什麼?」
威廉靠近詢問。
史旺‧坎德爾……年方十二的天才咒跡師頭也不抬地回話。
「調查詛咒的結構。作戰過程中,感覺有點不對勁。」
「詛咒?」
威廉像是受了那句話影響,便催發魔力開啓咒脈視界。
有複雜的咒力運行於怪物全身。威廉對這方面的學問不熟,並不明白咒力在什麼形式下會構成何種詛咒。
「有哪裏出問題嗎?」
「會嗎,我倒覺得品味不錯。」
「話是那麼說,爸爸,你有立場悠悠哉哉地調侃別人嗎?」
奈芙蓮正在庭院的樹蔭下讀書。
愛爾梅莉亞和另一個無所謂的傢伙都愣住了。
「喂,妳怎麼會那樣解讀?」
「……你的意思是,同一套詛咒可以用在任何目標上面?那種霸道的技倆不是瑟尼歐里斯的專利嗎!」
「很不妙。假如不趁現在仔細掃蕩創造這些玩意兒的組織,後果或許就嚴重了。」
愛爾梅莉亞湊過來看着威廉的臉龐說:
珂朵莉和愛爾梅莉亞。感覺她們應該合得來。在類似環境中長大,有着類似煩惱的兩個人,應當可以聊得相當融洽。
「原來如此,所以是臭味相投嘍?」
2.該守護的人
具體日期並不清楚,不過,〈十七獸〉就快誕生在這個世界上了。
「這些傢伙身上的詛咒,幾乎都是同一套模式。」
是喔,原來你的品味是那樣。求你千萬別用自己取的外號來自稱,搞出那種事情,聽的人會比你更羞恥。
†
興奮得雙頰泛紅的她如此嘀咕。
「因爲他們根本不懂要怎麼對待女生啊。和爸爸一個樣。」
威廉從窗口看着那副景象。
到那個時候,話題八成會以威廉‧克梅修的壞話爲主……能輕鬆篤定這一點,倒有點遺憾就是了。
(……加把勁,找出哪裏有異狀吧。)
「……有個相當不錯的女人,我和她經歷過許多事,就向她求婚了。」
痛得掙扎的泰德臉上仍露出開朗笑容。真有兩下子。
「原來小傢伙們也長到會在意那種事的年紀啦。有意思有意思。」
「要問的話,我覺得就像你看到的一樣啊。」
「你們這邊也一片融洽呢。」
†
「咦?」
「我在啊。還有請不要反射性地出腳踹人,拜託。」
「……哦。」
「你說這才研究到一半,那將來會挺不妙的吧?」
「妳想到哪裏去了啊?」
「啊~……」
「啊哈哈,對對對,就像你說的那樣。」
「結果,你有沒有找到女朋友或結婚的對象呢?」
哎,說來是那樣沒錯。威廉心想。畢竟她話不多,心思難以揣測,用劍技術更不用多提。
記得那是叫……真……真世界……什麼聖歌隊來着……?
「所以呢,泰德,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等級8的光是懂得防範就很了不起嘍。下次我毫不放水地從你頭頂掃過去好了。用你能夠活下來就值得連升幾級的那種腿勁。」
目前納維爾特里正在採取行動,要阻止那樣的結果。哎,應該無濟於事吧。世界會毀滅。歷史是如此述說的。
有幾個男生聚在和奈芙蓮稍有距離的地方。他們躲在樹蔭底下,偷偷摸摸地窺探奈芙蓮的模樣。
史旺抬頭,然後看向威廉這邊。
無論創造這個世界的人是誰,照理來說,目的就是要讓威廉和奈芙蓮永遠成爲這裏的居民。既然如此,在〈獸〉誕生導致衆人喪命的那一天之前,對方大有可能採取某種淺顯的舉動來讓他們屈服。只要認清那一點,要找機會逃脫也比較容易纔對。
如果能那樣做,不知道有多好?
然後,從那天算起,世界將在數日內滅亡。
「哎喲,好可愛喔……」
黎拉還不就那副德性,艾米莎已經有男友了,史旺是男的,奈芙蓮則是小孩。以求婚的對象來說全都荒唐透頂。
「搞什麼鬼,泰德,原來你在啊。」
奈芙蓮成了大姐姐這件事頗令人發噱,不過笑歸笑,任何人在晚輩眼中都是年長的。
「你們只是做法不一樣,可是行爲本身沒兩樣吧。」
「呃,那個,我來看看狀況,這陣子城裏出了事情,我擔心……唔哇!」
愛爾梅莉亞壞心地笑了。
當時,威廉‧克梅修十四歲。因此,照威廉自己的體認是在四年前;以現實世界的角度來想則是五百二十九年前;至於在這個夢境中,所隔的時間不過短短兩年。
「好爛的名字。難記難寫又丟臉。」
愛爾梅莉亞莫名開心地看着他們互動的模樣。
威廉聽見旁邊有人在胡說八道。
「反應太熱烈了吧。而且妳剛纔提到的那些名字都莫名其妙耶。」
「真界再想聖歌隊。」
對,就是那名字。
「所以嘍,家裏的男生都對奈芙蓮小姐好奇得不得了。可以的話他們都想跟她一起玩。可是因爲她散發出不太容易親近的氛圍,他們只好像那樣等候搭話的時機。」
「啊,他們有動作了。」
威廉用腳跟踹中泰德的側腹。
沒錯。從那之後只過了兩年而已──
「那是在搞什麼?」
「身材那麼嬌小,卻比等級8的我厲害多了。好令人受挫。」
「哇。」
「噢,真會拗。」
「……原來如此。她成了衆人崇拜的漂亮大姐姐嗎?」
泰德在東拉西扯間,依然躲掉了威廉出的好幾腿。威廉越玩越起勁,還試着逐漸加快速度。
「奈芙蓮小姐很受歡迎的喔!她的個性文靜,又有神祕感,身手也非常厲害。」
「啊~你看你看,法爾可的臉紅通通的。他在害羞耶。」
「對方妳不認識啦。她是個正直、做事拚命、溫柔、愛撒嬌、容易鑽牛角尖,而且又笨又單純又笨又單純的人。」
帶珂朵莉來。讓她見這裏的小傢伙們。
威廉不覺得自己說得過火。他甚至想多強調一次又笨又單純。
威廉出掌朝一臉開心地胡思亂想的愛爾梅莉亞頭上輕拍。
站在他身旁的愛爾梅莉亞不太端莊地發出「嘿嘿」的笑聲。
似乎聽見另一個人在講話。威廉不予理會。
一瞬間,威廉心裏浮現珂朵莉的臉。
「這麼說來,爸爸,你以前有提過跟公主陛下見面的事……難道說……」
愛爾梅莉亞說的話讓威廉微妙地難以反駁。他只好閉嘴。
他們鬧哄哄地擠到奈芙蓮面前,嚷嚷着把玩具長劍塞給她,還牽了少女的手讓她站起來,要她用玩具長劍跟大家比劃。
威廉捂着太陽穴搜尋記憶,回想出原本忘記的那個名字。
「原本這種詛咒是類似量身訂做的玩意兒。不依照對象個別下咒就會讓效果變弱。因此消耗的成本高,也不適合大量製造。然而,看來這是克服了那種問題的詛咒。」
她就像平時那樣,面無表情地將書本翻過一頁又一頁。
愛爾梅莉亞興沖沖地將身子探出窗外,彷彿隨時會用手指過去。
「欸,等一下。我可沒有拙到像他們那樣。」
鏗。鏗鏗鏗。玩具長劍互搏的聲音順着風傳來。
「下次帶她來家裏嘛。我會盡全力當個壞心眼的拖油瓶給你看。」
「不,倒還沒有瑟尼歐里斯那麼誇張。也許這種技術才研究到一半,能夠模式化的,僅限於內容單純且變化量小的詛咒。比如讓目標長角,單純增加肌肉量,改變內臟數目或位置……」
威廉重新將目光轉向少年們那邊。
「是……是喔,對方是我認識的人嗎,該不會是黎拉小姐?艾咪小姐?還是你出乎意料地選了史旺哥?……不會是奈芙蓮小姐吧?」
「意思就是不給人活路對不對!」
雖說在夢境當中,要是喪命於此,或許對現實中的性命也會有負面影響。威廉他們應該趁着還沒有和人類一起被〈獸〉所害,趕緊先逃離這個世界纔對。
「像愛爾梅莉亞這樣纔是最可愛的……」
「妳喔……」
「城裏出了事情?」
「就……就是那個關於夢的傳聞啊。你沒聽說嗎?」
這傢伙究竟在說什麼?
「這幾個月來,半夜作怪夢的人似乎越來越多了,到處都有。而且大家夢到的內容都一樣,還有人認爲這肯定是某種預兆,風聲都傳開了。根據公會聯盟(Alliance)下放給冒險者公會的情報,似乎在大陸上任何地方,一律都有發生這種作夢的症狀。」
「……作夢是嗎。」
在威廉看來,這裏已經是夢中的世界。再聽人扯到關於夢的事情,他只覺得亂複雜一把的,別無其他感想。
「而且,現在還多了一些情報。」
泰德一邊揉着側腹一邊起身。
「最近不是常常出現原因不明的昏睡者嗎?據說原本完全沒有相關病史的人,忽然就一睡不醒了。」
「這樣啊。」
「……對啊。現在有傳聞認爲,一睡不醒的原因就是作了那種夢。」
「……咦?」
愛爾梅莉亞微微地哆嗦。
「啊,抱歉抱歉。這沒有什麼好怕的啦,只是傳聞罷了。」
泰德大概是隱忍着痛楚,他滿頭大汗地露出笑容。感覺只論骨氣倒是可以認同。
「話雖如此,昏睡的人相較下不多,也許純屬偶然就是了。不過聽到那樣的傳聞,難免會覺得擔心嘛。所以嘍,我今天才用確認大家平安當藉口來看愛爾梅莉亞……唔哇!」
嘖,居然又閃掉了。眼睛挺亮的。
當威廉準備追擊的瞬間,門鈴響了。
「嗯,有客人?」
「啊,或許是最近新開的租書商。他那裏都是艱深的書,我就說家裏不需要,不過他每次有新書還是會帶來推銷。」
愛爾梅莉亞看向泰德。泰德點了點頭。
「可是前些日子,你好像才說過不能把背後託付給我?」
納維爾特里搔了搔後腦杓。
「……嗯。只論有沒有聽過的話,我有。」
威廉握住門把,轉動,打開。
「唔~最近我常奉教會的使命來這一帶。想到尼爾斯前輩或你說不定在這裏,我就試着來拜訪了。雖然你們大多都不在,幸好今天有遇到你。」
「在許多方面都不知節制又沒有常識的爸爸。」
「我有聽說那回事。雖然還無法證明前後症狀有因果關係,但可以料想的是,那個夢大概與我們所談的詛咒滲透度有關。」
冒險者與勇者聯手並不算多稀奇的事情。討伐極度危險的自生怪物時;摧毀向四周散播瘴氣的地下迷宮時;面對非克服不可的巨大阻礙時,有能力挑戰的人自然會聯手。先前討伐星神時,艾米莎、凱亞、西爾葛拉穆三位冒險者就協助過身爲正規勇者的黎拉。
對喔。這傢伙就是這種人。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威廉彷彿聽見自己板起臉孔的聲音。
面對那種稱不上會話的互動,愛爾梅莉亞從旁插話了。
威廉打斷了講起話來溜得很的兩人。
門鈴又響了一聲。
「……啊。」
威廉以幾乎穿破地板的氣勢泄氣地垂下肩膀。
「喲,愛爾,妳依舊是個美人胚子。」
威廉猛搔腦袋。
「好久不見,過得好嗎?」
†
納維爾特里在成爲準勇者之前,似乎用冒險者身分闖出了相當大的名氣,在部分冒險者之間幾乎已是口耳相傳的傳奇性人物。而且泰德好像也包含在「部分」當中,他的眼睛從剛纔就閃閃發亮。
「好,我來應門。」
「當然了,我這趟來不是爲了那件事。」
「別看我這樣,我現在挺忙的喔。不開玩笑,目前我參與的使命,已經演變成難保不會關係到世界存亡的問題了。」
「被資歷遠比自己久的人這麼說會覺得很不爽耶……」
「歡迎,納維爾特里先生,你還是這麼會奉承。」
泰德口中冒出似曾相識的感想。
不過,那基本上都屬於要大戰一場或摧毀些什麼的任務。換成不確定是否會發生戰鬥的其他種任務,勇者根本就無能爲力纔對。
「這個嘛。據說是待在周圍所見盡是灰色沙原的夢,特徵在於心情會覺得說不出的懷念。」
泰德頓時動了動耳朵。
……啊,不對。
威廉講話卯足了尖酸勁,對方卻用裝蒜的臉色迴避。
「後來,我的重要目的當然就變成來見這位小淑女嘍!」
「我從以前就常常做那個夢,怎麼辦?」
威廉抱着挖苦的意思如此回答,被奚落的納維爾特里卻心情大好似的點頭說:「那太好了。」
「愛爾,原來妳認識納維爾特里?史旺他們就算了,我可不記得有帶妳見過這個滿臉賊笑的鬍渣男。」
威廉一邊吱嘎作響地舒展肩膀,一邊走向玄關。
喔,那件事情啊。
他與門外的訪客四目相交。
「哪門子的組織啊!感覺像年輕氣盛纔會取出那種要不了幾年就後悔的名稱。」
「是是是。我信一半就好。」
「哈哈哈,用不着擔心啦,愛爾。」
剛纔聊到的就是了,這點威廉不說。
威廉對此心知肚明。
「說穿了,就是具備軍事力的邪教組織。我和威廉還有愉快的夥伴們在前年曾經掃蕩過那幫人。可是,看來他們最近又死灰復燃了。」
他到這裏應該是爲了把工作推過來吧?想得美。
「像這種事件,在場身經百戰的勇者立刻會替妳解決。」
他會專程來找尼爾斯前輩──就是指那個臭師父──那種怪人,還真是奇特的傢伙。自己被拿來跟那個師父相提並論,更讓威廉有種難以言喻的空虛感。
威廉舉了一隻手製止想去玄關的愛爾梅莉亞。既然要應付說也說不聽的麻煩客人,與其讓年輕女孩應門,由男人出面應該更合適。
「……爸爸。」
「我也不打算當玩笑帶過。」
「不不不,我這是真心話。美麗花苞將開出美麗的花。再過兩年,妳肯定會成爲男人們無法置之不理的迷人淑女。有我做保證。」
「帝國議會認同事態的危險性,就先委託公會聯盟調查了。據說這種狀況幾乎發生在大陸全土,不過調查範圍仍劃定在帝國領內。所以嘍,我想寇馬各市的冒險者公會也馬上會接到調查的委託。」
倒不如說就是無法阻止,結果毀滅了。
「有工作真好,那你用心幹活吧。」
「今天要談的跟那是兩回事。最近原因不明的昏睡者正在增加,你有沒有聽過這個傳聞?」
「我可沒有開玩笑。」
「……喂,你們倆都給我等等。」
難不成就是剛纔在話題中聊到的傳聞?威廉朝泰德瞥了一眼。
威廉用手指扶額,忍住突如其來的頭痛。
來者長有鬍渣的嘴邊,賊賊地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怎樣?」
「……納維爾特里。你這是什麼意思?」
這會兒,她臉色不安地色朝威廉看過來。
「不好意思,我們家小孩對艱深的書──」
「嗨,威廉老弟。」
「不扯那些了,既然今天能見到威廉老弟,我有事相求。」
「有困難的人是你。」
「妳把我當成什麼啦?」
「好久不見,納維爾特里。託你的福,就像你看到的一樣。」
納維爾特里一臉無辜地講出這種好話。
「哎喲,都叫你們別這樣了。」
「那就好說。幕後黑手是真界再想聖歌隊。」
反正要幹活的是納維爾特里。
「哦?」
「──────喂。」
「別這樣啦,爸爸……對不起喔,納維爾特里先生,只要是跟我們有關的事情,我們家爸爸都開不起玩笑。」
「我不清楚詳情。不過,可以想見那應該是他們正在進行的研究的一環。換句話說,就是在研發隨機挑選目標仍可收得十足效果的詛咒。還有,他們更一併在研發能將其散播到超廣範圍的技術。」
仔細一想,問題有如此規模是合情合理的事。
(哎,無所謂啦。)
畢竟依史實所載,在這之後,世界確實毀滅了。威廉不明白這事與〈獸〉的誕生有何關聯,但那項最尖端的荒謬詛咒技術想必脫不了關係。
威廉背脊冒出一陣寒意。納維爾特里話說得簡單,然而那要是真的實現了,就是足以輕易毀滅世界的技術。
「好,納維爾特里,跟我到外面去,你想在墓誌銘上刻什麼儘管說。」
愛爾梅莉亞鼓起腮幫子。
威廉有點不是滋味。欸,一樣是面對準勇者,你對待我的態度未免差太多了吧?威廉難免有這種想法。
「……那些人的研究,是將咒術轉用爲兵器吧?爲什麼會跟無差別的昏睡事件扯上關係?」
納維爾特里居然開朗地拍手說:
「話是那麼說沒錯啦。」
「好好好,現在就開門。」
「唔~那就交給你了,不過麻煩你別動粗喔?」
「他最近不時會來看看家裏的狀況。你們是同伴對吧?」
「你們談的是睡着後就醒不來的那些人,或許作的都是同樣怪夢那件事對不對?」
應該也是。如今〈十七獸〉已接近完成,假如無法阻止真界再想聖歌隊的野心,世界就會毀滅。
「……呃,不好意思。我能不能說些話?」
「哎,其實是贊光教會表示,希望能派一名準勇者輔助寇馬各市進行調查。照這樣下去,差事似乎會被交到我頭上。」
哈哈,看來妳很明白不是嗎?既然得到家人理解了,接下來就讓不速之客見識所謂的生死邊緣吧。
「哎,別那麼說,能不能替我接手,這是爲了幫助有困難的人喔?」
……啥?
在現場所有人的矚目下,愛爾梅莉亞用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真不領情耶。不能把比例調高一點嗎……?」
「請問,有人曉得那是什麼樣的夢嗎?」
──不對勁,威廉心想。
這裏是夢境。這個愛爾梅莉亞是冒牌貨。他明白。他自有分寸。
然而,即使如此。
這個女孩有愛爾梅莉亞的模樣,會用愛爾梅莉亞的嗓音講話,會用愛爾梅莉亞的笑容叫他「爸爸」,若要威廉‧克梅修拋下她不管──
「我知道了啦。」
當然辦不到。
「混帳東西。我接手總行了吧,這差事交給我啦。」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滿面笑容。讓人想用全力痛扁。
「──這樣做,並不只是因爲我想偷懶。和冒險者公會聯手作戰,你活着的事情就會透過公會聯盟在大陸上傳開吧?」
納維爾特里閉上一邊眼睛。他應該練習過不少次,媚眼拋得漂亮。
「聽說你沒回來,大陸上有許多人都感到難過。我不會叫你跟所有人打照面,至少報個平安讓他們安心吧。」
「那倒是……」
當然,威廉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那些。
但無論是操心或安心,一切都只是夢裏的錯覺罷了──想到所有事物立刻就會消失無蹤,他實在沒有實行的意願。
「……話談到這個份上,我是不太想問啦。黎拉現在怎麼樣?」
「啊~」納維爾特里有口難言似的沉下臉色。「和星神的那一仗,讓黎拉十分耗弱。後來她一直都待在帝都的施療院。」
「是嗎。」
威廉原本把這當成無關緊要的事情。
冒牌的世界,冒牌的黎拉。而且有別於愛爾梅莉亞,既然那個冒牌貨人在帝都,威廉就連她的臉也見不到。
哎,即使如此,無論形式爲何,既然那個感覺殺也殺不死的天才姑娘曾經多活了一陣子,或許就可以當成好消息。
愛爾梅莉亞醒來了。
如此呢喃的聲音,在耳裏深處不停歌唱着──
明明這陣子都沒有再夢過了。
「大概,他已經不需要我陪在旁邊了。」
那應當是奇妙的光影。
據說她生在遙遠的國家,因此對帝國用的語言並不熟,然而她十分用功,短短几天就變得能跟人做簡單的對話了。「因爲文法類似,學起來輕鬆。」儘管當事人如此解釋,就算那樣,愛爾梅莉亞仍覺得事情還是有限度。難道所謂的勇者都像那樣嗎?
「嗯。到時候包在我身上。」
愛爾梅莉亞打消了念頭。
而且,他們倆對彼此的態度,即使在旁人眼裏也相當自然。
颳起的風在耳裏留下奇妙的旋律。
威廉被納維爾特里拍了拍背後。
身體微微地打了哆嗦。
「奈芙蓮小姐,妳跟我們家的爸爸是什麼關係?」
啊,對了。這就是我們的所歸之地。我們應有的面貌。
愛爾梅莉亞不曉得威廉在養育院之外是何模樣,沒辦法比較。
「嗯,果然你會在意她嗎?」
感覺像小狗狗呢,愛爾梅莉亞心想。
「對不起喔,我只是想幫妳重新蓋毛毯。」愛爾梅莉亞撒了小謊。「既然妳醒了,還是到牀上睡覺比較好喔。再說今天晚上滿冷的,睡沙發會感冒。」
由於彼此能像這樣正常對話,差點讓人忘了奈芙蓮纔剛學會這裏的語言,詞彙量應該也不夠。她的遣詞會這麼聳動大概就是起因於此,愛爾梅莉亞如此做了解讀。
†
奈芙蓮相當受威廉重視。
「……呼。」
「唔……」奈芙蓮思考了一會兒說:「我是寵物。」
由那位西爾葛拉穆‧莫特親傳,威力稍加猛烈的突擊架式。
愛爾梅莉亞熟知威廉在養育院裏是何模樣,便覺得對方說的有些不對。
她又稍微動了手指,想戳看看那貌似柔軟的臉頰──
「……愛爾梅莉亞。」
「啊……是……是那種意思喔。」
「……愛爾梅莉亞。」
對方朝她露出有些訝異的臉色。
愛爾梅莉亞對於自己口中會說出這樣的話,也覺得有一點點意外。
她又在自己的杯子裏倒了香草茶。
「因爲讓威廉獨處,他好像就會崩潰。爲了避免那樣,待在他身邊是我的任務。保持會稍微妨礙威廉的距離感,這是我最近學到的絕活。」
愛爾梅莉亞試着衝了據說有舒緩神經等相關功能的香草茶。之前被別人推薦,她纔會買下連名稱都不曉得的茶葉,不過在這種夜晚二人共享正合適。
那個少女是個準勇者,聽說是威廉的後進。
「毛毯,對,不重新幫她蓋毛毯會感冒。」
「……對不起,我問的方式錯了。呃,我並不是懷疑你們有不純的關係,該怎麼說呢?」愛爾梅莉亞沒辦法順利找到詞彙。「聽說妳是他身爲勇者的後進,可是,感覺不太像只有那樣。」
疑似從頑皮小孩身邊解脫的奈芙蓮一進屋裏,就滿臉不可思議地偏了頭。
奈芙蓮微微地,卻也莫名有勁地點了頭。
不過,如今對方捧著書縮成一團睡覺的這副模樣,只是個孩子。
奈芙蓮睜開眼睛。
她又作了那個夢。從小就反覆作過好幾次的夢。
──明天也要早起,得躺下來繼續睡纔行。
「以普羅大衆的標準,我姑且把她當成以前的同伴來在意。」
在老家時,她大約半年會夢見一次。喪父住進養育院以後,變成大約一年夢見一次。到最近頻率又變得更低了。因此,她放心且疏忽了。
「奈芙蓮小姐,那種時候大概就只能靠妳了。呃,雖然爸爸是那麼的窩囊又不中用,還請妳多多關照他。」
心臟正發出聒噪的跳動聲。
奈芙蓮落寞似的微笑。
無窮遼闊,無窮空蕩的灰色大地。
茶點則是餅乾。她藏在櫥櫃裏面的珍品。
愛爾梅莉亞試着輕輕撫摸那灰色的頭髮。輕柔溫暖,是小孩子的頭髮。
大概是因爲怕燙,奈芙蓮忙着朝杯子吹氣。
可是,那種感覺……在夢中感受到的那種安詳,好可怕。彷彿自己變得不是自己,還不覺得反感,讓愛爾梅莉亞無比畏懼。
「……不行不行。」
然而,她的心情卻不可思議地安詳。
偶爾會有不知名的獸,從視野一隅緩緩地穿越而過。
「嗯。」
泰德和納維爾特里所說的事件,讓愛爾梅莉亞的不安加劇。儘管並不是作夢就會受詛咒,他們也表示根本還不確定兩者是否有因果關係,但她就是會怕。
奈芙蓮點頭,卻沒有起來。她似乎睡迷糊了。
3.自稱的女兒與自稱的寵物
愛爾梅莉亞‧杜夫納在作夢。
可以感覺到,奈芙蓮本身也重視威廉。
喝個水換換心情吧。
「……是那樣喔?」
何止如此,內心甚至有種懷念感。
想是這麼想,一度亢奮的心臟卻遲遲不肯靜下來。感覺閉上眼睛似乎又會看見那不可思議的光景,連眼皮都久久無法闔起。
暖爐的小火劈劈啪啪地燃燒着。
「咦,吵……吵醒妳了嗎?」
又是個出乎意料的詞。
「奈芙蓮小姐……」
「就這樣嘍,愛爾有我照料,安啦。別擔心,我好歹有等她成年再說的分寸。」
這麼想的愛爾梅莉亞走下牀,披上開襟毛衣。
「嗯。」
「……是那樣嗎?」
沒錯。愛爾梅莉亞從第一次見到這個女孩子時,就不可思議地如此認爲。
因爲如此,奇妙的茶會在半夜開始了。
依舊像是睡迷糊的奈芙蓮又點頭。
不行。就算繼續在牀鋪裏翻來覆去,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愛爾梅莉亞來到客廳,就發現有女孩子睡在沙發上。對方似乎是讀書讀到一半輸給睡意,不小心睡着了。疑似由別人幫忙蓋上的毛毯,已經稍微脫落。
當她一邊這樣告訴自己,一邊準備拿起毛毯時。
「……我打算喝點茶,奈芙蓮小姐要嗎?」
寵物兩字讓愛爾梅莉亞有了一些偏激的想像,不過,看來對方似乎是把這個詞當成「比較親暱的朋友」來用。
寵物。
「……我懂了,我懂了啦,你把右手放下來。我記得喔,那是龍爛劫鼎的起手勢對吧,之前你在打倒鏽龍(Rust Dragons)時用的招式吧?中招後超痛的對不對?整個人都會被揍飛對不對?」
「你又來了。不用害羞啦,愛有時候救得了世界,有時候救不了。」
「會醒不來的詛咒嗎……」
「不過。」
原本帶着曖昧笑容的愛爾梅莉亞,頓時變成嚴肅臉色。或許,這是得把爸爸也找來問個清楚的狀況。
她寬心地放鬆了表情。
忽然間,這樣的疑問從愛爾梅莉亞口中冒了出來。
威廉握起拳頭。
雖然說,那看來並不像男女間的戀愛情愫或類似的感情就是了。
「唔……」奈芙蓮睡眼惺忪地望向四周。「剛纔,我睡着了?」
「因爲爸爸就是那樣子,我覺得他肯定又會離開這裏,然後跑去某個地方。到時候我也沒辦法跟他一起去,說不定,他到時候又會像妳說的那樣變得快要崩潰。」
那並不算惡夢。內容既不陰森也不血腥。她在夢裏看了莫名其妙的景物,有了莫名其妙的感觸,如此而已。
「威廉在這裏比較不一樣。不太會給人快崩潰的感覺。」
說出口以後,她才發現自己用了責備的語氣。
茶會結束,茶具收拾完畢。愛爾梅莉亞回到房裏。
(爸爸的身邊,好像依然有許多出色的女性呢。)
她匆匆鑽進牀鋪。離拂曉的時間已經不多,然而,這次她覺得似乎能一覺安眠了。
4.冒險者們
原本所謂的冒險者,大部分都是沒接受過像樣訓練,而且有勇無謀又愛作白日夢的一羣人。
他們的生活當然不穩定,在社會上的信用也幾近於無。順帶一提,挑戰自生怪物或其他鬼東西時的生還率也低得嚇人。
冒險者公會則是那些冒險者的互助組織。其存在相當普遍,在大陸全土,還算繁榮的城鎮裏往往會有一個以上獨立覈算經營的公會。
而公會聯盟,就是位於各地的公會爲了進一步互助而成立的上層組織。
由他們普及於世的等級系統與各種制度,讓原本只是有勇無謀又愛作白日夢的冒險者們變成了經過訓練的探索者。過去無異於爛賭局的冒險者收入在某種程度內穩定下來,過低的生還率也多少提高了。
†
「勇者……」
「是勇者……」
「居然有勇者……」
排斥歸排斥,還是會聽見竊竊私語的聲音。
視線中蘊含的感情,交雜有嫉妒、憎惡與憧憬的色彩。
(雖然我早習慣了,待起來就是不舒服……)
威廉硬忍住想嘆氣的情緒,然後環顧四周。
寇馬各市僅此一間的冒險者公會入口。寬廣空間裏聚着十幾名男女。
所有人都用充滿複雜情緒的目光望着威廉。
(我們還真是惹人嫌啊。)
威廉裝蒜似的苦笑。
男子的步伐看似隨便,但並非如此。光從體重轉移與重心分配來看,至少這人不是門外漢。威廉有些佩服。
黑皮膚的大漢從椅子上緩緩起身。他一步一步地靠近,彷彿每步都要踏得紮紮實實。男子的體格實在壯碩,一瞬間,威廉還以爲他是巨人族。不可能有那種事。對方是人類。
哎,即使如此,以流程而言並不壞。
「好了好了,盧季艾前輩和威廉先生,請你們點到爲止,差不多該談正事了。」
「──假如有話想講,就別用眼睛看來看去,直接開口告訴我。」
「嗯。」
「呃,盧季艾前輩,我有問題。」
在妖精倉庫座落的六十八號懸浮島提到車子,頂多只有手推車。並沒有可以載着人高速奔馳的代步工具。因此,對於在六十八號島上長大的奈芙蓮看來,隨着車輪喀啦聲響流向後方的景色本身應該就是新鮮事。
「嗯。答話也沒有半點霸氣。不行啦,這年頭的男人,事事都被動可爭取不到任何東西喔?」
他轉頭又說:
「所以我纔不太想來就是了……」
「呃~」
在泰德旁邊,有搭乘這輛馬車的最後一個人──身穿單薄紅色皮甲的女子正朝着威廉打量。
只有一個男子仍直直地朝威廉這邊看過來。
馬車的車輪似乎輾到了小石頭,車體「匡」地大幅搖晃。
畢竟這些冒險者在社會上普遍受到的待遇,只比流氓無賴好一丁點。另一方面,勇者則爲了守護名爲人類的種族,始終站在與異族作戰的最前線,堪稱英雄中的英雄。至少社會上的觀念就是如此。
「常識分子就別當冒險者了,去做正常工作啦……」
泰德從聽過剛纔在冒險者公會發生的那一幕之後,就一直是這副德行。
「那算我的責任嗎……?」
對於自己的外表缺乏霸氣及魄力這一點,威廉自己也十分清楚。
「你別把小朋友帶進來。我們這裏禁止未滿十五歲的人進出。」
嗯嗯嗯嗯──女子蹙眉。
櫃檯的姑娘聲音有些發抖地喚了他的名字。
「談正事可以,但是由你來主持就讓我覺得不爽,席歐泰小弟。」
馬車車廂爲四人座,目前全都坐滿了。
被稱爲盧季艾的女子輕輕點頭。
「我知道那個人沒有惡意,實際上他就是比我們強多了,不過,你不覺得他那樣很讓人火大嗎?對不對?」
眼前的泰德正在捧腹大笑。
「他名叫奧德勒‧N‧葛拉希斯。四十七歲,是個油漆工。和小兩歲的妻子住一起。從陷入昏睡到今天已經第三天。據說是前天早上,太太跟平常一樣去叫他起牀時發現的。」
有鴿羣拍翅從馬車旁邊飛過。
「拜託你們別在這種事情上面一鼻子出氣啦。我做個確認,這次的工作是要運送昏睡男性到市營施療院,沒錯吧?」
在這前提下,威廉無意間想到。過去的準勇者當中,好像確實有那樣的傢伙。
真虧有這種麻煩的常識分子。
「好……好的。抱歉,蓮,妳能不能在外面等一會兒?」
(對她來說,這大概分在與飛空艇完全不同的類別吧……)
她瞥向威廉身旁的奈芙蓮。
「呃~好啊。我全力配合。」
泰德舉手。
奈芙蓮乖乖點頭以後,就快步離開公會了。
接着,威廉將目光從奈芙蓮身上轉到前面。
「哦。」
†
「所以嘍。」
順帶一提,就算立場反過來,仍會有類似的怨言。勇者陣營基本上無法自己挑選戰場。他們扛的招牌固然光彩,然而簡單來說,勇者就好比受聘於贊光教會的傭兵團。作戰不允許敗北或逃亡,只能奉命而戰並一路獲勝。從那樣的角度來看,冒險者的過活方式無疑顯得既自由又悠哉。
組織高層決定要底下的人聯手。憑這種理由叫人和睦相處是有困難的。像勇者與冒險者這樣本來就相處尷尬的關係自然更不在話下。
「嗯,對啊。」
「你剛纔說得沒錯。這裏是小酒館改裝成的公會,說不上多正派。掉一根湯匙都能讓人互相打起來。有的日子,在拘留所或施療院過夜的人甚至比回家的多。我們公會就這套作風。」
誰都無所謂吧,管他的。
威廉甩了甩手強調:
……唉,也罷。威廉不想將丟臉的事情一直放在心上。
三十分鐘後,在繞行寇馬各市內的公共馬車上。
「話又說回來了,你啊,真的是準勇者嗎?」
口才頂多比三流混混拿常套句叫囂好一點。坦白講,正因爲威廉纔剛讚許對方的身手,心裏不免感到失望。
奈芙蓮眼睛發亮地望着景色逐步往後飛馳。
有十幾個人一起把目光轉開了。在這種情況下。
「只是將小酒館改裝過的公會,總不可能從平時就這麼官腔官調的吧。我現在是幫手,也是夥伴。用正常方式講話。當然──」
受不了,真想扁這傢伙。
眼前的男子看起來還算頑強。下手重一點似乎也無妨。威廉自己要怎麼捱打才能將受傷演得像,反而纔是問題……不知道稍微咬破嘴巴能不能混得過去。
「我太小看寇馬各的安逸程度了。沒想到連公會里都成了溫馨世界。」
「那……那麼,先麻煩您填寫這份文件。」
「慢着慢着。別用那種方式講話。」
「哎,我常被這麼說。」
「何況你帶的是看起來這麼乖巧的小女孩。我不知道你帶她到處晃是什麼居心,但是這樣對教育不好吧。」
「唔,你說話真不討喜。」
「……也對。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
男子把原本直直瞪着威廉的眼睛轉向旁邊。
威廉朝公會里看了一圈,在場有一半人把眼睛轉開,剩下的全都點頭附和。
「……有那麼好笑?」
「啊~……」
「要道歉,你應該向旁邊的小姑娘說纔對。」
威廉想起自己身爲無徵種,而在二十八號懸浮島備受冷眼看待的那段時期。他飄開目光,並且無奈地輕輕嘆息。
奈芙蓮微微地偏頭。
泰德一邊擦着眼淚之類的一邊說:
泰德輕輕拍手。
「何況你來工作居然還帶着小孩。把這些全部算進去,你看起來一點本事也沒有嘛。」
「因爲他們也有浪漫情懷或野心嘛。」
「畢竟這附近沒有地下迷宮,也沒有強悍的自生怪物棲息。真是粗人就會立刻遷籍到相關差事多的別市公會了。目前在編的人員總歸是常識分子居多。」
「…………唔?」
「啊……對喔,確實有道理。不好意思。」
假如奈芙蓮有尾巴,肯定正左搖右擺地甩得起勁。她的心情好得讓威廉有這種想法。連馬車跑在別無可看處的寇馬各都這樣了,不曉得帶她到帝都又會如何?
「那是沒辦法的事啊。」
被要求附和的泰德含糊地聳肩說:「就是啊。」
「你真的沒有勇者風範耶。我之前見過的勇者可不是這樣。該怎麼說呢,那個人非常自負。感覺會爽快地說出『要作戰統統由我來,弱者退下』之類的話。」
「身分驗證結束了。我們認定您是隸屬贊光教會的準勇者。而且,我們要央請您協助這次一連串的任務。」
以上不過是分別舉出一例而已。除此之外,兩者之間仍有許多造成摩擦的理由。因此,除了熟悉雙方立場的納維爾特里屬少數例外,基本上冒險者與勇者是關係惡劣的。
至於要解決這種情況,最好的方式就是打開天窗說亮話。能順便出拳相向更好。當然,要是害對方丟光面子就沒意義了,威廉八成得巧妙地放水。
「假如不是你的責任,那要誰負責?」
準勇者的人數恆常保持在三十人左右。基於工作性質,當中的面孔滿常替換。此外,幾乎所有人都經常轉戰於大陸各地,因此就算同爲準勇者,彼此相識的人仍然有限。
「所以嘍,聽說這次也要跟準勇者一起工作,我就做了心理準備,反正來的八成又是個令人火大的傢伙。實際碰面卻發現是這樣的乖乖牌。你說,你要怎麼彌補我心裏這種落空的感覺?」
對方年紀比威廉略長,頂多二十出頭。儘管威廉對遭受好奇目光這件事已經習慣了,然而被年齡相近的女性靠得這麼近,難免有些不自在。
「……威廉‧克梅修大人。」
「……嗯,對啦。我有深刻體會。」
「那當然嘍。哎,我也好想看現場耶。要見識威廉先生氣勢輸人的樣子,往後應該好一陣子沒機會了。太可惜啦~」
「說得對,我只要看泰德擺架子就會火大。」
這段嚇唬人的詞還真廉價,威廉心想。
「準勇者也是人,麻煩妳接受人有百百種。」
「體格瘦弱,整張臉一副發呆樣,還說自己連專用聖劍都沒有。」
「那位奧德勒先生之前作過怪夢嗎,有沒有相關的傳聞?」
「有喔。他好像跟太太提過好幾次,自己曾作了有趣的夢。放眼望去,盡是灰色的遼闊沙漠景象──」
威廉稍稍垂下目光。愛爾梅莉亞也說她夢過那樣的景象。
此外……雖然不知道與事件有沒有關聯……威廉和奈芙蓮對那樣的景象也相當熟悉。而且,他們不是在睡夢中,甚至也不是在這個夢境裏的世界(唉,真令人混淆),而是在現實世界裏實際見過。
「──那片沙漠中,還有見也沒見過,像野獸一樣的生物在徘徊。」
這也跟愛爾梅莉亞的證詞一致。
此外,也跟威廉他們在現實中的體驗一致。
「──另外,據說他在夢裏有聽見類似歌聲的聲音。」
「歌聲?」
威廉不由得提問。在他所知的大地,即使有灰色沙漠以及〈獸〉橫行於上的身影,也沒聽過有什麼歌聲。
「沒錯,歌聲。旋律和歌詞都想不起來,但他確實記得是歌聲。」
盧季艾說到這裏,就朝手邊的筆記瞄了一眼。
「然後呢,不可思議的是那個奧德勒先生對於那片沙漠、野獸還有歌聲,都覺得懷念無比。而且第一次不如第二次,第二次不如第三次,那種懷念感似乎一次比一次更強。」
「妳覺得他的夢和昏睡詛咒有關嗎?」
「誰曉得啊。從現狀要怎麼解讀都可以,正因爲如此才什麼都說不準。只要讓施療院好好檢查過,就會多一點置喙的空間吧。」
說完,盧季艾把目光轉向威廉。
「好啦,身經百戰的準勇者先生,聽到這裏,你有沒有發現什麼端倪?」
然後壞心眼地問。
「這個嘛。帝國、公會聯盟和贊光教會,都握有被視爲詛咒元兇的真界再想聖歌隊將根據地設於何處的相關情報。」
「咦?」
(──冬天嗎?)
「怎樣,你有什麼意見嗎,泰德?」
「跟你說不通耶。」
「你口才變好了。」
威廉和珂朵莉互許新的約定。而那個約定,他們都守住了。刺紮在心中的痛因而消失,差點從威廉本身的記憶中變得淡薄。然而。
「我覺得已經不是栗子的季節了耶?」
威廉繼續對滿臉呆愣的兩人說明。
「……嗯?」
泰德一邊朝自己的栗子吹氣,一邊說出這種話。
啪噠。
順帶一提,暗中調查真界再想聖歌隊的納維爾特里會停留在寇馬各這裏,早已經可疑至極。何況,威廉還在天上從史旺──大賢者那裏聽過。研發〈獸〉的那幫人是以帝國邊陲的小鎮做爲巢穴。
威廉從思索中被拉了回來。
到了冬天,攤販數量便大幅減少,但不至於完全消失。它們偶爾就會像這樣冷不防地出現,挑動行人的食慾。這對鎮上居民來說是年復一年的景象,對威廉來說則是兩年不見的鄉鎮風情。
威廉說着,自己馬上就抓了一顆來喫。好燙。
「那之後就要向公會拗補貼啊。」威廉看向窗外說:「我以前接觸過的冒險者,大多都會這樣做。」
「要讓她幸福地結婚,必須有她最愛的『爸爸』祝福。所以成婚以前,要是威廉先生不留在她身邊就傷腦筋了。我剛纔說過吧?我有打長期戰的覺悟。
「別在意,只是我想喫罷了。」
「所以說,你有規劃要到遠方的哪裏作戰嗎?」
「會燙,所以要小心喔。」
威廉一口氣抓了三顆開始變冷變硬的栗子塞進嘴裏,大口大口地啃碎。
「啥?」
「因爲威廉先生說來說去還是願意聽人耍嘴皮子嘛。其實我拌嘴也有得到成就感。」
「那我纔不要。就算是假設,我也不願意去想。」
「……威廉先生,說這個也嫌晚了,但你真的是準勇者耶。」
「那我已經有打長期戰的覺悟了,我會慢慢設法克服。」
──我滿喜歡妳烤的奶油蛋糕。拜託妳在我下次過生日時,也烤個特大號的。
過去掃蕩那些人時查過的情資,還有接下這次委託得到的說明,已經讓威廉掌握到關於那些人的基本資訊。
「哪有『爲什麼』,勇者就是爲了守護廣大人類而戰的。至少贊光教會是如此宣傳,爲了讓世人相信那一點,他們用了許多手段。
「她……」
「沒辦法直來直往談戀愛,性子就會拗啊。」
威廉在路邊發現賣烤栗子的攤販。
「怎麼樣?」
從公共馬車的停車處,要到那個叫奧德勒來着的家,仍稍有距離。
「我可不記得自己成了跟你親近的人。」
威廉試着在內心默唸那個讓人懷念又忌憚的名稱。
「爲什麼?」
「烤過的……樹果?」
威廉被打斷了。
威廉像用扔的一樣,將包好的栗子遞給等着他的三個人。
在冬天的寒意下,烤栗子的包裹逐漸失去熱度。
啊。
忽然間,威廉想到一點。
哈呼哈呼哈呼。奈芙蓮似乎是不小心把熱騰騰的栗子直接塞到嘴裏,變得臉紅耳赤地眼睛直打轉。「這個小朋友搞什麼?」盧季艾一邊嚷嚷,一邊跑到旁邊的公用井口取了水過來。對對對,沒喫慣的人都會鬧一次這種笑話,威廉冒出溫馨懷念之情。
──奶油蛋糕。
(這麼說來,離我的生日不遠了。)
話還沒說完,泰德就打開馬車廂門,跳到石版道上了。
對於生活在世上的萬物來說,那就是在添亂。
兩名冒險者一塊發出了糊里糊塗的聲音。
那幫人毀了大地。事到如今,那已經沒辦法挽救了。假設威廉就算能在這個世界設法擊潰他們的野心,早已滅亡告終的現實世界也不會因而復甦。基本上爲了找到從這個世界逃脫的出口,威廉他們原本就打算堅守觀察者的立場。既然如此,對於這個世界的歷史就不該過度干涉。威廉明白。他明白這個道理。
「……哦。」
馬車停止。
由她看來,從約定的那一天,還沒有經過多久的時間。他們的約定並沒有成爲過去纔對。因此,威廉的生日近了,就代表屢行約定的日子也近了。
威廉以爲對方會如此回答。
在威廉的意識後頭,有異樣感被觸動了。
奈芙蓮默默點頭並打開包裹。
「當然沒有。」
(……真界再想聖歌隊嗎。)
「無論過程如何,既然來到這個季節的寇馬各,就沒有不喫這東西的道理。」
泰德一臉像是有所醒悟的表情。
「咦,剛纔那是開玩笑的吧!我沒聽說這是那麼危險的委託耶?」
「爲什麼,你不嫌我礙事?」
(哎……走到這一步,就認真追查看看吧。)
(……對了。)
雖然他實在不能連這些都告訴眼前的兩人。
「等……等一下喔?」
「……原來你都沒想到啊。」
「奇怪,話可以那麼說嗎?假如我答應,愛爾梅莉亞就會變成比烤栗子還不值的女生喔?」
「昏睡事件在大陸全土都有發生。儘管如此,公會聯盟卻只在帝國內着手調查。贊光教會則派準勇者來寇馬各市協助調查。帝國和公會聯盟都接納其做法。這套流程明顯不自然吧?」
「呃,我只是覺得平時親近的人露出意外一面,感覺有點難以置信。」
他們是從贊光教會衍生的宗教團體。雙方共有基本的典籍,在教義上也無多大差異。要提到那些人怎麼會養出兵力和帝國作對,似乎是因爲真界再想聖歌隊的教義多添了一句「這個世界原本應有的姿態並不像現在這樣」。他們聽從其教誨,始終致力於剿滅錯誤的世界,想將正確的世界帶給衆生。
當然嘍!怎麼了嗎?難道近期內有遠征的規劃嗎!那樣的話,請務必包在我身上!啊,雖然這是以後的事,不過我們可以用威廉先生的名字幫小孩取名嗎?
……啊,不過結完婚以後,威廉先生想消失得多快當然都沒有問題。應該說,最好完婚後就迅速消失。」
「呃,我以爲剛纔應該只有我會被排擠,還得聽威廉先生奚落:『沒你的份啦。』因爲我這麼自然就拿到一份,才覺得有點訝異。」
威廉向三人交代「你們等會兒」,接着就跑向攤販。確認火堆上有多少栗子以後,他點了四人份。剛烤好的栗子被舊報紙包起來交到他手裏。威廉收下東西,趕回等他的三人身邊。
泰德一口斷定。
四人悠哉地走在位於寇馬各東側,街容略爲雜亂的住宅區。
對他來說,那是沒有守住的約定。
「當然礙事啊。我常常希望擋人情路的威廉先生趕快被馬踹開。可是那碼歸那碼,這碼歸這碼。不做無法履行的約定是我的主義。」
「爲何突然這麼說?」
對於在這裏的愛爾梅莉亞來說,並非如此。
長年以來紮在心頭上,拔不掉的刺。
添亂到最後,他們真的重繪了世界的面貌,因此實在叫人頭痛無比。
寇馬各市近郊的森林中也有許多栗子樹。只要將從那裏蒐集撿來的栗子直接烤過,然後用舊報紙包起來提供給客人,就是一筆幾乎不費成本的生意。每年到了秋天,這種攤販就會出現在市內各個角落,散發出美味的香氣。
雖然說已經過了秋天的時令,好喫的東西就是好喫。
威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說過的話,抓栗子的手因而停下。
「原來是這麼回事。」
唔唔唔。
而贊光教會在這次的案子專程派勇者來干預。表示教會方面幾乎有十足把握,認爲這場仗會演變成全人類的規模。既然帝國和公會同盟都接受贊光教會插手,他們大有可能也具備相同的把握。」
「爲什麼會扯到那上面?」
明知如此,威廉會接下這種差事,是因爲一向堅強的愛爾梅莉亞難得露出怯弱臉孔。絕不是因爲他被納維爾特里誆了的關係。
「萬一……」威廉有些猶豫。「……我遠征沒有回來,你能不能代替我讓愛爾梅莉亞幸福?」
「你的性格倒是變得惡劣了。」
「──欸,泰德。我問個怪問題。」
某個地方有問題。明明有這種感覺,他卻想不到是哪裏有問題。
「他們三者應該共同擁有足夠的情報來預測真界再想聖歌隊會以武力抵抗,也有足夠的材料來爲這項預測背書。」
「該怎麼講呢,不是那樣。我這麼做的意思是你想喫栗子,就得對我們家女兒死心。」
生日快到了也不代表什麼。就算威廉‧克梅修在這個世界迎接了出生後第十七年的日子,和目前人在這裏的他也沒有多大關係。現實中的威廉已經超過五百歲,他總覺得對自己的年齡沒辦法認真看待。
「意思是,你沒自信讓她幸福?」
「──好像到了。接下來要用走的喔。」
「我不要。」
「……威廉先生,你是個怪人耶。」
「呃~……不,沒什麼規劃。我剛纔只是問問罷了。」
這並非謊言。但也不是多正確的話。
規劃是有。然而,那是已經消化完畢的規劃。他確實已經去遠方作戰,而且沒有回來。
「……我啊,還打算再活五百年。想娶我女兒,就帶着用拳頭克服萬難的念頭放馬過來。」
真是座高牆耶──泰德開心似的笑了。
「那兩個男人聊的事情讓人摸不着頭緒耶……那個準勇者小弟有那麼大的女兒啊,他幾歲?」
盧季艾悄聲詢問奈芙蓮。
奈芙蓮想了一會兒……
「五百四十多歲。」
然後就咕噥着這麼回答。
盧季艾頭痛得用手指抵住太陽穴。
†
一行人搖響門鈴。
可以聽見屋子裏響起了匡啷匡啷的響亮聲音。
「……沒反應耶。」
「好像出門了。奇怪,公會應該有聯絡纔對。」
在那個叫奧德勒來着的住處前,四人面面相覷。來到這裏卻沒有成果,實在叫人發愁。
盧季艾用手握住門把,然後轉動。
「咦?」
門被推開了。
「門沒鎖。」
威廉穿過發出疑惑之語的冒險者身旁,然後溜進房裏。
無光澤的黑色刀身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攔得正着。
這把短劍已經不能用了吧。
大喊「剛纔是什麼聲音!」的泰德連忙趕到房裏。
──啊,原來如此。
盧季艾糊里糊塗地開口。
「不好意思~我們進來打擾嘍。」
泰德待人親切,嘴巴也靈活。威廉會用的戰技再豐富,也模仿不了泰德。而且以爲人來說,恐怕像泰德那樣纔是正確的。
盧季艾「啊哈哈」地笑着講出殘忍的話。
盧季艾毫不猶豫地踏進屋內,泰德則跟在後頭。
在威廉下指示的這段期間,盧季艾仍大步大步地在廊上前進,還探頭朝開着的門後面問:「葛拉希斯先生,不在的話麻煩應聲──」
轉眼看去,在房間裏面的角落,有個老婦人正嚇得發抖。
剩下一人。
迴避動作驚險趕上了。黑色刀身掃過片刻前威廉脖子所在的位置。被刀尖勾住的領口釦子遭扯開飛到半空。
「唔哇,好粗心。這一帶治安沒那麼好吧?」
「好……好厲害……」
假設在勇者到達戰場以前,出現了任何一名死者。那之後不管他們再怎麼奮戰,都會被追究人命折損的責任。衆人會丟石頭咒罵都是他們害的。而且,勇者當然不許抵抗或反駁。這是常有的事。雖然威廉並沒有習慣,但他接受了。
威廉再次當着對方眼前衝刺。起手勢與方纔幾乎相同。男子反射性地提防鶯贊崩疾,曲刀一掃,打算將利刃擱在威廉使出身法後會行經的路徑,接着──
威廉稍微催發魔力,觀察咒脈。什麼也看不見。換句話說,這些人不用魔力或類似的力量。瞭解到這點就夠了。
剛纔並沒有苦戰。然而,他也在想自己是不是還能贏得更輕鬆。
同時,也把用繩子五花大綁的那些偷襲者交出去了。
威廉和奈芙蓮一邊說,一邊也隨後跟上。
盧季艾爽快地告訴威廉。
泰德那把被拋高的短劍,此時終於落在地板,發出了清脆聲響。
威廉身上沒有任何一項絕技像他們那麼強,只能靠樸素的招式搭配,因時制宜地設法應付自己遭遇的狀況。
只見老婦人逐漸放下戒心。
「我們是公會派來接奧德勒先生的人。現在沒事了,請您先安心吧。還有可以的話,之後能不能請您將事情詳細告訴我們?」
金屬聲響。
「啊,抱歉,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該怎麼說呢,我並沒有喜歡上你。再說總覺得競爭會很激烈,而且你好像有個年紀大的女兒,還有就是──」
她甚至把目光轉向旁邊,對威廉說出這種話。
威廉倒認爲沒那回事,但這種真心話實在說不得。
「沒有,被救的是我,我根本沒理由生氣就是了。」
後頸受重擊的他翻白眼昏了過去。
而奈芙蓮──則一邊讓催發的魔力平息,一邊擺著有些不悅的臉色。她大概是不滿自己無事可做。
「太好了。」
──嗯?
一名男子的身體突然垂直彈起。被砸到天花板的他幾乎撞破屋頂,發出爆炸般的衝擊聲響。其餘男子的視線反射性地往那裏聚集。威廉收拳並採取行動。視線聚在一處代表容易估計死角,連假動作都不用就可以趁虛痛擊。他壓低姿勢,鑽進暗處及陰影的空隙,狠狠出招輕取另一名男子的頸根。
黑色刀身連同握着刀柄的披風男子一塊遭到猛然震退。
威廉將胸中的疙瘩連同嘆息一起吐出。
砰。宛如用大槌把牆敲垮,撼動下腹部的大聲響。
威廉坦然到不可思議地接受了那句話。
「不過,這樣不是正好?也許對方只是出門一會兒,我們先進去等吧。」
有別於剛纔他揍飛的男子,還有三個詭異男子全都身穿附風帽的披風,還手持同款黑色曲刀朝他砍來。其步伐何止毫不紊亂,更沒有聲音。光看身手就知道三人全都相當老練。
「泰德。」威廉用手勢指示他收劍。「你的工作在那邊。」
擋下利刃的是公會批售給衆多冒險者且作工平凡的短劍。用來砍草叢、切繩索、支解野獸都方便的好東西。只不過不太適合用於戰鬥。
那倒難說。假如威廉沒有攔住那一刀,感覺對方似乎會在造成皮肉傷以後就停手。儘管生殺大權應該會落在敵人手上這點仍舊不變。
「這個嘛。市井出身的冒險者要應付會有點喫不消吧?」
而泰德──對狀況掌握得意外迅速。他拔劍並且毫不鬆懈地注意左右。滿有架勢的嘛,等級8,威廉感到佩服。不過,遺憾的是戰鬥已經結束了。
威廉可沒有好心到會對人一再重施被看穿的招式。剛纔他用的是隻有起手勢仿效鶯贊崩疾的「蜃景步法」。而且,常人並不會設想一名戰士同時能運用多種源流迥異的步法。男子直到最後,應該都不明白自己爲何會被威廉繞到後面。
遠古的星神早已滅亡了。存活下來的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想殲滅人類,結果反被正規勇者討伐(理應是如此)。無論人們再怎麼信仰祈禱,在這個世界,已經沒有能聆聽那些聲音的存在。
「你似乎不是願意跟別人一起幸福的那種人。」
盧季艾當場癱軟坐到地上。
利刃無聲無息地逼近她的頸子。
光是如此,奈芙蓮似乎就正確地掌握到威廉想表達的意思了。她收斂表情,稍微調整呼吸,靜靜地開始催發魔力。
然而,應付終究只是應付。就是因爲跨不過那道牆,他纔在牆壁前改招換式跳個不停罷了。
照威廉本身的體會,他認爲最大的理由就是這一點。只要有勇者在,就代表那是相當危險的戰場。而且,對危險的恐懼會拖垮正常判斷力。衆人會指責勇者纔是帶來危險的元兇,將他們當成瘟神。
原本就會的技倆練得再靈活,還是無法辦到超出能力範圍的事。就算能隨心所欲欺壓比自己弱的人,也改變不了無法贏過強者的事實。
威廉微微蹙眉。好像有地方不對勁,他如此認爲。
「蓮。」威廉小聲提醒:「稍作準備。」
你的技倆被看透啦──男子的眼睛如此笑了,威廉有這種感覺。
仔細一看,盧季艾的臉有點紅。當真嗎?
冒險者和勇者之間多有摩擦。
「……什麼?」
他深深吸進一小口氣,停住──然後衝刺。
(──鶯贊崩疾被看穿了嗎?)
像這種時候,換成本來就把蜃景步法練到爐火純青的納維爾特里,應該在第一次出手就能讓待在遠處的三個人同時腦袋搬家。換成史旺,瞬間就能發動將所有人制伏的咒跡。假如是西爾葛拉穆,用不着出拳就能靠大聲一喝讓所有人昏倒。換成艾米莎……應該整間屋子都會被魔力炸飛吧,大概。
換言之,要是冒險者們來得再晚一點,或許他們就帶着奧德勒先生一起消失了。運氣真好,多虧星神保佑,葛拉希斯夫人熱淚盈眶地頻頻重複這些話。
(哼。)
「以人族的規矩而言,這樣做是可以的嗎?」
威廉扭身。
──希望親手保護他人。希望變得有能力保護他人。
威廉聽見盧季艾傻眼似的聲音纔回神過來。
泰德和氣地笑了出來。
「該不會是之前提到的真界什麼來着那幫人吧!」
與如此希望而初次拿起劍的那一天相比,威廉認爲自己應該已經長大了。
威廉稍稍吸氣,只留下「唰」的些許聲響,就以超乎常識的速度拉近敵我距離。他將身體貼向最後一人跟前,用拳頭觸及其側腹,要對方一招倒下──
這並非值得訝異的事。畢竟鶯贊崩疾很有名。實際會用的人雖少,招式名稱與內容卻廣爲人知。因此,只要有意將與人搏鬥的技術練到某種境界以上,就算自己使不出這招,會預先想好要如何對付練成鶯贊崩疾的人也不足爲奇。
「呼。」
當然,爲了這種事消沉也沒用。威廉內心明白。執着於自己沒有的東西也改變不了什麼。爲了有能者才存在的工作,就要交給有能者才聰明。世上正是藉着如此分工來運作的。
「──那是強到需要勇者插手的敵人?」
照葛拉希斯所說,那幾個男子是在公會人馬──也就是泰德他們──抵達前夕闖進來的。他們無聲無息地打開理應上了鎖的門,一句話都不說就將夫人制伏,還打算把沉睡的奧德勒先生搶走。
地狹屋稠的集合住宅窗戶通常不多,這棟公寓也是。即使在太陽高掛的時段,進了屋內仍顯昏暗,此外,還有種異於外頭寒氣的涼意將肌膚裹住。
「咦?等等,請妳等一下啦,前輩!」
擅自從泰德腰際借來的那玩意兒,在剛纔用來擋刀時,劍身就被利刃砍進一半了。要是再重複一次相同舉動,短劍顯然會輕易折斷。因此,威廉毫不猶豫地將其拋向半空。
「呃,與其說喫不消,要是你不在,正常來想我已經死了耶。」
(多虧星神保佑,是嗎?)
盧季艾問了這樣的問題。
「啊……難道您是葛拉希斯夫人嗎?」
「算灰色地帶。」
他們將沉睡不醒的男子奧德勒‧N‧葛拉希斯帶回公會。
因此,威廉就把那些樸素招式的搭配套路練齊了。即使碰到一兩招不管用的狀況也完全不會傷腦筋,而且在大多數戰場都找得出接近最理想的作戰方式。他交出了戰果,也被納維爾特里取了「最強準勇者」這樣的渾名。
「倒不如說……嗯,坦白講,我還覺得你挺帥氣。」
「咦?」
「妳是覺得勇者連累你們遇到危險嗎?」
老婦人猛點頭。
聽起來,那句話十分正確地形容了威廉這個男人。
他總是希望能讓別人幸福。
可是,反過來說。威廉曾希望由別人來讓他幸福嗎?
──假如能讓五年後、十年後的你幸福,對我來說也是美好的事情。這就是我覺得自己可以和你締結連理的最大理由。
威廉想起妮戈蘭不知道什麼時候跟他說過的話。
當時,他沒能接受對方的好意。
他無法直視女方想讓名爲威廉‧克梅修這個人幸福的意志,而回以「拜託讓我當成沒聽過」這樣糟糕透頂的答覆。假如是妮戈蘭,應該連糟糕成這樣的答覆都能笑着容忍,威廉在依賴這樣的她。
「奇……奇怪,我該不會說錯話了吧,我戳破什麼痛心的回憶了嗎?」
「呃,不是那樣。」
威廉曖昧地笑。
「妳有看人的眼光。我想妳完全說中了。」
†
搬運奧德勒以前,威廉向夫人徵求允許,稍微檢查了他的身體。
結果先前的研判嚴重失準。
無論威廉再怎麼加強咒脈視力,也無法從奧德勒身上看出施加詛咒的痕跡。就算他對身體各處進行指壓,確認眼球動作,也找不出值得議題的異狀。對方看起來只是靜靜地沉睡着。
「──假如他是詛咒實驗的受害者,不可能感察不到咒力。他的昏睡屬自然現象,與散播的詛咒無關……有這樣的可能性。」
威廉喃喃說着。
「那種情況下,代表詛咒真的是隨機散播,聖歌隊陣營也沒有掌握那會對誰生效。那些男子會來襲擊,是因爲他們本身沒能得到昏睡者的情報,纔想插手搶奪公會獲得的情報?是納維爾特里所說的內應在搞鬼嗎──」
他繼續喃喃說道。
「威廉。」
「對方真正在研究的是〈獸〉,昏睡世界就現狀來說屬於無法操控的副產物。爲了操控這種現象纔要收集樣本?這條思路倒還有可能,不過那樣一來,問題在於他們爲什麼會夢到未來的大地光景──」
「是喔。」
奈芙蓮只抓着威廉的衣袖,走在他旁邊。
威廉用手指亂撥奈芙蓮的頭髮……原本他想,但是作罷了。
『哎呀,怎麼臉紅了呢?對方是有那麼點帥,妳迷上他啦?』
「嗯?」
憑單人記憶無法創造的世界。即使用兩三個人的記憶來湊合,大概也不夠。可是,假如換成一百人的記憶又會如何?
「辦不到。因爲,他大概非常恨我。」
比如這裏的人們看起來像是各自擁有意志在活動,就是因爲他們全都跟威廉和奈芙蓮一樣,屬於「受困」的一方。當事人之所以毫無自覺,是因爲他們早就成爲這個夢境的居民了,這樣想就說得通。
在懸浮大陸羣長期遠離實戰的和平生活,似乎從身經百戰的準勇者威廉身上剝奪了在戰場的平常心之類的事物。
「……因爲就算放着不管,你好像也不會崩潰。」
「……妳做什麼啦?」
目前來看,這座冒牌的寇馬各市實在太像真貨。
──感覺有人在看着他們。
「……沒事。忘了我說的。」
「……明明,不可能會那樣的……」
「威廉。」
「沒事。從明天起,我打算加把勁來翻掘這個世界。」
……不,先等等。冷靜下來思考。
『怎麼啦,忽然一會兒停一會兒躲?』
「……啊,抱歉。」
「這個世界,是某個人所作的夢。然而這並不是由你的記憶創造出來的。應該有某個比你更熟悉這座城鎮的人……之前我們不是這樣討論過嗎?」
「嗯。」
「怎樣,有什麼事情嗎?」
少女霍地轉向空魚。
「……莫非。」
『哎呀呀,所以說,該不會是那麼回事吧。這個世界的時間會突然從上週起開始運作,也許就是因爲接納了那個新的男孩子嘍?』
少女用手掌緊緊捧着小鹿亂撞的胸口。
扯上真界再想聖歌隊的事件乍看下有那種味道,可是太委婉了。這幾樁事情給威廉的印象,倒像是爲了避免讓世界本身的整合性走樣才刻意不動手腳,甚至任憑事件照着史實來發展。
「我想……大概沒錯……」
『那不是正好嗎!那孩子非常厲害對不對,彼此想離開這裏的因素應該都一樣,只要我們揭露身分,他說不定會幫忙!』
『威廉……喔,就是妳說在天上見過那孩子的二等技官?』
差點被發現。
比方說,今天威廉將真界再想聖歌隊的那羣人擊退了。那應該具有相當大的意義。在原本的歷史中,對方執行任務理應是成功的,奧德勒會落入他們手裏。任務沒有達成,聖歌隊的研究將稍微延緩……或者大幅停滯纔對。
(……嗯?)
倘若如此,這個世界廣大得可怕。尋常的惡魔要誘人入夢,基本上對象都是個人。即使偶爾會一口氣讓複數人沉淪,頂多一隻手就能數完纔對。應當有超乎常軌的力量被用來創造並維持這個世界。
難不成是心理作用?
威廉的衣袖被她輕輕抓住。
少女緊緊握住拳頭。
或者說,要是以千人爲單位,又會變成什麼樣?
威廉和奈芙蓮在這個世界生活至今,卻沒有見到疑似惡魔用來讓他們屈服沉淪的把戲。
「哈哈,妳果然很溫暖。」
「我不是那個意思。」
「要給予不特定多數的人預知能力?雖然理由及原理都不清楚,只看結果也有足夠的可能說得通。可惡,沒辦法釐清──好痛!」
奈芙蓮似乎已經放棄逃跑,就乖乖地貼着威廉,並且抬頭問他:
少女猛點頭。臉龐紅得像煮熟了一樣。
威廉隨即抓住奈芙蓮的頸根,把她抱到身旁。奈芙蓮「呀」地小小尖叫出來。
少女眼前的空氣緩緩搖曳。彷彿在透明玻璃容器中注入酒液似的,長着澄澈朱銀色鱗片的空魚輕舞般地現身了。
這麼說來,威廉覺得之前好像也有被講過類似的話。
爲了從這個世界破圍而出,要先救這個世界。
過去的寇馬各市,人口大約有三千人。假如把那些人擁有的記憶全部擷取起來,不就可以重現出一座無比接近真實的城鎮了嗎──
總之,威廉認爲先那樣就好。
「我知道啦。」
威廉覺得這是異想天開。但他同時也覺得,若是用這套想法,幾乎就能解釋現狀的各種特殊性。
「因爲會崩潰的,好像只有我一個。」
「那妳現在爲什麼要客氣?」
這項猜測大概不正確。因爲有威廉‧克梅修和奈芙蓮兩人在這裏。
「嗯?那個嘛,目前曉得的有愛爾,還有剛纔的奧德勒先生,然後……記得公會那邊好像有名單……」
假如要按照史實保留地表世界在末日前夕的原貌,沒道理將兩個局外者納入從一開始就已經完成的世界裏。這兩個人身爲無從轉圜的異分子,光是存在就會讓史實逐漸扭曲。
「感覺挺稀奇的耶。妳平常都毫不客氣地黏着我吧?」
「那是因爲放着不管,你好像就會崩潰。」
恐怕是情緒亢奮所致。好比看完驚悚片的映晶石之後,連窗簾搖晃都會看成是恐怖的妖怪。
「你忘記了?」
『……妳剛纔看的男孩子有點奇怪呢。他的靈魂色澤並未褪去。總不可能和現實肉體還相連着吧。』
「妳在講什麼?」
奈芙蓮落寞似的搖頭。
連似乎沒有人會在意的小地方,都經過仔細雕琢。越是調查,越是在此生活,就越是隻能做出這樣的結論。
假如這些環節有某種意義的話。
兩人混進急着返家的人羣裏,匆匆踏上了回養育院的路。
考慮到這座城鎮的重現度,還有奈芙蓮找來讀的書,想成將複數人的記憶像拼圖一樣加以組合會比較妥當。雖然不知道以理論而言是否可能辦到那種事。
「我覺得,明明叫了名字卻沒有聽進去的人才有錯。」
「呃,倒不是那樣。」
「……即使是夢境,即使是冒牌貨,愛爾梅莉亞他們就在這裏,是嗎?」
「不是那樣的!」
「威廉?」
敵人的用意無法確定。威廉連敵人要守護史實或者改動史實都不清楚。既然不清楚,那麼想了也沒用。既然如此,大刀闊斧地採取行動來攪和歷史也是個法子纔對。
「嗯?」
──啊。
(──以單一某人的記憶爲基礎……或許這個前提纔是有問題的。)
這樣一來,其目的是什麼?
光能見到不應該見到的某個人,歷史就已經遭到破壞了。
她一次又一次深呼吸。氣息和心跳逐漸鎮定。
冬天太陽下山得早。
「當然有。你不要自己一個人思考。」
威廉被奈芙蓮捏了屁股。
「所以說,你曉得作夢的人是誰了嗎?」
在少女耳邊,從理應什麼都沒有的虛空中傳來了女性嗓音。
5.緋色頭髮的少女
少女仍躲在無人的死角,拚命讓心思鎮定。
威廉回頭。
她看似不悅地微微噘着嘴。
「開始變冷了。我們早點回去吧。」
(敵人的目的──在於讓這個世界保留史實的原貌嗎?)
「那個人是威廉!他明明不可能在這裏的!」
「……我並不是暖爐。」
空魚以不借音波傳導的 說話聲朝少女細語。
由於離傍晚市集的時間近了,行人衆多。威廉放眼朝龐雜的人羣望去,然而既沒有人把臉朝着他這裏,也沒有熟人身影。
「我想,那個人知道我是誰以後,肯定會非常痛苦。」
『……妳怎麼在第一次見面之前就把關係弄複雜了呢?』
空魚傻眼似的將尾鰭擺了一圈。
『這樣的話就沒辦法了,只由我們來動手吧。雖然日期似乎稍微錯開了,但這個世界也即將迎接那個日子。我們要趁機找到妳在這個世界的自我,並將其解放出來。』
一轉身,空魚畫圈似的當場輕舞,身影逐漸消融於虛空。
「嗯。」
少女一邊回答,一邊戰戰兢兢地從暗巷的死角探頭出來。
她在傍晚人潮的另一端,尋找某個青年的背影。
找不着。他已經走離這裏,去別的地方了。
『妳果然還是在意他?』
「……纔不是那樣。他又沒有多帥。再說,我的品味不像珂朵莉那麼差。」
少女搖頭,然後,再度走進暗巷當中。
『真注重長相呢。』
緩緩擴散的夜色像是要將少女包裹住一樣,將她的背影藏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