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之森」-late autumn nights dream-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3.7萬 字

1.空有名分的管理員
我是什麼?威廉如此思索。
久遠以前,他曾在養育院生活。
威廉在那個地方遇見了師父。他受到師父栽培,從師父那裏學到謀生所需的一切。
基本上,他那個師父算是糟糕的大人。
一般而言,養育院的管理員等於院裏孩子們的大家長。威廉的師父卻把職責拋諸腦後。多虧如此,讓孩子們叫「爸爸」的任務,便完全落到當時同樣是個孩子的威廉身上。
威廉的師父酒品也很糟,每次一喝酒就會紅着臉說:「我以前可是正規勇者喔。」吹牛也不打草稿,讓人受不了。和其他大人相比,他確實很有體力,劍術也強,又格外博學,不過養育院的孩子們當時的共同看法是「勇者纔不會長那樣」、「光看臉就覺得像基層反派」。
還有許許多多的其他罪狀。應該說,數也數不完。舉凡不規矩地朝鎮上姑娘吹口哨,意圖讓小朋友讀亂七八糟的書,被嫌多少次也不肯剃掉那一嘴邋遢的鬍子。
──何況每次遇到緊要關頭,他都不在養育院。
因此,威廉自幼就下定決心:自己絕對不可以變成像師父那樣的大人。
不管怎樣,他那個師父講過這麼一番話:
「要愛惜女人。男人絕對逃不過她們那一關。
更要愛護小孩。大人絕對贏不過他們。
要是碰到小女孩就認命吧。我們再怎樣都敵不過她們。」
威廉覺得師父教的這番道理很是棘手。可以的話,他也想違抗。
然而,傷腦筋的是,這些話也和師父講過的其他話一樣,成了他的血肉且存續至今。
多虧如此,威廉還曾經蒙上偏好女童的嫌疑──關於那檔事,他就不願回想了。
†
什麼都不必做,要比想像中更舒服,也比預料中更痛苦。
回想起來,威廉覺得自己過去一年半的日子一直都在被時間追趕。畢竟無徵種在那裏接得到的工作盡是酬勞低廉的差事,不多接幾件根本過不下去。他得從早上忙到深夜,有時甚至要忙到隔天早上,能做多少工作是多少。睡覺則無關日夜,只能自己找零碎的空檔補眠。
所以光是能在柔軟的牀鋪熟睡,並且在晨曦照耀下醒來,威廉就覺得舒暢得沒話說。
打算順便喫午飯的威廉就近找了間簡餐店進去,然後和老闆提起這件事。
那麼,威廉二等咒器技官,假如有榮幸請你順便記得我們的名字就太好啦。吵吵鬧鬧的我叫艾瑟雅,然後──」
他被獸人族青年用莫名尊敬的眼光看待。
原來如此啊,威廉心想。
「本來就是那樣。」
「請讓我叫你一聲勇者。」
走在路上,讓威廉訝異的是自己既沒披斗篷也沒戴上風帽──即使一眼就能看出是無徵種,路上行人對他也沒有表露出什麼特別的情緒。
「再說現在是怎樣?打招呼居然只叫珂朵莉的名字,你們什麼時候進展到那樣的關係了?方便追究兩位的關係嗎?」
基本上,當那傢伙笑着說:「讓我喫你好嗎?」有九成都純屬玩笑。那叫黑色幽默。照理說她並不是真的想喫才那樣講的。所以根本沒必要害怕。
……原來如此啊,威廉心想。
髮色偏淡金色的少女俐落地跑了過來,把臉湊到威廉面前問:
呃,該怎麼說呢……我只是碰巧比其他女生更早遇到他,又碰巧有機會報上名字。就這樣而已。」
青年停下動作,眨了眨圓圓的眼睛。
「什麼啊,原來你跟住倉庫的那羣姑娘認識?」
「你很猛耶。」
至於剩下那一成,威廉不願多想。
對方嚇得以驚人之勢後退。
「哎,妮戈蘭並不會不分青紅皁白就出手傷人啦。
平緩的坡道上,排列着一百多棟石砌建築。不知道能否用鄉野風情來形容其景觀,當然那與頹廢的二十八號島可說大異其趣就是了。
「……滿獨特的自我介紹。我不用講自己的名字了吧?」
「別鬧了。」
然而就算威廉窩在房間裏,不用說,他也沒事做。
「哎呀?你……」
威廉想也知道一定是那什麼亂七八糟的組織找了小朋友麻煩,然後妮戈蘭便跑去砸場,而她當時浴血狂笑或胡搞的模樣被人看見了吧。
「噫──!」
「我說了,我並不是食人鬼。無徵種看外表確實分不出來,但我不會喫你啦。」
「呃,倒不是那樣啦。」
「欸,妳把話說清楚!」
……這反應出乎威廉的意料。
哎,要是生活環境裏的壞人太多,厭惡的事物也太多,或許就怪不得他們了。那些人肯定是因爲細數真正想批評的事情太難過,只好把炮口都指向超然於那些的『歷史罪人』。還讓全城上下把那當傳統。
還真是聒噪。
「──難不成這個市區從以前到現在,已經被喫過好幾個人了?」
「是啊。日前我住到那裏工作了。」
「這家店還有欠錢所以我的肉肯定又硬又難喫──咦?你剛纔說什麼?」
不過,他很容易就能想像自己受到什麼樣的誤解。
「假如因爲誰長得像從前的壞蛋就在背後指指點點,根本沒完沒了吧。要講人壞話,還不如直接找目前正在幹壞事的那些傢伙開刀。
這種情節自古以來算滿常見的。
「對對對不起別殺我別喫我家裏還有五個餓着肚子的母親和年邁孫兒得靠我養。」
在我們這種活得悠悠哉哉的人看來,倒覺得真是辛苦他們了。」
艾瑟雅回頭指了一臉彷彿事不關己地坐在隔壁桌的第三個少女說:
對方甚至這樣要求,威廉只好低頭表示:「萬萬不敢當。」
要說的話,這座「倉庫」本身待起來的感覺也頗微妙。
金髮少女對冷冷出聲的珂朵莉做出回應,一下子就抽身後退。
換上便服的威廉走了一段路前往市區。
不值得大驚小怪。很容易想像。妮戈蘭就是會幹那種事。
她那種言行舉止就是容易招人誤解……其實也不算誤解……反正恐怖歸恐怖,別看她那樣,平常可是滿貼心的好女人。只要不計較她脾氣火爆,二話不說就開扁,情緒沸點低,動不動就想喫人的毛病,也就沒什麼啦。」
她們倆就這樣一邊亂開心地拌嘴,一邊回到第三個少女──奈芙蓮那邊去了。
威廉這下子懂了,原來情報是從那幾個女孩口中流出去的。
「前陣子,這一帶曾經有個豚頭族不良幫派的分舵。那羣人自稱『黑皮草』。」
不過,醒着的期間同樣有別於昨天以前的生活,並不會一直被排好的工作追趕,處於這種「總之人在就好」的狀態,也有其難受之處。人心只要稍微空閒下來,馬上就會回想起不願回想的事,也會去思考不願思考的事。
走在廊上的威廉忽然感受到有動靜而回頭。受驚似的小小背影拔腿就溜。當類似的狀況接連出現好幾次以後,他開始對出房間走動這件事有罪惡感了。
珂朵莉身後,還有兩個年齡與她相近的少女。
而且他背靠着牆壁,手腳還不停擺動掙扎。
儘管年齡參差不齊,大多仍在七到十五歲左右。
「我並不是食人鬼。」
任何人只要看過一次那可怕的笑容,肯定都會把古時候的事情拋到九霄雲外。光是現在能活着就要對星神感激不盡了。」
犬種獸人族青年走了過來,把盛着午間套餐的鐵盤端上桌。烤馬鈴薯配碎蔬菜,許多厚厚的煎培根加小麪包,最後則是用杯子裝的湯。
威廉坐到窗邊,茫茫然地望着外頭殺時間。他覺得那樣似乎還不賴,可是總不能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都只用那種方式過。
「……等一下,艾瑟雅。妳剛纔在講什麼?那些事我都不曉得耶。」
「OK,我不鬧了。」
不知爲何,威廉可以看出青年長滿棕毛的臉正逐漸失去血色。
然而,說來說去妮戈蘭仍是威廉的恩人之一,也是他少數的知己之一,現在更是同一個職場的夥伴。威廉想幫忙打個圓場。
所謂的最強士兵或最強兵器,其實是女孩子。
「可……可是……你想嘛,假如不是同族,怎麼敢跟出了名的『紅胃袋』住在一個屋檐下?」
「嗨,珂朵莉……還有……」
「呵呵呵,掌控情報的人就能掌控懸浮島。平日的諜報工作做得勤,將來纔有好東西喫喔。」
「再說你是外地來的大概不曉得,我們這附近啊,有個恐怖到極點的無徵種,古時候的人族根本沒法比。
「當然啦,在這種地方計較那些又沒用。」
「瞭解,妳說了算。
即使當事者是食人鬼亦同,或者說,正因爲是食人鬼才更不容許隨意進食。
他一邊漫不經心地聽老闆講話,一邊在桌子旁等待餐點做好,就在這時候──
「那個讓人感覺我行我素的叫奈芙蓮。以後請多指教嘍。」
這裏所有的小孩差不多有三十個。全是女孩。
青年垂下狗耳朵說:
「哦,這位不是目前話題正熱的大帥哥嗎?」
還有,每個女孩似乎都不習慣和大人或男性相處,大多對威廉存有戒心,遲遲不肯露面。
你愛喫辣的肉類料理;對食物不挑剔,可是不敢喫迎合爬蟲族口味的便當;偏好有包容力的年長女性……我說的對不對啊?」
他並沒有養成什麼值得一提的嗜好,就算要鍛鍊身體──事到如今也毫無意義。
那種顏色像從抽象畫裏冒出來的一樣,感覺很不真實,卻出奇地沒有不自然的感覺。恐怕是因爲她們的髮色並非是用那些顏色染上去或經由脫色造成的吧。
「哦,你住在──那座倉庫──是嗎──」
「哎,反正我已經掌握到大概啦。
在居住於那座倉庫的小孩當中,她們三個算相對年長的。話雖如此,充其量也就十五六歲罷了。
長着棕毛狗頭的獸人族青年一邊甩平底鍋,一邊朝背後答話。
有張熟面孔走近。是髮色如晴朗藍天的少女。
「我們之間又沒有什麼好消遣的關係。
「嗯。既然妳那麼說,就當作是那樣吧。」
而且,她們全都留着色澤剔透明亮的頭髮,無一例外。
若按照法律,不論任何種族,單方面殺害有智慧的生物都會構成重罪。
「啊,你不用說下去了。我大概猜得到結局。」
而且萬一那是真的,事情就嚴重了。縱使懸浮大陸羣每座島各自孕育出各式各樣的文化,整體仍具備共享同一部法律的聯邦體制。
†
唉,這也沒辦法──威廉如此心想。只有頭一天跑來他房間的那幾個少女比較特別,會怕生纔是小朋友的正常反應。原本只有她們的世界裏,突然闖進了高大的異物。當然不是所有人都能心平氣和地接受。
威廉看着青年害怕的模樣,腦裏浮現了不願想像的可能性。
哎,理所當然。早在大老遠以前,女人就是用來提升男人士氣的最簡便手段。
男人愛面子的天性,還真不能小覷。在戰場那種什麼東西都成了狗屁的地方,哪怕一再歷經生死關頭,對於勝利、榮譽、尊嚴皆可拋的士兵來說,唯有「那條信念」會保留到最後一刻。
他們都不願在女人面前出醜。
僅此一念,就能讓原本只能等死的小卒獲得最強動力。
優秀軍隊十分明白其功效。因此他們會在全是臭男人的戰場上,適度混進幾名女性。讓女性待在補給部隊或後方醫護班倒也無妨,不過她們離前線越近,效果應該越顯著。比如靠傑出劍技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少女騎士、獲聖劍遴選而驍猛絕倫的少女勇者、瘦弱身軀中刻有強大祕術的悲劇性少女咒跡師(Thaumaturgist)都不脫此限。
光是聽說某處的戰場有「她們」在,就能鼓舞頭腦簡單的臭男人。
缺乏現實感的設定不免令人質疑是從哪裏編造出的故事,不過在現實感早就消失的戰場上,只會被當成正恰當的佐料。
威廉就認識一個被人用那種方式拱成英雄的少女。
那女孩很強。然而,她卻被周圍的男人們吹捧得超出了實際的強度。
當事人樂在其中,應該算值得慶幸的一點。她撿到戰場上發放的快報,還能滿不在乎地笑看自己在不知不覺間增加的功績。
『不用想得太難。和我字面上說的意思一樣。
我們幾個,就是你所問的兵器。』
不過,看來目前在這裏笑臉迎人的那些少女們與那性質不同。
倘若是創造來提升士氣的英雄,知名度當然要高一點纔行。軍方非得找更受歡迎的種族,而非無徵種。
另外──說句不正經的,她們應該也需要有相當年齡,才能概括承受那些大男人的愛意。讓在這裏的孩子扮演那樣的角色,未免太年輕了點。
所以,事情不對勁。
威廉覺得他所知的少女兵器,似乎和這次這些少女的情況有所出入。
哎,話雖如此──
無論在這裏的兵器是什麼,無論少女們的真面目爲何,都不是他該在意的事。那並沒有包含在這次工作的範疇內。
因爲威廉是個不具任何責任的管理員。
說到底,他──威廉‧克梅修二等咒器技官──和珂朵莉相比年紀應當相去不遠。儘管難以捉摸的氣質容易讓人誤會,但他的歲數大概將近二十纔是。既然如此,他們頂多差個三四歲。粗估起來並沒有多大差別。珂朵莉沒道理被他當小孩。
「……你要那麼說,就當成那樣也無妨。」
「──妳在意他嗎?」
既然威廉和那些少女能在同一間餐廳喫同樣的飯,可以想見他們的味覺應該沒有那麼極端的差異。
威廉原本是打算建立那種形象,以保持不與旁人有所牽扯的過活方式。
「我……我又沒有別的意思!妳想嘛,除了離開島上要變裝時以外,我都用不到那種東西啊,再說在這座島上根本沒必要遮住頭!話說妳幹嘛這樣切換話題!」
妮戈蘭完全變成眯着眼看人。
「謝啦,幫了大忙。」
珂朵莉不可能不在意。只要是住在這棟妖精宿舍的人,應該都有相同感覺。他這個異物無論待在任何地方,真的都十分醒目。
「哦……這樣啊。」
不會吧,不可能會那樣。但願如此。
「妳果然很在意他,對嗎?」
「呃,怎麼說好呢?」
「他真受歡迎耶。感覺已經有在這裏待了好幾年的架勢了。
她的視線對着森林中的操場,以及在操場上開心地追着球的年幼妖精與高個子青年。
「那還用說。」
假如他們就此死心倒還好,葛力克卻說:「賭一口氣也要找到我們倆喫起來都覺得美味的玩意兒。」後來兩人便度過了慘烈更甚於地獄和惡夢的一天。鬧到最後,那天最大的亮點就是他們邊流淚邊灌白開水還直說:「好喝好喝。」
還有……對了,他對小孩一直都很溫柔。
威廉的心思似乎全被看穿了。
先不管那些。
第二次見面時,他被潘麗寶──年幼組之中的一人推倒了。這麼說來,他們初次見面時,他也被壓在珂朵莉的屁股下。對方總不會有那種癖好吧?腦裏閃過如此想法的珂朵莉連忙搖頭。那不可能。再怎麼說都太離譜了。
珂朵莉的頭髮是淡藍色,眼睛則是更深一點的藍。她自己並不太喜歡這種顏色。原因有二。典型的妖精髮色在街上易受注目爲其一。偏寒色系的色調與亮色系衣服不甚搭調爲其二。
感覺有視線紮在脖子上的威廉仍繼續下廚。
妳知道嗎?現在那些孩子玩的球類遊戲,好像就是他教的喔。因爲那可以讓大批人一起玩,連不擅長運動的女生或多或少都摸得到球。」
2.倉庫中的少女們
少女們點了在菜單角落臨時加上的「特別甜點」,會先露出威廉之前看過的那種賭命臉孔,嘗過第一口以後愣住幾秒鐘,然後在下一刻變得眼睛發亮。
或者,難不成是身高的關係?那樣問題就大了。在住在這裏的妖精當中,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可是自負高人一等的。不過,在威廉那樣的高個兒看來,她們八成都一樣矮不隆咚吧。有妮戈蘭的大個子可以就近比較也是要因。
「喵哈哈,抱歉抱歉。誰教妳從剛纔就一動也不動,讓人看了忍不住──」
「我迷失了自己。以後我會注意。」
「我並不是想討她們歡心,只是想把自己的存在對這裏造成的負面影響歸零。這可以算在『不造成任何影響的虛銜管理員』的正常業務範圍裏吧?」
只見餐廳裏充滿了一對對燦爛發亮的眼睛。
白天的讀書室。珂朵莉一面從窗邊的座位望向外頭,一面這麼嘀咕。
「呃,我要談的不是那個。即使你多做份外的工作,領的錢也不會變多喔。」
先前在餐廳端出來的特別甜點,應該就是契機。據說由他親手製作的那玩意,讓單純的年幼組一舉卸下了對他的心防。等珂朵莉察覺時,她們就已經完全跟他混熟了。
「……你在做什麼啊?」
從誕生至今已逾十四年,屬成體妖精兵,同樣被確認過有遺蹟兵器的適性。姓名後面因而添了「瓦爾卡里斯」的名號。
結果,威廉成功了。
既然這裏是兵器倉庫,而她們就是兵器,徒增壓力影響到兵器的保存狀態,對管理員來說也不應該啊。該怎麼說呢?我之所以做這些……」
……一視同仁?
「好耶。」
「唔──那倒沒關係。孩子們開心當然再好不過,何況……」
咯登。珂朵莉差點從椅子滾下來。
……以上這些自我說服的內容,差不多在威廉心裏轉了三天。
「是我不好,麻煩別深究,拜託,求求妳了。」
以前威廉曾和綠鬼族朋友(說穿了就是葛力克)一起去用餐。當時的情況實在很慘。威廉說好喫的東西統統被葛力克形容成滋味可比地獄走一遭,而葛力克說好喫的東西則統統被威廉形容成滋味有如惡夢。
「以後我會萬分注意。」
莫非在他眼中,她們這些女孩看起來都一樣?
「……什麼跟什麼嘛。」
這幾天他得出一個結論:這些女孩的味覺似乎和他相差不遠。
艾瑟雅‧麥傑‧瓦爾卡里斯同樣是個妖精。
因爲以他的立場來說,工作期間內只需要待在這裏,不添麻煩就行了。
成羣的小探子都在好奇「他到底打算做什麼?」全躲在死角窺探廚房的動靜。照這座宿舍的規矩,除了當天負責做飯的人以外,閒雜人等嚴禁進廚房。因此他們只能遠遠地偷看,沒辦法有進一步動作。
「她們明顯會怕我,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嘛。
那羣吵吵鬧鬧吱吱喳喳既煩人又惱人且厚臉皮的年幼組闖進房裏時,他連個眉頭都不皺地陪她們講話,對後來出現的珂朵莉也一視同仁──
孩子們會恐懼;而且造成的恐懼的元兇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這兩件事湊到一起,使得他再也忍不下去。
好歹活了十五年發育爲成體,自認多少有成熟風範的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難道會與那些誕生至今頂多只過了十年的未成熟小不點列在同等地位?
威廉背後傳來了妮戈蘭傻眼的聲音。
體格、種族甚至性別明明都不同,青年卻在不知不覺中和她們打成了一片。
珂朵莉把繞到她脖子上的手甩開。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是「妖精」。
「反正你自己都說得那麼急,還用愧疚感十足的託詞語氣。你那副模樣活脫脫就是自欺欺人,看了都幫你害臊。即使如此,既然你真的是認真地這麼說,我倒沒有什麼好說的。」
該怎麼形容呢?初次見面時……珂朵莉覺得他這個人充滿了神祕色彩,待人溫柔,還隱約帶着某種不可思議的陰沉面。明明是無徵種卻住在獸人鎮上,而且從頭到尾都和顏悅色地對待一直添麻煩的她。
在自己思緒中發現了問題字眼,珂朵莉停止思索。
「妳很寶貝那頂帽子耶──都收在衣櫥裏面,根本不拿出來用嘛。」
還有──
威廉搔了搔臉頰。
珂朵莉誕生至今已爲第十五年,屬成體妖精兵,同時也是目前妖精倉庫中最年長的個體之一。她被確認有啓動遺蹟兵器(Dagr weapon)的適性,姓名後面因而添上了分配到的劍名「瑟尼歐里斯」。
這次換成威廉躲在死角一邊確認她們的狀況,一邊微微地握拳叫好。要抓住孩子的胃,果然非砂糖莫屬。
下廚途中,威廉向做飯的人招了招手,要她幫忙試味道。那個女孩一臉像是在路邊發現異種生物的表情,朝着用湯匙舀起的焦糖瞪了一會兒,然後才下定決心似的閉緊雙眼,把湯匙放進嘴裏。接着她足足沉默了好幾秒,才戰戰兢兢地緩緩張開眼睛說:「……好好喫。」湯匙脫口落地。
因此,其實他目前這樣的傾向並不好。
「欸,不……不要嚇我啦!」
「那份食譜是我師父傳下來的。說來不甘心,不過用在小朋友身上就是獨具威力,怎麼試怎麼靈。畢竟我以前也被他哄過好幾次。」,
「何況?」
連他都覺得自己算非常努力在忍耐了。然而,三天就是他的極限。
「那算什麼理由嘛,真是的。」
她有一頭捲翹,色澤有如豐滿稻穗般的頭髮;像朽木一樣的瞳色;貓一般微微上揚的眼形,搭以不怕生的笑容。
「新帽子。」
威廉下定決心,以後自己只要進過廚房,就要立刻洗澡把味道衝乾淨。
當然,他們的喜好還是會因爲性別和年齡差距而有異。不過,那並不是什麼大問題。味覺在種族乃至生理方面不同所產生的歧異,纔是更大的悲劇。
威廉向當天負責做飯的人拜託,借了廚房的一角來用。
「他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啊?」
「身上有砂糖香味的你,感覺好可口。」
威廉找不到好的說詞。他對自己講的這些話合不合理並沒有信心。不過,威廉還是打算把該交代的說一說。
在那些探子之間,冒出了好幾道分不出是歡呼或尖叫的無聲吶喊。
「問題不在那裏啦。」
「不過,在我認識你的時候,還以爲你的形象會比這更酷,更消極頹廢一點耶。」
這話讓威廉來說也怪不好意思,不過他自己原本也那麼認爲。
「咦?啊,好的,可以是可以……」
「哦──反應不賴。」
回頭看去,艾瑟雅正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站在那裏。
珂朵莉被人突然從後面抱住,發出了奇怪尖叫聲。
雞蛋、砂糖、牛乳及奶油。莓果少許。用來熬煮明膠的雞骨。威廉在料理臺上湊齊會用到的材料以後,再度在腦中翻閱「受小朋友歡迎的簡單甜點食譜」做確認。料理開始。他圍上自己的圍裙,在晶石烹飪爐上點火。
「呀啊!」
「是喔──」
艾瑟雅對她露出賊到極點的笑。
「妳那是什麼臉!」
「沒有沒有,沒事。我只是覺得妳的反應果然很棒。」
「哪有什麼反不反應的,任何人被嚇到都會抱怨吧!」
「唔──話倒不是那麼說的耶。」
意有所指的艾瑟雅搔了搔下巴附近。
就在此時,捲起的紙棍輕輕從她頭上敲下。
「在圖書室要安靜。」
奈芙蓮也一如往常,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當然也是妖精。
誕生至今十三年,她在今年夏天發育爲成體,剛被確認有遺蹟兵器的適性。
淡灰色頭髮,木炭色眼睛。個子矮得只要混在小不點當中就會認不出來。平時都掛着彷彿用模子印出來的無表情面孔,至少珂朵莉從來沒看過她笑或生氣的表情。
環顧四周,讀書室並無其他妖精的身影。等於房裏所有人都聚到窗邊了。
「對……對不起……」
珂朵莉乖乖地低頭道歉,奈芙蓮則坐到她旁邊空着的位子──
「所以,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然後問了這麼一句。珂朵莉泄氣地垂下肩膀。
「妳剛纔不是叫我們安靜嗎?」
「我覺得只要不大聲喧譁就可以。」
同時,也是他身爲那裏最年長的被扶養者,在照顧年幼孩童時所留下的回憶。
「嗯,十天多一點。」
這個地方,實在太像那個讓他懷念的場所。
和往常一樣,儘管少女們嘴裏各說各話,卻還是默契十足地想把威廉拖去某個地方。
回憶潰堤。以往威廉努力不去回想的懷念嗓音,接二連三地在腦海裏重播。
「怎麼了,妳們找我有事嗎?」
「誰害我這麼大聲的!」
「是的是的,沒有錯。」
「……嗯。」
叩。
哎,當她被問到時,心裏就非常明白對方指的是什麼了。而且,她每天都看着自己房裏的日曆計算,因此也記得那個非回答不可的數字。
又過了一週。
所以威廉纔會待在那裏。
「咦?你是技官對吧,腦筋很好的不是嗎?」
「對啊,我腦筋超棒的喔。只要是五百年以上的古書,儘管找我念。」
他只會在這裏停留幾個月的任期。
『威廉──!』
「對呀,沒讓他逃掉就不構成問題了。」
卻好像一有空檔,眼睛就會飄向遠處,思緒神馳於某個遙遠的地方。
瞭解自己並不孤單,珂朵莉變得有些高興。
他接下的差事是什麼?是空有名分的兵器管理員。與軍事有關,與政治有關。是充滿鋼鐵、紅鏽、火藥及煙硝的世界。哎,雖然他在聽說自己空有名分時,就覺得職場離戰場應該不會太近,然而以面向來說,他仍漫不經心地認爲工作內容會偏向那方面。
「我倒不覺得有什麼好怕,是她們說無論如何都要找你。」
「珂朵莉,在讀書室要安靜。」
「唔啊──好像夠又好像不夠。」
「等……等一下,妳怎麼可以撇清!會不會太詐了!」
姿勢漂亮的一腳將體格和體重的差距全踹飛了。趁威廉撲倒在地,短短的手腳又靈巧地擒制他的關節。
「彼此關係更兇險的人才會用那種手段啦!」
肩關節被人吱嘎作響地扭到有趣方向的威廉掌握情況了。
「以前的故事?」
「抱……抱歉……不是啦!艾瑟雅,妳突然亂講什麼!」
「好,抓到了!」
因爲他明明那麼親切,卻在某處劃了界線。
走廊上「噠噠噠噠噠」地傳來活力充沛的跑步聲。
奈芙蓮微微點頭,然後同樣什麼也沒說就翻開了手上的書。
經過助跑的雙腳飛踢結結實實地命中了威廉的背。
──不對。
他已經沒有歸宿了。即使想回去哪裏,也絕對無法如願。只要待在那座島上,自己隨時都能想起那一點。免得忘記。
†
威廉似乎有那麼一瞬眼花了。
「蓮!妳等一下,不用那樣啦!」
那樣纔好。
珂朵莉一頭撞在桌上。
六十八號懸浮島的倉庫景色變得扭曲,被取代成老舊養育院的景象。
威廉的衣襬被少女們邊笑邊拉扯。
「喵哈哈哈,別害羞別害羞。這年頭在迎接思春期以前就沒命的妖精多得是,光能情竇初開就算人生贏家了耶。幸好妳生爲雌性體,對不對?」
他忘了重要的事情。自己之前爲什麼會一直留在那座髒亂的第二十八號懸浮島?那裏待起來很糟。難以居住。自己懷有無徵種的明顯缺陷,沒有人肯接納。沒有人提供歸宿。
威廉告訴自己。這裏並不是他的歸宿。
「倒不是那樣。」
然而,這……
艾瑟雅模糊地問了一句。
是平時那羣活潑的小動物……不對,小朋友。
「沒……沒錯。因爲那是以前的故事,只有我們幾個讀會怕。」
艾瑟雅落寞地笑了笑,沒多說什麼就望向窗外了。
就是啊。我全面支持妳的話,麻煩多講她們幾句。威廉心想。
「……珂朵莉,還剩幾天?」
「所以還是可以繼續聊嘍……蓮,妳也對她有興趣?」
他看起來明明如此融入這裏……
我好不容易在各方面都死心了,纔不想留下眷戀。」
「啊哈哈,什麼話嘛。」
「我覺得他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啊──」
「原來如此……說不定能當成參考,我去找幾本異種聯姻譚(Heterogamy)過來。」
「我們要讀書,過來這邊!」
『爸爸,你又做了什麼嗎?』
「兇險──兇險──」
威廉難免開始覺得有問題了。
「……意思是要我念艱深的書給妳們聽嗎?抱歉,我在讀寫方面也不太擅長。」
「書我們自己會讀。只是希望有你陪在旁邊。」
所以不要緊。自己並沒有忘記,也沒有背叛那個場所。
「人族的故事!」
「……我真的不需要。拜託妳們別鬧了。
「那不是讓妳開開心心地重複的字眼!」
「我……我又沒有抱着那種想法看他。」
「妳們在說什麼?」
「喔嗚呼!」
這是他以前過活的地方的景象。
「珂朵莉,在讀書室要安靜。」
「呀啊啊啊,錯了錯了,不是那樣!要妳們幫忙抓住他並不是那個意思!」
奈芙蓮瞥向窗外,並回答艾瑟雅:
「有事相求前先展示力量,這是軍略的基本。」
「這樣啊。」
看清楚自己身上的衣服吧。不相襯的黑色軍服。只爲了冒充身分才戴在肩上的浮誇階級章。
「結果一點也不好!我們是處在有事拜託他的立場耶!」
所以珂朵莉的目光纔會被他吸引,纔會如此在意他。
假如他單純只是個溫柔的人,或單純只是個開朗的人,她大概不會對他這麼在意。
「都都都跟妳們說過了,有事拜託時不可以扭別人關節啦。」
「結果好就一切都好。」
珂朵莉靜靜說道。
「那還用問,當然是要讓珂朵莉成就她的春天啊。」
窗外,球被高高地拋起,在藍天劃出一大道圓弧。
掀蓋一看,狀況又是如何?
「威廉──!」
啊,果然在奈芙蓮眼裏看來也是那樣。
強烈的既視感。腦海開始擅自回憶。
『哈哈哈,這是有精神的證明!』
威廉感到微微暈眩。
因爲他的樣子明明那麼開心,卻顯得有股落寞。
人族的故事。
「威廉?」
被搭話的他回答:
「──呃,沒事。我今天有點睡眠不足。
然後呢,妳們說的人族怎麼了嗎?」
「啊,對呀。聽說從前在地表上有那樣的種族喔!」
少女們拚命用笨拙的話語解釋。
總之,如果照她們以前讀過的繪本所說,過去地表上滿滿都是名爲人族的恐怖生物。
據說都是因爲那些傢伙的關係,當時的豚頭族被困制於貧瘠地區,古靈族被燒了森林,爬蟲族被趕離取水處,獸人族被剝奪和平,連龍都被他們搶去了財寶。更甚者,人族還力抗爲制裁他們而誕生的新星神所下的天譴,並且反將神殺害。
最後,不知從哪裏招來〈十七獸〉的人族自取滅亡了。尤其惡劣的是,他們在滅亡之際還連累了地表上的一切。
「怎麼樣,很恐怖吧?」
哎,被形容成那樣,確實很恐怖。會令人不由得暗想:人族到底是多麼兇殘無情的侵略者?
「──反正那是繪本里的故事,說不定內容是假的喔。」
「可是,上面寫說是真的耶。」
「每個故事都是那樣講的啊。」
少女們面面相覷。
「既然這樣,故事裏出現的勇者也是假的嘍?」紫發少女嘀咕。
「咦?那……那就傷腦筋了。」其餘的少女心生動搖。
「哎,或許也有一小部分的事實摻雜在裏面吧。
……爲什麼勇者是假的,會讓妳們傷腦筋?」
「要問爲什麼……」
她反問。
或許自己不應該過問胸針的事。珂朵莉這樣的想法,似乎顯露在臉上了。對方拍了拍她的背說: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不合適,但我就是覺得自己也要一直戴着纔可以。想拿也拿不下來啊,這玩意兒。』
當然,妖精不用靠母親懷胎出生,根本就不會有所謂姐姐或妹妹存在。對方說自己和珂朵莉在同一座懸浮島的同一片森林誕生,而且誕生時間早了五年,坦白講,對方根據那些無關緊要的因素擅自抱持親近感,曾讓珂朵莉困擾。
『我又沒有叫妳把關係對調。』
不過,珂朵莉覺得對方的想法應該不一樣。
不知道爲什麼,她只有那一天沒戴着胸針上戰場。東西就留在她房間桌上。所以嘍,後來這東西就變成我的了。』
彷彿在尋他開心,卻又認真無比的曖昧口氣。
「坦白講,我不太想告訴你。聽完以後,你對那些孩子的態度就會改變。以往那樣的關係,我想是無法維持下去了。
『……妳敲詐弄來的?不是對方送妳的啊?』
「我在今天之前都沒有發現。她們不在乎自己的性命,對吧?」
威廉這纔想起,自己的關節從剛纔就一直被她們扭住而動彈不得。
威廉有種被古怪不明生物包圍着的錯覺。或者,那根本就不是什麼錯覺,只是他之前都沒有發現──
接着,在球被打得高高飛起以後,颳起了大風。
她曾經心血來潮主動找對方講話。
那一天從早上就在下雨,地面有些溼滑。
「雖說只是虛銜,你仍是這裏的管理員。你若是要求提供資訊,基於立場,我無法拒絕呢。」
「不管那個了,我們繼續打球吧!再一下就可以逆轉!」
關於威廉感受到的不對勁,他決定用這種方式吞迴心裏。
對方身爲遺蹟兵器使用者似乎相當傑出,這也是珂朵莉看她不順眼的一點。她會扛着大劍衝上戰場,漓灑地回來後咧嘴一笑,接着闊步走進餐廳,狼吞虎嚥地喫下當時菜單上還有的奶油蛋糕,然後露出幸福無比的表情說:『喫了這個,就可以實際體認到自己有活着回來。』
威廉總算弄清楚狀況了。如當事者所說,她並不是不覺得痛。這個孩子──還有周圍幾個對她的發言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自然的小孩──純粹是沒把受傷當成一回事。
「妳……不會痛嗎?」
每次出擊都會重複的那套舉動,讓珂朵莉覺得對方是在向當時年紀尚小而不曉得戰場的自己炫耀。
令人發毛。
「比賽中止。」
3.妖精倉庫
對方跟平常一樣,將小妹傻眼到不行的視線一笑置之,然後又說:
在那樣的房間裏,只有桌上是乾乾淨淨的。
『啊哈哈哈哈,妳這孩子真是有話直說。姐姐要哭了喔。』
近幾天,有幾個妖精不見人影。
少女怯生生地問他。
分別是珂朵莉、艾瑟雅和奈芙蓮。在盡是少女的這間妖精倉庫中,相對年長的她們全不知道去了哪裏。
『哎,最後是我不戰而勝。這故事真不痛快,對不對?
門沒有上鎖。敞開的房裏一團亂,四處可見脫掉亂扔的內衣褲,或者玩了就沒收拾的紙牌。
因此,當少女口氣輕鬆地笑着站起來的時候,威廉一瞬間放心了。
威廉抬起頭。
妮戈蘭聳肩說:
「哦。」
那是即使受重傷也不奇怪的嚴重意外。
『妳總是戴着那個胸針,可是不適合妳耶。』
妮戈蘭不知道出於何種用意,輕輕哼了一聲。
然而在下一刻,他感到戰慄。少女左腿有深深的撕裂傷,右上臂則被小樹枝貫穿。從出血量來看,沒傷到動脈應該算不幸中的大幸。至少,那並非用一句失敗就能帶過的輕傷。
『誰啊,誰是我姐姐?』
「……麻煩妳告訴我。」
在平常那套衣服外面披了件白袍的妮戈蘭低聲問道。
†
「因爲我們也是勇者嘛,對不對?」
然而──事後回想起來──其實她也沒有那麼討厭對方。
畢竟她說過,她把珂朵莉當妹妹看待。
你這幾天的好好青年面孔,一開始讓我覺得有點噁心,不過說來說去,我還是滿感謝你的。
少女的額頭上,正微微冒出冷汗。
「痛痛痛痛痛……失敗失敗。」
難道說,傷勢並沒有外表看起來那麼深?威廉的目光不禁落在傷口上──可是,無論再確認幾次,他都可以篤定不會錯,那屬於不趕緊治療就難保不會影響到生命的嚴重傷勢。
「咦──沒關係啦。」不以爲意的語調。
少女們又面面相覷,然後回答:
「會啊。可是,比賽打得正精采嘛!」
『被拒絕久了,我自己也覺得事情變得很有趣。之後我就向她提出了各種挑戰,想把東西贏到手。比訓練課程的成績、比食量,還比過紙牌。可是我完全贏不了。因爲贏不過她,我又繼續挑戰,當時真的好開心。』
那是看似由衷開心的滿面笑容。
威廉不懂她們的意思。爲什麼少女們害怕人族,卻還要自稱象徵其威脅的「勇者」?
「喂!」
一如往常地像這樣拌嘴以後,對方忽然微微一笑說:
威廉粗略檢查傷勢。
「是啊。她們確實有那種傾向。」
風把球吹去的方向,有塊濃密的樹叢。
對方啊哈哈哈哈哈地笑了出來,珂朵莉聽不出剛纔那段故事裏有什麼逗趣成分。
──威廉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真的想知道那些?」
「是嗎。沒辦法嘍。」
威廉單方面宣佈完以後,就把少女捧到了懷裏。
居然用敲詐的方式硬把別人重要的東西弄到手,這是哪門子的黑心行爲啊?
直到最後都在追球的少女個性好強,屬於抬頭看着球就會輕忽腳下的類型。條件齊全至此,只會有一種結果。少女滑了一大交,一頭栽在樹叢裏面。
『咦──畢竟要我當妹妹實在太勉強了嘛。』
『……欸。』
一塵不染的光亮桌面中央,有顆銀色胸針落寞地被遺留在那裏。
坐在椅子上捧着自己腦袋的威廉則保持那樣的姿勢回話:
『以前,我也有個類似姐姐的同伴。這是我向她敲詐弄來的。』
或許有什麼隱情吧,考量過事情嚴重程度,威廉決定不放在心上。
是喔。
他問了恐怕知道些什麼的妮戈蘭。
珂朵莉不曉得這個自封她姐姐的妖精上頭還有哪個姐姐。既然她不認識,就表示她來這裏的時候,對方已經不在了。
可以的話,我希望照之前那樣多維持一陣子。」
前半場比賽一直被壓制的紅隊終於取回攻擊權以後,事情發生了。隊裏所有成員士氣高昂,還揚言要設法將球灌到白隊主將那裏去。
珂朵莉不太喜歡她。
「呃,話說……威廉先生。」
「兩邊都傷得很深。要立刻包紮。」
他沒有多想什麼,只打算接受狀況。
聽到這裏,珂朵莉已經猜得出故事的結局了。
珂朵莉不記得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因爲這是她的寶貝啊。她總是珍惜地戴在身上。哎,我跟她要過好幾次,她都不肯答應。』
再重複一次。珂朵莉不太喜歡她。
因此,在對方沒有從戰場上回來的那一天,珂朵莉去了她的房間。
哎,對當時的人類來說,或許勇者確實就像一種兵器。換成現在,既然這些女孩也說自己是兵器,就算對勇者產生某種親切感也不奇怪吧。
包紮結束,手腳被繃帶捆了好幾圈的少女目前氣呼呼地在牀上對比賽中止一事不停發牢騷。
「不正常。根本來說,那些孩子到底是什麼?」
「……那麼,垂頭喪氣的怎麼不是傷患本人,而是陪同者呢?」
「你那樣不會痛嗎……?」
到處都冒出「咦──」的不情願抱怨聲。
「那些孩子嚴格來說『並沒有活着』。
因爲並沒有活着,那些孩子的身體就不會畏懼死亡。儘管內心不盡然如此,她們在年幼階段還是容易受身體的感覺影響而變得滿不在乎。」
「……抱歉。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並沒有活着?那是什麼玩笑?
那些孩子每天明明都活得那麼堅強,耀眼且聒噪。
「哎,我想也是。我一開始也不願意相信這套道理。」
輕聲低喃,妮戈蘭走出房間,對威廉招手。
「跟我來。我讓你看些精彩的玩意兒。」
威廉緩緩起身,跟在她後面離開房間。
「你對人族應當頗爲熟悉吧?」
妮戈蘭一邊走在廊上,一邊朝威廉問。
「……和常人差不多。」
「這話亂謙虛的呢。」
妮戈蘭笑道:
「距今五百多年前,幾乎完全支配着地表的傳說種族。
他們絕不能算是天賦異稟。」
據聞。
他們並沒有巨人族(Gigant)那樣過人的體格。
他們並沒有古靈族那樣精湛的魔力。
他們並沒有土龍族那樣洗練的工匠技術。
親生父母是平凡的棉花商。成長環境是養育院。馬馬虎虎幸也不幸的半輩子。憑這種半吊子的背景,只能得到半吊子的力量也是合情合理。這一點由不得威廉。他無可奈何。
他低聲笑了出來。
異樣的是劍身的結構。
大而堅固的門。
房裏沒有燈。可以知道昏暗的另一頭有東西,卻無法窺見那是什麼。
「商會用那種方式收集到的遺蹟兵器呢──」
至少光從外觀來看,那些都是劍。
當時,師父曾向威廉這樣斷言。
『勇者這種救世體制,基本上是菁英分子專用的。
「打造方式、修理方式、使用方式都已失傳的古代超兵器羣。
還有,奮戰到最後失去了資格,如今活得像副空殼的人。
「是啊。商會收購那些的金額就是那麼高。最低也有二十萬帛玳。價格最高記得是到八百萬左右吧?」
威廉起身,拍掉屁股的灰塵,然後環顧排在一塊兒的聖劍──
威廉覺得這真是場悽慘的同學會。
轟隆──
再過去則是黃金蜜酒(Mulsum Aurea)。是在眩都里斯提攻防戰時,前來救援的準勇者帶着的劍。威廉並沒有看過它發揮異稟的模樣,但據說它能實現條件有限的不死之身或什麼來着。
『你沒天分。』
威廉無視於腦海裏響起的聲音,又說:
那種傳承還是斷了吧,威廉心想。
整扇門是用厚實金屬打造,門板周圍上了鉚釘,門鎖加起來有五道,相當於門把的部分有着顯得相當沉重的握把。
「……是嗎?」
「──詭辯和牽強附會都是咒術的基礎喔。
在整體充滿生活感的這座「倉庫」裏,只有這扇門格外強調出這裏是軍方設施。
果然是這樣嗎?
「那幾個女孩,就是你們現在的搭檔嗎?」
八百萬。
雖屬於個人用的武器,卻擁有難保不會將戰局翻盤的影響力。要對付戰力懸殊的敵人,它在這個世界的漫長曆史中仍算得上頂級可靠的王牌──」
「以前你們好像都那樣稱呼。」
混有黴菌與塵埃的潮溼臭味撫弄着鼻子。
威廉重新環顧房間,胸口絞痛起來。
「……我聽說過。之前阿那拉有提到。
他對好幾把劍有印象。
有幾十把看似劍的玩意被豎放在倉庫牆腳。
「聖劍啊……」
「什麼事呢?」
至少,要是有可以輕鬆學通的獨門劍術流派在養育院附近開道場就好了,然而世上的事並沒有那麼湊巧。
短暫的沉默。
那些真正的勇者,每個人都有那樣的背景。只有具備「這傢伙就算強得不像人也可以理解」的背景,纔會獲得着實不像人的強悍。
你們落得這副模樣,也還在奮鬥嗎?
撼動下腹部的低沉聲響。
因此,威廉沒能當上正規勇者。
「聖劍是人族爲人族創造出來的人造奇蹟。只有同族,而且要具備勇者資格的人才能使用。現在它們應該只是毫無力量的老古董纔對。
簡直像墳墓一樣,威廉心想。
『關於勇者用的奧義,道理亦同。正常人根本連用都用不了,就算硬要發招也沒辦法承受反作用力……到頭來就是立刻搞壞身體,變得連應戰都成問題。
他想到了幾個字眼。
當然,他們更沒有龍那樣過人的綜合能力。
換句話說,那並非裂痕,而是接縫。
妮戈蘭在一扇門前面停了下來。
傳奇性英雄還有帶着半神半人的血脈生下來的那種人,爲了要排除比他們更高一階的神或者其他威脅,才創造了勇者的體制。那跟我們這種學習戰鬥技術,志在爭取小範圍勝利的人的次元不同。要有能一肩扛起世界的破格宿業才能發揮其效果。』
對於你剛纔所問的問題:那些孩子到底是什麼?這就是我所做出的答覆。」
「──我想問妳一件事。」
「請妳告訴我。」
「我想,你已經察覺了吧?」
他們也沒有豚頭族那樣爆發性的繁殖能力。
既然沒有人族,準備替代品就好了。
威廉的眼睛逐漸適應昏暗了。
那些孩子是黃金妖精(Leprechaun)族。是唯一可以使用和人類相同的道具,並代替人類完成工作的種族──
「……嗯。人類似乎就是那樣的種族。」
唉,果然沒錯,每把劍都破爛不堪了。咒力線有的脫落,有的斷成好幾截,有的凌亂無序,總之全都慘得不像話。
「戒備滿森嚴的嘛。」
既然如此,爲什麼要收集這些?
把背景換成「說服力」也可以。
啪的一聲,他當場跌坐在地,連軍服會弄髒也不管。
和一般用於儀禮、肉搏戰的長劍相比,尺寸明顯更大把的佔了多數。儘管其長度各異,大多還是跟人的身高差不多,或者略短一點。劍柄也設計得很長,顯然要用雙手來揮舞。
『因爲我們也是勇者嘛,對不對?』
他再怎麼巴望,也無法企及其資格。
還有,令人難過的事情在於你算正常人,威廉。』
彷彿落寞,彷彿自豪,彷彿難過。
對抗意識及挑戰之力的象徵。
威廉稍稍催發魔力,賦予雙眼咒脈視之力。腦子裏有一角疼得厲害,但是他顧不得那麼多。
有幾千年前的王室祭祀在這裏,還有滿滿的財寶當陪葬品,可是卻有愚蠢之徒想盜掘而招致詛咒的那種墳墓。雖然威廉沒有親眼見過實物,同種類的笑話倒聽過很多。哎,不曉得目前地表上還沒有保留那種玩意兒就是了。
「都在這裏面。」
妮戈蘭聳肩。
過去以準勇者身分和聖劍並肩作戰的人。
威廉隨口嘀咕以後,旁邊傳來「因爲是收集危險物品的地方啊」的回話聲。
†
屬於量產型聖劍的帕希瓦爾系列自然不在話下,威廉剛成爲準勇者還沒有專用劍時,就受了它們好幾次的照顧。儘管帕希瓦爾系列沒有附加獨特的異稟,其基礎效能之高與擴增性,再加上標準化的規格讓它在戰場上也能進行應急維修,使用起來相當方便。屬於進階型的汀德藍系列,威廉覺得用來不太順手,然而似乎是穩定性提升的關係,在其他準勇者之間仍獲得好評。
無論哪種能力都不出色,整體而言就是弱小的存在。即使如此,人族幾乎與其他所有的種族爲敵,卻仍能長期稱霸於地表。
要當上正規勇者,得有相符的背景。
「──哈哈。」
他搖搖頭又說:
「……哈哈。」
可以把威廉那絕不算少的欠債尾款還清五十次也還有找的金額。
「構成其強悍的核心要素之一,是現今以『遺蹟兵器』之名流傳下來的一整套技術體系,還有身爲其技術結晶的兵器羣。」
是用了什麼方式,讓這些玩意兒上場作戰的?」
更裏面那把劍,名叫荒涼之境(Locus Solus)。威廉不記得劍的主人叫什麼名字了,不過那是和他聯手對付南方紫龍的魁梧準勇者用的愛劍。它能發揮活化膂力的異稟,但因爲療愈功能壞了的關係,揮完劍的隔天肌肉會痠痛得要命──印象中威廉有聽過對方這樣發牢騷。
倉庫裏的東西開始變得隱約可見。
妮戈蘭手法熟練地開鎖,然後推開門。
古時候,沒有像樣力量的軟弱種族爲了對抗強大的龍與星神等威脅,才造出了這些。
只要隨便找一把靠近觀察,就會看出劍身表面有類似裂痕的紋路。如果看得更仔細,還可以發現裂痕兩側的劍身顏色有微妙差異。
劍這種東西,平常都是用一整塊的金屬歷經錘鍊及削磨打造出來的。然而,這種劍不同。它是用拳頭大小的鋼片互相銜接,像拼圖一樣湊出劍的形狀。
「再補充一項。按照我的族人相傳的說法,他們似乎只有味道比其他種族都美味喔。」
過去志在成爲正規勇者的人。
比如繼承了神的血脈,比如身爲過去勇者的末裔,比如生在預言之星飛逝的夜晚,比如故鄉被龍所毀,比如習有一脈單傳的獨門劍技,比如體內封有強大的惡魔。
我是什麼?威廉如此思索。
記得他說,只要找到一把還能用的遺蹟兵器,單次打撈的收穫就足以大賺一筆……」
他抱着微妙的心情低聲問道。
師父「呼」地吐了一大口氣。
『別擺出那種臉。我也不樂意講這些像在宣告死刑的話。
這是我非得先告訴你的事實,也是你非得先理解的現實。如此而已。』
當時,威廉抗拒了師父說的這些話。
他一直拒絕認命。
現在回想起來,或許那都是孩子氣的反抗。不過威廉當時是認真的。他選擇了認真違抗師父到最後的路。
威廉回想起贊光教會認定第二十代正規勇者的事。
其經歷優秀得令人讚歎。
他具備初代正規勇者的血統,生來就是某個騎士國的繼承者。在他九歲那年的秋天,昏古靈族(Gloom Elf)率軍襲擊該騎士國。他重要的事物──父母、朋友、故鄉全被燒成了灰燼。亡國之際,那傢伙被忠臣單獨從燒燬的城堡救出,然後投靠隱居在遙遠邊境的退伍老將軍,繼承了許許多多失傳的祕藏劍技。
威廉第一次聽到這段經歷時,冒出的感想只有:喔,這樣啊。
原來如此,只有這種一聽就覺得是獲上天遴選的傢伙才能當上正規勇者──威廉用了格外冷漠的心態來看待。
世上只有五把的極位古聖劍之一「瑟尼歐里斯」──以往第十八代正規勇者愛用之劍被決定傳給那傢伙時,威廉更是無心道賀也無心嫉妒。
一切都是其他世界的事,越比只會讓自己覺得越慘,他抱着如此的想法將思緒切割。
過了許久以後,威廉才發現。
那傢伙有可以奮鬥的理由,也有挺身而戰的理由,更有非戰鬥不可的理由。因此,連那傢伙在內,誰都沒有發現某件事。大家都以爲那是天經地義,連想都沒有想像過。
那傢伙,第二十代正規勇者──
生來便擁有斬除萬般惡鬼的力量,內心藏着父母與故鄉被奪的悲傷,身上繼承了誕生於遙遠往昔的神祕宿業,手持連星神都能觸及的光輝聖刃,那樣的他──
根本就沒有想要戰鬥的意願,一次也沒有。
因爲一切事情的發展都要他非那樣不可,他才投身於復仇之戰。因爲旁人都對他那樣期待,他才挑戰龍與神。那傢伙只是個受到自身能力和周遭要求控制的,無意志的傀儡。
威廉在發現那件事的瞬間,就變得對他極爲反感了。
艾瑟雅輕鬆說道。
可是,威廉不可能做得到那種事。勇者們在覺悟下的戰鬥,不應該被無關的局外人潑冷水。
†
由於強烈逆光的關係,看不清楚來船的形影。然而,至少可以曉得那不是巡迴飛空艇或擺渡船只。
魔力和熱能類似。
沒話說的說服力。既然揹負着如此的宿業,那便無從挑剔了。
──有幾件事情是威廉可以理解的。
有光撥開威廉頭上的雲層照了過來。
「沒有啦,只是稍微拚過頭,身體調適不過來。
哎,帶她到醫務室躺一躺,之後就會醒了。」
太棒了。值得慶賀。她們也希望那樣吧。那他自己也該高興纔對。要祝福她們纔對。
那是被白布緊緊裹着的兩柄大劍。
眼底下,可以看見好幾塊像是棉花撕碎後飄到天上的雲朵。還可以看見雲層底下的遠處,有以往曾經是大地的整片世界。樹木的綠,河海的藍,甚至沙岩的黃都已不存在。只剩詭異混濁的灰色沙土蓋滿一切的景象。
爬蟲族的喉嚨構造與其他種族大不相同。因此,即使講的同樣是羣島公用語,發音仍有獨特之處。
「竟然在這奇怪的地方遇到。你正在雨中散步嗎?」
根本是用過即丟的炸彈。
「……哎呀。威廉二等咒器技官,晚安。」
「……她受傷了嗎?」
如果想幫忙什麼,那邊就麻煩你了。」
威廉嘴上嘀咕歸嘀咕,話雖如此,他既沒有打算躲雨,也沒有打算回房間。
將名爲「魔」的火招進自己的心臟內側,催燃到旺盛,再把那股力量取到外頭運用。不過這種熱度會對施術者的身體造成負擔。即使想取得某種程度以上的熱能,施術者本身的生命力也會加以抑制。這一點便直接決定了每個種族所能動用的魔力上限。
「從那制服來看,你就是威廉?」
後頭有座山。
因此,假如有身體對存活並不執着的扭曲生命,應該就能使出其他種族無法仿效的龐大力量。
宛如蛇在進行威嚇的嗓音瑟瑟作響。
「……對。你是?」
威廉就是想看這樣的光景,纔會來這裏。他想確認自己失去的東西,還有無法挽回的東西。
「──好想死。」
船裏冒出兩道身影。
可以理解的還有一件事。
人影當中,有兩個是威廉認識的少女……妖精。
飛空艇起降所需的設備一應具全,堪稱懸浮島門戶的場所。
珂朵莉和艾瑟雅。
「──嗯?」
艙口藉着空氣壓力打開了。
威廉語塞了。
「除了別在意以外,要是能請你順便搬那些劍就太好了。如你所見,我光是扶珂朵莉就騰不出手了。」
「哎呀,虧你曉得。」
「我和你沒話好說。非戰士者別介入戰士的立身之地。」
「哎,我們也跟你差不多。只是稍微離開島上散個步……可不可以請你當作是這麼回事呢?」
或許那並不算效率良好的使用方式,不過,能那樣運用的選項本身就具備了相當大的價值和意義。
巨巖般的背影被船艙納入以後,艙門關上了。
該不該追問下去?他在猶豫。不過──
那就是威廉聽完說明,冒出了「啊,這些女孩應該很強」的想法。
即使隔着厚厚布料也摸得出來的,有些懷念的觸感。就算光源不足,威廉也不會錯認其外形。
由於對方的動作太過自然,威廉沒深思便反射性地伸了手。但是和爬蟲族體格比起來不算大的那兩把東西,對人類的體格來說就太大了。對爬蟲族怪力來說不算什麼的那兩把東西,對常人的力氣來說就太重了。
而且,實際上就算到了現在……威廉心裏也還留有一絲那樣的想法。
沉重的金屬聲響。飛空艇靠岸至港灣區了。
比方說,關於魔力的使用方式。
「這樣啊。」
──對方是以前見過一次面的那個爬蟲族人。
「怎麼可能。這表示妳們──」
艾瑟雅瞥向後面示意。
珂朵莉沒有反應。她傷得那麼重嗎?如此擔心的威廉打算迎向前。
威廉覺得自己絕對無法原諒這傢伙。
山的全身籠罩着乳白色鱗片,還穿了軍服。那座山壓低身子,動作看似彆扭,緩緩地正準備下船。
威廉當然明白。這種話連稱作牢騷都不配。
位於山頂附近的眼睛猛然一睜,直瞪向威廉。
天上飄起了細雨。
「妳們這究竟是什麼狀況?」
因此,如果是她們,就夠格當正規勇者的後繼者。
「妳們剛和〈十七獸〉戰鬥完回來?」
爬蟲族人說完,就回到飛空艇了。
大致上沒錯。從對方的立場來想,與其說那是玩笑話,大概是爲了矇混帶過自己的狀況,才刻意顧左右而言他吧。
飛空艇正在靠近。
「啊──不用勞煩了。這裏沒有技官能幫忙的事。
「啊──請你別在意。他就是那種人……應該說他就是那種蜥蜴。」
「是……瑟尼歐里斯嗎……?」
對方無視威廉的問題。
剩下的事情全交給妳們了,加油吧!
然而,無論艾瑟雅說什麼,威廉現在總不能傻傻地讓她矇混過去。
專爲戰鬥的種族。將所有命運都消費在求勝之上的性命。
恐怕無從駕馭的那股力量將瞬間失控,引發大爆炸。那會把使用者和敵人炸飛,屆時戰場上便只剩巨大窟窿,還有留在中心點的一柄聖劍。
「妳們──」
「這是……」
威廉自己當不上的玩意兒,由她們來當就行了吧。
她們倆都穿着陌生服裝。是女兵用的軍便服。
太陽即將西沉。
「那是她們倆用的武器,帶回保管庫收好。」
因爲他在這種地方獨處纔會胡思亂想。還不如把心情都發泄到身爲當事者的那些少女──不對,發泄到那些妖精身上,或許還比較爽快乾脆。
威廉捧起掉在腳邊的其中一柄劍。
只有語氣和平時一樣的艾瑟雅朝威廉看了過來。
然而,連那片灰濛似乎都追隨着西沉的太陽,正準備融入夜晚的黑暗當中。
六十八號懸浮島,港灣區。
「啊哈哈,原來你已有所聞啊。還真不好意思。」
樣子不對勁。艾瑟雅表情嚴肅,還攙扶着疲憊的珂朵莉走路。
這只是讓膨脹得無以復加的醜陋乖戾性情在內心裏空轉罷了。
「──以兵器來說,確實優秀──」
呀呼,妳們真厲害!
小雖小,不過那恐怕是軍用的運輸艇。
衝擊吸收板發出微微哀號。三對錨臂由後到前依序固定。兩對迴旋翼停下動作。轟隆作響的咒燃爐運作聲逐漸變小。
「早知道就帶傘出來了……」
威廉沒接好,讓東西掉到了地上。刺耳的金屬聲傳來。
「唔……喂!」
話一說完,將兩把細長的東西輕輕拋了過來。
威廉站在那裏的邊緣,任由飄落的雨珠打在身上。
「幫忙搬。」
威廉當然曉得。只要是活在那個時代的準勇者,哪有人沒聽過其名號。
右揮斬龍,左揮斷神。在衆多聖劍中屬於完工時期最早的成品之一。赤銅龍剋星、摧神韻、白鞘祕刃,大大小小的別號隨手一列都有可能集結成冊,是歷史與實績兼備的聖劍中之聖劍。
它是第十八代與第二十代正規勇者的搭檔,也是其英雄性的象徵。
「妳用這把劍?」
「沒,那是珂朵莉用的。適合我的是另一把。」
威廉在艾瑟雅提醒下撿起第二柄劍。
「瓦爾卡里斯。」
「對呀。怎麼?感覺你在不知不覺中對這些武器變得好熟耶,難道你讀過我們那裏的裝備品名單嗎?」
「沒那回事。」
威廉搖頭。
「碰巧有很多我熟悉的劍罷了。」
「是喔,雖然我聽不太懂這種謙虛的方式。」
艾瑟雅偏頭。
「妳的行李也給我。」
「啥?呃,等一下。」
威廉一把搶走疲軟的珂朵莉,然後揹到背上。
在他們背後,飛空艇發出嘈雜的金屬聲響,從港灣區起飛了。
「……沒想到你挺有力氣的耶。」
沒了行李的艾瑟雅晃着空空的雙手咕噥。
「我現在的工作,就是扶持妳們。」
「妳最近都喜歡看些什麼書?」
「《破局的三角》。」
4.勇猛之人與後繼者們
「當作假設就好了,回答我。比如說,你會不會聽我許最後的願望?」
「喔。要談往事啊?你正在追求我嗎?」
那就是珂朵莉恢復意識後的第一句話。
由我搭配瑟尼歐里斯展開自爆特攻,似乎剛好可以打倒那種程度的對手。」
「我特別喜歡第三集。堪稱超級名作。」
「不需要。」
悠哉的語氣。艾瑟雅抬頭向天。
運氣不錯呢。珂朵莉一邊這麼說,一邊在牀上聳肩。
話是沒錯啦──艾瑟雅掃興似的踢了腳邊的石頭。
對方的規模也判別得相當精確。憑當地可配備的普通戰力,再怎麼做都不可能相抗衡。
「別講什麼設定。」
威廉聽過那個書名。以架空懸浮島爲舞臺的虛構故事。記得沒錯的話,那是超過半數的登場人物都打着追求真愛的名義,反覆偷情和外遇的故事。
「──以前,我認識某個狀況跟妳們很像的傢伙。」
「感覺像這種時候,應該要發展成你把心裏的話全部講出來,然後培育出愛情之類的不是嗎?好不容易有機會在人煙稀少的地方獨處嘛。」
「好了,把臉轉過來。這樣我沒辦法幫妳換額頭上的毛巾吧?」
「欸,我想問你一件事。」
然而,威廉自然沒有以軍人身分累積過那些資歷。他報上的只是虛銜,並沒有相符的實際能力──這些在妖精之間都是衆所皆知的事實。
「別大呼小叫的,會吵醒這傢伙。」
留在地表的本體會讓身體分裂出幾萬個碎塊,然後隨風飛揚,等待碰巧飄流到某座懸浮島。抵達島上以後,它會當場發育茁壯,大約六到八小時過後就能佔據並毀滅整座島。」
我欠了那傢伙幾個大人情。所以聽完妳們的事以後,總覺得沒辦法不管。如此而已。」
「當然,懸浮大陸羣也有對策。干涉力大如〈獸〉的存在抵達懸浮島以前,肯定會先被戰術預測捕捉到。
「基本上,超不超出極限早就無所謂了。反正我所剩的時間不多。」
「喔,亂帥氣的臺詞。」
「……有時候,你講的玩笑話會讓人聽不太懂耶。」
「就可以用性命當代價擊敗對方,對嗎?」
臉紅的她只有聲音有活力,噘着一張嘴。
「然後呢?對於我們的事情,你瞭解到什麼地步了?」
「是專家沒錯。因爲我是咒器技官啊。」
珂朵莉把臉別了過去。
「我不就那樣聲明過了。」
「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十七獸〉全都不會飛。因此,在牠們毀滅大地以後,懸浮大陸羣還能像這樣浮在天空。
「假如……我是說假如喔。
「太蠻不講理了啦!你說誰是小鬼啊!話說你聽書名就知道內容了嗎!」
他已經不是勇者了,既沒有理由爲了保護這個變得十分狹小的世界而戰,更沒有挺身戰鬥的力量。
「等等。五天那個數字是怎麼來的?要是狀況不弄清楚點,我也答不上來。」
「不必了……管理員又怎麼樣,我纔不用你擔心。」
「魔力中毒要是沒有每次都確實去除,就會變成痼疾。像妳那樣處理得隨隨便便,身體馬上會超出負荷極限。」
「──沒錯。
使壞似的笑容。但是,她的眼裏沒有笑意。
「怎樣?」
這下威廉明白了,他曾經感到納悶:光一羣小女生(外加妮戈蘭)在森林裏過着與世隔絕的生活,要怎麼了解社會上的常識?原來她們就是靠那樣獲得外界(多少有些偏頗)的資訊嗎?
──十分鐘後,醫務室。
珂朵莉不肯把臉轉過來。看不見她的表情。
威廉摸不透她話裏的用意,忍不住又反問回去。
「別說傻話了。」
「當然,我只是假設罷了。」
眼裏透露出「這傢伙在講什麼嘛」的珂朵莉又把臉轉過去了。
妳曉得嗎?妳們效法的那羣以前的勇者,在任務中罹患特定傷病時都會確實接受治療。傷病名單上排第一的叫急性魔力中毒,也就是妳現在罹患的症狀。」
「哇,真的好短。」
「什麼嘛──口氣講得跟專家一樣。」
……沉默。
「畢竟,我是管理員。好歹該讓我擔心。」
她用問題來答覆。
「時間?妳在說什麼?」
威廉率先往前走。艾瑟雅晚半步跟在他旁邊。
一言以蔽之,勇者需要的就是那些設定。越悲傷越好。越悽慘越好。宿業和運命這種玩意,會隨着那類設定的累積而強化。而且,那種資質將直接回饋成操控人族遺產的力量。不論當事人希望與否。
不過,若換成帶着遺蹟兵器的妖精──」
隨時都可以消失,也不會對任何人留下傷害,如此透明的亡靈。
如果犧牲可以控制在一個人就夠了,自然再好不過。戰力只要有一點不足之處,就得再失去第二個妖精纔行。那恐怕──就會選上艾瑟雅或奈芙蓮其中之一。
追根究柢,咒器技官原本就像字面所述的一樣,普遍是負責鍛造,調整咒性器材以支援戰場的職務。級職若達到二等,權責便可比高階武官。當然,想靠正當途徑晉升到那樣的地位,高等教育、訓練及經驗缺一不可。
在略有頹廢傾向的二十八號島,可以接觸到從其他島嶼流傳進來的各種娛樂。零工一換再換的威廉三不五時便會耳聞那些小道消息。狀況就這麼回事。
「差不多半年前,預測到有特大號的碎塊會抵達。
珂朵莉緩緩地將臉轉到威廉這邊。
「啥?」
「病患旁邊有人陪着不對嗎?」
珂朵莉沒回答威廉的疑問。
萬一我再過五天就會死,你能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如何?假如事情變成那樣,你願不願意聽我許最後的願望呢?」
「──看內容而定。」
我是什麼?威廉如此思索。
「哼。」
「之後要沒收。那不是寫給小鬼頭讀的書。」
「妳是不是忘了我背後還揹着一個人?」
威廉並沒有開玩笑,然而,這些話就算不被相信也無妨。
沉默。
反正,威廉決定對艾瑟雅的抗議和質疑一概不加理會。
「需不需要不是由病患來決定的。來。」
「……我什麼都不懂。頂多只知道妳們是妖精,爲了保衛懸浮島還使用聖劍……不對,還帶遺蹟兵器上場作戰。就這樣。」
碎塊越強大,越能提早預知。
不必做什麼,光待着就夠了的掛名負責人。
沉默。
威廉輕拍她的額頭。
「沒有長到可以多談的地步。
「你沒嚇到嗎?我們的命是用完就丟的耶。還會使用恐怖的人族留下來的遺產喔。由我自己說也很怪,但我覺得讓人反胃的設定差不多都湊齊了耶。」
總之她露出來的耳朵是紅的,因此燒大概還沒有退就是了。
「不要緊啦,這點小毛病。反正平常都這樣,休息一下立刻就會好。」
因此,在這裏的只是個空有名分的兵器管理員。
「哎,珂朵莉負責演在我們恩愛到一半時醒來見證一切的角色啊。接下來嫉妒和愛憎交加的三角關係就要開始了。」
他輕輕地晃了晃背後,「唔──」的微微呻吟聲傳來。
「誰呀?你說誰是病患?」
「當然就是妳。
「啊──滿切中核心的喔。」
可是,只有〈深潛的第六獸〉在本身留在大地的同時,還能對懸浮大陸羣發動攻擊。牠有兩種能力,『分裂增生』和『快速茁壯』。
要擬定對策或預做準備,當然也是可行的。我們的懸浮大陸羣就是靠這種方式,一次又一次地擊退來襲的〈第六獸〉。幾百年以來始終如此。」
又一陣沉默。
是啊,沒有錯。完全就像艾瑟雅說的那樣。
「從今天算起,五天以後,大型的〈第六獸(Timare)〉會襲擊十五號懸浮島。」
「呃,這個嘛,我想想看,比方說……」
珂朵莉吞吞吐吐地說:
「……假如,我要你吻我呢?」
她也來這套?
威廉原本覺得這時候或許要猶豫或害臊一下才合乎人情。但是他提不起那種勁,呻吟着問:
「妳提到自己只剩五天性命,就是想耍那樣的任性?」
「不……不可以嗎?」
威廉用右手的拇指和中指比出圓圈,然後在中指蓄力。他把手靠近珂朵莉的額頭──
「好痛!」
出指一彈。
「小孩子別裝成熟。妳們就是光讀戀愛小說纔會這樣。」
「才……纔沒有,其他書我也讀得很多啊!」
珂朵莉似乎不否認自己有讀戀愛小說這件事。
大概是因爲發燒,或者慌亂得露出本性的關係,她講的話變得有些奇怪。而且,當事人好像並沒有自覺。
「話……話說回來,我想留下回憶又有什麼不對?」
珂朵莉大概是出於下意識的吧。她把威廉不知道什麼時候看過的銀色胸針緊緊地握在胸前。
「因爲我就快要不在了,至少,我也希望自己不用消失,也想讓別人記住。我也想留下羈絆啊。」
淚水盈上了她的眼角。
「我那樣的想法有什麼不對,你說啊?」
「我沒說妳錯。硬要說有哪裏不對,就是妳那短淺的思考方式。」
「咦?」
「──什麼跟什麼啊?」
威廉將手按在珂朵莉背上,用指頭摸索筋脈和血液循環的情形。
「……這真夠亂的。」
形容得更白一點,感覺類似靠按摩來鬆緩僵硬的肌肉。倒不如說,除了需要事前先刺激幾個穴道做準備以外,其他要做的幾乎都一樣。
「沒有。」
就這樣被嚇倒,也只是浪費時間罷了。先着手分類現有的文件吧──如此心想的威廉把手伸向手邊的紙塔,這才發現,有人正待在門旁邊偷看房間裏面。
魔力中毒者的徵狀之一,是魔力會維持高亢狀態,並且滯留於身體組織內令機能下降。若要形容的話,這就好比身體誤以爲自己得到了某種棘手的疾病,才導致發高燒的症狀出現。
「要你管。不吻我就閉嘴。我纔沒有哭。」
威廉花了那麼多時間,只有將桌上堆的成疊紙張整理好而已。
威廉使勁用指頭按壓。
「我聽不見。」
威廉用力搔了搔頭。
換個位置,再重覆同樣的動作。
「我聽不見。」
滴答,滴答,滴答。牆上時鐘數着時間的聲音聽來格外刺耳。
日期改變了。
之前最後一次用餐是在中午,算起來等於有超過半天的時間沒補給營養,只顧着忙。
我是什麼?威廉如此思索。
「是這裏……和這裏吧。」
「妳轉成俯臥的姿勢。」
威廉單獨留下喘氣的珂朵莉,離開了醫務室。
「好痛,那邊會痛!」
──我是什麼?威廉如此思索。
「我纔沒哭。」
防止戰力損耗,在長期性戰略上有相當大的意義。因此,威廉曾經找過業務繁忙的軍醫,硬是向對方學了這套應對的方法。
威廉伸手抓住珂朵莉的肩膀,硬是要她轉身。
威廉撥開紙張,想找桌子和椅子。他先把堆在椅子上的那些紙移到旁邊,然後一屁股坐下來審視整個房間。
有點像成了考古學家的心情。
「就算你那麼說……呀啊,那邊會癢……!」
「閉……閉嘴巴?咦?什麼意思?」
牆上時鐘連續敲了十二聲。
施術完畢後,他才放開少女的身體。魔力瘤已經充分揉開了。接着等筋脈和血流恢復力量,身體就會自己讓魔力鎮靜下來纔對。
「咦?等一下。剛纔怎麼了?我不太懂狀況。」
她的額頭理應在剛纔感受到的觸覺,完全沒有傳達給大腦。
「接下來要靜養。睡個一晚就能大致恢復了吧。」
下一個,還有下下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同樣也是紙。
「唉,真頑固。」
「……好累。」
「好,這樣就可以了。」
他還順便把臉湊過去,用嘴脣輕輕貼上少女的額前。
「別亂動,乖乖趴好。」
他得到的結論是再想應該也沒有結論。
「我是叫妳別認爲有對象就好,自暴自棄地賤價出賣自己。找對象要是就近打發,可不會有好下場。」
他有想要了解的知識。而且,那恐怕就沉在這片廣大的紙海當中。
「……受不了。」
威廉差不多那樣忙了十分鐘。
威廉偏着頭,重新面對整個房間。
走進那個房間,頭一個映入眼簾的東西就是那些紙。
再確認幾次都行。他是隻剩空殼的勇者,已經失去了所有想保護的東西。
「妳有什麼事嗎,奈芙蓮?」
威廉把手湊到了珂朵莉的額頭上。很熱。
紙。紙。紙。
他抓着珂朵莉的肩膀,硬是把人翻過去。
嫌麻煩的他一下子就打消念頭了。現在有其他事該思考。
「受不了妳,又不是主婦上街採購。
威廉後退半步,確認房間的標示牌。刻在青銅片上的文字看得出是「資料室」沒錯。他再次走進房間。總之,理應絕不算窄的房間裏堆滿了大量紙張。而且種類還相當豐富。修理妖精倉庫廁所的申請單、關於在對抗〈十七獸〉的戰線上要如何與其他種族部隊相互配合的指令單、大袋胡蘿蔔和馬鈴薯的訂購單、夜哨任務報告書、從迎合女性的大衆雜誌剪下來的內頁、全都亂糟糟地堆在一塊。
太大的驚嚇讓大腦反射性地限制了身體的行動。珂朵莉無法認知剛纔自己的額頭遇到了什麼事。她只理解到自己突然被某種事情嚇得全身無法動彈的結果。
在風暴般的刺激時光擺佈下,耗盡體力的珂朵莉癱軟得兩眼昏花。威廉則在她背上披了毛毯說:
灰髮的妖精少女。她帶着讓人看不透情緒的眼神,默默地望着威廉這邊。
「啊唔……」
然而,反過來說,這也代表只要能適切診察身體的狀況,就能找出魔力淤積在什麼部位。
†
珂朵莉大概是意識模糊,連應聲都發音不清。照這樣就算放着她不管,遲早也會自己昏睡過去纔是。這裏姑且沒有問題了。
奈芙蓮立刻語氣淡然地回答,然後一轉身就不見人影了。
†
對了,他沒想到要喫飯。
「這真夠亂的。」
威廉將雙手的指節壓得格格發響。
找到淤積的小團魔力就加以推揉。
珂朵莉頓時變得全身僵硬。
珂朵莉理都不理地轉開臉。
「這是因爲魔力讓肌肉緊繃的關係。揉開就會舒服了。」
──原來如此,這是十年份的堆積物嗎?他想。
「這樣妳肯聽我說話了吧。快點趴下來。」
「拜託,就算你,那麼,說……唔,唔嗯,唔嗯嗯……」
「下場不好也沒有關係,你可以趁廉價拋售時來收購嘛!買東西要買得精明,基本功就是別錯過出手的時機不是嗎!」
可以想像成讓健康的血流來衝開淤積的魔力。
「這樣做多少有些蠻幹,但是我要讓妳退燒。爲保險起見,妳先把嘴巴閉上。」
這下肯定要熬夜了。而且就這樣忙到早上是否能有成果也很難說。
威廉用手指依序將那些點全部揉開。
空殼是別無所求的。他非那樣不可。
「可是妳聲音哽咽了耶?」
「好滴……」
按壓點在隔着背脊相互對稱的十個位置。
「呀啊!」
「反正妳聽話就對了。」
「動作快。」
「噫!」
準勇者當得夠久,自己或夥伴罹患魔力中毒就不是多罕見的情況。而且人留在戰場上的期間,往往還得想辦法緩和其症狀,儘可能奮戰得更久。
還有。假如妳想哭,就要趁旁邊有人陪妳時哭個痛快。獨自哭泣是自己懂得什麼時候該停的高手才適合的哭法。不推薦初學者使用。」
威廉就近將手伸進紙山裏,從底部的地層中抽出一張來看。結果那是近十年前的裝備清點報告書。
威廉認爲她來這個房間大概有什麼事,便試着等待。可是,對方沒有反應。少女始終守在門旁邊,一動也不動地望着這邊,宛如原本就刻成那種形狀的雕像。
該從哪裏着手呢?威廉將手扠到胸前想了一陣子。
珂朵莉嘴硬地說。
他又重新講了一遍。
肚子在威廉察覺到的瞬間叫了起來。
「傷腦筋……」
要是能早點發覺,或許至少可以在餐廳點些簡單的東西喫……現在就算懊悔也填不飽肚子了。
威廉暫且趴到桌上。
他閉上眼睛。
先不管肚子的飢餓,無視疲勞忙個不停只會讓集中力降低。他想休息一下再繼續。沒錯,在時鐘下次敲響前,閉目養神一會兒好了。
──挑逗鼻尖的咖啡香味。
叩的一聲,杯子被擺到桌上。
威廉認爲那是端給他的。這麼說來,房門一直都開着。
「啊,謝謝──」
在威廉準備叫妮戈蘭的名字前一刻,他纔看見站在那裏的身影是誰。微卷的淡灰色頭髮。給人發愣的印象,看不出目光是對着哪裏的木炭色眼睛。
「──奈芙蓮?」
「叫我蓮就可以了。」
「啊,好的。蓮,謝謝妳。」
威廉又看向桌面,發現咖啡旁邊還有簡單的三明治盛在盤子上。真令人感激。
「不會。我並沒做什麼需要讓你道謝的事。」
奈芙蓮眼神茫然地望了房間一圈又說:
「我只是好奇才過來看看。你在做什麼?」
「唔,沒什麼。我來查找資料。」
「在這種地方?」
菈琪旭支吾了一會兒才說:
「啊……算了,瞞妳也沒用。我要找妳們的出擊記錄。」
可蓉又說。她說出來了。
「真的耶,身體好輕鬆。」
如珂朵莉所說,那就是個亂七八糟地擺着成堆紙張的地方。至少,那裏完全不適合找資料。亂成那樣,誰都不會靠近,因此翹班不打掃的妖精們偶爾好像會用來躲貓貓。
「那……那個,聽說妳昨天回來時非常累耶,現在沒事了嗎?喫得下飯嗎?」
她坦率地點頭,然後又問:
從聲音和動靜來判斷,訪客只有兩個。
兩名大副朝着汪洋般的紙山出航。
「我是外人,掛名的技官,外加跟不上時代。
「你忙到這麼晚,是在找什麼?」
兩名大副在紙張的汪洋中徹底遇難了。
「可蓉!」
「會……會嗎?是不是妳的心理作用?」
珂朵莉別開目光。
「那……那個,學姐?」
「如果是威廉先生的話,我剛纔看到他在資料室。」
『……假如,我要你吻我呢?』
威廉舒了口氣。
「因爲我想你應該累了。你不喜歡喝甜的?」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在一如往常的時間醒了過來,然後慢吞吞地走下牀,朝周圍看了一圈才發現那裏並不是她的房間,掌握到自己似乎是在醫務室以後,珂朵莉疑惑自己爲什麼會待在那樣的地方,便回憶起昨晚最後發生過什麼。
珂朵莉下牀,原地輕輕跳了兩下。
雖說問妮戈蘭也是個方法。不過她並不是軍人,問了也未必能得到觀點可參考的知識。既然如此,親眼確認軍方的資料是最好的。」
「唔?」
何止沒有倦怠感,狀況好極了。康復情形有如被施了魔法。
『萬一我再過五天就會死,你能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那種話?珂朵莉完全不明白理由。呃,她確實不討厭對方,也對他有所肯定,說起來她也知道自己對他算是有好感,不過那是兩碼子事,以爲人來說的好感跟以異性來說的好感根本是兩回事不能扯在一起照昨天那樣簡直像她從以前就思慕着他還用發燒當理由來告白唔──哇──完蛋了沒辦法再思考了。
忽然有問候聲傳來,珂朵莉連忙把頭埋到被窩裏面。
「靠氣魄和毅力!」
「從你這個掛名的軍人觀點?」
「我我我在講什麼啊────!」
說完威廉就直接將咖啡飲盡。奈芙蓮彷彿稍稍地喫了一驚,眼睛微微閃爍。
珂朵莉的頭「啵」地瞬間燒開了。
──拂曉。
當時她腦筋燒壞了。當時她心靈脆弱。當時她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如果是在平時的精神狀態下,她纔不可能說出那種話,也不可能做出那種事。
「…………是喔。」
菈琪旭出聲責備,可蓉卻理都不理。
「啊,好的,我明白了。可是……」
†
「不用想太深。每個人都有他的過去。」
「……咦?」
我有太多東西不曉得了。
「……對了。妳們曉不曉得他在哪裏?」
「──咦?」
「那個嘛,靠我以前的經驗勉強能彌補。」
「他跟奈芙蓮在一起。」
珂朵莉微微偏頭。
「……嗯。」
「他們一起睡在沙發上。」
奈芙蓮雙手拄着桌子,擺出逼問般的姿勢,依舊面無表情地問:
「噢,她很好。」
昨晚,她記得自己曾過度催發魔力到昏厥的地步。以經驗來說,只要她拚到那種程度,隔天早上應該都會爲沉重的倦怠感所苦纔對。
填飽肚子,可以再次開始工作了。威廉挽起衣袖。間隔一拍,奈芙蓮也用同樣的動作挽起袖子。
不會錯。可以看見的只有櫻色和橙色,色彩鮮明的兩種頭髮。
「然後呢?」
「對啊,就是要在這種地方。寶箱一向都藏在地下迷宮的深處吧。想找到有價值的東西,就要有多少喫點苦頭的覺悟。」
「呼。」
「唔,要求好細。」
「不過,看來身體是沒事了呢。學姐們每次戰鬥完回來都相當難受的樣子,今天能有精神真是太好了。」這話出自橙發的菈琪旭。
「好甜。」
「哇呀!」
奈芙蓮又將頭偏到另一邊。
「可蓉……還有菈琪旭……?」
「資料室……呃,那個用來堆紙張的地方嗎?」
何況,還有一件事。雖然珂朵莉中途就變得記憶模糊,可是印象中狀況後來好像變得很慘。記得沒錯的話,威廉是說要幫她退燒──
天亮了。
「嗯,妳的臉好紅耶?」櫻發的可蓉瞧了過來。
這麼說來,珂朵莉也覺得身體格外輕鬆。
「我想起一點事,要離開一下。謝謝關心,像妳們看到的一樣,我沒事,所以放心吧。」
問題大概不在那裏。
「能拜託妳嗎?那麼,幫我找可以瞭解〈第六獸〉出現頻率的文件,還有能辨別過去十年間的出擊時機、敵我雙方投入戰力、最終耗損狀況的記錄。可以的話,我還需要聖……嘗試修復或調整遺蹟兵器的記錄。能看出是基於什麼目的,做了些什麼,還有結果如何的文件最好。」
「珂朵莉──妳還好嗎──!」
「……唔?」
奈芙蓮不解地偏頭。
託詞的藉口要多少都想得到。然而就算搬出那些話,也無法顛覆已經發生過的事。
「妳問的『他』……」
「我明白了。」
珂朵莉跳回自己剛走下的牀鋪。
威廉將咖啡含到嘴裏。
珂朵莉抱住枕頭,用渾身的力氣摟緊。然後她捶了枕頭,還把枕頭往牆上砸。
「瞭解。」
「這樣啊。哦。」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身體還真是現實,靠着這補給的些許營養,立刻就恢復力氣了。
「不會,我喜歡。」
珂朵莉戰戰兢兢地從被窩探頭用眼睛確認。
她滾來滾去,手腳亂揮亂踢,大鬧了一番。牀鋪被弄得吱嘎作響,她卻顧不了那麼多。
「細處讓我來確認。妳只要幫忙挑選出類似的東西就夠了。」
「爲什麼?」
「有沒有什麼希望我幫忙的事情?」
她想起來了。
「什……什什什什什什……」
咖啡里加的砂糖多到讓他覺得舌頭都要化了。
怎麼回事啊?珂朵莉心想。該不會──由於腦袋又要燒開了,她停下具體的回想──是那種莫名其妙的按摩帶來的成效?
他去那裏是要做什麼?
「嗯,是啊……」
威廉張口咬下三明治。麪包質地略幹,加上烤乳鴿,還有略偏幹黃的萵苣。感覺芥末醬嗆了一點,不過要讓疲倦的身體提振精神,那樣反而比較好。
「妳自己沒有發現嗎?」
菈琪旭戰戰兢兢地仰望着珂朵莉說:
「……麻煩妳要手下留情喔。」
「妳是指什麼呢?」
珂朵莉笑吟吟地離開了醫務室。
†
幸好工作途中有挖到沙發。威廉一屁股坐到上面,他腿上則枕着眼睛昏花的奈芙蓮。

「……哎,算有所收穫吧。」
威廉小聲低喃,以免吵醒幫手。他手裏拿着數十張紙。情報量不如期望,還混了許多內容根本在意料之外的玩意,不過威廉從那當中找到了幾成他想要的情報。
他瀏覽其中一張紙。上面記載着:追根究柢,妖精(Fairy)是什麼?
妖精有許許多多的姿態。蠱惑迷失於森林之人的朦朧鬼火。身上環繞着光芒,長有翅膀的小孩。或者身高只到人類膝蓋附近的矮人。
每種妖精都是神出鬼沒,喜歡惡作劇,還會使用好幾種不可思議的「魔法」,住在森林或他們的王國當中……而且,大多情況下都對人類有興趣,一有機會就會搗蛋。
(哎……就是啊。我所知道的妖精,也都是那個樣子。)
之前威廉就覺得不對勁。除了頭髮顏色以外,怎麼看都像人族少女的這羣小孩爲何會被稱爲黃金妖精,一直都讓他感到在意。只不過有太多應該優先了解的事情,威廉才把那擱到後頭。
(我原本以爲大概是經過五百年,「妖精」的詞意出現了那樣的變化……)
茫然思考的威廉繼續往下讀。
紙上寫到了死靈術(Necromoncy)的基礎理論。把靈魂實際存在當前提,羅列出的論述自然十分具有神祕學的味道。據上面所說,靈魂這東西在原始狀態下是純白的存在,會隨着出生後所經的時間而染上現世的色彩。換句話說,靈魂要成爲生命的一部分,比肉體成長還要晚。縱使嬰兒或小孩已擁有實實在在的肉體,靈魂的形態仍與大人有異。
因此。尚未在這個世界染色完成就失去肉體的靈魂,會懷有「出生完成以前就死了」的矛盾。原本該依照現世定理前往死後世界(假如有那樣的地方存在)的靈魂,便會迷失所向而留在那個地方徘徊。
那就是人稱「妖精」的存在。
年幼得無法認知自己死亡就喪命的迷途靈魂。
因此,他們的行爲是以嬰兒或孩童爲準。完全受好奇心驅使,也不分善惡,時而純真時而殘忍,反覆惡作劇與接觸人。
「即使如此,他們在現世絕無容身之處……是嗎……」
珂朵莉將原本應該接着說下去的「後悔喔」三字截住。
她蹬地衝向前去。
威廉讓奈芙蓮的頭落在沙發上,自己站了起來。
門板微微發出被推開的聲響。莫名不悅地眯着眼的珂朵莉現身。
天空依舊烏雲密佈。
經魔力增幅的集中力將視野整片改寫。周遭景象失去色彩。有如泡在溫水當中的焦躁感。用正常方式走大概要花二十步的距離,憑現在的珂朵莉只要兩步就綽綽有餘。步法勁道之猛八成讓操場開了小洞,但她管不着。
哎,混帳。那個臭傢伙。別鬧了。
「……我也想早點把債還清,然後趕快到那一邊就是了。」
太陽從縫隙中照了進來。
「喔,妳醒啦?謝了,多虧有妳幫忙才找到不少資料。」
那光芒耀眼得讓威廉忍不住眯起眼睛。
嘀咕的威廉輕撫腿上的灰色髮絲。「唔嗯」的呻吟聲微微冒出。一瞬間他以爲自己吵醒了奈芙蓮,靜靜的呼吸聲卻又立刻傳進耳裏。
「什……什麼?」
「唔嗯。」
「咦?」
「我要看看妳傳聞中的本事。放馬過來。」
「早安。身體狀況怎麼樣?」
大致上,情況就像威廉問的那樣。但是珂朵莉不想坦然承認。畢竟在做出目前的覺悟以前,翻攪於她內心的情緒並沒有單純到用一句話就能說盡,而且她也不想承認自己把那些學妹當成赴死的藉口。
雖然奈芙蓮嫌煩似的板着臉,卻沒有把他的手撥開。
對於這個問題,他找出的答案肯定都是虛假的。
然而,這是爲何?
「別開玩笑。你想變成絞肉嗎?」
「珂朵莉,妳喜歡這裏的小不點嗎?」
「那太好了。仔細一想,我沒有對小孩試過那一套,還擔心效果要是太強就糟糕了。」
哎,確實沒錯。
「這樣啊。哎,也對。」
「還有……對了,機會正好,現在就來確認吧。
『少囉嗦,反正快去做你辦得到的事情啦。』
珂朵莉站在操場中間。
「……威廉?」
珂朵莉交互看了布包和奈芙蓮的眼睛確認過以後,才把那收下。
珂朵莉認得,布底下出現的……是量產型遺蹟兵器。同樣規格的東西在過去發掘過好幾把,性能也被視爲比其他兵器來得低一階。
劍刃從左脇下方砍進她的身體,然後直接往上斜切到右肩。有數根肋骨被斬斷。銀色的劍鋒劃破肺部,砍進心臟,輕易地將其斬穿。
憑目前的技術並無法解析遺蹟兵器是什麼構造,又是以什麼樣的原理來運作。可以曉得的是其力量會依灌注的魔壓而隨之改變。此外,只要黃金妖精灌注全力,縱使是〈第六獸〉也承受不住。那樣就夠了。
稍遠處則有換上好活動的便服,正簡單地做着暖身運動的威廉。
珂朵莉一臉茫然地眨了眨眼。
光的另一頭……好像有人如此回答。
珂朵莉好像受了什麼讓她弓起身子的打擊。
──珂朵莉被砍中了。
然後,他又把目光放回文件上。
半開的門後方冒出了訝異的聲音說:「咦!」
──一絲光芒從窗口探入。
珂朵莉偷偷地催發魔力。
「是你自己要求的,可別──」
「……咦?」
此時此刻,威廉非得做出決定。目前在這裏的他是什麼人?
熟悉的觸感,還有重量。只要把布掀開,底下就是她熟知的白銀劍身。目前在懸浮大陸羣具備最強魔力共振效率的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
威廉俯視自己腿上的少女。
「那……那些都不重要吧?」
†
「要是放着不管,你好像就會變成人幹,所以我纔會稍微幫忙。」
「妳有赴死的覺悟,是爲了保護她們的未來嗎?」
第二份文件。那是大約五年前,某個威廉不認識的妖精的出擊記錄。她攜帶隨行的聖劍是印薩尼亞。據說她面對三頭〈第六獸〉苦戰到魔力險些失控,最後仍勉強生還了。威廉簡單翻閱內容。類似的報告接連還有好幾則。偶爾會出現「開啓妖精鄉之門」這樣的記載,恐怕就是指刻意讓魔力失控來引發自爆一事。
威廉也掀開了他手上那把遺蹟武器包的布。
威廉猛搔頭。
還有當着珂朵莉的面,剛把細長布包──裏面肯定是遺蹟兵器──遞過來的奈芙蓮。
「……是嗎?既然你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
「……咦?」
「好啦,妳也差不多該起來了。有客人到了。」
雙方間距拉近。威廉的右臂已進入瑟尼歐里斯的攻擊距離。沒有人跟得上以這種速度行動的黃金妖精。何況威廉在這種間距,這種態勢下,更不可能閃躲或反擊。
「就算那樣,還是謝謝妳。」
(……咦?)
珂朵莉懷疑自己的耳朵。手上拿有遺蹟兵器的她們,是在這座懸浮大陸羣上最頂級的防衛戰力之一。換言之,她非常厲害。力量甚至不輸用火藥兵器徹底武裝的爬蟲族。
奈芙蓮靈巧地在沙發上輕輕翻身。
多變的天空在不知不覺中放晴。
妳以爲我是抱着什麼想法活過了之前一年半的時光?
在光的另一頭,他好像見到了懷念的某個身影。
「小孩……」
完美的偷襲。威廉連架勢都還沒有擺。珂朵莉對準他那看似放鬆垂下的右臂前端握住的量產型遺蹟兵器。只要將那把劍擊飛就能定勝負。趁威廉受傷之前讓一切結束。
有人從威廉腿上在呼喚他的名字。
蓮,把頭挪開吧。已經早上了。」
後頭的記載實在令人不快。簡單說,上面提到了以人爲方式讓妖精生長並加以操控的具體方法。威廉讀到關於祭品的部分就放棄繼續讀下去了。他並不是想學死靈術的用法。
「不過要替我擔心那些,妳還早五百年。反正快點放馬過來吧。」
瑟尼歐里斯察覺適用者進入戰鬥態勢,開始吱嘎作響。遊走於整片劍身的裂痕微微擴張,變成裂縫。隨後,魔力顯化的淡淡光芒便從中盈現。
珂朵莉的腦海裏,有某塊地方冷卻了。
「那麼,珂朵莉。抱歉在妳病剛好的時候就這樣拜託妳,陪我做個早晨的運動吧。」
在這個時代沒有歸宿的區區空殼?夢想破滅,失去一切又跟不上時代的準勇者?馬虎過日子就能領錢的掛名二等技官?或者……
「所以才把她們當兵器,而不是士兵嗎……」
爲什麼奈芙蓮現在要把這種東西遞給她?
「唔啊。」
威廉一把抓着奈芙蓮嬌小的頭,粗魯地撫摸她的灰髮。
威廉苦笑着這麼低語。
「不會……我沒有做什麼需要讓你答謝的事。」
「……呃,早安。」
「咦?啊,那個,嗯。感覺,好像非常不錯。」
嚴格來講,妖精和她們這些屬於其種類之一的黃金妖精,並不算生命。他們是一種死靈。因此就算隸屬軍籍也不能數做軍人。即使在戰鬥中陣亡倒下,也不會被列入戰死者。
「免談,雖然那樣妮戈蘭大概就樂了。」
猛一想,威廉講話莫名其妙並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再說,珂朵莉還有事情要向他和奈芙蓮追究。在這種情況下,先讓威廉見識她有多厲害再繼續談也是不錯。
「這就難說了。或許試過以後會有意外的結果喔。」
我是什麼?威廉如此思索。
「你懂不懂啊?假如你以爲自己也拿着遺蹟兵器就能和我戰成平手,那就大錯特錯了。因爲那只有黃金妖精(我們)才能啓動。」
專注得足以拉長時間的集中力精確地向大腦回報傷勢。
紅色血花緩緩噴出,以藍天爲背景劃下鮮豔弧度。
喪失感令人發毛,同時,死亡的實感佔滿內心。
(爲什……麼?)
(這不是真的……吧?)
(怎麼……會?)
片片段段的幾句話在珂朵莉腦海浮現又消失。她已有赴死的覺悟,卻沒有想到會是在這種地方。冷不防地湧上內心的虛無感甜美而冰冷,恐怖得無以復加。
詫異睜大的眼睛前方,只見天空蔚藍無際。
珂朵莉整個人仰躺倒在操場上。
「唔呀!」
肺裏擠出了活像貓咪被踩到的尖叫聲。
「…………咦?」
她雙手雙腳都伸展開來,在地上仰身躺平。
她就這樣忘我地呆了幾秒。只能茫然地度過恐怕離死亡剩不到幾秒的緩衝時間。
不久,珂朵莉察覺到了。狀況有些不對勁。
她戰戰兢兢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側腹。沒有傷口,也沒有流血,更沒有疼痛。剛纔撲向她的兇殘攻勢,並未在身上遺留任何證據。
「這是……怎麼回事……?」
珂朵莉慢慢坐起上半身。
瑟尼歐里斯不知道什麼時候脫手了,掉在離她稍遠的地方。
「妳們根本誤會了聖劍的功用。」
她的身軀自個兒扭向一邊,剛有被拉扯的感覺,人就飛到了老遠。
這次,珂朵莉看清了威廉的動作。
珂朵莉可以認同。雖然這個人有些莫名其妙,但他是不得了的高手。
威廉話說到這裏,就拋下了右手的劍。
珂朵莉專注心思。視野再度被改寫。
敵方的行動全按照預定,就表示我方的所有行動也要按照預定執行。
不過。可是。因爲她明白,所以那又怎麼樣?
可是,你的劍卻好好地在運作。那是什麼作弊的手法?」
珂朵莉不知道自己的判斷到底正不正確。因爲威廉並沒有動。他依舊擺着將手臂放鬆持劍的姿勢,只有臉上「哦」地換成了佩服似的表情。
珂朵莉不甘心地用發抖的聲音問。
「三天後的八刻鐘,本懸浮島的港灣區會派出五員遺蹟兵器適用者當中的三員,讓她們以帶劍狀態動身。」
「其餘兩員『妖精兵艾瑟雅‧麥傑‧瓦爾卡利斯』、『妖精兵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則以預備戰力的身分待命爲前提。若是瑟尼歐里斯開門後戰況仍無法完結,就會要她們在各自判斷下帶着遺蹟兵器參戰。」
5.堅強的女機器人
妮戈蘭明白。
剎那的疑問立刻從腦袋飛到九霄雲外了。
(這是……什麼情況嘛──!)
珂朵莉目前的身體比平常更靈活,這一點恐怕要歸功於威廉。雖令她不甘心,卻也值得感激。約爲十步的距離,運行魔力的她用兩步解決,並在雙方兵刃若即若離處煞停,然後稍微錯開恐怕已經被威廉看穿的發招時機縱身一躍。珂朵莉扭身,用右手的瑟尼歐里斯瞄準威廉的肩頭,同一時間更用左腿從死角踹向他的側腹。前者爲虛,後者爲實。膂力和體格的差距就催發魔力來彌補。這一腳踢中難免會讓對手痛得翻來覆去,可是不做到這種地步,肯定無法傳達她的想法。
可是,有一點跟之前不同。這次,她還沒有幻視到自己的死。看來這副身軀還活着。
威廉若無其事地這麼回話。
「怎……怎麼了啦?」
通訊晶石的另一端,有爬蟲族巨巖般的臉孔。
連珂朵莉都覺得納悶:自己爲什麼會這麼生氣?
珂朵莉一個翻身,以指尖觸地的姿勢重整態勢。
「……嗯,好啦,我懂了。倒不如說,我本來就知道。」
攻擊要來了。她直觀的想法讓思考擅自加速。視野失去色彩,四肢用全力將全身扯向後方。短暫的閃躲動作瞬間瓦解,讓她當場跌坐在地上。
誰都無法代替她們。面對來勢洶洵要吞沒島嶼的烈火,倒下一杯水又有什麼用?就算妮戈蘭是令人畏懼的食人鬼,充其量也就這點能耐。她連一項想要守護的事物都守護不了。連一項想要爭取的事物都爭取不到。
奈芙蓮低語。
「那玩意兒和妳們所想的不一樣,它可不是『隨使用者本身的魔壓改變其威力的便利咒術武器(Ritual Weapon)』。
沙塵「磅」的一聲揚起。珂朵莉仍不放鬆戒心。她毫不鬆懈地一直瞪着被拋下的劍,朝着她伸直的那兩條腿,彷彿要擁抱天空而張開的那兩條手臂,還有眼睛望着天空直打轉的那張臉龐。
……那麼。」
──就不能設法省略不用你所謂的「箭尖」嗎!
「你這……!」
蹙眉的珂朵莉一邊納悶那是什麼樣的假動作,一邊起身。
爬蟲族特有的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再加上腔調難懂的大陸羣共通語。聽不慣的人很難立刻掌握其語意。
「我再怎麼努力用咒脈視,從你身上都感覺不到催發魔力的動靜。
「還不是因爲我說明到一半,妳就砍過來了。
「身手靈活。出招也夠乾脆。魔力的勁道相當可觀。另外,直覺也不錯。既然沒必要與單兵搏鬥,戰略技巧方面完全不行這一點就不用在意。何況妳之後還有讓魔力失控的王牌,對吧?
還保持着警戒姿勢的珂朵莉問道。
「其中一員會是遺蹟兵器瑟尼歐里斯的適用精靈『妖精兵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她在作戰過程將開啓妖精鄉之門。」
「夠了!這算什麼!這算什麼嘛!」
威廉傻眼似的口氣實在讓人火大。
奈芙蓮發出聽似毫不訝異的驚呼聲。
秋天萬里無雲的碧落又出現在珂朵莉眼前。
──她們明明連戀愛都不懂,連幸福是什麼都一無所知。爲什麼非得在這種時候就殞命不可?
珂朵莉到目前爲止已經被威廉嚇夠了。如今她無論聽到什麼都不會心慌,更不會因而露出破綻讓威廉趁機擊敗她。珂朵莉如此告訴自己,並重新將瑟尼歐里斯握好。
妮戈蘭懷着嘔血般的心境這麼回話。
幼體發育爲成體以後,就是極爲強大的戰力。軍方上層十分清楚犧牲她們去作戰有何意義。他們沒有像妮戈蘭那樣流於私情,更能正確理解其意涵纔對。
「唔哇啊啊啊啊啊!」
黑髮青年依然保持着毫無緊張感的慵懶站姿說:
通訊晶石的連線「啪」的一聲切斷了。
(──要傳達什麼?)
然後,不支的他就緩緩地仰身倒下了。
『預知並沒有出現變化。襲擊會按照過去預測的時間、地點而來到。我們要趕快整頓戰場,準備好戰力纔可以。』
從他那把劍的裂縫可以看見有微弱光芒浮現。
「以上所提到的『箭尖』,奧爾蘭多商會第四倉庫會提供給護翼軍。」
「……耶?」
威廉的聲音讓她慌忙回頭。
雖然珂朵莉沒看清剛纔捱到的那一擊,但是她想像得出當中有何玄虛。那恐怕是利用她本身步法的勁道所使出的四兩撥千金。遺蹟兵器正在運作,魔力令五感與判斷力加速,這些有利條件讓珂朵莉完全從思考中剔除了「威廉有辦法應對」的可能性。她在疏忽下產生的死角被精確地戳中了。變得單調的突擊力道直接遭威廉利用。剛纔她幻視到的死,更不是單純的妄想。只要威廉有一絲取她性命的想法,那樣的未來就會立刻瀕臨眼前纔對。
但即使如此,假如軍方沒有痛下往後將永遠喪失其戰力的覺悟,就贏不過來襲者。
「預知不變。波濤將依照預測來到天上之地。我等得加緊腳步,放出鷹犬,磨利箭尖。」
原本壓抑着情緒的某種意念,也跟着脫繮了。
「唔哇。」
「喂,太蠻幹了吧。」
妮戈蘭明白。
她也有不能認同的事情。妖精運用遺蹟兵器的作戰方式,還有一路藉此撐過來的戰役,說什麼也不能被否定。
……眼睛直打轉?
對於聖劍,有一點妳必須先認清纔行,它是可以『將對手接觸劍身的強大力量反過來利用』的武器。對手越是強大,越能讓聖劍增加力量。因此它才能攻擊龍,才能連星神都砍殺。
珂朵莉發出了傻里傻氣的疑問聲。
他的話解釋成白話會變成這樣:
她抬頭對着天花板,順從爆發的情緒大喊。
在腦海角落塑造另一個像機器的自己?那種噁心的玩意,現在就應該扔到垃圾筒。她要把那塞進輾碎機裏碾成廢鐵。
「嗯?妳是問哪個部分?」
珂朵莉察覺狀況有異以後,奈芙蓮就走到威廉身旁,確認他的心跳和頸子的脈搏。
她伸出左臂,用五指扎入操場,硬是煞住自己被震飛的身體。地面上拖出五條宛如遭到撕裂的爪痕。
他動作平緩地將劍伸入瑟尼歐里斯的劍勢,再施以巧勁,讓劍勢和珂朵莉的體勢雙雙失準。左肩一扭,鑽進珂朵莉瞬間出現的空隙後,又順勢將左掌推向她的側腹。
……原來如此,靠蠻幹的方式能奮戰至今也是可以理解。」
──我纔不相信你們盡力了!我不承認!你們要確實上場作戰啊!要更加努力想辦法啊!用其他方式作戰啊!救救我們這裏的孩子啊!
真正覺得傻眼的明明是她纔對。
「我放心了。
原本屬於壓倒性弱者的人族,爲了打倒身爲壓倒性強者的古靈種還有龍而打造出來的武器,纔不可能只具讓弱者多少提升力量的效用吧。『壓倒性』就是靠那樣的小伎倆也無法彌補,纔會被形容成壓倒性。」
威廉細語似的說了這些。
珂朵莉覺得自己連突擊的氣力都沒了,只好大步上前胡亂猛揮瑟尼歐里斯。威廉毫無緊張感地叫出「唔哇」的聲音,並且用自己手上的劍擋下她的攻擊。
妮戈蘭吼了出來。
所以……妳要平安回來。」
(──就算這樣!)
她直覺地認爲不能把這個人的話聽到最後。
「他快死了。」
妳夠強。而且,妳還能變得更強。
連珂朵莉有好幾個疑問這一點,都被他看透了。
珂朵莉身上的力學頓時發生錯亂。
「……這什麼情況嘛。」
以這次來說,妳催發用來喚醒瑟尼歐里斯的魔力,在原理上也對我這把帕希瓦爾也起了同等規模的喚醒作用。
珂朵莉背後竄出某種發毛的感覺。
他似乎滔滔不絕地發表着什麼。珂朵莉看了那模樣就火上心頭。
──你們是軍人吧!是戰士吧!你們是挺身在最前線戰鬥,也自知會在戰場上喪命才能混飯喫的吧!那爲什麼你們當中反而一個人也沒死!爲什麼只有我們這裏的女孩要犧牲!
──……爲什麼,我們不能代替那些女孩呢?
因此,妮戈蘭將所有情緒都收到心裏。她在腦海的角落塑造出另一個自己……另一個識時務,可以毫不猶豫地選擇最佳手段,像機器一樣不爲軟弱情緒所動的自己,然後把所有話都交給她來說。
她奮不顧身地撿回瑟尼歐尼斯,隨即壓低姿勢朝威廉展開突擊。
只要內心一鬆懈,她的舌頭似乎就會擅自動起,像這樣吼出來。
「爲什麼……爲什麼啊……」
激動的情緒立刻就乾涸了。
吼聲中斷,變成輕微的嗚咽。
大粒淚珠從眼角盈出,滴滴答答地落在腿上,裙襬留下溼痕。
妮戈蘭曾經決意要當個堅強的女人。
好讓這裏的少女們可以毫無不安地過來依靠她。好讓自己成爲少女們的心靈支柱。好讓笨拙的自己爲沒有父母的孩子們代掌母職,或者扮演母親的角色。
妮戈蘭理應在那一天就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麼事情,她絕不能哭。真正感到不安的,真正想哭的,應該是那些少女本身。既然如此,自己非得接下爲她們承接眼淚的角色。既然如此,無論再怎麼勉強,無論要如何抹殺自己的內心,她都得用笑容支持少女們纔行。
太蠢了不是嗎?
那種事情,她當然辦不到嘛。
畢竟,現在她是如此傷心,如此懊悔。
眼淚和嗚咽,都不可能停得下來。
「嗚嗚嗚……嗚哇……」
沒當成堅強女人的她,哭叫得活像嬰兒。
沒有人肯安慰她。沒有人肯承接她的眼淚。因此,她不曉得要哭到什麼時候才停。
「打擾了,我們有急事!」
「妮戈蘭在這裏!」
「不不不……不好了!」
事發突然。急得幾乎像破門而入的三個小妖精闖進了房間。
「呀啊!」
幸好面對通訊晶石的妮戈蘭是背對房門。嗚咽因爲驚嚇而止住了,哭臉也免於被少女們看見。
「威廉先生好像快死了!」
講話仍帶着一絲鼻音的妮戈蘭大吼,一把抓起常備的調味料收納盒……不對,就一把抓着藥箱衝出房間了。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會死這件事,妮戈蘭也曉得。不過那還要過三天才會發生。那孩子才十五歲,她身爲最年長的少女之一,總是裝出一副成熟樣,但她其實十分孩子氣,喜歡撒嬌卻又不擅長向人撒嬌,而且──
什麼嘛,原來是那件事嗎?
死?
「是發生什麼狀況纔會弄成那樣啊!」
「不是敲門的時候了,我再說一次,事情緊急。」
「妳快點來,不趕快真的就糟了!」
「再不快一點,他或許真的就要死掉了!」
「欸,妳……妳們幾個,進房間時至少敲個門。」
沉默。
足足隔了幾秒鐘。
……咦?好像快死了?誰要死了?威廉嗎?
妮戈蘭的聲音還在顫抖,只能小小聲地背對她們抗議。但是──
話語分成了一個個的字,沉沉地落在妮戈蘭原本被淚水麻痺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