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陽西斜的這個世界裏,依然如昔」-everything in my hands-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3.7萬 字

1.科裏拿第爾契的妖精們
從全身的叩診觸診開始,醫生拿燈湊到眼前確認眼球活動的情形;詢問喝下檢查藥劑後的感覺;還抽了少量的血液。
「嗚嗚嗚,全身都被人摸遍,我已經嫁不出去了……」
裸身套着一件健診衣的艾瑟雅慢悠悠地從看診牀上起身。
「不管嫁不嫁,這樣我算做完檢查了吧?」
沒有回應。
盯着病歷表的單眼鬼醫生臉色凝重。
要辨別臉孔構造不同的種族表情本來就難,即使如此,有的時候還是可以看出對方想表達的訊息。
「……真虧妳能撐到現在。」
結果,醫生似乎只能擠出這樣的評語。
「呀哈哈,我只有頑強是公認的強項啦~」
艾瑟雅一邊啪噠啪噠地扣上衣服釦子,一邊用平時的陪笑技巧敷衍。
「生命力萎縮到極點。身體幾乎快遺忘存活的念頭了。要是受傷恐怕就無法痊癒。催發魔力而衰退的體力,應該再也恢復不了。」
「是是是,我之前就那樣覺得。」
她儘可能開朗地回答語氣嚴肅的單眼鬼。
「下次妳站上戰場,就不知道能不能回來了。」
「是啊。關於那一點,以心境來說差不多就是:『終於輪到我啦~?』」
艾瑟雅坐在檢診用的牀上,試着把腿晃來晃去。
「坦白講活得太久,最近反而是內心會覺得難受。我希望活下去的那些女生都一個個死了,活着沒有意義的自己卻苟活殘喘到現在。」
「纔沒有活着不具意義的生命喔。」
「既然是假設,哎,大概維持像以往那樣吧。」
「我認同妳的觀點。不過在如此的環境下,我們個人要怎麼想,則是我們的自由。」
「我認爲自知斤兩對任何人來說都相當重要的喔。」
「拜託妳別說。我目前快被那樣的自覺壓垮了。」
「哇,哇,哇。」
艾瑟雅手裏同樣有拿入館許可證,還帶着像是看開了什麼的表情嘀咕。
「果然,妳這孩子應該要長命纔對。」
「住在森林中的倉庫裏,每天懶洋洋地過着悠閒的生活。有小妹們嘰哩呱啦地玩耍,有孩子氣的保姆忙得團團轉,而我則悠哉地一邊看着那副光景,一邊慢慢讀書。每天都安詳過頭,不小心就變得越來越長壽呢。」
那樣好嗎?菈恩託露可倒不是沒有疑慮,但既然對方說好,自己也不必把主意改來改去。
想進去中央大書館行不行呢?不行就算了。菈恩託露可抱着如此的心態問過以後,據說是市長女兒的菲樂可露比亞……她說過要叫她「菲兒」……就給了強而有力的回應:「我明白了!」後來不到半天工夫,菲兒居然連入館許可都幫忙爭取到了。
「當成那樣比較好吧,醫生?對用過就丟的道具投注感情,傳出去不太好聽喔。」
用信封裝着交到手上的入館許可證,看起來似乎也像可怕的兇器。
「當時是技官闖的禍。」
假設──我只是打個比方,假如妳們不用再作戰了,而且還可以活下去,要是事情變成這樣的話,妳想做什麼?」
她眼中燃燒着火紅的鬥志。
爲此喫驚的,反而是菈恩託露可這個開口拜託的當事人。
「抱持那種觀點的人比較多的確是事實,但他們都是沒有直接認識妳們──連妖精具備自我意識這一點都無從得知的人啊。像我們就不願把妳們用過就丟。」
「哦。好突然的假設耶。」
緹亞忒使勁揮手。儘管她口中的叔叔,也就是四等武官正露出滿臉複雜的笑容,不過說到底還是有心挽袖一戰。菈琪旭點頭如搗蒜地朝對方賠罪。
艾瑟雅從中打斷對方的話。
她們是在鄉下長大且沒有任何權利的妖精。另一方面,提到科裏拿第爾契市的中央大書館,則是彙集懸浮大陸羣睿智的代表地點之一。該說是自己不夠格,或者不敢當呢?感覺兩者不協調的程度,甚至讓她擔心妖精會不會光靠近那裏就要受責罰。
「喂,不……不要到處亂跑,妳們別忘記自己是受觀察對象!」
凡事都有商量空間。
「……可以啊~!」
「不不不,分散行動不好吧。畢竟我們是妖精。」
†
「這個嘛。」
「唔喔喔喔喔喔!」
「要是我參加,比賽立刻就會結束喔~」
妮戈蘭認爲這是令人落寞的消息。
「一等武官指示過,要儘量讓妳們有行動自由。不過,別走得太遠。」
「唔。感覺怪怪的喔。難道醫生你有事情瞞着嗎?」
「在各位原本的戰場上,本小姐絲毫無法提供助力。不,就算嘗試兩肋插刀,我想那也會變成對妖精們的侮辱纔是。因爲這樣,至少請讓我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儘量幫忙妳們!」
外表看不出韌性如此堅強的兩人各自對菈恩託露可如此表示。
大麥廣場。科裏拿第爾契最熱門的觀光名勝之一。這裏原本正如其名,是專門批發大麥的市場。港灣區塊附近另外蓋了新市場以後,它便暫時功成身退,目前只是座多用途廣場。
「醫生,要是不派我們去赴死,懸浮大陸羣就保不住。」
意外獲得允許了。
「要是疼愛妖精的大人變得太多,或許我們就會講出『因爲不想死所以不願意作戰』之類的話喔?」
「還稱不上隱瞞就是了。
單眼露骨地將目光轉開了。
「唔啊~不好意思,我現在還想跟這本書奮戰一下。妳自己先去好嗎?」
「我們要不要出去一會兒,好整理筆記順便休息?」
「本小姐要協助艾瑟雅大人,因此菈恩託露可大人妳先請吧。啊,後頭有間美味布丁值得推薦的咖啡廳,請妳到那邊等我們過去會合如何?」
孩子的好奇心解放以後,就沒有停的時候。緹亞忒在人羣間左右穿梭,跑過來又跑過去。被她拉着手的菈琪旭一邊叫,一邊跟在後頭。
「喂~妮戈蘭,這邊這邊!看,有比腕力大賽耶!妳要不要跟叔叔一起參賽?」
──她們與大量書本搏鬥了一番。
如之前所見,奈芙蓮並沒有死。可是,她也不算平安無事。經過與珂朵莉不同意義的質變以後,據說,她已經不會回妖精倉庫了。
或許是因爲離大街較遠,上門的客人並不踊躍。然而他們看來幾乎都不是觀光客,以當地人居多。表示這大概是有固定主顧的店吧。
測出的數值相當出色,潛力不凡,醫師們都讚不絕口。而妮戈蘭每聽見一句誇獎,心情就逐漸消沉。因爲作爲刀械的性能再怎麼高,作爲炸彈的評價再怎麼好,也不可能有女孩子會因而得到幸福。
她試着這樣提議。
兩人感慨萬千地說着這樣的喪氣話。
後來,菲兒推薦的那間咖啡廳,菈恩託露可滿快就找到了。
†
「以往那樣?」
她乖乖點頭,然後拿着夾了便箋的筆記本離開座位。
菈琪旭的身體調整完畢了。
受不了。都不瞭解人家的心情,真是樂天。這樣非常好。
假如菈琪旭有天分,發揮那種天分的機會最好永遠都別來。希望不會。別來就對了。
緹亞忒和菈琪旭一塊讚歎出聲。
「……也對。」
那一幕,妮戈蘭心情有些複雜地看在眼裏。
她喜歡閱讀,也不討厭思考。然而事情有所謂限度。腦子裏塞進過量資訊的她,整個人都發燒了。
又跟那男人有關啊?爲什麼只要扯到他,每個人都會被揭露出麻煩的本性?
廣場上,到處有街頭藝人表演各式各樣的花招。球形族(Ballman)雜耍者拋弄着無數的小刀,蛙面族雜耍者噴出細細火柱,戴着同款面具的樂團奏出歡樂旋律爲現場炒熱氣氛。
「……假如我們真的只是來這裏觀光就好了。」
單眼鬼連連點頭。
菈恩託露可坐到露天咖啡座。她從菜單上吸引目光的衆多品項中,挑了奶茶與蘋果派,然後點餐。
「……哈哈。是嗎,嗯,是啊。」
根據護翼軍的兵器管理手續,要帶這些黃金妖精外出,最低條件爲「需有掛階軍官攜行」。因此,被迫接下監視差事的可憐四等武官只好叫苦連天地追在她們倆後面。
「我們彼此都是小市民嘛。」
他說的這句話,讓先前那些討論一下子就成了泡影。
「……菈恩,妳也滿會拗的耶。」
「來,我們走吧!本小姐不才,但是,還請讓我盡全力協助兩位查資料!」
艾瑟雅想了一下。
「哇啊啊啊……」
不過,並非難過的消息。天空廣闊,而世界是狹窄的。光能相信奈芙蓮在某個地方過得好,以救贖而言已經足夠。因爲死掉的人連這點希望都沒有。
在好幾道正式的官印底下,寫有「准許此人於機密書庫B──47閱覽資料」之類的神祕咒語。上面所寫的B──47到底是什麼,難道里面裝滿了知情以後就會遭到處決的駭人祕密?
妮戈蘭用力揮手回應。緊接着。
說到任性,還有奈芙蓮的事。
她明白自己是在奢望。這些少女是爲了備戰纔會在這裏。而且,原本她們並沒有必要介入戰鬥。正因爲如此,軍方纔會容許她開出「讓孩子們觀光」這種原本不可能過關的任性條件。
菈恩託露可還以爲腦袋會燙熟。
她輕快地朝孩子們那裏跑過去。
「這個人一旦被觸動開關就挺麻煩的耶……」
「唔~……」
「她以前也曾經這樣嗎?」
「……這樣啊。難得有機會,那就謝謝你們的美意了。」
醫生帶着沉重的嘆息,並且語氣苦澀地告訴她:
「對啊……說得是。反正,我們妖精連命都沒有。」
「正因如此,我們纔沒有被承認爲一個種族。而是當成不具人權的兵器來看待。好讓在場所有人都能毫不猶豫地把我們當棄子。因爲需要這樣的規範,環境纔會這麼安排。對不對?」
「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朝着穿軍裝在旁邊淪爲擺飾的監視人員看了一眼。
情緒格外高昂的菲兒一個人腳步雄健地走在前頭。
翻開筆記。重新審視從讀過的書裏潦草抄來的便箋。
她們這些黃金妖精到底是什麼?爲何會存在?從哪裏來,又會到哪裏去?曾幾何時艾瑟雅在妖精倉庫提出的根本性疑問,大致就這些。
只聽這些話,會覺得完全像青春期的煩惱。
更傷腦筋的是,客觀來看,她們正是青春期的小孩。
若是其他種族的小孩,就會從思想書籍或故事中尋求解答。然而她們目前大量翻閱的,卻偏偏是死靈術(Necromancy)研究書籍。而且,那恐怕是在大陸羣上所能求得的最頂級藏書。
「重新一看,我們真是消極灰暗的存在呢……」
菈恩託露可咕噥以後,想起自己是單獨一個人。
或許是因爲相處時間久的關係,她會覺得娜芙德就在旁邊。那個女生本身不太會思考事情,理解能力也不算好,卻十分擅長聆聽。即使自己正在想事情,也會不知不覺地被娜芙德吸引而開口。多虧如此,現在她完全養成了自言自語的習慣。
不算好傾向呢,菈恩託露可心想。她明明想當個獨立自主的女性,卻怎麼也不順利。
「這是不是想做什麼都會變成白費心思的時期呢……?」
她輕輕咬下一口蘋果派。好喫。
這時候──颳起了強風。風兒從菈恩託露可手邊取走幾張便箋,然後直接將那些吹到半空打轉。
「啊……!」
急忙伸手也抓不着。從位子上起立想再伸手的瞬間,又有風將剩下的便箋一起吹走。
「呀啊……咦?啊啊!」
菈恩託露可一邊對疏忽感到不甘心,一邊茫然地仰望天空。
要火速催發魔力追過去嗎?不行,那樣來不及。用跑的追過去?不,感覺追不上,而且似乎還會出其他差錯。不然該怎麼做?自己能做什麼?
遲疑的過程間,時間仍在流逝。只見便箋越飛越高,毫無止盡。
「──哎,哎呀?」
便箋沒有一路飛上天。好比將剎那的時間擷取下來那樣,所有便箋一瞬間都停住了。
「這是……」
他笑得有些悲傷。
「當然了,老夫就是在回答妳的疑問。」
儘管老夫早早便決定絕不直接見妳們就是了。沒想到居然會在這樣的地方相遇,甚至互相交談。」
「沒錯。有人想用僅存的星神靈魂,來製造新的派皮。
那麼──老人邊說邊起身。
答得出來就答啊,菈恩託露可有這樣的心情。
「……老夫懂了,看妳那髮色。原來,妳也是黃金妖精。」
素材大略分成兩種。其一是從星神們來到這個世界以前,就存在於這裏的唯一物種〈原始獸羣〉。其二,則是對活着一直流浪感到厭倦的,星神們本身的靈魂。至於加工方式嘛──」
路過的老人不顯訝異地拿着成疊便箋,直接走過來。
菈恩託露可也覺得自己問了傻話。假如對方有狀況,那怎麼想都是她害的。自己明明就沒有立場擺着親切面孔表示關心纔對的。
「啊。」
身穿格外醒目的白披風,面容帶有威嚴的老人。
在此瞬間,風吹了。她以爲便箋又要飛走,急忙將筆記本闔上。
「菈恩?欸~菈恩託露可小姐~?」
「喔……呃,不對……咦?」
喫到一半的那盤蘋果派,發出了叉子落在盤上的微微聲響。
「這麼說來,另一名小姐就是妳們的管理員啊。老夫都忘了。
「菈恩?」
「剛纔那些若是真相,那世上應該無人知曉纔對。爲什麼您要告訴我呢?」
他稍作思索。
雖然程度些微,不過老人臉上確實有一絲因悲痛而生的扭曲。既非厭惡也非隔閡,那張表情中流露出來的比較像內疚之情。
但他們的嘗試失敗了。憑人族的技術,無法重現地神完成過的天工。星神靈魂並未順利搗得粉碎,只是散成無數片就結束了。新的蘋果派沒有出爐,末日順理成章地來臨。哎,雖然省略了不少細節,以過程而言差不多就是如此。」
假如這個老爺爺所言屬實,懸浮大陸羣幾百年來視爲謎團的問題,一口氣就能解答出好幾個了。不可能會有那種事,也不應該有那種事,菈恩託露可卻覺得那是正確的。
「喔。」
「妳應該有想要透過死靈術知識來了解的問題吧。說說看。老夫會回答妳。」
星神。對了,那項傳說至今仍在流傳。
老人說星神用了〈獸羣〉,來創造名爲人族的物種。
哎喲,跟這個老爺爺講話真的都對不上。
「……黃金妖精究竟是什麼呢?」
「喔。」
「……難道說,〈獸〉會從體內解放……」
五百多年前,人族勇者曾討伐最後的星神。
「嗯,是之前的小姑娘嗎!真巧!」
「咦,怎麼了嗎,菈恩,妳在恍神耶?」
然而,只是內容對不上,對話本身應該還是成立的。當成挑戰稍微費解的古文書來解讀他的話就行了。如此一來,肯定可以聽懂他所說的內容。菈恩託露可打定主意,把剛纔那些話回想一遍。
最後的星神靈魂並沒有順利搗碎。
好似放學的學生那樣,累得兩眼昏花的艾瑟雅搖搖晃晃地走來。在她後面不遠處,還有被毛皮遮着而臉色難辨的狼徵族菲兒跟隨。
菈恩託露可收下老人遞來的便箋。
「可是,後來人族這個物種繁衍得多了點。派的數量變多了,傷腦筋的是派皮卻不夠多。畢竟用來當派皮的星神靈魂,從粉碎以後就沒有增加。派皮隨着日子越變越薄。」
「在遙遠的過去,星神們對地神下令,要祂們創造名爲人族的物種。」
忽然間,老人將目光落在成疊便箋上,並且皺眉。
「〈原始獸羣〉原本屬於不死不滅的存在。將其封進命數有限的人族軀殼中以後,它們就變質了。悔恨。希望。耽溺。正義。溫柔。恐懼。冷漠。無知……受到種種誘人致死的要因牽引,它們變成了象徵十七種死亡的存在。
「跟這一樣。祂們用粉碎的自身靈魂來包裹〈獸羣〉。從靈魂強制改寫肉體的費事詛咒。原爲〈獸羣〉的生命,被改造成樣似星神的另一種生物,也就是人族了。」
老人當着困惑的菈恩託露可面前拉了椅子,然後坐到她對面。那高大的身軀,和咖啡座偏小的椅子有些不協調。
「那麼,從哪裏講起好呢?」
「但老夫覺得要稱之爲失敗品,就稍嫌草率了。唉,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觀點。要用積極或消極的角度解讀,隨妳高興。」
「妳特地來這種地方進修啊?很好很好。年輕時所學的,都會在將來成爲武器。當然,要是沒有連運用之道一併學通,也就毫無意義……嗯?」
太爲難了。
霎時間,有許多種情緒在菈恩託露可腦中交錯。
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認識黃金妖精這個種族的人,未必對她們有正面印象。不知道這名老人在下一刻會露出什麼表情?菈恩託露可怕雖怕,還是做了心理準備。
「嗯。妳很機靈。莫非妳早就從中推敲出來了?」
不知道爲什麼,對方欣喜無比地點頭。
「老夫有愧於妳們。」
菈恩託露可認爲,對方忽然談起了不相干的話題。
菈恩託露可怯生生地舉手說道:
「……哈哈。妳在關心老夫啊,真是個溫柔的姑娘。」
「嗯。妳那樣理解並沒有錯。」
「實際獲得答案以後……沒想到滿空虛的呢……」
「請問,爲什麼您會知道這些?」
那種東西要是被解放,名爲人族的物種就會滅亡。如此認爲的人們想出了一條計謀。幸好,在當時還剩下僅僅兩尊星神。」
老人指向盤子上,菈恩託露可喫到一半的蘋果派。
「嗯,高階死靈術啊。以學生自由研究來說,妳選了奇特的主題。」
莫名其妙地被誇獎了。
「……我們到底是什麼?爲什麼會存在?從哪裏來,又會到哪裏去?」
「不,我想了解的是內容有點難捉摸的事情。」
「老夫既無法賠罪,也無法收手,更沒有資格那樣做。所以纔對妳透露這點事,聊表寸心。哎,不過是卑鄙專擅的老頭想求個自我滿足。」
「大概也是。無妨,妳說說看。」
問就問吧。
「啊。」
「因爲老夫活得稍微久了些。」
不過,當中只有一段話令人好奇。
「人族未能完成的新世代人類失敗品。您的意思是,那就是我們的真面目?」
「原來如此。妳問得相當切中要點。甚好甚好。」
「雖然我們大概不會再見面了,但這是段寶貴的時光。」
「既然認識了也沒辦法。巧合就只是巧合。會成爲幸運或不幸,端看要如何活用狀況。」
沒有什麼積極或消極的。有一點比那些更重要。
總覺得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和這名老人講話好像就微妙地對不上。要緊的齒輪沒有結合,卻姑且能轉動,有這種構不着癢處的感覺。
「啥?」
「……難道說。」
這個人在說些什麼呢?
「您的話很讓人感興趣,不過那是關於人族的由來吧,我問的是黃金妖精耶。」
於是,等菈恩託露可再次抬起臉時,老人的背影已經到處都看不見了。
「呃,老爺爺,請問您沒事吧?」
剛纔他只瞥了便箋一眼,就知道那是針對死靈術查的資料。從當時就可以推測,這名老人相當博學。不過,她們想要了解的,應該並不是尋常的博學老爺爺會有的知識。
這跟一般流傳的創世神話不一致。老人所談的格局壯闊到莫名其妙。那根本沒有回答到她問的問題。整體而言,都不知道該對哪個部分傻眼了。
「……那個。」
那是菈恩託露可先前在地表推導出的假說。不過,那套論點是她當時讀了發掘的古書纔想到的。理應不可能有機會接觸相同資訊的這名老人,爲什麼會講出類似論調?
「祂們並非無中生有,而是先準備素材,再加工製造出人族。
老人不顧她的疑惑,又繼續說道:
對方從容地回答並聳肩。
老人表示佩服,並且瞄了桌上所擺的便箋。
「呼~……累壞了~」
新的蘋果派沒有出爐,作爲材料的靈魂碎片依舊四散。
老人點頭。
「不是的,我並非那種身分,也沒有進取到有意進修。這些都不是用於爲將來做準備,單純是我現在想了解。」
「什麼?」
間隔片刻,便箋又動了。這次它們無視於風,彷彿受了線的操控,全被吸到站在街上的某個男人手裏。
「謝謝您,這些是我重要的便箋。」
「啊……啊啊!老爺爺!」
菈恩託露可想叫住對方,連忙站了起來。
她想出來了。
艾瑟雅用手在菈恩託露可面前揮舞。
2.勇者與星神
艾陸可忽然倒下了。
打掃客房途中,她就像線控傀儡斷了線似的,當場昏倒了。
「沒事吧!」
威廉連忙抱她起來。幾乎沒有呼吸。感覺她幾乎像具屍體,而威廉隨即想到,就算如此比喻也不值得大驚小怪。這孩子是屍體,會像生人一樣到處活動才異常。
只要對方活着,應該就可以從發燒或呼吸急促看出病情的嚴重程度。然而對方若是屍體,就完全不知道要怎麼估量狀況了。照料方式也沒有底。找醫生感覺更無濟於事。怎麼做纔好?能爲她做什麼?威廉一無所知。
姑且先將艾陸可抬到牀鋪靜養。不知道有沒有意義。
許久以前,或者這一陣子,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情形。他讓醒不來的某個人躺到牀上,而自己只能在旁邊無能爲力地發抖。結果自己無法忍受那樣,就堅信應該有所可爲,動身跑去痛扁什麼人了。
混帳。假如現在也可以靠着痛扁什麼人來改變情況,只要有那麼一點可能性,他大概會毫不猶豫地動手。然而此時此刻,偏偏就沒有目標讓他猛揮握緊的拳頭。
「溼毛巾……不對,冷敷有意義嗎?反過來替她取暖……不會讓身體腐壞吧?」
威廉想到什麼就站起來,然後又立刻坐下。從剛纔就反覆這樣。
亞斯托德士告訴他:「工作的事不要緊,請你陪着艾陸可。」可是,陪在旁邊卻什麼事都不能爲她做,心裏反而難受。
還是先回去工作好了?不,可是他不想離開這孩子身邊。他抱着這樣的迷惘,靜靜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唔……」
威廉聽到呻吟聲,就猛然將臉抬起。
「奇怪……?」
他撲過去探望艾陸可的臉龐。
或許是心理作用,艾陸可的臉色似乎變好了。看起來也沒有痛苦的樣子。威廉得知暫時沒有任何問題以後,表情就放鬆了。
「嗨。」
趁臉色還沒有鬆懈,他硬是運作整張臉的肌肉擺出笑容。
「擔心……」
「啊~……那就壞嘍。」
威廉不知道那個自稱的師父實際上跟自己到底是什麼關係,但可以曉得那人似乎對他跟艾陸可都愛護有加。所以,亞斯托德士的推測肯定是正確的吧……感覺連這一點都是可以體會的。
「……這樣啊。」
亞斯托德士給的答案讓人有些不安,但姑且照字面上的意思接受好了。
萬一我再過五天就會死,你能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威廉一回話,不知道爲什麼,艾陸可就「啊哈哈哈哈」地認真笑了。
「以往你們度過的人生,恐怕辛苦得幾乎要拋棄或喪失自我,而那些應該都告一段落了。假如可以,希望身心具疲的你們能展開新人生……我想尼爾斯先生所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可惜。那我就不能當你的酒伴了。」
「我……咦,我睡着了,打掃工作呢?」
威廉蹙眉。
「欸,艾……艾陸可,妳該不會──」
「真的對不起。目前……再讓我睡一會兒。」
艾陸可摟着毛毯背對威廉。
「……那個,我可不可以,問你一件事情?」
艾陸可微微噘嘴,並含下一口牛奶,喉嚨「咕嚕」地稍微起伏。
威廉一面從鍋子裏倒牛奶到喝光的空杯中,一面抬起臉龐。
「那太好了。」
威廉對縈繞於皮膚的那種異樣感沒印象。可是,身體卻曉得。
「你和艾陸可的身軀都不平凡。而且,那似乎並不是天生的……啊,我對挑肉這回事有自信,畢竟我是食人鬼。」
「好,包在我身上。」
「對啦,好好給我反省。所以說,妳現在沒事了嗎?」
「這樣啊……妳想不想喝什麼?想喫東西也可以。要不要我幫妳削個蘋果或什麼?」
「嗯,抱歉。」
「唔。」
「嗯。好像只是有點累纔會嗜睡。」
後頸有一陣烤焦般的異樣感。
「我有聽見講話聲,她醒了嗎?」
「沒事啦。」
「怎麼了,突然這樣問。與其說今晚沒有,應該說今晚也沒有。」
他又差點想起什麼了。
威廉隱約能料到。雖然他們交談的時間非常短,即使如此,對於那是個什麼樣的男人,連他自己都不可思議地感到理解。
「好溫暖。」
一般要是操勞或憂勞過度,症狀正好相反。應該會發燒纔對。妳的身體不同於常人,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照料纔好。還擔心妳或許就這樣醒不來了,我滿焦急的耶。」
真是轉換靈活。威廉苦笑着走進廚房,用鍋子舀了甕裏打好的水,擺到晶石爐上。
威廉語氣溫柔地詢問表情茫然的艾陸可。
「是嗎?」
亞斯托德士露出和善笑容,並且連連點頭。
由於這間旅舍平時幾乎沒有人投宿,平常會利用一樓的寬廣休憩廳提供簡餐與酒來做生意。而在休憩廳中央,威廉看見亞斯托德士坐在小圓桌旁,正用高球杯小酌。
「我調得比較溫,但妳別急着一口氣喝完喔。」
「假如……我是說假如喔?
「啥?」
「妳現在變得非常冰冷耶。」
「──咦?」
「我的酒品不太好。大概是黃湯下肚能壯膽,我會變得容易爲小事發飆。雖然我本身都不記得就是了。」
「我想喝……熱牛奶。有一點甜的。」
聽她那麼說,威廉覺得全身似乎都沒力了。那種狀態究竟算不算「只是睡着了」?雖然他大有疑問,卻也沒精神深究。
「咦?」
「哎呀。已經到那種季節了嗎?」
「我問了不該問的話。我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變得和珂朵莉一樣,就試了不該試的事。」
有好幾道敵對的氣息正在對這間旅舍展開包圍。
「我一直都是個溫柔的人。」
「總覺得,今天的威廉好溫柔。」
「原來那傢伙在我沒看見的地方,會擺那種師父的嘴臉啊?」
「那麼,表示來者是強盜集團之類的吧。」
「不,並不是因爲那樣。」
他踏着吱嘎作響的樓梯來到一樓。
艾陸可用力抵住自己胸口,也就是留着深深劍傷的那一帶。
來──威廉將自己的手疊到她的額頭。
「……說到尼爾斯先生。」
「這個嘛……會留下嫌隙的衝突,我倒是沒有印象。」
「好好喝。」
「我知道了。裝牛奶的鍋子就放在這,妳自己添來喝。」
「對吧?因爲我大致掌握到妳的舌頭偏好什麼味道了。」
「嗯?」
「嗯。我只是有點累。睡過就舒坦了。」
「什麼意思啊?妳說五天,還真是具體耶,有什麼狀況嗎?」
威廉的太陽穴深處冒出刺痛感。
在熱過的牛奶裏摻入些許蜂蜜,還順便加了肉桂粉提味。
「什麼事?」
「有人着想固然值得高興,不過當事人在場時提那些就──」
威廉端來的鍋子裏,散發着甜甜的香味。
「把你們帶來的那一天,尼爾斯先生露出了十分溫柔的眼神。他表示之後的事情都交給我,還補了一句『希望這次你可以活得平凡』。」
「久等啦。」
這話好像在哪裏聽過。不對,更重要的是剛纔這孩子幹麼那樣說?
「要制伏我可不容易,妻子和女兒都數落過好幾次。因此,平時我儘量不喝。今天也是喝完這一杯就結束了。」
「我明明就沒事了。」
亞斯托德士難爲情地笑了。
「話雖如此,我有點渴了。喝個茶代替吧。你也要嗎?」
他立刻起身。
或許艾陸可認爲這是指她的舌頭跟小孩一樣單純,就擺了有些不滿的臉色。不過,他本人大概也有所自覺,要不然就是因爲手裏鐵證如山,所以並沒有頂嘴。
──好痛。
「──奇怪,你不是說過自己不會喝酒?之前被醉醺醺的客人勸酒時,你是說自己『不能喝』推掉的吧,只是單純圖個方便?」
威廉一邊忍着輕微頭痛,一邊離開了艾陸可的房間。
「咦,沒……沒有,不是那樣的。對不起,把那忘記吧。」
糟糕。艾陸可的臉上這樣透露着。
麻煩別說得一副自豪樣。
威廉和艾陸可的房間在旅舍二樓角落,是用沒人住的客房改裝而成。
「今天晚上沒有客人投宿吧?」
「好的,我乖乖作陪。」
「嗯?」
「你有招惹過一大羣人嗎?」
「所以我才說妳冰冷啊。
「妳終於醒啦,曠職公主。」
艾陸可一邊微微偏頭,一邊將自己的手掌湊在額前。分不清冷熱的表情。那是當然了,自己不可能分辨自己的體溫。
「妳就是在打掃途中忽然倒下的啦。我很擔心喔。」
難道有蟲子停在身上?不,不是那樣。
威廉動作俏皮地聳肩,亞斯托德士便坦率地笑着回答:「不好意思。」
眼光不錯。這間旅舍是以幹道上來往的旅行者爲目標客層,離人煙密集的地帶有一小段距離。從還算寬闊的格局與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外表來看,也能推測資產有一定規模。在生活不濟的土匪眼中,理應備有的酒與糧食更是大有魅力纔對。
「呃,這跟季節無關吧。話說你怎麼還老神在在?」
「春天的腳步一近,那種分子就會變多啊。」
你別鬧了,他們又不是昆蟲。
「威廉先生,你在旁邊喝茶沒關係。由我來對付。」
「不,站在受僱的立場,那樣總說不過去吧。我來對付,身爲僱主的你繼續喝……酒就到此爲止,我現在去泡茶給你。」
「用不着擔心喔,我對這種事習慣了。」
威廉離開座位。
過去的記憶依然被封藏着。不過在這種狀況下,自己卻絲毫不覺得恐懼或緊張。何止如此,甚至有種重操舊業的懷念感。過去自己似乎活在頗爲兇險的世界。
「真的不用你費心就是了。」
「反正你坐着啦。」
威廉輕輕扳響指節。
假如要無聲無息地制伏某個人,大前提就是掌握對方的呼吸。這一點,無論在針對要害擊暈或持刀奪命時都一樣。
只要肺臟裏留有空氣,光是將其吐出就會有聲音。即使能一招就讓對手失去意識,也可能在倒地時受到衝擊就叫出聲音。因此只要是老練到一定程度以上的刺客,都會把奪去他人呼吸的技巧當成日常行爲並謹記於心。
「……難不成,我是老練到一定程度以上的刺客……?」
威廉算準對方爲了摸黑逼近而吐完氣的那個瞬間。
他用指頭扣住入侵者的頸根,震盪其腦部,靜靜地奪走對方意識。
手法俐落到連他自己都有點發冷,偷襲成功了。
威廉重新觀察癱倒在臂彎中的對手。從猜測來者是生活不濟的強盜這一點就錯了。那名獸人身穿軍裝。手裏拿的是長槍身的火藥槍。至少那肯定不會是尋常盜匪愛穿的服裝,也不是他們能弄到手的武器。
「這套制服是……護翼軍?」
由於在黑暗中,顏色和款式都看不清楚。
「……啥?」
「叫你不準動!」
呼應號令,黑暗中的氣息一起有了動作。
接着會想到的是──
「有。不過,當時我也回答過,有必要時我就會照自己的意志行動纔對。」
威廉下意識摸了自己的右眼。
不用想也知道,這是幻覺之類的玩意兒。
「威廉。」
「我不太明白狀況,但妳好像真的很瞭解我。」
「不行。」
『欸欸欸,我說你啊,再怎樣也不該這麼對她吧!像我這樣要爲少女代言,年紀是嫌老了一點喔!儘管我不是人,然而人生經驗豐富過頭,也會給不出爲他人設身處地着想的建議喔!我連自己的家人都顧不來了,根本沒有閒工夫對別人家女兒的事情插嘴喔?但我覺得你剛纔那樣未免太離譜了,在古時候似曾當過少女的我就是不能袖手旁觀啦!』
每重複一次,感情便從嗓音流露而出。
「但護翼軍爲什麼要包圍我們這間旅舍?」
「發現目標,現將解除其戰鬥能力,請准許交戰。」
『喔,原來如此……咦?』
他有點羨慕周圍那些停下動作的軍人。雖然那些軍人和他一樣跟不上狀況而愣着,至少他們應該不用爲這種頭痛欲裂的感覺所苦。
「…………」
「可以的話,能不能請幾位安靜點。這樣會打擾到已經休息的客人。」
然後會想到的是,可能亞斯托德士其實是軍方追緝的對象。這樣的假設……以人格而言似乎很難想像,卻又不可思議地能讓人接受,但如果讓威廉來說,他覺得不可能。追緝罪犯屬於每座城市、每座懸浮島各自部署的義警團職責。護翼軍則是用於對抗懸浮大陸羣整體危機的組織,並不具探案或逮捕權。
少女拔腿奔跑。黑暗中,儘管她被泥土絆到好幾次,還是直直地朝着威廉跑過來。然後──
幻覺似乎正喋喋不休。
「我跟威廉共同接納了一具魂魄體。雖然沒辦法詳細說明原理,不過那大概就是原因。」
少女並沒有回答威廉的疑問,而是拿下蓋着左眼的眼罩。
眼罩下的眼珠和右眼完全不同,是鮮豔的金色。
『哎呀。他的記憶真的被封印了。』
「咦?」
身上有着迷人紅白色鱗片點綴的大型空魚。看來是那樣。不過,牠絕非如外表所見的生物。黑暗中,惟見空魚鮮明地飄浮在眼前,好比只有那裏貼了一層圖像上去。
劇痛湧上,威廉忍不住扶額。
少女眨起眼睛。
「抱歉,但我完全想不起妳的事情。」
不知道對方何時展開了隊形,好幾道槍口直指威廉。不愧是懸浮大陸羣的守護者,訓練有素,着實令人佩服。
「……威廉。」
灰色少女垂下目光說。
威廉好像見過她。
幻覺中的空魚明明沒有肺卻發出嘆息。
「聽我說。妖精倉庫要不見了。雖然我已經不是妖精了,可是其他人不曉得以後會怎麼樣。妮戈蘭露出了我以前從來沒看過的無助表情。」
「這麼大隊人馬,來我們旅舍有什麼事,要用餐,還是住宿?」
少女抬起臉龐。
後續的事之後再考慮,當下要對付的對手簡單算來有六人。黑暗中的槍口略嫌麻煩,但並非無法應付。先就近教訓兩個對手,再扔出他們的身體破壞提燈。沒有燈光就可以引誘他們自相開火,要一個一個地出手讓這些人安靜應該也會比較容易。好,就用這一套。
與疑問浮現幾乎同一時間,光閘開啓的提燈照出了威廉的身影。
不,不只如此而已。
威廉不方便推開或摟住她,只能杵着不動。
「那並沒有多不可思議。」
「威廉,威廉,威廉……!」
這個少女是自己重要的某人。而自己對這個少女來說也一樣。威廉可以如此直覺地察覺這點,因此擠出這一句回答,伴隨了莫大的罪惡感。
「來找我的……嗎?」
突然間,他遭到破口大罵,沒有聲音的叫罵聲近在咫尺。
那條空魚優雅地晃到威廉身邊,還用魚嘴尖戳了戳威廉的額頭。
當威廉心情輕鬆地如此決定,正準備付諸實行時──
「準,大家上!」
『什麼鬼話嘛──!』
她重複叫了他的名。
原本閉着的眼睛,緩緩地睜開。
她撲到威廉懷裏。
「我應該吩咐過妳了,別出來!」
「你們人再多,也絕對敵不過他。」
幻覺靈巧地在半空中後退了。
「我已經決定,不去回想以前的事了。所以,我無法幫妳。」
『我怎麼可能安靜這男人算什麼嘛居然對女人始亂終棄典型到極點的人渣跟我從艾陸可那裏聽到的差太多了那孩子是真心崇拜這傢伙耶她把他當英雄史詩中的主角喔爲什麼會淪落成這樣啊還說想不起妳的事情開什麼玩笑又不是記憶遭到封印……咦?』
踉蹌欲倒的威廉設法穩住腳步。不知道對方從什麼時候就出現在那裏……不,有隻奇妙生物浮在他眼前,自然得彷彿從一開始就在那裏。
「……啊~」
威廉咬牙撐過疼痛,並且回答。
「威廉。我有事情拜託你。」
「我說過了,我拒絕。」
他好像遇過這名少女。
「妳的眼睛……」
他們好像共享了某種寶貴的東西。威廉有印象──
果然是熟人嗎?那名少女毫不遲疑地叫了他的名字。
哎,雖然那所謂已經休息的客人,當然是一個都沒有。
有溫暖的感覺。
先確認現況。如此心想的威廉試着問了對方。
難以看出在思考什麼的茫然表情。左眼戴了樸素眼罩遮着。
「威廉。」
「果然。威廉是另一邊眼睛變了顏色對吧?」
灰髮嬌小的無徵種。
『不會吧!我現在應該是隻有附身對象能看見的可憐魚耶!』
那名少女走進被提燈照亮的狹小空間。
「終於……找到你了!」
「咦?」
似曾相識。
幻覺的快嘴快舌頓時停住。
「我拒絕。」
嗓音與狀況絲毫不搭調的少女開口制止。
「……唔。」
「妳……和我認識?」
「紅湖,妳安靜。」
「什……」
好似一摸就會骨折的纖弱肩膀,微微地顫抖着。
「我以爲……會守不住約定。我好怕。」
「魂魄體?」
威廉捱了悶棍。
『你聽得見我的聲音!』
「……要是想起過去,我似乎就無法保有自己的人格。因此,對方好像只替我封鎖了與過去相關的記憶。」
「非我所願啊。」
腦袋陣陣抽痛。
即使此刻被人用取命的道具指着,威廉的心依舊平靜。既不感到恐懼,也不覺得受威脅。
然而,威廉卻覺得就是他想的那樣。
「不準動!」
首先會想到的是,可能有危險人物逗留於此。不過那不可能。因爲這間旅舍根本就沒有客人逗留。
頭痛減輕了一點,而腦袋仍不停受震盪。心臟每跳一下,腦袋就會發出絞痛。
「而且極其巧妙地只封鎖了一部分的記憶。在現今的世界,也有詛咒架構技術這麼高明的施法者啊。假如運用得好,這種等級的欺瞞詛咒說不定可以從世上抹消掉一項概念。能將規模縮小到用於個人身上,這已經不是厲害能形容的了,簡直變態耶!」
『唉,或許也無可奈何吧。』
『封鎖記憶以防止〈獸〉現形。說來容易,但這可是非常費勁的事喔。封印隨時壞掉都不奇怪,一旦變成那樣就不可能故技重施。在那種狀況下,不想牽扯到自己的過去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
『再堅持就是妳個人的任性了,奈芙蓮。妳想要因爲自己,而讓威廉變成完完全全的〈獸〉嗎?』
「…………啊唔。」
被喚作奈芙蓮的灰色少女沉默下來。
她大概還有話想說。大概還有沒發泄的情緒。然而,她把那些全捏在胸前緊握着的小小拳頭裏。
對不起,威廉只在心中向她道歉。
這大概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過去的威廉要是看到現在的自己,恐怕會用渾身力氣揍他,打到他連腦袋都飛出去。但即使如此,現在的自己就是決定這樣辦。
『那碼歸那碼,威廉。我要談的不是過去,而是現在的事情,你曉不曉得我們家的艾陸可人在哪裏?』
「我曉得。」
他立刻回答。
剛纔奈芙蓮曾經管這個幻覺叫「紅湖」。威廉對那名字有印象。之前艾陸可提過,那是遲早會來接她的家人名字。
「艾陸可在等妳。目前她病倒了,躺在上面的二樓。」
『病倒,咦?』聽似感到不可思議的語氣。『那孩子目前還是屍體吧?』
「把我的記憶封住的人,也把艾陸可身上那什麼詛咒來着的削弱了一點。據說她現在是無比接近於屍體的不死之人。」
『什麼──!』
跌破眼鏡的驚歎聲。原來如此,連這麼違背常識的存在,都會對艾陸可的現狀乃至於尼爾斯所作的事情感到異常。
「帶她走吧。她也在等親人來接。」
在槍口指嚇下,威廉領着奈芙蓮和紅湖到了艾陸可那裏。
三個人談話的這段期間,威廉都在房間外面。他也沒有偷聽。所以,他對於裏頭有什麼樣的互動一無所知。
『今天我們會先離開。』
「我有反對過。」
「同樣的時光不會一直持續。連世界本身都遲早要面臨末日。重要的是接納變化會發生這一點,還有該如何將其活用於迎接明天。無論明天是與今天多麼不同的日子,我們一樣能活下去。而且只要活下去,就能夠追求幸福。」
軍人們追在她背後。
「我們會再來。」
「艾陸可的家人來接她了,對不對,她本人怎麼說?」
亞斯托德士被威廉挑出語病,卻好像沒有影響到心情,又思索了一會兒。
「這……可惡,武官在想些什麼啊!」
──威廉實際體認到,平穩生活結束的那一刻,正緩緩地朝他逼近。
「這個嘛,聽你一說確實也是。」
「沒說什麼。她說自己愛睏,就把人趕出去了。」
亞斯托德士聳肩。
他豎着食指說:
「妳不帶她走嗎?」
自己隨時恢復記憶都不奇怪。艾陸可隨時變成區區的屍體都不奇怪。無論怎麼拒絕過去,無論怎麼把握當下,這樣的日子大概都不會持續太久。
怪難受又扭曲的日常生活。
威廉用了儘可能輕鬆的口氣來回答。
說來也理所當然,放得太久的那杯茶,味道苦澀得不得了。
進食就是讓自己活命。選擇要怎麼喫,形同選擇要怎麼活。
「表示我們都無意識地把『永遠』這個詞當成虛構的東西,而且程度更甚於那些有着奇幻味道的小道具啊。」
「我也希望能這樣警惕自己。」
她們在說些什麼?
大條空魚發出大大的嘆息。
「……這是我聽過的說法。」
她一邊有眼無心地望着自己的遺蹟兵器,一邊不停思索着要了斷青春期的煩惱。她們是什麼人?從哪裏來,又要到哪裏去?而接在後頭的,自然會是這樣的問題:她們到底該做什麼?
「我瞭解啦。」
威廉刻意用戲謔語氣,對歪頭不解的亞斯托德士如此回答。
「我無所謂,不過那樣好嗎,她是妳主子家裏的千金之類吧?」
這裏的培根三明治好喫是早就明白的事。然而,問題在另一邊。妮戈蘭不曉得查摩牛這樣的品種。肝臟則是因店家不同,味道也會大有區別的食材。整體來說,點這道菜將是小小的冒險。
「畢竟我根本沒有過去。」
他爲什麼會突然說這些?威廉當然明白。
「你們要在這裏待多久都不打緊。不過有某種轉機來臨時,請不要躊躇離開。因爲你當下所活的地方,就是你該過活的地方。」
威廉一邊想,一邊將久久擱着的紅茶含進嘴裏。
「誰叫那個女生感覺像貓咪。」
那時候,妮戈蘭面臨了在人生中應該可以排進前十名的重大抉擇。
「是……是喔。」
他仰望二樓補充。
『想是想啊,但是當事人要我給她時間。平時那孩子不太會耍任性的,然而一使起性子就真的不聽話了。』
威廉覺得如果要動手,他應該有辦法。
奈芙蓮擺了有些不悅的表情。
『至少否認一下吧,受不了妳。』
『哎,妳那只是在嫉妒吧。』
「哎,那當然歡迎就是了。」
「總不能把人抓來拷問嘛。」
「總之因爲如此,我們似乎還會在這裏叨擾。麻煩你繼續關照了,老闆。」
「她不跟那幾位回去好嗎?」
「喂!妳……妳要去哪裏!」
三班輪替制。人數會依時段有增減,但是有差不多三到四人時時都守着。主要的監看位置有兩處,隔壁農園的石牆死角,還有搭建地點稍遠的公用橋樑監視所。兩邊都隔着用肉眼觀測有困難的距離,因此他們大概也帶了望遠用的監視器材。真是煞費苦心。
亞斯托德士表情尷尬地偏頭。
那時候,菈恩託露可正在想事情。
「……結果,他們是什麼人?」
「童話或故事,不是都會固定用『他們永遠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來收尾嗎?那是因爲角色們只能存在於童話或故事中,他們離現實是最爲遙遠的。和魔法寶劍或金碧輝煌的城堡一樣,在現實都是不可能的夢想。『永遠』這個詞有多空虛,我們無意識之中都深深體會到了。」
這副身軀練有種種莫名其妙的技術。比如按摩技巧,仿暗殺術的戰鬥法門之類。只要善加運用,想給予對方疼痛,只摧毀其意志和尊嚴而避免破壞肉體應該不難。
妮戈蘭一臉認真地瞪着早餐的菜單。
「回去了。這裏沒有危險的〈獸〉。」
「唔唔唔唔……」
於是,夜晚的入侵者走了。
他沒有過去。所以聽都不聽那個少女拜託就拒絕,應該是正確的判斷。可是,那種正確恐怕會讓少女面臨的狀況確實地惡化。不管怎麼做,心裏都會留下酸楚。
「我和艾陸可的過去似乎追到這裏了。」
威廉聳肩。
「我覺得就算用鎖鏈栓到脖子上也該把她帶走。」
這並非謊話。但也不是實情。
從那層意味而言,倒不是不能當成受了軍方照顧,有一次威廉就試着替他們衝了咖啡。對方的臉色很是厭惡。原本他還想設法攀談,問問軍方是基於什麼理由才盯上自己等人,但實在營造不出那種氣氛。
旅舍周遭開始有軍方監視了。
「不過關於她那邊,我就不清楚了。」
艾陸可會留在這裏,大概是因爲她不想留威廉一個人下來。對此威廉有一半的把握。他只有一半把握。
「這裏根本沒有我們的職守。這部分應該是交由我判斷的吧?」
厚切培根三明治,還有奶燉查摩牛肝。在這樣的早餐菜色中,自己該選哪一種?
「慢着。不許放棄職守!」
「誰曉得。真不清楚小孩的想法。」
「我瞭解。」
少女的背影毫不猶豫地快步遠離,軍人們追了上去。
「畢竟幸福這東西,並沒有便宜到連無意追求的人都能一手拿下啊。」
†
她第一次希望能變得像珂朵莉那樣。那個女生把身爲黃金妖精而誕生的理由,還有存活下來的理由通通拋開以後,依然有她想要活着的理由。她找出理由了。她好好地活過來了。菈恩託露可認爲自己不應該隨便抱有憧憬,即使如此,她還是會羨慕珂朵莉的堅強。
奈芙蓮只留下那麼一句,就準備離開旅舍。
「讓他們回去好嗎?」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這是個難題,至少,請你活得別留下遺憾。」
「……追求幸福是嗎,這番話滿有誠意的。」
「嗯?」
當然了,如果付諸實行,現在這種生活就會完全破滅。那樣就毫無意義了。所以威廉決定努力不去在意自己是誰,又爲什麼會受到軍方監視,只顧繼續過生活。
對此,威廉深深感謝。
要談到煩不煩的話,煩。然而,放着不管也沒有什麼實際的害處。亞斯托德士甚至樂觀表示:「這等於一有狀況軍方就會過來,不用花錢就能防盜賊,想來算撿到便宜了呢。」
「呃,魔法寶劍和城堡在現實中不是都有嗎?」
這種生活應該不會持續太久。可是,這種生活目前仍然持續着。亞斯托德士,還有艾陸可,再加上不知道消失到哪裏去的尼爾斯合力幫忙維繫的生活。
理所當然地度過平穩的每一天。自己大概會輕易就忘記,那是需要多少努力及犧牲的奢侈願望吧。
既然如此,現在只要感激他們給的這段時光就好了。
『是啊,精簡再精簡的話,確實類似你說的那樣。』
空魚靈巧地對威廉擺出困擾似的臉孔。
經過約三十分鐘,只有灰色少女和紅湖從房間出來了。
『初次見面就有求於人也不好意思,不過威廉,再請你照料艾陸可一陣子好嗎?』
†
原本那麼長舌的紅湖話變少了。
3.那天早晨
要是不接納那一點,在結束時恐怕就會詛咒世界或命運。難道只是想理所當然地度過平穩的每一天都不被允許嗎?自己大概會對此懷着無處宣泄的憎恨吧。
星神碎片的說法來得太過突然而荒謬,卻又具有無比的說服力。與其說獲得了知識,不如說像是有人代爲翻譯了她長年懷在肚子裏的想法而感到舒坦。不過,就算那樣又有什麼用處?
†
那時候,艾瑟雅正在讀書。
是本感覺廉價的創作小說,跟大書館的藏書並沒有關係。這是她前些日子在街角書店買來的。書名叫《破局的三角》,纔剛上市的最新第七集。內容和過去集數一樣,好比通俗當若如此的範本。作品中每個角色都打着「毫無虛假的心意」當大義名分,獻身於橫刀奪愛的坎坷情路。
閱讀這種誇張戲劇化的故事時,反而才能客觀地看待自己──艾瑟雅如此認爲。出現在這篇故事的感情關係,幾乎全都會成爲悲戀。不能獲得幸福的愛,會以任何人都得不到幸福的形式結束。像這種部分也讓她有奇妙的親近感。
「哈哈。」
書中女主角找到從第一集數來第六個出軌對象了。排第三個的鷹翼族(Falcon)學弟大概是想強調自身特色,每次講話都要在語尾頓一下。
「第六個啊……」艾瑟雅癡癡地笑。「假如相處的時間再多一點,或許我也擠進去了呢……」
†
那時候,葛力克人在十三號島西岸,艾爾畢斯集商國的港灣區。
表面上,他是受僱於科裏拿第爾契市富商的操艇士。在背後,他則是爲了查清艾爾畢斯國內各商會勢力格局變遷與大筆資金流向的密探。
這份委託來自護翼軍,而且似乎是巴洛尼‧馬基希的上級。
既然灰色的小姑娘……奈芙蓮說過「她一個人也沒問題」,葛力克也就不必硬是一直守在她旁邊。既然如此,他決定幫忙做能力所及的差事,就答應下來了。
「感覺不適合我就是了……」
明明自己是心繫於大地財寶的打撈者,爲什麼要悲哀到留在天上,還非得監視他人的背影?儘管心有怨言,身爲男人總不能拋開一度接下的差事。
葛力克無奈地環顧四周,忽然間,他發現數張令人在意的面孔。有幾個現居科裏拿第爾契市的艾爾畢斯系大商人,零零散散地各自來到十三號懸浮島了。
難不成這裏要舉辦什麼大型的聚會?不對,那樣的話應該也會有別島商人的身影。爲什麼同一座城市的商人會不約而同地出現……或者,他們就是彼此商量好要撤退來這裏?
簡直像逃離沉船的候鳥一樣。
「……不會吧。」
葛力克有不好的預感。
†
那時候,奈芙蓮正在航向二號懸浮島的飛空艇之中。
「老夫遇到了妳的朋友。」
相貌威嚴的老人不帶笑容地這麼說。
「……難道說,那個有趣的物體就是二號懸浮島?」
聽說除了妮戈蘭以外,還有好幾個同伴來到科裏拿第爾契。可是自己卻沒有跟任何一個妖精見面,人待在這裏。
可看見有艘中型飛空艇正緩緩地停留在天上。
照這樣看來,之後偷偷買來送她纔是上策吧,威廉如此盤算。要單獨行動而不被艾陸可發現似乎頗有難度,但應該值得一試。
「哦~」
艾陸可緊跟在威廉後面,卻不時會回頭。怎麼看都有滿滿的眷戀。
『哎呀,懷念的氣息。那傢伙又窩到稀奇古怪的地方啦。』
「你說有想要讓我見的人,就在那裏?」
艾陸可差點被人潮沖走。
艾陸可猛搖頭。
「朋友?」
「那我們別閒晃,把東西買一買吧。」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威廉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順帶一提,他的頭好像也有點痛。難道那跟自己的過去有關?不會吧,希望自己可不要曾經隸屬那種名稱丟臉的組織。
『唔唔唔,妳好堅強。阿姨聽了有點想掬一把淚。』
還有,威廉看見的那個組織名稱也不太尋常。
「是嗎。」
「老夫沒有問她的名字。是個有着長長藍頭髮,個性較爲好強的姑娘。」
奈芙蓮揮手趕走趁機冒出來的空魚。
她看的並不是市場裏的攤販,而是市場外。一間有店鋪的帽子老店。循着艾陸可的視線仔細一瞧,可以知道她凝望的是擺在店面的寬邊大帽子。
那應該是菈恩吧,奈芙蓮立刻就聽出來了。
雖然有點遺憾,但她否認得這麼清楚也只好作罷。威廉放棄了。
「先告訴妳,別打着自己也想試的主意。種族之間隔的那道無情高牆,在生理機能方面可是特別厚。」
「不是那樣,真的,你真的誤會了!」
艾陸可現在穿的衣服,據說是亞斯托德士的女兒小時候穿過的。而且,她目前也順便借了顏色與其相配的帽子。
威廉反射性地再次將目光朝上。可以看見那艘飛空艇的下半部,咒燃爐所在處附近,正洶湧地冒出黑煙。
†
「?」
威廉將目光落在手上的購物便條。今天得多買一點食材回去。之前他們都毫無計劃地亂逛就不太有效率,稍微動腦再行動似乎會比較好。
「咦……不……不是的。」
「啊。」
又隔了一拍,衆人發出尖叫。
即使如此,假如奈芙蓮耍脾氣說無論如何都要見她們,或許還是可以偷偷見個面。不過,菈恩及艾瑟雅也就罷了,她覺得緹亞忒和菈琪旭不太可能永遠把這件事藏在心裏。不對,就算她們藏得住,奈芙蓮也不太希望讓那兩個孩子懷着如此沉重的祕密。
比方說,停留的高度特別低。雖然還不至於撞上建築物,但是能讓人看出船腹部所寫的隸屬組織名稱,這種高度就有點異常了。
「──啥。」
她用手指着的,是擺着各色石頭的小攤子。
「啊。」
後來不到幾秒鐘,恐慌便爆發了。飛空艇失去平衡。航行能力明顯受損。任何人都看得出它應該會墜落。
「妳果然想見她們嗎?」
「既然她們過得好,那就夠了。」
目前妖精倉庫似乎正受到各方注目,奈芙蓮要是靠近她們,很可能會讓各界勢力得知自己這個特異的存在。那對往後佈局難保不會造成莫大的負面影響。
啊哈哈哈──兩人對彼此笑了。
「走吧。要是動作太慢沒買到好的肉,亞斯托德士八成會失望。」
爆炸聲。
艾陸可稀奇似的眼睛發亮。
威廉剛那樣想,艾陸可的視線頓時就停住了。
望着天空的他似乎沉溺於思考了。被艾陸可拉了袖子纔回神過來。
雖然艾陸可口中發出了遺憾的聲音,目光卻立刻轉向市場尋找下一項有趣的東西。看來最好趁她還沒發現太奇怪的玩意兒前就把事情辦完。
然後,威廉重新仰望天空。
科裏拿第爾契市醒得早。
「說得對喔。」
那本身並不算稀奇事。科裏拿第爾契原本就是靠交易繁榮起來的城市。之於港灣區當然也是一樣,隨時都有衆多飛空艇進進出出。無分日夜,沒有東西飛在天上大概才稀奇。
威廉伸手。指頭相觸。他們手牽着手,把彼此拉回身邊。
「沒錯。」
「好……好的!」
而那時候,威廉和艾陸可正一塊出來採購糧食。
「嗯?怎麼,妳想要嗎?」
其元兇之一,就是晨間的糧食市場。衆多攤販擠滿了好幾座廣場。店面排放着琳琅滿目的新鮮商品。豆子店,蔬菜店,沙拉店,肉店,薯店,蛋店,麪包店,冰店,雞肉店,辛香料店,發酵品店。還有數量不遜於商家且充滿活力的客人。
艾陸可拽了他的袖子。
「當然了。不過,我也明白你們不想讓我見同伴的道理。」
艾陸可一臉遺憾,不過這檔事就算她再怎麼哀求,威廉也不能讓她試。若有不慎就會喫壞肚子。更慘的情況下還會出人命。
威廉將目光從斜上方轉到斜下方。
「威廉,你怎麼了?」
「與其說是喫的東西,倒不如叫食器。有一部分的爬蟲族會把那個吞進胃袋裏,將喫到肚子裏的東西磨碎,好代替用牙齒咬。」
「要不然那個呢,那是什麼,我也可以試嗎?」
奈芙蓮在書上讀過。那是在這座懸浮大陸羣上,少數殘留的祕境之一。又稱「世界樹之髓」,據說其內部藏着關於整座大陸羣的祕密。
黑煙越來越猛烈,飛空艇加速傾斜,負荷不了重量的船身開始扭曲變形,地上的尖叫聲越來越大。
「沒錯。雖然那倒不是人。」
「咦~」
忽然間……威廉無心地望向天空。
空魚的聲音出現在耳邊。奈芙蓮再度揮手趕魚。
兩人又在人潮中邁步。
然而,目前飄在天上的那艘飛空艇卻讓威廉莫名介意。
窗外遠遠地可以看見用黑水晶打造的花盆飛在天空。
「欸,欸,威廉!那是什麼,是喫的東西嗎?」
「咦?」
「嗯……」
那套衣服十分適合這個嬌小的少女。合適歸合適……不過正因爲如此,假如她本身有打扮的意願,威廉也希望能順她的意。
「咦~」
「那就跟妳看到的一樣,只是木頭。跟我還有妳的胃袋都合不來。」
「呃,沒事啦。」
「用不着客氣啊,帽子我還買得起。畢竟平常不太用錢,薪水算存了不少。」
滅殺奉史騎士團。
那是什麼?
讓人忍不住重複確認的荒唐名稱。
「別離開我身邊!」
奈芙蓮不太懂這個老人在說什麼。活着的人拚命活着是理所當然的。即使是嚴格來講並沒有活着的黃金妖精也一樣。
在妮戈蘭出席的那場聚會中,他自稱是護翼軍顧問。其真面目則是創造懸浮大陸的最主要功臣兼永遠的守護者,史旺‧坎德爾本人。
「她是個好孩子,拚了命地想活下去。」
仔細一想,與傳奇人物面對面是件很驚人的事。奈芙蓮心裏卻沒有想像中感動。這大概……應該說,這肯定是威廉害的。因爲看習慣威廉的關係,她對於高明之人的不高明之處,還有不高明之人的高明之處,感覺都變得麻痺了。
間隔一拍,有人發出尖叫。
有地方不對勁。他沒辦法說明自己察覺到的異樣感。
威廉看見了。在飛空艇後方,普通艦艇會積載用於平衡的壓艙櫃附近,開了一大道裂縫。而且,從中有某種顯然不是沙礫或麻袋的東西,陸續被拋到天空。
逆光下看不清楚。只能認出隱約輪廓。
整體而言,形狀像繩索。如果硬要形容,則近似蟒蛇。然而,代替鱗片長在其身上的,似乎是無數的長毛狀物體。
異常的生物。不對,連能不能稱爲生物都無法確定的玩意兒。
而且,像是從肚子裏逆流出來似的,威廉想起了它的名字。
「不會吧……那是……」
艾陸可看了同樣的東西,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可能性。
沒錯。那是自己熟知的玩意兒。理應被銘刻於記憶而無法忘掉的玩意兒。就算記憶被封鎖,心靈及全身仍有意想起。在遙遠夢境中,曾奪去自己過去一切的玩意兒。
「穿鑿的……第二獸……」
威廉茫然嘀咕。
4.勇者的資質
〈十七獸〉對所有活着的生物來說,是窮兇惡極的威脅。
這被視爲當然的常識而衆所皆知,不過具體上,〈獸〉是什麼樣的存在,便不太爲人知曉。
主要理由有二。一是它們本來就充滿謎團,無從得知任何的詳情。二是遇見它們的人基本上都無法活着回來,因此還活着的人必然大多沒有實際接觸過〈獸〉。
換句話說。
生活於現代的人幾乎全都沒有想像過,遭受那種東西攻擊是有可能實際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現實。
即使換成護翼軍的軍人,狀況也不會有多大改變。隸屬軍中的人絕大多數都沒有直接看過〈獸〉,先不談心理準備,那樣實在不能說是熟於應對。
況且〈獸〉本來就不會飛。頂多只有〈第六獸〉在滿足條件的情況下能飄上天。因此只要沒有刻意降落在大地,就不會目擊其他的〈獸〉。這表示,關於〈第二獸〉的知識,還有對付它們的技術,在天上都致命性地不足。
護翼軍司令總部正處於嚴重的混亂當中。
左右都有關於災情的報告傳來。〈獸〉來襲導致的災情佔了一半,剩下另一半是居民陷入恐慌所引起的事故及事件。
而且,兩邊恐怕各有過半的消息屬於謠言或假話。在所有人都彷彿身陷惡夢的此刻,根本無法期待像樣的情報。但即使如此,只要有報告傳來,軍方就非得采取動作……抱着這種想法行動的正經軍人們使混亂火上加油。
豚頭族揮揮纏着繃帶的手,大概是在強調自己沒有敵意。
雖然在對付〈獸〉的戰鬥中,衆人一向都缺乏情報,算不上多大問題。
「是啊。」
艾爾畢斯的人,將〈獸〉祕密運來了這座島。妮戈蘭是這麼聽聞的。換句話說,這些騷動有可能全都出自這羣人的安排。
妮戈蘭爲之語塞。的確,要劍是有。
「噫!」
「我總覺得光等待好苦。心裏會七上八下的靜不下來。或許……我幫不上什麼忙,但我不會礙到大家的!」
豚頭族假惺惺地像是想到才補充。
當男人們全被嚇壞時,豚頭族仍設法穩住陣腳。
菈琪旭將音量拉得更高,於是──
艾瑟雅一邊「呼啊~」地冒出呵欠,一邊揉眼。
此時此刻,街上應該已經有衆多的人遭到殺害。護翼軍及市府兵力大概正爲了對抗來敵而採取行動。然而用一般的槍炮軍械對付〈獸〉,根本效果薄弱。何況混亂如此嚴重,想來更不可能獲得像樣的戰果。
豚頭族笑得整張臉咧開來。他就是爲了講這一句話,纔會專程過來……特大號的笑容彷彿正如此透露。
豚頭族這麼說完以後,雖沒有高聲大笑,但他仍一邊露出嘲諷味相近無比的背影,一邊帶着男子們離開,前往司令室了。
「有關妳們的部署以及解散那個小屋的事情,連同具體期程在內,都已經決定好了。當然,關於今後要如何處置該處收藏的軍備品這一點也是。」
妮戈蘭搖頭。
記得妖精倉庫的資料室裏,就堆了還算詳盡的〈第二獸〉資料。不過,因爲沒料到會突然跟它們交戰,都沒有人認真讀過內容。唯一的例外是奈芙蓮,資料再無聊都會細細熟讀的她,已經不在了。
艾瑟雅嘀咕,緹亞忒「咦?」地抬起臉。
「他們可能不知道對方會使出這種霹靂手段,就先簽了契約呢。原本只是想趁職務之便撈點油水,一回神才發現沒退路了,事情給人這樣的感覺。」
菈琪旭安撫好像激動得隨時都要揪住她的緹亞忒,然後又說:
啪啪啪啪啪,艾瑟雅草率地拍手。
妮戈蘭的胸口微微抽痛。
「你是……艾爾畢斯的說客!」
「爲什麼?」
「妳連適用的遺蹟兵器都還沒決定好耶?」
「……就沒有人想到要好好相處嗎?」
「可……可是,當救星是護翼軍的工作吧!其他人應該不能擅自接手。」
「不……會吧。」
「……哎~沒想到護翼軍的高層這麼腐敗耶。」
他張開雙手,將不知道從哪裏掏出來的手杖轉了一圈,然後將同樣不知道怎麼變出來的絲質禮帽戴到頭上。
緹亞忒似乎疑問都沒了,便沉默不語。
「我在想,請務必讓我們動用帶來的兵器,爲妳們討伐那些敵人。」
「我打個比方好了,就算跟鄰居感情再怎麼糟,在或許會有外敵拿斧頭來犯的時期也沒空吵架嘛。而且,就算窮了一點又喫不飽,在不殺人就會被殺的情況下也沒得抱怨。有外敵,就可以模糊自己人的問題。」
「我……我也要去!請妳們讓我去!」
「不行喔。」
以往一直都是〈第六獸〉在扮演那個角色。所以,懸浮大陸羣整體上是可以好好相處的。不過……現在變成〈第六獸〉暫時不會再出現,有些國家就想起自己對誰看不順眼了。當中立刻付諸行動的就是艾爾畢斯嘍。
如今,從妮戈蘭的特大號行囊仍可看見它露出來的劍柄。
「不懂的只有我嗎!」
菈恩託露可補充,緹亞忒「咦咦?」地看向她那邊。
「不不不,這話就錯了。」
收到目光的艾瑟雅接着說明。
「請妳別擺那麼恐怖的表情。今天呢,我是純粹懷着善意來相助的。」
「恕我直言,護翼軍目前能出動的正規戰力,應該不是它們的對手。不過呢,載着我們兵器的艦艇,今天碰巧停泊在港口。」
「以我們的戰場來說,這次滿不合常態就是了。假如有人初次上陣,會有點不安耶。」
「……嗯,我明白。」
「是……是啊。我聽不懂太難的部分,但是,我想我大致可以理解……」
「可是。」
瓦爾卡利斯、希斯特里亞、伊格納雷歐。除了三名妖精的三柄聖劍外,被妮戈蘭帶來當護身符的最後一柄劍。不可能有人駕馭得了那柄劍,因此真的只能當護身符來用纔是。
「請等一下。難道你們要屈服於剛纔提到的陰謀嗎!」
光看眼神就曉得,對方分明在撒謊。
「因爲我們已經和護翼軍高層談妥了。」
「可是……那樣的話……」
「可是!」
「表示反派明明是那些人自己找來的,他們卻還扮成救星賣人情給別人嗎!」
「有啊,只要找到下一場戰爭的對手就可以了。
「妮戈蘭。讓妖精們回房裏。」
菈琪旭落寞地這麼說完,緹亞忒就「咦咦咦咦咦咦咦!」地放聲大叫了。
妳那些寶貝人偶離開妳的手以後,會受到什麼樣的待遇……聰明如妳,應該明白當下該怎麼做吧?」
先從外頭引敵人到鄰居的院子裏作亂。自己再到頭疼的鄰居院子裏,俐落地把敵人解決。鄰居就會心存感激,並且自願當小弟。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灰巖皮」踏着與壯碩體格不相襯的腳步,無聲無息地從走廊上趕來。
「幾位小姑娘,失禮了。」
「妳們在這裏啊。」
「妮……妮戈蘭小姐,在這種地方碰見妳真巧。」
他們的作法也相當巧妙。光是修理鄰居,自己會變成威脅懸浮大陸羣和平的存在,進而被當成新的外敵。所以他們換了方式。
「大難似乎來臨了,不是嗎?我在想是否能爲妳盡綿薄之力,纔會過來拜訪。」
「這當中似乎有某些誤解,那場騷動並非出於我們之手。根據目擊者所說,好像是這個城市的犯罪集團,叫滅殺什麼來着下的手。」
「要劍的話,我們不是有嗎!」
大概因爲這實在不是愉快的話題,艾瑟雅一邊說明,一邊稍微繃緊臉孔。
「啊,還有。雖然我想奧爾蘭多商會立刻就會跟妳聯絡,不過,出於好心,就先告訴妳吧。」
「是那裏沒錯,不過妳先把映像晶石的印象忘掉。然後呢,那個艾爾畢斯國……大概想發動戰爭吧,雖然這是我猜的。」
厚着臉皮說這什麼話?
「怎……」
轉頭看去,有幾個穿着筆挺西裝的男子站在那裏。從中向前一步的,是整張臉笑吟吟的豚頭族。若是仔細觀察,可以發現在對方西裝底下,全身到底都纏着繃帶。
「戰爭就像魔法一樣,有暫緩國內問題的效果喔。」
有男子從旁出聲插話。
他似乎說到這裏纔想起來,「當然,我們是依正規手續把東西帶來的喔。」便刻意如此補充。
「沒……沒關係啦,妳冷靜點,我現在就說明。」
妮戈蘭的聲音瞬間充滿了怒火。
「菈琪旭,難難難道妳聽得懂剛纔那些話嗎!」
「所以嘍,他們先磨掉了對方的骨氣。原本該成爲救星的護翼軍不中用,自己就可以帥氣地大顯身手,藉此將護翼軍以往建立的信賴連根拔起。」
「不可以。妳連調整後的基礎訓練都沒受過,我不能讓這樣的孩子胡亂犯險。妳能駕馭那把劍,終究只是測試時的事。不代表在實戰就能順利駕馭它吧?」
「虧你還敢睜眼說瞎話……!」
「……咦?」
「那就表示,艾爾畢斯的人有自信將現在作亂的〈獸〉帥氣地打倒,對不對……總覺得不甘心,不過那樣大概也好。」
「啊,請別露出那種臉。無徵種的表情實在不好辨認,但只有痛感無力時例外。因爲太容易懂了,一不小心,我就會忍不住笑容。」
「那種事情怎麼可能被允許!按照懸浮大陸羣憲章,那會成爲護翼軍的制裁目標纔對!」
妮戈蘭瞭解,在這座都市出動其他島嶼的軍隊象徵着什麼。只要是稍微讀過史學的人,就不可能不明白。
「然而一旦變得和平,原本擱置的問題就會全部跑回來。外頭的敵人不來,怎麼樣都會想起自己跟鄰居感情不好。這種情況下,解決方式只能二選一,不是跟鄰居開戰,就是跟其他外敵開戰。」
「因爲如此,妮戈蘭小姐,目前這座城市是我們的舞臺了。所以呢,我想妳現在最好不要擅自出動妖精們。
完全不懂的臉。
「嗯,就是在『艾爾畢斯之火與彼特士之影』演到的,那個只會使壞心眼的國家吧?」
菈琪旭瞄向艾瑟雅。
艾瑟雅和菈琪旭看到她那樣,也都跟着沉默。
菈琪旭急急忙忙地把替換衣物推給緹亞忒,並且奮勇舉手。
「這下子,是不是該我們上場啦?」
身穿睡衣的緹亞忒,被艾瑟雅及菈恩託露可用兩人份的目光看着,迷迷糊糊地發出了「咦?」的聲音。
即使待在這裏,也幾乎無法得知外頭髮生了什麼。能知道的頂多只有〈獸〉降落在島上了,還有根據目擊情報似乎可判斷來者爲〈第二獸〉。
「哦。正是那樣沒錯。妳理解得好快。」
「呃,妳聽過艾爾畢斯國吧。位在十三號懸浮島,像鄰居一樣只跟這裏隔了一小段距離的國家,他們屬於都市國家就是了。」
妮戈蘭嘀咕似的答話。
菈恩託露可闖進兩人之間。
「沒錯。那是高層的命令,同時也是爲了用最低損害來克服眼前危機的一步棋。」
「可是要讓那些人期望落空,只有將結果導向『勉強出動兵器並未獲得期望的戰果』纔行。再說,我們現在出動,或許也能替街上多減少一分損害。」
「用那種方式,在妳們之中或許就會造成不只一分的損害。」
妮戈蘭的嗓音簡直像貓咪畏懼時的啼聲。
「以往派妳們作戰,是因爲別無他法的關係。因爲除了妳們以外,誰都無法上那樣的戰場。要不是那樣,我絕對不會讓妳們犯險。可是……」
她的目光稍微恢復了一點英氣。
「這裏並不是那樣的戰場。而是由那些人來安排,由那些人來作戰,由那些人來贏取獵物的狩獵場罷了。妳們根本沒有理由非得爲了那種自私自利的事而賭命。」
「那表示一切都會如他們所願喔,妳想靜靜地坐視妖精倉庫被毀掉嗎?」
「哪有可能呢。我會抵抗到最後一刻。不過,那是我的戰鬥。妳們不應該爲此流血。」
「嗯。」
另一邊,則有灰巖皮擺着看似冷靜的臉孔微微地點頭。
「我要問一句。此刻,可有風吹到妳們心中的空洞?」
「……什麼?」
很久沒有讓人聽得滿頭霧水的蜥蜴用詞發威了。
「身爲一把兵器,就不會自己挑選戰場。若有自己所求的戰場,就非得成爲戰士。握着劍柄的指頭,拿穩兵器的手臂,都必須有風寄宿其中。」
「……呃~?」
嗯。果然完全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艾瑟雅。」菈恩託露可用手肘頂了旁邊朋友的側腹,小聲地問:「妳知道一大堆稀奇古怪的小知識,聽不聽得懂他說什麼?」
「我纔想說呢,菈恩。」對方同樣小聲地回話:「妳不是連古代語言都有學嗎?尤其是在異文化交流這方面,妳比我更適任啦。」
「更重要的是,這個年幼的戰士確實喚起了她的風。」
我纔不管下一個地方。因爲妖精兵就是要爲重視的事物而戰。無論有什麼理由,我絕對不要在這種危急的時候逃走……!」
只是一瞬間,她就可以推測那是什麼了。
「剛纔──」
有幾隻〈第二獸〉察覺甲冑的存在,就撲了上去。它們利用無數纖毛瞬間爬到甲冑腳邊,然後像沼地的水蛭那樣黏住小腿。可是,硬化後連鋼鐵都能貫穿的體毛卻被甲冑表層輕易地彈開,〈獸〉隨即摔在石版道上,間隔一拍,巨大戰錘就將它打成兩半。
金屬甲冑失去一邊手臂,仍然沒有停下動作。左掌重新握緊戰錘握柄以後,它就像感覺不到痛癢似的,出手將剛纔扯斷右臂的〈獸〉搗爛。
從上空俯望,她們才發現來科裏拿第爾契市以後,一次都還沒有飛到天上過。與平時用不同的角度觀察街容,好比耍詐用了某種手段偷看後臺那樣,給人奇妙的亢奮感。像是快快樂樂地讀完一本書以後,把那放回整理有序的書架上,遠遠地凝望其書背……如此不可思議的感覺。
「無人攔得住風,也無人有權攔住風,如此罷了。」
聽得見理應裝箱上鎖,深深沉在內心底部的聲音。
「啊……」
「……呃,灰巖皮……一等武官。」
還有某種柔軟的水藍色物體。
而且,他人就在能將右臂斷面看得更清楚的地方。
妮戈蘭尖叫似的自顧自扯開嗓門。
不,可是那樣一來,就完全違反大陸羣憲章了。即使他們近期內將獲得那樣的權利,那些人目前仍未獲準嘗試那種事。
甲冑中的物體外露。連遠遠飄在天空的菈恩託露可都能清楚看見。有和先前一樣的大量光粒。
緹亞忒無視於年長妖精推託的難看模樣,並且向前半步。
「沒辦法。硬是把人留住,假如她們要硬闖也莫可奈何。」
由黃金妖精這種不穩定的存在將魔力催發到超出極限所發生的自爆現象。該現象被稱爲「妖精鄉之門」。門一開,便能得到名符其實的爆發性魔力,只要直接承受到那股熱量,無論哪種〈獸〉都會蒸發。
「若妳們命喪此地,下一塊遭受敵人威脅的土地就會傷得更深。妳可理解?」
而在光粒之中。
†
「是啊。我完全有同感。」
魔力的防禦性不夠。無數尖針貫穿了應爲鋼鐵製的裝甲,使其脆化,再加以扯裂。
(究竟是什麼原理……)
突然間,熟悉的劇痛湧上威廉腦袋。
「哦?」
話雖如此,她們看到眼前充斥不合理的死亡,心裏照樣會火大。
從金屬甲冑的右手肘一帶,可以看見有某種像光粒的東西涌出。
令人在意的是,這種甲冑所用的魔力來自何處。
──萬一我再過五天就會死,你能不能對我溫柔一點?
「我准許妳們出擊,但是別逞強。」
──難道說。該不會真的是那樣。
少女的身影不復存在。從這個世界永遠消失。
眼底下的大街,可以看見有巨大的金屬甲冑在走動。
「我們都很喜歡這座城市。這……不能算理由嗎?」
有聲音。
妮戈蘭倒抽一口氣。艾瑟雅冒出「唔哇」的怪聲。菈恩託露可默默地睜大眼睛。在場只有菈琪旭不顯得訝異。
「一等武官!」
或許是因爲觀者有心吧,灰巖皮欣慰似的從喉嚨裏發出咕嚕嚕的聲響。
光芒變得格外強烈。
她全身淡淡地發着光芒。
迸散。消失。
「感覺……比預料中強很多耶。」
(……這種威力,甚至可以比擬妖精鄉之門打開時的力量……)
金屬甲冑的右臂當中,裝着一個身體被無數捻線固定在甲冑鉚釘上的少女。
「那種新兵器,真的有可能變成對付〈獸〉的王牌呢……」
威廉無法順利想起那道聲音的主人,那的少女的面孔。
……客觀而言,景象甚爲悲慘。
全身都讓〈第二獸〉刺穿了。過度催發的魔力脫序失控。兩項致命要因。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經回天乏術。
只憑一瞬間,她還不敢篤定那是什麼。
記憶蒙着霧靄。
爬蟲種用巨掌輕輕地摸了緹亞忒的頭髮。
「啊……」
彷彿遭到橫掃而倒毀的建築物。在那中央有一艘墜落的飛空艇。此外,還有血流滿地倒在周圍的稀疏人影。血紅之人,血藍之人,血接近無色之人。各色種族的各色屍骸,像壞掉的人偶一樣倒在街頭各處。
那應該不是靠技術或花在材料上的工夫就能重現的現象。
妖精族對死亡的恐懼心薄弱,連帶地對於和死亡有關的事件或情景也不至於多厭惡。即使身邊躺着再多屍體,她們也不會因此感到害怕。
緹亞忒慌慌張張地用全身表達她有大發現。衆人將目光轉向她指的地方。
「追逐戰士背影之人,遲早也會成長爲一樣的戰士嗎……」
然而,狀況似乎和她們想的不一樣。
她被罩着黑色的面具,看不見長相。
因此連甲冑中的東西化爲光粒碎散的那一瞬間,威廉都全部看見了。他得知了一切。
感覺能裝進兩到三個像「灰巖皮」那種壯漢的特大號甲冑。莫非裏頭是巨人族?然而從生硬的動作來看,似乎並不是那麼回事。
那種金屬甲冑的表面,隨時都有催發出的強猛魔力保護。還有他們用的戰錘也是。
被妮戈蘭使勁擁抱的菈琪旭臉色發青,菈恩託露可、艾瑟雅和緹亞忒就在她的目送下飛向早晨的天空。
要求自己不去回憶的強大意念,正在妨礙記憶復甦。
如同先前對當事者所說的,她們把菈琪旭一個人留下來看守。
直到剛纔,艾瑟雅和菈恩託露可都以爲艾爾畢斯那些人只是自認有本領就驕傲起來的傻瓜。她們認爲對方屬於不熟悉〈獸〉,卻毫無根據地堅信自己有高強本領,只要打一場就必定會贏的那種人。
菈恩託露可只有看見一瞬間。
†
可是,高度稍微降低,就會看出那樣的街容受到了損傷。
剛以爲看清楚的下一個瞬間,那些全變成光粒迸散了。
「難道說。」
「話是那麼說沒錯……」
「啊~!那邊那邊!傳聞中的新兵器!」
魔力與生命力相反,越接近死亡的人越能催發出強大魔力。假如那種甲冑是沒有人穿戴的機械裝置,那它們根本就不可能使用魔力。可是,穿上那種尺寸的甲冑還能正常活動的強壯種族,生命力總不會委靡到足以動用那樣的魔力。
「……咦?」
這並不屬於思考就能得到答案的問題。反正八成是遠超出外行人理解的高超技術產物。即使如此,菈恩託露可仍忍不住思考。
可是,那種金屬甲冑持續發揮的魔力,卻能匹敵手持遺蹟兵器的黃金妖精。
尋常方式無法摧毀〈獸〉。假如不用帶着強大魔力的攻擊使其身體組織失調,傷害就無法正常傳達。那就是討伐〈獸〉得並用黃金妖精與遺蹟兵器的理由。
亮眼的水藍色頭髮。既無角也無獠牙,無徵種的外貌。
感覺好像在哪裏看過那種光。還來不及回憶是在那裏,有隻〈獸〉就纏上甲冑的右臂,並將無數體毛化成針扎入裏頭。
現實與想像。希望相信的事與不希望相信的事。兩者在腦裏亂成一團,使得菈恩託露可的腦子有那麼一瞬間,變成了一片空白。
那傢伙有着蔚藍澄澈的頭髮。
那時候,威廉比菈恩託露可和那種金屬甲冑靠得更近。
──因爲我就快要不在了。至少,我也希望自己不用消失,也想讓別人記住,我也想留下羈絆啊。
「可是,假如珂朵莉學姐在這裏,我想她肯定會這麼說:
「我那只是自娛而已,端不上臺面。像現在根本就幫不到忙。」
「我……不太確定。」
「我也完全聽不懂,早就舉雙手投降啦!」
──假如……我是說假如喔?
那肯定是爲這種自動甲冑奠定強大實力的零件。機密中的機密。假如那跟她剛纔想像的一樣,這種甲冑爲何能催發並操控如此巨量的魔力,就能輕易得到解釋。
──既然這樣,你會不會烤奶油蛋糕?
眼睛是海一般的深藍色。
明明個性不坦率卻又直腸子,明明都把自己的事情排在後面卻愛耍任性,儘管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她本人似乎也對那樣的自己感到困惑,換句話說,是這陣子纔有人讓她變成那樣的。
──等……等一下,會痛,好難過,沒辦法呼吸,我會不好意思,我身上都是泥巴又到處都是擦傷又沒有洗澡而且大家都在看,喂!你有沒有在聽啊!
不對。
剛纔一瞬間看見的水藍色,跟記憶中的天藍色不同。
剛纔在威廉眼前消失的性命,並不屬於那傢伙。
這是當然。那傢伙早就不在了。
──對呀……對呀……我非常,努力喔……
威廉曾想讓她幸福。
他曾想緊緊抓住那樣的心願。
他曾想忘記過去,只考慮現在與未來的事。
那時候,也跟現在一樣。
如此希望的下個瞬間,無論是現在,還有心裏想要的未來,兩邊都沒了。
──謝謝……你。
所以說,剛纔的水藍色不是她。無庸置疑。
那完完全全是別人,是別的妖精纔對。
然而,要成爲導火線綽綽有餘。威廉已經想起來了。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
曾希望自己不在以後,還能被別人記得的少女。
「混……帳……」
威廉不太認爲對方聽得見,但還是問了。
他認爲那應該投入了漫長時間與鉅額的金錢來仔細籌備。
罵的是忘了她的自己?
破壞消滅還原迴歸瓦解──強烈的破壞衝動,透過無數詞彙湧上。不過,只要事先有心理準備,還是能與之對抗。只求五分鐘時間的話,他依然可以保有威廉‧克梅修的意志來使喚這副身軀。
其姿態能讓周圍環境歸爲原始,幾乎所有在星神創世後出現的人造物……換句話說,就是除了〈獸〉與沙土以外的萬物,都將恢復原始面貌,迴歸成〈獸〉與沙土。
只見視野和整片惱人的灰色重疊在一起。
「威廉。」
而我現在──在這裏……做些什麼?
威廉沉浸隨風吹來的光粉當中,哀悼似的噤聲片刻。
血液停止循環,魔力就不會繼續失控。不知名的少女黃金妖精靜靜地死去。
「…………動手吧。」
蒲公英發色的年幼少女。
剛纔那些妖精他不認識。至少,對方不是倉庫出身的孩子。那應該代表她們誕生於大陸羣的某處,卻沒能住進倉庫就被抓去當這種兵器的零件了。
鶯贊崩疾。威廉朝前方全力墜落,一舉拉近和金屬甲冑的距離。
由於取回了記憶的碎片,如今差點無法挽救的自己?或者說,以上皆是?
「妳想解脫嗎?」
我是什麼?威廉如此思索。
「威廉,難道你──」
他吸氣。
「菈恩託露可。」
他把手肘伸進甲冑,抓住位於其中的物體,並且一邊將無數捻線扯斷,一邊將那拖出來。
他輕輕地在全身上下敲了敲,確認自己身體的狀況。大致上沒問題。仍閉着一邊眼睛的視野狹小,腦袋裏依舊有大鐘不停撞響。但四肢可以活動。骨頭和肌肉的結構也與人族無異。他吸氣再吐氣做確認,肺臟和橫膈膜似乎也一樣。既然如此,過去以人類軀殼使用的整套武技應該照樣使得出來。
沒錯。現在還能折回去。只要威廉自己有那種意願。
即使如此,她並沒有打算繼續拉近彼此的距離。
這次亦然。
「威廉!」
隨着毫無緊張感的聲響,原本已毀壞的甲冑,成了堆積如山的灰沙。
了不起,威廉如此心想。
(……我體內的〈獸〉大爺正火冒三丈呢,是吧?)
這當然。有兇猛怪物作亂的地方,任誰都不會久留。城裏的人們精明而迅速。威廉轉頭所見的範圍內,只有一道人影。
威廉一邊觀察自己隨風搖曳的瀏海,一邊踏出預先蓄力的腳步。敵我相隔單步多,絕佳的間距。他縱身至半空,側翻一圈,順勢以回身的力道直接出掌打在甲冑的關節。
尼爾斯的封印,就像讓杯中的奶茶區隔成紅茶和牛奶並維持穩定的魔法。
艾陸可趕來。
「──拜託妳,聽話。」
伴隨着無聲的喜悅,從〈嘆月的最初之獸〉身上繼承的一部分生態獲得解放了。
「謝謝妳陪我遊蕩到今天。因此,到妳該去的地方吧。」
金屬甲冑似乎將接近的威廉認作敵人了。超乎常識的臂力,使戰錘以驚人速度橫掃而來。間隔短短的一瞬,強大風勁便跟着戰錘呼嘯吹過。
勇者的故事也早在以前就完結了。
「威廉!」
(唯獨此刻,我也持相同意見。這傢伙就是得化成沙子。)
「勉強撐得住。趁現在,大概勉強可以折回去。」
由於兩者狀態穩定,稍微搖晃不至於打破其均衡。只要沒有主動拿茶匙伸進去攪和,剛纔想起的記憶遲早會淡化,然後消失纔對。那樣一來,所有事都能恢復成像前陣子那樣。可以回到在那間旅舍所過的悠哉生活。
威廉‧克梅修早已經變成純粹的〈獸〉。不知道是心靈或者靈魂和〈最初之獸〉身上脫落的執迷交雜揉合,才讓他的肉體變質。儘管外表幾乎沒變,內在卻已脫離正常生命的框架了。
老實講,真的有一套。要是沒發現裏面裝着什麼,威廉或許也想擺一臺在家裏。
護翼軍的二等咒器技官。但純屬虛銜。妖精倉庫的管理員。
某個軍隊組織製造出來的,用於對付〈獸〉的新兵器。隨時可以將熱量驚人的懸殊魔力發揮在攻防雙方面,即使不用聖劍增幅也擋得住〈獸〉的攻勢,還能反過來發動有效的攻擊。原來如此,假如能穩定運用這玩意兒,與其讓不穩定的少女們拿劍,它應該會是更好使喚的兵器。
威廉能保有自我的時間所剩不多。這段期間內,他非得處理掉自己可完成的所有事情。根本沒空眷戀。
感覺研發計劃本身會有個充滿浪漫情懷的代號,這具機體應該也取了帥氣得有模有樣的識別暗號。
威廉起身。
「研發這東西大概很費事吧。假如在打通管道前敗露出去,相關人員當天就得進牢房。」
少女手中的聖劍希斯特里亞散發着淡淡光芒,顯示正處於備戰態勢。
威廉咬緊嘴脣。一向如此。從立志成爲勇者那一天,他就重複嘗着這樣的滋味。每次發現想拯救的某個人時,事情總是已經進展到無法轉圜的地步了。
過去衆星神……應該說,侍奉祂們的衆地神以只有灰色沙子的大地爲礎,創造出肥沃大地。因此,由大地所生的萬物一旦被喚回原形,就會變回砂礫的樣貌。
威廉用右眼瞪着金屬甲冑的殘骸,並且對內心的〈獸〉發下許可。
「不要緊,周圍已經沒有那種〈獸〉了。」
「等等。」
威廉呼喚其名,少女像是下了決心,向前朝他靠近幾步……
他回頭「咯咯咯」地笑了出來。
以前他好像也曾懷有類似的感慨。而且當時自己毫不猶豫地摧毀了他人的心血結晶。
「接下來這段路,我實在不能拖別人下水。」
人族。前準勇者。無專用聖劍。
威廉呻吟似的回答。尼爾斯‧迪戴克……威廉完全無法理解爲什麼那個混帳加三級的師父會一臉理所當然地在現今之世活了下來……他所施的封印既強大,而又具有韌性。
而且,金屬甲冑每次揮動戰錘,〈獸〉的數量就會少一頭。縱使數量有差距,力量對比顯而易見。〈獸〉是壓倒性強大且不合理的敵人,但壓倒性魔力是少數可以對抗那種不合理的手段之一。只要魔力能有效運作,就算反過來將〈獸〉壓着打,也絕無不可思議之處。
然而,她們並沒有。
吐氣。
世界早在以前就走到盡頭了。
在那套過程中,〈第二獸〉的身影消失殆盡了。
威廉轉身,並且開口將對方甩開。
周圍一片安靜。
「回到紅湖伯身邊,艾陸可‧霍克斯登。」
同種族之間大概用了某種方式在分享「有棘手敵人」的情報。先前疑似四散街頭的〈獸〉正陸續聚集到金屬甲冑的周圍。
果然,因爲過度催發魔力的關係,少女早就陷入失控狀態。她全身散發着淡淡光芒。隨時爆炸都不奇怪。
「這種事……」
啪滋,好似油從鐵板上濺起的聲音。瞬間增壓的爆發性魔力想強行將血肉之軀的手掌震開。皮融肉焦的劇痛。但威廉理都不理,硬是用手掌直接將甲冑打穿。
……威廉姑且先不考慮自己原本就被她討厭的可能性。
「妳別過來。」
威廉不回答艾陸可的呼喚。他重新轉向前方。
威廉覺得主使者應該訂定了周詳的計劃。
(真嚇人。)
「抱歉。像你這樣的兵器要是實用化,會有點困擾。」
威廉大致可以想像那套高大的金屬甲冑是什麼來路。
「真強。」
只要運氣好一點,她們應該也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樣,聚集在妖精倉庫,過着無憂無慮……即使以兵器身分殞命的結果並無差異,在犧牲之前也還算快樂的生活。
威廉摘下右眼的眼帶,將金色眼睛完全睜開。
大概是因爲得不到繼續運作的魔力,金屬甲冑停止動作。威廉拖出另一個被裝在甲冑胸口的少女,用相同方式斷絕她的性命。
威廉將手指抵在少女的胸口中央,趁着心跳的空檔輕輕按壓。在致命時機心律失調的心臟瞬間停止跳動。
伴隨着「啵」的小小一聲,兩具屍骸迸散成光粉,隨即消滅。
「不是那樣的!這裏就有一頭!」
皮鞋鞋底微微發出「嘰」的聲響,艾陸可停下腳步。
忍不住脫口的咒罵,爲誰而發?
「妳別過來!」
不那樣就無法保住自我意識的自己?
沙沙。
少女似乎對他露出了一抹微笑。
或許因爲本質是小孩的關係,整體來說,妖精們都個性坦率。堪憂的是不管接觸什麼人,一旦熟稔以後,她們就絕不會懷疑對方。在那當中,菈恩託露可屬於罕見地能冷靜判斷的孩子……印象中是如此。所以,她現在見到威廉的臉也毫不鬆懈,更看出情況有異而存着戒心。
「妳人會在大陸羣,表示『車前草』平安回到這裏了嗎?我一直在擔心耶,妳怎麼會待在這座城市?」
「不,你講些什麼啊?那是我要說的臺詞。好久不見了,技官。」
「噢。妳今天一個人嗎?」
「這個嘛,誰曉得呢,或許還有人躲在旁邊喔。」
原來如此。菈恩託露可完全不掩飾自己對他有戒心啊。甚至還把那一點當成心理戰籌碼來牽制他的行動。真是個冷靜又靈光的孩子。
換成平時,威廉可以輕易掌握到妖精們的氣息。不曉得在不在的伏兵,對他來說不足以構成心理戰的底牌。但如今一邊忍着持續不斷的頭痛一邊講話,他就沒有那麼敏銳了。
「妖精倉庫快瓦解的事情,跟這東西有關嗎?」
威廉輕輕地踹着沙堆,並且試着詢問。
「你從什麼地方聽到那種消息的?」
奈芙蓮到旅舍找威廉時,有提過那件事。雖然他在失憶時只是隨便聽聽,但在此刻,他就能理解想起當時聽過的內容。
「發生過不少事。狀況怎麼樣?」
「你說對了。艾爾畢斯國防軍企圖從護翼軍手上奪走與〈獸〉作戰的權利,這好像就是他們想當成比我們更優秀的兵器來推銷的商品。」
原來如此,威廉心想。
菈恩託露可給的答案大致如他所料,同時也比他想的更嚴重。
對方軍中打的算盤簡單明快。可是,既然如此強大的兵器已經實地製造出來,要阻止就有困難。
啊,不對。
倒也不難就是了。雖然以手法來講不太聰明,要對策還是有。
(……唔。)
頭痛正在惡化。當他們像這樣交談時,威廉所剩的時間仍逐漸減少。
已經沒時間問答了。
另外,這次總該讓自己的戰鬥告終了。
威廉忍俊不住。
間距僅剩半步多。威廉扭身。他精確地瞄準與殺害剛纔那兩人時相同的位置,胸腔中間的要害,經由死角以雙指刺穿──
「嗯?」艾瑟雅偏頭。
「菈恩!」
足足晚了幾秒,菈恩託路可才尖叫似的發出疑問。
「好了,問答差不多就到這裏。讓我們開始吧,懸浮大陸羣的偉大守護者──」
仍舊單膝跪地的艾瑟雅又繼續說。
「那股力量。難道……你真的變成〈獸〉了!」
「兩個人私下搞這種事,感覺好下流喔~」
「快動手!」
「抱歉,我拒絕回答悠哉的問題。我現在只可以立刻告訴妳,目前妳恐怕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即使心存迷惘,菈恩託露可仍爲了該做的事而動手。希斯特里亞探出其劍尖,直入威廉的腹部。帶有魔力的劍鋒切開肌肉,陷入腹部深處。
「另一點。我已經是〈獸〉了。能像這樣和妳們交談的自我立刻就會消失。如果不趁現在收拾我,我就會動手讓這座十一號島墜落。」
「從〈獸〉的威脅下,守護懸浮大陸羣的最後一座最強碉堡。以往我們都被那樣的頭銜逼着上戰場,卻也一路守護着我們。剛纔那種特大號甲冑就是不錯的證據。可以認清艾爾畢斯那些人想用什麼方式運用我們。」
──這是在誘他出手嗎!
來不及反應。得手了,威廉如此篤定。
「艾瑟雅剛纔說漏了兩件事。假如妳們不夠強,就會迎接在這裏全滅的末路。這樣的臺詞說來老套,不過與其以後痛苦,現在就死還比較痛快吧。」
還有,他當然是徒手空拳。因此,能用的武器只有身上所學的武技體術,以及解放〈獸〉的本性將對手化成灰。而且後者對嚴格來講不具肉體的妖精們應該效果不大。實質上,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身爲人的本領。
「說笑?」
在威廉和菈恩託露可之間,僅止分毫的空隙,一柄大劍闖入其中。威廉的指尖冒出短瞬刺燙感。菈恩託露可的瀏海隨劍風搖曳。
「妳們賭命戰鬥,是爲了保護她們嗎?」
「──要上嘍。」
「能不能讓我參加呢?」
「我想也是。」
「……欸,我問妳們。妳們喜歡倉庫裏的小不點嗎?」
艾瑟雅微微低頭。
「哈……哈哈!」
從劍壓感受不出多大魔力,但即使如此,當然也不代表毫無威脅。
「唔喔?」
「啊」地叫出聲音的菈恩託露可捂住自己嘴巴。
「什麼?」菈恩託露可一時不備,睜大了眼睛。
菈恩託露可往後頭高高躍起。同時,上一刻她站的位置附近的路燈、長椅、招牌都化爲灰色沙子崩解了。
「就這樣?」
好懷念。啊,真的好懷念。
「哎,妳們幾個!妳們這些傢伙真是!」
「……啊……啊……」
菈恩託露可屏息。
「那個大傢伙完全敵不過技官──敵不過這頭〈獸〉。而我們只要有能力收拾〈獸〉,就可以顯示黃金妖精的戰略性價值不容忽視。再不然,至少艾爾畢斯打的如意算盤也會澈底泡湯。」
威廉以回馬拳從旁擋開瓦爾卡利斯,艾瑟雅架勢大亂──剛這麼想,她隨即出腳蹬在石版道上,縱身一躍,連翻帶滾地拉開距離。
「我屬於〈嘆月的最初之獸〉的亞種。大概啦。」
原本這項計策並不需要被人理解。
「都叫妳別廢話了。」
「哎呀,剛纔被閃掉啦?」艾瑟雅裝蒜地說:「真行。以往這招都沒有在實戰中失手過耶。」
「我並不是想聽你們倆說笑!」
那自己至少要扶持她們。
威廉笑道。
「哎~技官,其實我對你滿認真的喔。」
鶯贊崩疾。
一連串動作於中途停下。
他窺伺菈恩託露可的呼吸,趁着對方無法反應的瞬間擰身拉近距離。
「……他想保護妖精倉庫。爲此,這個笨蛋把命也賠上去了。」
「這不是拚命猛攻的人該說的臺詞吧!」
這一戰雖苦,還是要盡力爲之。
「……咦?」
菈恩託露可的臉紅了。
旁邊。不知何時趕到的艾瑟雅眯眼,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雖然這個世界,已經沒有屬於他的戰鬥。
威廉甩開艾瑟雅,然後抓住了希斯特里亞插在腹部的劍身。
現在的威廉無法催發魔力。
威嚴只要單純以〈獸〉的身分,善盡該被打倒的反派職責,剩下的事都會好轉纔對。
「這個人啊,是想把角色讓給我們。」
「我體內的〈獸〉,是追求迴歸的化身。它想取回以往居住的世界。其願望直接和破壞現今世界的願望相通。」
「可以是可以,我沒辦法對妳們溫柔喔。」
威廉出拳搗向艾瑟雅的胸腔。拳勁隔着魔力的防禦強行灌入。肺臟遭重創的艾瑟雅連叫都叫不出聲就昏厥了,扣着威廉腦袋的雙手因而鬆脫。
威廉的嘴角在抽搐。汗水沿額頭流下。即使變成〈獸〉還是會流汗啊,他學到了。
威廉邊吸氣邊挪身。蜃景步法。艾瑟雅似乎察覺有危險,就以電光般的劍路在身邊設下重圍。威廉穿過一切劍圍,澈底逼近。可以看見遲了些許的菈恩託露可有動作,但她趕不上。威廉用右肘瞄準艾瑟雅的下巴,左拳則針對側腹。艾瑟雅放開瓦爾卡利斯。將揮到一半的重物脫手,架勢自然會亂。威廉的肘與拳稍微失去準頭。艾瑟雅伸手抓住他的頭髮,一把將威廉整顆頭抱到胸口。艾瑟雅帶着魔力的臂力十分強勁,無法甩開。
「居然一出手就操控慣性偷襲……妳真的都不留情耶?」
「等……等一下,你們兩個!這是在做什麼!」
威廉在中途截斷自己說的話,並稍稍傾身。將人體構造運用至極限,以最快速度朝下方以外的方向墜落。那是人族以往創造用來交付自身命運的最高峯睿智之一。
魔力與生命力相反。越接近死亡的人越能催發強大魔力,相對地也會加速自己的死亡。反過來說,離死亡遙遠的人與魔力不對盤。像「灰巖皮」和妮戈蘭就是生爲頑強的種族,因此連催發魔力這件事都辦不到。
「所以嘍,技官纔想把那個頭銜再一次交給我們。」
威廉想起來了。他想起自己打算在這個世界做些什麼。
「看了不就知道嗎,我在接納技官的愛~」
艾瑟雅大喊。
艾瑟雅將手腕一轉,瓦爾卡利斯的劍身劃出不自然的銳角軌道,切向威廉頸項。壓低姿勢躲過以後,不知不覺中揮到正上方的劍立刻又一直線朝他劈下。
讓她們能代替誰也救不了的他,將希望保護重視之人的想法,貫徹到最後──
「呀哈哈,光那樣回話就夠溫柔了喔?」
「我纔沒有說笑喔。菈恩,妳還不懂技官爲什麼要這麼做嗎?」
沒錯。以前他也問過珂朵莉一樣的問題。
威廉朝背後翻了跟斗,這才勉強閃過。
「那不需要你管吧!」
流出來的血,是鮮紅的。
聖劍,瓦爾卡利斯。
艾瑟雅打趣說出這種話,同時又間不容緩地繼續進攻。
實際上,那是了不起的技術。打開妖精鄉之門,再把熱量失控的龐大魔力全納入控制之下。並非用於瞬間的爆發,而是運作時都能當成高功率的燃料持續利用。雖然妖精的下場殊途同歸,但是以兵器來說,像艾爾畢斯那樣應該更好運用。
「那……」
艾瑟雅一邊揉眼睛,一邊緩緩起身。
「妳不必跟她廢話。」
威廉咂嘴。
他目前的這副身體已非人類之軀。基本上,連有沒有「死」這樣的結局留在未來都令人懷疑。簡單來說應該就這麼回事。
「多嘴。」
菈恩託露可的臉扭曲得像是快要落淚,手臂失去了力氣。
真是──令人疼愛。
可是,既然有人懷着跟以往他們那夥人一樣的想法在奮戰。
「可是──」
「活在沒有故鄉的世界,還滿苦的喔?」
「我也有事要問。之前你到底……」
「不會吧。」
「咦……啊!」
「唔……!」
而且那時候,他聽到了和剛纔菈恩託露可一模一樣的回答。
表情更加悲痛扭曲的菈恩託露可奮然將希斯特里亞拔出。劍身紅且溼。她振臂舉劍高揮。動作太慢。滿是破綻。威廉想打任何部位都行。
威廉使出左拳與右腿。兩招都沒有動真格。爲了一探菈恩託露可誘他出手的真正心思,威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菈恩託露可果真扭了身,並強行擋開威廉的攻擊路徑,順勢將全副勁道用於揮動希斯特里亞。
利如處刑刀的颶風,掃過了威廉的頸部。
「原來如此。」
身法像黏液般纏人的威廉閃到菈恩託露可背後,並且在她耳邊細語。
「似乎將迷惘拋開了自然最好。不過,假如出全力還是這點程度,我總不能死在妳們手──」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咫尺之內。第三名妖精強勁而又可愛的吶喊聲傳來。
──啥?
緹亞忒。
啊,沒錯。威廉都忘了。
明明第一次帶她來這座城市的不是別人,就是他自己。
這女孩也是妖精兵。手持聖劍作戰的大陸羣守護者,他們這些勇者的正統繼承人。
──伊格納雷歐嗎!
緹亞忒所佩的聖劍伊格納雷歐絕非高位階的劍。性能頂多比量產型貨色高一些,是把樸素的劍。特有的異稟更是「單純讓自己變得不醒目」這種必須視場合使用的能力。
──喂,妳已經懂得怎麼用了嗎?成長真快啊!
當然,是威廉將注意力全放在艾瑟雅和菈恩託露可身上纔有此結果。持續不停的頭痛應該也成了後援。就算那樣,光是能絲毫不被察覺而貼近到這個距離便足以讚歎了。
基本上,劍本身的異稟並非一拿到手就會懂得用法。假如沒有認真面對自己用的劍,應該連從哪裏着手都無法領悟。
這孩子會成爲出色的士兵。沒錯,威廉想起單眼鬼醫生曾幾何時說過的話。受不了。真的一點都沒錯。你是個名醫。
不過,還欠臨門一腳。
威廉將菈恩託露可推開,然後轉身面對緹亞忒。
(謝了。)
「菈琪……旭……?」
在威廉眼前,有哭得皺成一團的臉。
即使如此。
威廉一條一條地依序撥動劍身內側搭起的咒力線。像在彈奏豎琴那樣,有細細的絃音傳出。絃音相連,串成了笨拙的搖籃曲。
大劍劍身上的裂痕張開了。
「啊……嗚哇……」
……啊,錯了。不是那樣的。孩子都會長大。一不注意,他們就會抓準時機脫胎換骨。
接下來的事情,應該不用擔心了。
「嗚……威……威廉先……生……」
巨大的劍刃從威廉胸口冒了出來。
然而,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那樣的時間與空閒了。所以。
「怎麼了?」
「咦……?」
妳們幾個贏了。妳們除去危險的〈獸〉,守住懸浮島了。妳們是英雄。妳們彰顯了自己的價值。妳們親手爭取到自己的明天了。
就算他不在,就算他不能再幫些什麼,應該也不要緊。
高興給我看。
像拉下帷幕一樣,威廉的視野頓時變暗了。
緹亞忒無處揮下舉至頭頂的伊格納雷歐,茫然地呼喚那名字。
「……啊?」
懷有衷心強烈期盼的未來,又能接受自己絕對無法將那種未來納入手中的人,才能拿起這把劍,將手伸向其他的未來。
──二號懸浮島。
菈恩託露可抬起臉龐,低喃了一聲。
奈芙蓮在驀然間回首。
淡淡光芒從縫隙間湧出。
最後,他只在內心嘀咕了這麼一句。
「啊,菈琪旭。但是關於瑟尼歐里斯的用法,我還不能給妳滿分。既然要對付不死的存在,妳就得確實把它當成『不死者剋星』來用。很厲害的喔,畢竟它有將那位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封印了五百年的實際成績。」
「技官……?」
要是妳們都在哭,我就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倒在這裏啦。我想到了,這都是艾瑟雅害的。都是因爲她多嘴把事情說破,我想把反派扮好的計劃就泡湯了。
熟面孔。而且,那是他完全沒料到的面孔。
並非懷抱悲劇者。並非克服悲劇者。
大賢者問,但她沒有回答。相對地──
「……哈哈。」
他有許多話想告訴那傢伙。
「威廉……?」
形狀眼熟的劍刃。
不可能聽見的聲音。威廉明白那是幻聽。
眼前是四季感交雜得不可思議的庭園。再過去,只有無邊無際的廣闊藍天。
全身彷彿被飄浮感包圍。有種似乎一直往下墜的錯覺。
只有喪失歸宿,放棄返回本身的依歸,將自己的未來盡皆拋棄之人,方有資格使用瑟尼歐里斯──
接近壞掉的衆多孩童靈魂,將接近壞掉的世界一路支持到此。這些孩子果然厲害。比起始終在路上迷惘的他厲害得多。
名爲威廉‧克梅修的落第勇者,終於可以就此將本身一再畫蛇添足的故事,劃下句點。
身體僵住了。他費力地轉動頸子。
「仔細看,要這樣用。」
也有許多想傳達的心意。
威廉已經發不出聲音,只能在內心苦笑。
威廉咯咯笑道。血從嘴邊冒了出來。
聖劍會呼應交戰對手的力量,提升其魔力。現在的威廉本身無法催發魔力,但瑟尼歐里斯內部的力量充沛十足。有了這些,要喚起瑟尼歐里斯的奇蹟應該足夠。
「……那個笨蛋。」
菈琪旭忍住聲音,只顧哭着打嗝。
在威廉離開的這段期間,妖精倉庫仍陸續培養着新的力量。
他將手掌湊向劍身。
混帳東西。
真令人高興。
(…………)
所以,妳們該高興啊。
爲什麼這孩子會在這裏?她明明還是個小孩子。
「行了。雖然只是勉強過關,算妳們及格。」
並非不具希望者。並非捨棄希望者。
「嗚嗚……嗚啊啊啊……」
人世中最高階的聖劍瑟尼歐里斯顯現其特有異稟。能令萬物化爲「死者」的那種力量,即使面對不死之人也不例外。
若要用語言精確記述其條件,內容將會像這樣。
相傳在衆多聖劍中,被列爲極位古聖劍之一的瑟尼歐里斯是最爲高潔的一柄劍。能駕馭它的人極爲有限,理由便是在此。
在最後能聽見那傢伙的聲音,他覺得很高興。
淡淡的光芒慢慢減弱,而後消失。
──有什麼關係呢?就是要那樣拚命付出,纔像你啊。
奈芙蓮低聲咕噥。
威廉好像聽見有人嘻嘻取笑他。
†
──難道是……珂朵莉?
內心有些混亂的威廉想回頭。
有氣勢。魄力也夠。更沒有因爲迷惘而拖累身手。可是體格卻無從彌補,欠缺臂力,技術和經驗也不足。假如偷襲完全成功也就罷了,既然像這樣讓威廉‧克梅修有采取反應的時間,她們已經沒有殘餘的希望──
極位古聖劍之一,瑟尼歐里斯。
唰。
朝一片漆黑墜落,落得又低,又深,又沉。墜落不止。墜落不止。
唉。可惡。最後一刻還是無法好好收尾。爲什麼我想做的每件事,總是不順利呢?
只有一顆小小的淚珠,沿着她的臉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