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之霧」-uncomplete sonnets-
《末日時在做什麼?有沒有空?可以來拯救嗎?》 · 枯野瑛 · 2.9萬 字

1.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
她只是想成爲「某個人」。
起初,她所求的不過如此罷了。
†
小而堅固的結界裏,有個孩子正在淺寐。
所謂結界,就是從外界獨立出來的一個小小天地。那孩子從出生至此,都沒有由結界裏面出來過。
『因爲星神的存在太過巨大吶。你們光是一出現,就難保不會壓垮外界的衆生心靈。』
這是孩子的家人之一黑燭所說的話。
『妳的爸爸媽媽爲了活在這塊土地,大多把自己的靈魂切成了細細小小的碎片。可是,我們不希望妳走上和他們一樣的路。妳是我們最後的主人。希望妳能一直保持現在這樣。』
這是同爲家人的紅湖所說的話。
『吾等三地神,乃是爲了引導汝等星神而存在──如今星神大多已離開這艘船,吾等便是爲妳而存在。吾將奉上此身此靈的一切,永保妳不受任何外敵侵擾。吾主艾陸可‧霍克斯登。』
這同樣是身爲家人的翠釘所說的話。
從那孩子……艾陸可有意識開始,這三人便一直守在她身邊,溫柔地給予她扶持,教導她種種不同的事情,聽從她各式各樣的願望。
然而,只有一件事免談。
他們三個無論如何,就是不準艾陸可離開這道養育她長大的結界,就是不准她親眼見識結界外面的天地。
有一次,翠釘不見了。
接着,連黑燭也消失蹤影了。
即使艾陸可問他們去了哪裏,紅湖都不肯回答。
『完成職責以後,他們立刻會回來喔。』
紅湖只含糊地說了這些,就把目光轉開了。
──職責是什麼?
因此,一路走來會有這樣的結局是天經地義,人類滅亡了。
哎,也罷。在此刻坦白吧。沒有把話說出來的她如此嘀咕。
至少,希望妳能作許許多多的美夢──黎拉這麼說。
黎拉屈膝,一度差點趴倒在現場。
「……啊~」
一步,再一步,黎拉拉近彼此距離,終於站到了艾陸可眼前。
「只爲了這個原因就來弒神,連我都覺得自己在做蠢事。不過,我也沒辦法嘛。那傢伙從骨子裏就是個傻瓜。假如我不搶先做蠢事,之後會做蠢事的就是他。畢竟威廉真的是個傻瓜。」
勇者成功討伐邪惡星神,世界所受的威脅已去。
理由多得是。真界再想聖歌隊之祖,尼爾斯‧D‧佛利拿在先前那場仗當中失去行蹤;醫師協會發現一連串研究成果有望成爲治療衆多疾病的突破口,便在緊要關頭將幾成研究者挖走;爲擊潰與帝國作對的邪惡組織,滿懷正義感的冒險者們對聖歌隊發動了襲擊。
結界裏的玩具都玩遍了。
答案立刻在艾陸可眼前出現了。
眼前的這個到底是什麼,對方打算做什麼呢?她心想。
是勉強活過頭一年,改朝天空追求安寧居所的少數逃難者。
還有艾陸可‧霍克斯登身上──被粉碎之後無處可去,就這樣遭到擱置的那些靈魂碎片。
常見的英雄故事套路,已經派不上用場了。
艾陸可有了這種念頭。
她舉起大劍。
黎拉緩緩地、直直地、仔細地將劍插入艾陸可的胸口,態度溫和得像是在輕撫稚子的頭,劍貫穿了小小的身軀。
正義必勝,強者必能守住弱者。
血液流出。
脣邊冒血的同時,她自豪地笑。
像拉下帷幕一樣,艾陸可的視野頓時變暗了。
大劍的劍身上冒出幾道裂縫。裂縫微微張開,從中綻放淡淡的光芒。位於人世的最高階聖劍瑟尼歐里斯展現其特有異稟(Talent)。能令任何生命化爲「死者」的那股力量,既使用來對付不死之人也不例外。
星神靈魂的碎片是用於創造人類這個物種的素材之一,亦爲從滅亡中拯救人類的關鍵。真界再想聖歌隊爲了實際行使這項救贖,便費盡千辛萬苦從納維爾特里運來的屍首抽出靈魂,打算將其粉碎。
黎拉當時的表情。
原本非得搗碎成像沙粒那樣細的靈魂,大半仍保持原形,其他的也頂多只有粉碎成如小石頭的大小。
咳。對方吐掉從喉嚨湧出的血,然後又說:
某天晚上,透過準勇者(Quasi Brave)納維爾特里‧提戈扎可之手,理應收藏在封印庫的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屍首被祕密地運走。
那些碎片當然不可能成爲救贖的關鍵。
無聊時光持續得比最初想像的更久。在既無太陽也無月亮的那道結界裏,那孩子茫然地一直等着家人回來。
「唔啊……」
「再見了,小小的星神。雖然我對妳沒有怨恨,安眠吧。」
趁着人們在純真地熱烈歡喜下產生的漏洞。
心靈在最後潰散的黎拉用盡了力氣,閉上眼睛。
艾陸可不明白死、疼痛以及苦楚是何物。然而她看了黎拉的那副姿態,就感受到對方應該是帶着非比尋常的決心站在那裏。
沒有祈禱喚起奇蹟,也沒有人祭出讓局面翻盤的策略,更沒有足以解決一切問題的遠古睿智甦醒。
壯志未酬身先死的那些人固然不幸,但他們的命絕非白費。正因爲有他們犧牲,人們才能存活下來。所有的死都是有意義的。因此,現在只需慶幸這美好的快樂結局……
『找我,有什麼事?』
黎拉發出水鳥被掐住脖子似的慘叫,痛苦地掙扎。
「……唔……嘎啊……」
「──我又作了天上的夢。」
她產生了憧憬。
名爲黎拉‧亞斯普萊的那位紅髮女孩既爲正規勇者,同時也是贊光教會爲了弒殺力量超凡的星神艾陸可‧霍克斯登而派來的一種兵器。
因爲超出理解範圍,所以有興趣。
彷彿順着常見的英雄故事套路,那場仗結束了。
『感覺好像很辛苦。』
人類。年方十六。帶着好似用金屬片拼湊成的奇妙大劍。
黎拉受到好幾次衝擊,意識將近碎散。她帶着恍惚如作夢的眼神,腳步依然不停下。
但他們並沒有順利達成。
淡淡的光芒逐漸減弱,消失。
怎麼了?艾陸可這麼想。那顯然不是黑燭他們。那些地神進出結界不會發出這麼大的噪音。那麼,來的究竟是誰呢……?
「很辛苦啊。」
『妳爲什麼要拯救世界呢?』
不久,連紅湖都不知道去了哪裏,艾陸可就被獨自留在小小的結界裏。
全身彷彿被飄浮感包圍。有種似乎一直往下墜的錯覺。
她既不擔心也不困惑,只覺得在狹窄的結界裏百般無聊。
那副笑容。實在太溫柔,太耀眼。
真希望變得像這個人一樣。
她用手裏的大劍──聖劍瑟尼歐里斯當柺杖才勉強撐住。向前,再向前。她拖着腳步,一步一步地邁進。
又一陣衝擊撲向黎拉。
後來留在世上的,是對寄居在這塊大地上的萬般生命深惡痛絕,欲毀之而後快的恐怖〈獸〉羣。
「因爲,我有喜歡的人。」
「我叫黎拉‧亞斯普萊。只是個來殺妳,然後拯救世界的勇者。」
腳步不穩的她被震得撞在牆上。
艾陸可將單純的疑念化爲念波釋出。
就這樣,年幼星神落入名爲死亡的長眠之中。
†
流出的血玷污牆與地板,黎拉仍站了起來。
──咦?
黎拉的身軀遭到雷擊似的顫抖了。即使如此──
『──妳是誰?』
黎拉瀕臨絕命。
而布偶只是玩得粗魯些,就一點一點地壞掉了。爲了避免損壞得更嚴重,艾陸可決定把布偶放在牆邊不靠近。翠釘回來以後肯定會幫忙修好。所以乖乖等他回來吧。她心想。
身體受創。鮮血流淌。無數撕裂傷摧殘着她的外衣及底下肌膚。每一道都是稍有差錯就難保不會致命的深深傷口。
不具敵意和殺意,簡潔明快的疑念。然而蘊藏超凡力量的念波形成了兇猛衝擊,迴盪在封閉的結界裏,重創黎拉的心靈。
倚靠大劍站着的黎拉思索了一會兒。
黑燭、翠釘還有紅湖都太過不凡,沒有教艾陸可認識那樣的姿態。
好厲害。雖然不太明白是怎麼回事,但是這真的好厲害。艾陸可面對初次見識的事物,興趣油然而生。興奮之情給了念波更大的力量。
艾陸可愣住了。她還小,不明白死是何物。眼前的黎拉就要死了,而自己正要奪走其性命,這些對年幼的她來說都完全超出理解範圍。
艾陸可也有茫然地如此想過。然而,想進一步思考的她太過無知,就算要思考本身的無知也太過年幼了。
結界的外殼被打破,發出巨大聲響。
「我……」
依然愣着的艾陸可眨了眨眼。星神是不死者。他們只能在自己出生的世界迎接死,還迷失了通往那世界的道路。因此,就算具備痛覺,也無法感受到那有危險。
朝一片漆黑墜落,落得又低,又深,又沉。墜落不止。墜落不止。
黑燭說的話沒有任何誇張之處。巨鯨光是扭身,遊於旁邊的小魚就會受其擺弄。和艾陸可具備的超凡巨靈相比,黎拉那渺小的人類靈魂等同於塵埃。
†
種種原因複雜交錯,導致了必然的結果。
在〈嘆月的最初之獸(Chantre)〉創造的幻覺空間中。
紅髮少女一邊忍住長長的呵欠,一邊朝虛空開口。
『妳是說上次那個妖精,把獸人小孩拖進湖裏的那個……?』
從那片虛空中,冒出了大得連成人都無法用雙臂環抱的空魚身影。
「不對。那孩子之後立刻就被討伐了。這次我夢見的是另一羣。在森林裏,只聚着成羣妖精大吵大鬧的。她們不懂語言,所以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大叫。」
『擾人清靜嘛。』
「嗯,別人都會怕她們。」
那當然了,空魚連連點頭。
「……那些孩子是怎麼一回事呢?」
『嗯~妳的疑問是什麼?』
「在夢境裏。我啊,待在感覺好懷念的地方。就是黑燭和翠釘都還在時,那個小小的結界裏面。」
『啊,妳是說我們那艘令人懷念的星船。』
「該怎麼說呢?在那裏,到處都有『故事』遺落。有的在牆上的洞裏,有的夾在櫥櫃縫隙,有的混在繪本的插圖當中。找出那些故事以後,我就會認識那幾個孩子。我可以知道她們在哪裏做些什麼,思考着什麼事情,有什麼感受。好像看書一樣,我可以讀到那些孩子的一生。」
『這個結界已經像是夢境了,妳在裏頭還能作夢,以年輕女孩來說真是本性不移。』
空魚說了些讓紅髮少女聽不太懂的話。
『艾陸可,那些全都是妳自己喔。』
「都是我?」
『把妳靈魂搗碎的那些臭傢伙啊,並沒有多大的能耐和技術。下的工夫半生不熟。完成的碎片大小不一,就算碎了仍彼此留有聯繫。
妳夢到的那些妖精是從妳靈魂的一部分變成的。要形容的話,我想想……就類似以前剪掉的頭髮。
因爲妳死得不澈底,那些靈魂碎片大概也無法安分地保持死亡狀態吧。於是呢,透過曾是同一個靈魂的緣分,妳纔會用作夢的形式接收到那些孩子的生平。』
那我也曉得喔。
轉機有三。
正因爲妖精們會用全副心力,豁出自身的一切來追求快樂,她們的夢纔會有意思。可是,艾陸可現在卻幾乎夢不到那樣的妖精了。她能夢見的,僅剩那些爲了讓別人存活而逐步殘害自己,活像是道具的妖精背影。
因爲,我一直以來,都看着珂朵莉思慕威廉的模樣。
如此環境下,唯有艾陸可的夢逐漸在變化。
但她仍抬起臉龐,想面對希望。
「那些孩子有的在惡作劇之後遭到討伐,有的吵吵鬧鬧地讓別人覺得害怕,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
艾陸可自己並沒有像她們那樣,爲了某種事物拚命。她什麼也沒做。她能做的,只是憧憬着勇於拚命的某個人,從遠遠的地方遙望而已。
『我有件事要拜託妳。這肯定是我最後的心願。』
艾陸可覺得,那個少女好像掌握了某種她不知道的寶貴事物。
她具備強大潛力。而且,其用途也被規劃好了。她要帶着那把名爲瑟尼歐里斯的聖劍,跟特大號的〈第六獸〉鬥到兩敗具亡。生而爲此,死而爲此,簡潔結束的故事情節已經安排完成。
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奪回
囉嗦,走開啦。剛纔……沒說過就是了,反正我很累。我想多睡一會兒,我想一直睡。
做爲可以體驗趣味小品故事的娛樂,她享受着自己的夢……那些從自己身上分出去的碎片所度過的一生。
奈芙蓮不予理會,戳臉攻擊就加速了。軟嫩的臉頰晃來晃去。雖然不會痛,卻很煩人。她翻了身,想趕走那個東西。
啊,又來了。
不對。不是那樣的。
多麼糟糕的鬧劇。她想吐。贊光教會是正確的。艾陸可‧霍克斯登是惡劣至極的邪神。這種傢伙被打倒是合情合理的。
2.曾爲奈芙蓮之獸
然而離開夢境,在結界世界中醒來以後,就不是那麼回事了。
這場夢,應該是可以體驗趣味小品故事的娛樂。應該可以在和平的結界世界中享受得不到的刺激,如此而已。可是。
「所以說,那些夢都是在這個結界世界外的真實事件嘍?」
受到飄上天的〈深潛的第六獸(Timere)〉襲擊,有幾座懸浮島沉了。有幾具妖精靠着讓魔力(Venenom)失控將其擊退了。有些人發現了那一點。他們想到可以抓那些以往在森林裏只會惹麻煩的妖精,好用來當成保護懸浮島的武器。
她抗拒他。埋怨他顛覆了她殉死的覺悟。
因此,艾陸可只告訴對方:加油。
或許珂朵莉是艾陸可,但艾陸可並不是珂朵莉。或許妖精們目前仍屬於艾陸可的一部分,即使如此,她們全都是不同的人格。各自懷有心願而活着。
『……假如,我要你吻我呢?』
希望妳打消念頭。希望妳再活下去。希望妳的故事能持續久一點。這些話,夢裏年幼的艾陸可說不出口。
儘管夢裏的艾陸可一滴眼淚都不曾流下。
一隻將寶貝胸針搶了就溜的貓。
別鬧了。那都是艾陸可自己所求的。她想接觸外面的世界。她想跟黎拉一樣揮舞厲害的劍,也想犧牲自我。一直以來,她只是消耗着如字面所述的無數生命,不停在滿足如此幼稚的欲求。
是喔──艾陸可沉默下來。
戳戳戳戳。
紅湖輕鬆地這麼說。
最近的夢不太有趣?
還有──當她從高處摔落時,既帥又矬地差點被她用屁股壓扁的一名黑髮青年。
戳戳。
……啊,對喔。
她希望那個人幸福,也覺得自己找到了幸福。
奈芙蓮希望對方讓自己多睡一會兒。雖然不清楚理由,但是她非常疲倦。
珂朵莉在戰鬥中逐漸壞掉。艾陸可茫然地目睹她那模樣。
儘管害怕,儘管痛苦,她仍勇於面對或許會失去自我的戰鬥。
奈芙蓮一邊懶洋洋地這麼想着,一邊緩緩地睜開眼──
這就代表遲早會變得完全看不見外頭的故事嗎?感覺像是娛樂受剝奪,令人有點不開心的消息。
「──呀啊!」
剛纔那是什麼?
『欸,醒一醒。』
如今,這個藍髮少女……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卻跳脫了那樣的鬧劇。她懷着自己的心願,站到了艾陸可自己以前期盼的那一端。
艾陸可夢見了一名妖精。
『因爲喪命的或誕生的,全是妳自己。從頭到尾,都只是規模較爲宏大的自娛。妳又沒有給人添麻煩,何止如此,天上那些島還受到妳的力量保護吧,妳在做好事不是嗎?』
臨時興起想在陌生城鎮走一遭就好的小小念頭。
……啊,對了。她就像黎拉。
感覺有某種又小又柔軟的東西在戳着臉頰。
「我覺得,最近的夢不太有趣。」
時間經過。
嘩啦,微微的水聲。
『我全都明白。就是明白,纔會拜託妳。』
在這個源自〈最初之獸〉的世界,光陰的流逝不具意義。天天過的都是「稀鬆平常的日子」。原本的常識是太陽每次升起西沉,明天就會變成今天,今天就會變成昨天,這裏卻只有永遠不變的今天。
以往曾來弒殺艾陸可‧霍克斯登的那名人類正規勇者。自己與她接觸以後,對她的存在方式感到憧憬,期盼着能變得像她一樣而死去。
毫無理由的衝動情緒這會兒被有所理由的恐懼取而代之,逐漸佔滿奈芙蓮的心。自己體內有自己不認識的某種東西。不,那樣形容不太對。自己的內在正轉變爲自己不認識的某種東西。她實際體會到那樣的感覺。
聽對方一說,奈芙蓮才察覺這地方似乎會冷。全身都有被冷水沾溼的感覺。不太舒服。她想要柔軟的毛毯,還有溫暖的枕頭。
破壞的衝動忽然排山倒海地湧現,意識差點全部被奪走。奈芙蓮急忙閉上雙眼。衝動的擾攘慢慢消退。
『是那樣沒錯。』
因爲,雖然我不是妳,但妳就是我。
『其實妳不用介意喔。』
光看完開頭,就令人心情黯淡。這孩子也跟之前的妖精們一樣。艾陸可明白,這孩子將不懂何謂快樂,也不冀求幸福,度過一輩子只爲拋棄短暫性命的生涯。
『有……有沒有受傷?你還活着嗎?內臟有沒有被壓扁……啊!』
『我沒辦法清楚想起來,但是,我應該有個想幫助的人。而且,我還有想傳達給他的想法。』
夢裏的艾陸可,依然是居住在星船遺蹟的年幼孩子。因此她對自己的所作所爲既不理解,也不曾有任何感受。
艾陸可不禁對那個故事,對身由己出的少女的過活方式看得入迷。
他們倆跑遍街頭。而後道別。而後重逢。
照紅湖的說法,那似乎表示:「同一塊碎片在反覆轉世的過程中,逐漸接近於獨立的存在,和妳的聯繫或許就變薄了。」
即使如此,她仍沒有轉開目光,她還是看着藍髮少女和黑髮青年的故事,直到最後的結局。
『一直睡在這種地方,妳會感冒喔。』
對啊。我就知道妳會那麼說。
她有最愛的人。爲了那個人,她放棄自己的幸福。縱使明白會失去自我,她仍毫不猶豫地前往戰鬥。
此時,在妖精當中也開始出現一些擁有確切的自我,並且希望活下去的妖精了。偏偏不知道爲什麼,艾陸可都夢不見那種妖精剛出生的模樣,非要等她們成長到一定程度才能讓夢境與故事連結。
之後,又一段時間經過。
坦白講,感覺有點好玩。當時艾陸可本身留駐於〈最初之獸〉所創造出的這個結界世界,對不諳世事的她來說,已經是夠有趣的地方。不過,妖精們在天上活得像蜉蝣般稍縱即逝的一生,也爲艾陸可帶來了截然不同的刺激。
每到夜晚,艾陸可仍會鑑賞妖精們的生平。她看着妖精們學會語言,領到聖劍,變得有如士兵,卻依舊被當成兵器對待的模樣。
之後,又一小段時間經過。
她有最愛的人,而且她不隱藏那樣的心意。
那稚氣的心願確實實現了。之前那些妖精都不顧自身幸褔,陸續捨棄了自我。諸如最愛的人或自身幸福,或許是艾陸可自己對那些要素也不甚理解的關係,之前全被省略了。
『──那麼,我們的管理員,以後請多指教。』
那死心的想法並沒有錯。畢竟再這樣下去,她確實會照預料而活,也會照預料而死纔對。
『就是那樣。』
之後,時間經過。
她拿捏不了彼此的距離。而後認同。而後發現自己的心意。
我曉得。
她送上那樣一句話,從背後推了對方。
那個妖精有着色澤如晴朗藍天的頭髮,還有色澤如平靜海面的眼睛。
『欸,妳差不多該醒醒了。』
『哎,哎呀……妳身上似乎出了不得了的狀況呢。』
奈芙蓮聽見身分不明的某人發出傻眼似的嘀咕。
聽起來……像是有些混濁的中年女性嗓音。至少,那並不是任何熟人的聲音。
「……是誰?」
『之後再說。總之,妳先睜開右眼就好。』
「可是──」
『不要緊。妳先相信我。』
連對方是誰都不曉得,要相信也無從信起。然而,至少從那聲音感受不到類似敵意的情緒,總不能永遠都這樣閉着雙眼發抖也是事實。
走一步算一步了,如此認命的奈芙蓮戰戰兢兢地試着照辦。
視野逐漸開闊。
眼前有條硃紅色的魚,飄在半空。
「…………呃。」
『妳沒事吧,看得見嗎?』
「我的眼睛壞了。魚看起來好像在飛。」
『那樣正常喔。來,妳有看見我這身迷人的鱗片吧?』
對方一邊說,一邊當場翻轉身體。朱銀色鱗片閃閃發亮,透出溼潤般的光澤。那確實正如本人……不,確實如本魚所說,看起來實在既夢幻又迷人。
至於剛纔那股意味不明的衝動……雖然還不能說完全消退了,卻比剛纔安分得多。煩歸煩,但是並沒有大問題。
這裏是什麼地方呢?
奈芙蓮環顧周遭。四周都被懸崖似的土牆包圍着。朝底下看,就發現淺淺地積着清澈的水,自己則落於剛好有半截身子泡在當中的處境。
抬頭看去──遠在高處的頂部有道大開口,從中露出了藍天。
空魚突然拉高音調,還活蹦亂跳地到處擺動尾鰭。好煩人。
「難道說,我是從那裏掉下來的?」
奈芙蓮轉頭,重新看向這條奇妙的魚。
「唔~……」
「我指的不是那一點。呃,妳之前有另外的宿主吧,那個人不要緊嗎?」
『妳的體內,大概有〈嘆月的最初之獸〉的魂魄體流進去了。不曉得是不是正好就像我進去那樣……因爲〈獸〉並沒有自我,它們只是由純粹的慾望及衝動聚集而成。』
在身邊根本沒有其他人的狀況下,這種毫無珍貴感的特權有什麼意義?
環顧四周,整片灰色無邊無際。
紅湖伯悠哉地嚷嚷着什麼。自己應該不用一一奉陪她的玩笑話纔對,奈芙蓮開始學到這一點了。
奈芙蓮打了個哆嗦。
奈芙蓮眼前所見的,只是條會講話的奇怪空魚,就算看得出確實並不普通,卻也沒有什麼神聖的感覺。
結界世界。愛爾梅莉亞成爲〈嘆月的最初之獸〉以後,將過去位於大地的寇馬各市所有居民納入其中構築而成的……永恆的沙盒。
問題也不在那──咦,什麼?
自己爲什麼還活着呢?奈芙蓮思索。
這應該是打撈者來過的痕跡。他們降落到地表進行挖掘,結果尋得的寶物意外豐碩,只好將飛空艇所屯的部分物資廢棄掉再走,八成就這麼回事。
「……嗯~?」
奈芙蓮不理會對方,只想找出自己尋覓的那個人的身影。可是,她未能如願。
「哦。」
『啊,妳別誤會嘍!我並不是從以前就這副模樣。以前我可是具備超迷人優美又壯麗的物質體喔!』
照理說,威廉應該始終跟她在一起。闖進那個幻覺世界時,還有摧毀那裏時,奈芙蓮都在他的臂彎之中。假設只有奈芙蓮受了某種衝擊而被震飛,她也不認爲彼此的距離會有多遠。
我名爲紅湖伯(Carmine Lake),如妳所見,是司掌風雨恩澤的地神。』
奈芙蓮覺得問題不在那裏。
用力閉着左眼的奈芙蓮催發魔力。
『就是這樣啊。』
「我也會像那些人族一樣……變成〈獸〉嗎?」
『對呀。只有妳看得見,也只有妳能聽見我的聲音。怎麼樣,有沒有實際體會到被神選上的獨特感?』
那是野營留下的痕跡。被堆成環狀的石頭,當中有疑似柴火燃燒完的灰燼,此外,旁邊還有半已埋在沙子裏的幾個木箱與白鐵罐。
『從很久以前喔。』
「然後呢。妳這位神明爲什麼會跟着我?」
請等一下。
『我原本有另外一個孩子當宿主喔。之前,我跟她一直都被困在結界世界當中。』
風在颳着。
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壞破──
「……換句話說,這不是實體?」
「原本?」
『當我慌亂地想着:這樣下去會消失的~就在附近發現妳了。好耶,這也是星神的旨意~因此我立刻就過來叨擾了。哎,雖然真正的星神並不是那麼貼心的孩子。』
奈芙蓮試着就近挖出一隻白鐵罐。
地神。奈芙蓮以前讀的書籍中,有關於祂們的記述。
奇妙的魚說出奇妙的話。
純粹的慾望,以及衝動。
一瞬間,奈芙蓮認爲是「車前草」留下的痕跡。然而她立刻改了念頭,那不可能。
「如果是在失去肉體之後,意識從結界獲得解放後應該會無法復生。」
『所以我才說,妳睡在這裏會感冒吧……哎,雖然妳這輩子大概都用不着操心了。』
「威廉不在。」
『啊~……大概不會啦,我想。雖然嚴格來講並不算物質體,但妳的身子原本就是屬於妳的東西。』
奈芙蓮立刻閉上眼睛。即使如此,太陽穴一瞬間像是被特大號榔頭敲中的劇痛,仍留在她的腦袋裏。
當着含糊應聲的奈芙蓮眼前,空魚開心地扭動起舞。
尺寸大得足以用單邊胳臂來捧。裏頭是空的。潦草寫在罐側的文字差點被沙子磨掉,但勉強看得出是「L7種標準軍糧──M」。
『然而,你們不是毀了那個結界世界嗎?當時造成的衝擊,害我被甩出小宿主的心靈,還跟她失散了。』
「咦……?」
稍走一會兒,就發現了奇妙的形跡。
只看開闊的藍天,無異於從懸浮大陸羣(Regulu Ere)仰望的天空。
原來如此,確實有那種感覺。
幻想體。奈芙蓮不太懂這個字眼,但可以體會到語感。
「軍糧……」
沒問題,魔力反倒比平時運作得更順暢。她的身體輕輕地飄起。
『我也感受不到自己同伴的氣息喔。明明她的身子根本還無法活動,真不曉得晃到哪裏去了呢。』
那個世界是監牢。還是足以一次囚禁大量人族(Emnetwiht)的特製品。所以這條自稱地神的空魚被關在當中,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可是──
即使對方用了「如妳所見」這樣的說詞。
她讓背後長出灰色發亮的幻翼。
那倒是。
即使重新低頭審視自己的身體──穿着的軍裝已經完全破破爛爛不留原形──卻看不見半點算得上傷口的傷。
「……這是……怎麼回事……?」
『這一帶好像原本就到處都是洞,地基很脆弱。會開這個大洞也是起因於此。只要把每條岔路試一遍,遲早可以從上頭離開纔對。』
……這番話不太好懂。
『我大約在五百年前失去了物質體。之後就只能用寄居在他人心靈的形式維持自我,變成可憐的幻想體了。』
『沒教養的觀光客,大地又不是垃圾場。』
「啊……唔……」
「好冷。」
『哎呀,妳在替素昧平生的孩子擔心?真是溫柔呢。』
『是啊,問得對!那纔是重點!』
『……什麼都沒有呢。』
好大。要把奈芙蓮整個人吞下去……似乎還小了一點,然而身體要是讓對方纏住,說不定就會被輕易勒死。
『是啊。所以我纔會面臨危機。』
「……一點也不。」
以往侍奉星神的從屬之神,據說祂們實地創造了這個世界,可說是直接的造物主。簡言之,就是非凡的存在。
『妳姑且要小心喔。沒弄好,妳的自我就會被竊據喔。』
經過「車前草」船上的那一戰,自己身負致命傷墜落到地表了。在通往死亡的倒數計時中,自身意識還跟威廉一起被關進奇怪的結界世界。然後,他們摧毀了那個結界世界逃到外面來。逃離之際,奈芙蓮更衝進差點將威廉吞沒的黑色奇怪物體當中,將一半左右的黑納入自己體內。
她蜷縮在沙地上,忍耐着痛楚。
魚這種東西一般是棲息在水裏的。儘管奈芙蓮曾在書中讀過,有「空魚」這種遊於天空而非水中的生物,但那些幾乎都是藏在死角的成羣小魚。書上並未寫到有體型這麼大的空魚物種。更遑論會說人話。
『還是說,妳發現自己跟那孩子並非毫無關係了?』
即使對方突然如此自稱。
奈芙蓮展翅朝地表而去。
『……欸,等等。既然妳會飛就先講嘛。』
「什麼意思?」
「我先走一步。」
……嗯。無論怎麼想,全套過程應該都足以讓尋常妖精死上三四遍。而且奈芙蓮‧盧可‧印薩尼亞本身,並不具珂朵莉那樣出衆的性能,說起來就是個尋常妖精纔對。
無所謂。
「是這樣喔。」
†
「──所以,妳是誰?」
魚輕靈地飄在奈芙蓮身邊,困擾似的嘀咕。
『似乎沒錯呢。』
『這個嘛……之後再談,來找從上面離開的路吧。一直待在這種地方似乎會變得憂鬱,再說我個人也想念真正的太陽。』
『唔~也對喔,差不多該是自我介紹的時間了。
「妳從什麼時候開始待在裏面的?」
奈芙蓮有些訝異,霎時間,左眼就不小心稍微睜開了一點。
完好到實在無法用傷勢痊癒來解釋的異樣姿態。異想天開地解讀成意識轉移到另一具準備好的新身體上頭,感覺還比較能接受。
『那好像在反覆轉世的過程中變得跟人類近似無比,可是也沒有變成人類。即使內心會受到攪亂,身子大概也不會被它們搶回去,我想。』
那艘船離開後,〈最初之獸〉就出現在這裏了。面對那頭〈獸〉能讓萬物變回沙塵的力量,這區區的白鐵罐不可能保得住原形。
有人在這裏野營,應該是威廉刺殺〈最初之獸〉,讓那個結界世界消失後的事。
「原來,我在地底下睡了那麼久嗎?」
『差不多十天吧。』
紅湖伯隨口講出了驚人的數字。
「……可是我肚子不餓耶。」
『那當然嘍,畢竟妳接納了〈獸〉這種永恆的存在。只是身子沒被竊據,影響還是有的。』
她又隨口講出了驚人之事。
『照我看嘛……現在的妳,有一小部分變成〈獸〉了。不老,不死,不壞,不衰。這樣想,會不會比較好理解?』
好理解。
雖然好理解,奈芙蓮卻不想理解那種事。
「那就是所謂的永生?」
『某方面而言是的。因爲並非不滅,要毀滅妳還是有幾種手段。』
「是嗎。」
難道說,這是某種諷刺?
奈芙蓮對死有所覺悟,心裏也已經接受了,實際上她有好幾次離死亡只差一步,回神以後,狀況卻變得與那些覺悟正好相反。
「……我失去歸宿了。」
無論是不是隻變一小部分,〈獸〉就是〈獸〉纔對。她要回懸浮大陸羣,應該不會被容許。
事到如今,奈芙蓮才覺得在妖精倉庫過的那些平淡日子,回想起來似乎好遙遠。
『妳沒事吧?』
這艘船的正式名稱爲「明日捕捉者七號」。
紅湖伯一邊在奈芙蓮身邊飛舞,一邊打轉折騰。
輕輕用手戳,它們也只是嫌煩似的稍微扭身,始終沒有發動攻擊。
†
操縱室。
有一次,奈芙蓮遇上了〈獸〉羣。
『我有辦法早就去了啦!誰教我附在妳身上!』
奈芙蓮把布料圍在身上,用來代替已經破破爛爛的軍裝。
懸浮大陸羣,十一號懸浮島上空。
不過,若有具備知識的人就近觀察,應該會覺得這樣的外觀不對勁。
『哎喲,好不容易離開那個麻煩的幻覺結界了,爲什麼事情會變得這麼麻煩!黑燭公(Ebon Candle)和翠釘侯都在哪裏玩耍啊?趕快來接我啦!』
「……妳說的,是之前妳認作宿主的女孩子?」
「呃,可是──」
「把敵人吹捧得比實際上更不好惹,才能撈到贊助者的錢。只要戰場都由自己人壟斷,謊話便不會被外界揭穿。簡單說就是爲了做生意方便,將實際上沒有多厲害的對手誆稱爲強敵。」
她每走幾小時就會停下來,找合適的岩石地帶休息。
「呃,其實我對那一位並沒有抱持懷疑。」
『對對對。』
因此,他們的故事起自有些奇怪之處。
邪惡從世上消失,大家都變得幸福了。
「不是那樣的。只不過……我覺得有點詭異。尤其是裝在第二和第三貨艙的那些傢伙。我從沒聽過有那種長相的〈獸〉耶。」
強大的傢伙把他收拾了。
整艘船說不出的破舊。一再施以地表降落用保護措施(Wessex Bouldering)的防塵板染成了深具韻味的斑點模樣;迴旋翼左右規格不一;幾道舷窗的玻璃有裂痕而導致窗板始終緊閉着。船身用油漆草草地畫了黑貓的側臉,以及「巴特冒險公司」的字樣。
「嗯。」
在平緩的沙丘上,有近十隻〈穿鑿的第二獸(Aurora)〉豎直像繩索的身體,還將全身長的針平貼於身體,用全身曬着太陽光。
「不要。妳想去就自己去。」
蛙面族轉了脖子回頭說:
而且,他們的故事應該會沿着他們本身在黑暗中徘徊的足跡,結束於他們本身的着落之處。
『拜託妳通融好嗎?』
「──呃,武官。」
「哼。你的膽小病發作啦?」
「……要試的話或許可以。」
──愛爾梅莉亞說過,要我好好關照他。
奈芙蓮與〈獸〉相近的身軀既不會疲勞,也不會消耗。只要她想走,要走多久都行。
一提到其名號,蛙面族的目光就微微遊移。
有如此結尾的故事,應該無妨吧。
不過,就算那樣。
正常來想,那是辦不到的事。距離和高度都不是血肉之軀的妖精能用翅膀企及的。但此刻的奈芙蓮並非正常的存在。靠這副不會疲倦及消耗的身軀,要不眠不休地飛上幾天都可以。
蛙面族打了個哆嗦。
蛙面族聲音顫抖。
在這塊灰色大地上,奈芙蓮對未來的期許,頂多如此。
「沒什麼好怕。我們只要相信副團長跟他出的策略就行了。」
外觀爲民用的地表調查艇。
3.不期而歸
「廢話。看起來贏得輕鬆不就沒戲唱了。偶爾放水製造犧牲者,『不好惹』的標籤會更有說服力。表演就是要這樣。」
『傷腦筋了呢。』
「還有那些降落到地表而遇害的打撈者,既然他們都是沒受過多少訓練的民衆,會死也只能說合情合理。像我跟你是見識過真正戰場的軍人,沒道理對那種東西過度恐懼。」
「基本上,就算那些東西真的有危險,透過我國的結界技術,目前它們都變得毫無能耐了。在這個時間點就已經可以證明,什麼不可侵不可觸的天災都是空口說白話。」
副團長。
奈芙蓮想到威廉的身邊。
儘管彼此個性合不來,在這片空無一物的地表沙原上,她仍是寶貴的講話對象。奈芙蓮姑且把臉轉向那邊,催她說下去。
只不過,憾就憾在他們的故事並非如此。既沒有象徵萬惡淵源的巨頭,也沒有得以痛快打擊邪惡的強大力量。
『奈芙蓮,妳能不能飛到那裏?』
奈芙蓮對嚷嚷着的自稱地神不予理會,並開始思索。
「誰曉得它們會帶來什麼亂七八糟的災禍。」
即使奈芙蓮靠近,它們也沒有反應。
有艘飛空艇正躲在雷雲後航行。
「基本上,堅稱那些傢伙不好惹的,都是護翼軍的人。他們就是靠對付那些『不好惹的傢伙』賺錢。既然如此,老老實實聽信那些話才愚蠢。」
†
蛙面族(Frogger)士兵轉動圓滾滾的斗大眼睛,確認牆上那些計側儀器。從右到左,所有儀器都一直顯示着無趣又無味的穩定數值。航行順利。
儘管這些回憶遲早肯定會全部消失在灰色的沙子裏。此時此刻,她還是可以回憶快樂的過去,爲心房取暖。
她不認識那個叫艾陸可的陌生人,但威廉肯定就在這塊大地上的某個地方纔對。
蛙面族沉默下來。
「真的有懸浮島被擊沉了耶!我的老家就在十五號島!」
「唔……」
──她們在沙上走了好幾天。
它隸屬於大本營設在十三號懸浮島的艾爾畢斯國防空軍,是不折不扣的軍用飛空艇。
有如此開頭的故事,應該無妨吧。
「在天上,表示人在懸浮大陸羣?」
可是,她感到猶豫。
換句話說,這並非外觀所示的民用飛空艇。
有壞傢伙在。
紅湖伯扭來扭去地起舞。
自己現在偏與〈獸〉變得接近,要是靠近懸浮大陸羣將代表什麼?奈芙蓮當然再明白不過。她們這些黃金妖精(Leprechaun)就是爲了保護懸浮大陸羣不被〈獸〉威脅才存在的。
奈芙蓮抓了相對小隻的〈穿鑿的第二獸〉,然後試着輕輕地捧在懷裏。〈獸〉百般不願似的扭身抵抗,卻沒有把針豎起來刺她。
狼徵族武官嘲諷似的揚起嘴角,露出獠牙。
「不,怎麼會!」
照這樣下去,這艘飛空艇會在天亮前抵達十一號懸浮島的第一港灣地區。然後,他們就能把剛纔降落大地擄來的獵物移交給國防軍的那些研究技官。
──威廉在哪裏呢?
或者,也許這纔是〈獸〉的真正面貌。它們就是執意追求這樣的平穩與安寧,纔會用全力排除來搗亂的異物……也許它們所求的真的不過如此,在身邊沒有異物時,反而只會像這樣安靜地度過時光。
──莫非,它們把自己當成同族?
然而,奈芙蓮沒有那種意願。
無比接近於不死的〈獸〉並不需要進食。因此也不會互相捕食。它們一心爲摧毀所有非屬於〈獸〉的所有生命而到處作亂,可是,在除了〈獸〉以外別無他物的地方,反而乖巧得讓人跌破眼鏡。
紅湖伯嘀咕的聲音。
假如他變成〈獸〉了,她希望陪伴那頭〈獸〉。
當然,奈芙蓮並沒有樂觀到認爲威廉能平安地保持原貌。威廉和她不一樣,是純正的人族。被〈嘆月的最初之獸〉注入那種叫魂魄體的黑色東西以後,沒理由平安地保住自我。不難想像他的身心應該都會被〈獸〉竊據而變成完全不同的模樣。
奈芙蓮試着想像。張開幻翼的艾瑟雅或菈恩託露可將遺蹟兵器(Dagr Weapon)的劍尖朝着身爲〈獸〉的奈芙蓮直指而來的模樣。
『說不定呢……』
這句應聲讓人聽不出是肯定或否定──奈芙蓮自己也不太能分辨──接着,她從被沙子掩埋的其中一個木箱裏,翻出了紅色的大塊布料。
假如到了晚上便躺平,閉上眼睛。幸好這副身軀還沒有忘記睡眠的習慣。即使不會疲勞,她還是睡得着。也可以作夢。
「……我不想飛。」
儘管髒得嚇人,防塵板本身卻毫無損傷形同新品;裝了湊合用的零件卻能穩定航行;舷窗後頭露出的窗板堅固到跟船身不搭調;更重要的是,轟隆作響的運作聲明顯來自大型咒燃爐──那實在不是民用小型艇配得上的貨色。
「我們還是趁現在把船上載的那些東西扔掉,好不好?雖然會違反軍令,但我覺得這樣下去未免太危險了。」
『艾陸可的氣息好遠。而且從角度來判斷,她是在天上。』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
狼徵族用鼻子微微哼聲。
「我很清楚,你是在擔心懸浮大陸羣的未來。我們正要把不該帶的東西,帶到十一號懸浮島這座有衆多人口居住的島上──我也明白你對此於心不安。不過,你得把事情想得單純點。」
「你是說……單純?」
「我們的未來,就該由我們親手贏取……這是軍團長所說的話。」
狼徵族隨口又問:
「他的金言有哪裏錯了嗎?」
「咦,沒……沒有。」
「沒錯,他說得對。那就是真理,也是正義。既然如此,護翼軍壟斷了與〈獸〉之間的戰場,就絕無真理或正義可言。」
「那麼──」
「要貫徹正確的理念,有時也非得付出犧牲。那就是眼睛想避也避不開的現實。然而正因爲如此,我們更要懷着勇氣貫徹這條路纔行。那就是隸屬艾爾畢斯國防軍應負的責任及榮譽。」
「是……」
是那樣嗎?蛙面族歪頭思索。
總覺得有哪裏錯了。可是卻不曉得錯在哪裏。什麼都沒錯就代表是正確的,所以自己內心會遲疑只是可恥的怯懦念頭嗎?
「我……我明白了,請忘掉我先前呈報的意見。」
「就這樣辦。看來你點燃了心裏的勇氣,那便是萬幸。」
狼徵族狀似滿意地用力點頭。
──該飛空艇的第一到第四貨艙。
那些艙房各自像要塞。
用鋼板層層交疊的牆上,薄薄地塗了施以咒術處理的銀。地板則有五顏六色的木片、礦石及骨片鑲嵌,描繪出三道同心圓。它們分別象徵着太陽、大地、生命,也就是構成世界的要素……每一道圓都畫出了一個世界的縮圖。
這是簡易而強大的多重結界。
它想讓這片天空的一切,讓這些不自然的侵略者土地變回沙粒。
「總覺得,外頭好像有『砰』的一聲。」
蛙面族的語氣與字面上相反,並不緊張。
它不知道自己目前的這副身軀有多頑強。從懸浮島的高度墜落到地表,也許難逃一死。不過那無所謂。自己不會再來到這片天空,那纔是最重要的事。
「怎麼啦,難不成有僞龍浮石飄在航道上?」
資料理應讀過。知識理應具備。然而,他並沒有理解。
有東西蜷縮在那道結界的中心一帶。
「唔……啊……」
「……到……邊緣……」
忽然間,軍用飛空艇「明日捕捉者七號」的後半截大約有三分之一,名副其實地消滅了。原本的船身瞬間崩解成灰色沙粒,流落在猛烈的雷雨中,直接溶化消失了。
「這個嘛,就請你多擔待──」
那聲音一面苦笑,一面來到它眼前。
你們在做什麼?趕快逃。再拖就來不及了。
大概是發現自己遭受囚禁了吧。而且,它應該也明白自己無法輕易逃離那塊地方。它將身體縮成小小一團,在封閉的小小世界裏忍受着苦悶。
可以清楚聽見厚底皮靴踏在泥巴上的聲音。
蛙面族抬頭。
大量黑煙湧上後,逐漸被陰雨的天空吸收。
當中有個睡不着而從牀鋪仰望着天空的貓徵族少年,急忙迅速許下了如此的願望。
「別……過來……」
若是真正的流星,就不可能看見它在烏雲外發光。可是沒有人注意到那些。它比平時的流星更亮,出現得更久,衆人覺得不對勁的部分頂多如此。
不單是因爲從高處摔落造成的衝擊。從自身體內冒出的強烈破壞衝動變得像火一樣熱,折磨着它的身軀。
追根究柢,所謂結界術就是用牆來區隔世界本身,以及創造維持該面牆的技術。結界一旦完成,其內側就會變成與外頭不同的世界。此時,內側世界的規範會與外側世界有落差。然後,根據落差的生成方式,兩邊世界將變得無法互相往來。
狼徵族皺眉。
憑艾爾畢斯國防軍目前的技術,如此小規模的結界術無論怎麼施都不會穩定。設在他們後頭的結界有一半是出於實驗性質,並不保證能承受實際的運用。「在現有的世界裏創造新世界」這種蠻橫之舉,都是靠不容任何一點亂子的精密結界陣才能維持。
破壞。
即使雨下不停,燃燒的火焰仍絲毫不減其勢。
然而,他對自己船艙裏所施的結界術並沒有詳盡認識。
有男性嗓音鑽過了打在背上的雨珠縫隙,傳進它的耳裏。轉眼看去,不知不覺中,有個拿着燃燒火把的高大男子站在那邊。對方背上還揹着另一個嬌小的人。
右手無意識地抓住了長在旁邊的橄欖樹。啪沙,發出微微的聲響。然後在下個瞬間,拳頭毫無手感地緊握着。張開拳頭,含有雨水的一把沙子黏糊糊地從手中流落。
「不是你的心理作用嗎?」
隨後,「明日捕捉者七號」墜落了。
「……唔……」
別說遠離,男子的聲音甚至變近了。
轟然巨響與爆炸的氣浪。
很快的,那些都被雨勢逐漸掩去。
「唔~會嗎?」
只要眼簾裏有東西,它就想要破壞。所以它用左手捂住了自己的雙眼,當成最起碼的抵抗。
「……欸,威廉。你該不會還保有意識吧?」
雖是暴風雨的夜晚,仍有幾個人仰望理應被厚厚雲層覆蓋的天空。於是,他們看見了。
它朝對方剛纔所在的方向喚道。
它正在痛苦。
不輸風雨,熊熊燃燒着的巨大火球。
「看來也就只剩一絲心智吧。受不了,你這傢伙依舊頑強得超乎常識。」
蛙面族用手指輕觸其中一項儀器。隨時偵測船內各處傾斜度的顯示數值有些許落差。
†
「好啦,我知道。」
「他又不是外人。我也不想見死不救啊。不過,沒人曉得那樣做對他而言算不算好事。妳也明白那樣難保不會更痛苦吧?」
「唔啊。難道你真的是威廉?」
「──看,有流星。」
「哎呀……這樣看來,船身的框體大概稍微變形了。感覺在民間修理會非常花錢。我們是軍隊倒沒有關係。」
樹木被颳倒,土與岩石慘遭掀起。
他轉眼瞥去的方向有一道門。在門後頭,穿過通路以後,再過去就是第二貨艙。
原本完好的部位也跟着劈啪作響,開始被本身的重量扯裂。
†
「你……們快逃,有危險……!」
「不,只是塊小型懸浮巖。傷腦筋,它混在雷雲裏面,我沒注意到。」
離飛空艇起火後的殘骸不遠處,有個青年──長成青年樣貌的東西墜落在地上。
「呃,我不是在懷疑喔。只不過,該說有些難以置信吧,畢竟隔了五百年,不敢輕信的感覺總比懷念來得強嘛!」
它不知道邊緣在哪個方位。冰冷的雷雨和夜晚的黑暗包裹全身。五感也沒有任何一種能派上用場。所以它什麼也不思考,只顧往前爬。
船身大幅搖晃。
有一具扭曲毀壞的迴旋翼從根部斷開,飛走了。咒燃爐生產的壓力無處可去,爆炸性火焰噴湧而出。
對方似乎在等另一個人回答,心思都放在背後,沉默半餉。
有意識。可是也撐不久了。它沒有餘力如此回答。而且,它也沒有餘裕聽出對方的問題有多奇特。
這大概是對背後另一個人說的話。
它有着黑髮無徵種青年的樣貌。
在此當下,它感覺到宛如苦悶吶喊的那份願望,仍慢慢地侵蝕着心靈。所以,早一秒也好,非得儘快將這副身軀從懸浮島邊緣扔到外頭纔行。
「希望懸浮大陸羣永遠和平。」
「──你剛纔有沒有聽見什麼?」
蛙面族的研判是正確的。
它明白,自己不能待在這裏。不管理性如何抗拒,也無法永遠抵抗來自本能的吶喊。
「許願許願,呃──」
基本上,即使對此有所理解,結局應該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就是了。
事實上,之前讓船身搖晃的衝擊只是來自與小型懸浮巖的擦撞。既非受到躲在雷雲裏的敵艇炮擊,亦無諜報員混進來從事破壞工作,更不是貨艙中的「行李」在作怪。
「請你設法度過那一關……嗯?」
間隔片刻,近一半樹幹遭挖空的橄欖樹,窸窸窣窣地發出慘叫般的聲音當場倒下。
「別……靠近……!」
「……喂。」
重量失衡的船身嚴重前傾。
「是嗎,那就有點悶嘍。想討好那些人,普通份量的酒可不夠。請他們喝的酒要報帳,又得看會計的臉色。」
他只動了動斗大的眼睛確認儀器狀況。
它發出了慘叫般的低沉聲音。
「哎,不成大問題。這好歹也是軍用艇,沒有脆弱到碰上那麼點衝擊就沉船。烤漆大概稍微剝落了吧,之後或許會被維修班臭罵就是了。」
「怎麼了?」
位於十一號懸浮島西南部的大都市,科裏拿第爾契市。
慘叫及怒號都不過一瞬。
對於損傷狀況的判斷,他同樣沒出錯。衝擊造成龍骨微微扭曲,使得整艘船的構造有些許變形。所有損傷就這樣。這點小事當然不會對航行構成問題。假如是民用艇,即使因爲不想破費而擱着不修也沒什麼好奇怪,損傷程度不過如此。
「唔,爲何這麼說?」
如此創造的世界之牆,縱有再大的膂力也打不破。好比劃在畫布上的狼沒辦法咬死畫家,這道結界裏的物體也無法對外頭造成任何傷害。
──突如其來的重重衝擊。
到這裏爲止的判斷都是正確的。
它伸出顫抖的手臂,並且拖着身體往前進。
如此的衝動頓時毫無異樣地落在心坎。
「不,等等,還是有關係吧。必須請維修班喝的酒變多了。」
對方口氣輕鬆地和背後的另一個人發牢騷。
「──哎,也是。言之有理。就照妳堅持的辦吧,任性公主。」
接着,對方又把毫無緊張感的臉轉過來。
「要感謝我喔。儘管我的力量早就枯竭了,然而不爲別的,念在師徒之誼的份上,我再爲你們出一次力。」
有手掌溫柔地抵在青年額前。
「要我跟〈獸〉打交道,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事有特例。唯有你,我會親自給予安息。」
……它不懂這番話的意思。
然而。有一點,它總算察覺了。
自己認得這副嗓音的主人。
很久以前,在某個地方過從甚密的嗓音。自己在人生中的某個時期,曾一度懷着憧憬仰望這副嗓音的主人才對。或許以某方面而言,應該到現在仍憧憬不已。
絕不能變成那樣的大人。一直以來,它應該都不停地如此提醒自己,藉此重新確認內心的那份憧憬。
「於無明之夜仰望月亮。」
宛如吟誦古詩,那句話有着奇妙的抑揚頓挫。
配合那種抑揚頓挫,可以感受到有股異樣感從接觸額頭的手掌滲透進來。
它直覺認爲狀況有異。它更判斷這樣或許有危險。身體卻動不了。
「暗夜的軟泥包覆眼眸。」
對方靜靜地,命令似的說出那句話。
瞬間。像是拉下沉重帷幕,青年的意識頓時中斷了。
4.戰鬥告終
時間緩緩流逝。
路旁的草兒加深綠意,樹木競相開花,吹過的風感覺變得溫暖了些。
在這段期間,妖精倉庫的居民多了兩名。
「怎麼回事?」
以不穩定性爲首,黃金妖精這項「兵器」有許多令人詬病之處。因此趁〈第六獸〉威脅已去的這個機會,護翼軍當中已經出現了要將她們放手的聲音。倘若如此──
「呃……說來有些難以啓齒。」
而且,有人敢接手也毫無不可思議之處。光是握有強大力量,就能讓自己安心,也能讓周遭不安。懸浮大陸羣並不團結。貴翼帝國、艾爾畢斯集商國、榆木茶郡、北森邦……想用軍事力量向周圍島嶼示威以取得政治性壓力的島或都市,絕不在少數。
聽不出所以然。妮戈蘭微微偏頭。
另一方面──實屬慶幸的是──熟面孔沒少。
「風一旦停下,任何旗幟都不會飄揚。」
光是失去用於對付〈第六獸〉的決戰王牌這個頭銜,黃金妖精們的立場就成了「強大且不穩定的炸彈」。那種難以運用的玩意兒,有人不樂於維持是當然的。
妮戈蘭忽然想起學生時期的事情。
爬蟲族的話依舊難懂。不過,彼此也實在是老交情了,妮戈蘭正確地聽出了話中的意涵。她聽出來了。
「戰士要活得像戰士,必須有戰場。失去作戰之地也失去敵人的戰士,就無法再聚集人民的崇敬與捐獻。」
不對,要她們穿衣服的不是別人,正是妮戈蘭,因此這座妖精倉庫要是沒了,她們就會形同點燃後連衣服都沒穿的炸彈……先不管這些細枝末節,總之軍方不可能在無法掌控妖精的情況下,任她們自由自在。
這表示調查隊在地表發現了什麼東西。而且相關情報的影響力之大,讓軍方連一等武官都非得隱瞞。
「……接收到這項消息,吾等武官之上,衆將官之間的意見產生了分歧。」
「唔。」
「至少幾年內……或永遠……」
「哇啊。哇,哇哇,哇哇哇。」
「灰巖皮」的語氣沒有改變。
呼──妮戈蘭放心吐氣。
「萬一變成那樣……那些孩子,會有什麼下場?該不會就這樣放她們自由……」
「至少幾年內不會有。或者永遠都不會。目前的安穩將持續如此之久。」
妮戈蘭自己也明白,不可能有那種事。
雖然說一向如此,但是和護翼軍──「灰巖皮」一等武官做定期通訊總會讓她緊張。並不是對方有什麼毛病,癥結終究在話題。討論將妖精倉庫的寶貝孩子們派上戰場,實在不是能用平常心辦到的事情。
她不希望別人從自己身邊帶走那些孩子。
「灰巖皮」道出的真相毫不留情。
「咦?」
「啊,該不會是那件事吧?由於〈嘆月的最初之獸〉不見了,記得軍方曾火速出動調查隊對不對,莫非找到什麼了嗎?」
然而,那樣的前提一旦瓦解,事情就大有不同了。
「別開玩笑。我怎麼可能把這裏的寶貝孩子交給外人。」
因爲不存在於自然界,需要人們自己花工夫建設,纔有其寶貴之處。若要這樣說,任何事都能套用相同的道理纔對。沒道理只有和平例外。可以信服。
「你那是……什麼話嘛……」
「應該將妖精倉庫解散的意見,已經出現了,」
「是真的嗎!」
「怎麼了嗎?」
他說鬥爭爲自然天意,亦爲所有生命的宿命。和平有違自然,正因如此才彌足珍貴。
就算永遠這樣過是奢望,假如有好幾年都不用讓少女們戰鬥,那仍是天大的好消息。
原來如此。當時妮戈蘭曾這麼想。
諷刺的是,自從那天失去了無可取代的三個人以後,妖精倉庫始終處於他們所冀望的安穩當中。
當然託管妖精的地方未必環境惡劣。新制揭曉後,或許有意外不錯的生活等着她們。
不過,那就表示──
「未來若有〈第六獸〉發動襲擊,銀瞳必能預知。安養期間雖短,不過戰士們仍有休兵的日子。」
這也怪不得他們。
珂朵莉、奈芙蓮、威廉。
「非也。調查隊傳來的報告,都被比我更高層的人士攔截了。」
有違自然,表示光是坐着也無法獲得。要壓抑本能,憑理性不停追求,爲此付出努力及犧牲方能求得。正因爲要如此方能求得,和平才顯得迷人而耀眼。教授這麼說──
「那麼,意思是其他軍隊也要求保有黃金妖精嘍。不像過去那樣,採取將找到的妖精全部集中在護翼軍的形式?」
她把輕握的拳頭交錯在胸口,拚命壓抑想在房間裏蹦蹦跳跳的衝動。
記得那是在講解史學時的事。被甲族(Armado)史學教授用難以聽懂的模糊嗓音告訴學生們。
護翼軍和奧爾蘭多商會都絕非團結一致的組織。
當中也有許多成員,對目前這套將黃金妖精搭配遺蹟兵器當成決戰王牌來運用的戰法感到不快。
既然〈第六獸〉不會來襲,反對者應該就不會再保持沉默。將各自懷有的反感,套上各自準備的大道理之後,那些人應該就會對妖精們開刀。
差不多連妮戈蘭也發現狀況有些古怪了。
但即使如此,對於那些孩子,不可能有人投注比妮戈蘭更多的愛。在這塊地方生活的時間、流過的眼淚,讓她有自信如此斷言。
「咦,什麼,你說什麼風向?」
嘀咕似的答話聲莫名消沉。
只有這時,妮戈蘭纔會坦然地感謝銀眼族(Prima)號稱完美無缺的戰術預知。既然預知表示不會有戰事,就連突如其來的戰鬥都不可能發生。這種安詳的時光肯定可以再持續一陣子。
「灰巖皮」是一等武官。妮戈蘭並不清楚護翼軍的結構,但她明白一等武官的地位相當高。軍方有情報瞞着「灰巖皮」,可見狀況不太尋常。
嫌棄的理由要多少都有。具備各色價值觀的人,都依據各自的價值觀,對黃金妖精的存在表示反感。
她不希望再有辛酸難過的回憶,也不希望別人有。
不過,正因爲如此,聽到短期內不會有任何狀況的消息,她十分欣慰。
動用人族留下的力量;由無徵種名副其實地擔起整座懸浮大陸羣的浮沉;被迫依賴對構造及原理一無所知的力量;把生者的命運交給區區死靈;純粹厭惡長成孩童模樣的怪物;收購遺蹟兵器所需的龐大費用……
「優蒂亞她們都過得很好喔。啊,就是上個月新來倉庫的孩子們。入夜以後她們似乎就不敢待在只有小孩的地方,每天晚上都是由我陪着睡的。說到她們的睡臉啊,簡直可愛得讓人想從腦袋瓜一口咬下去耶!」
「他們從以前就主張,與〈獸〉交戰一事全交由護翼軍及黃金妖精包辦會有所不安。對那些人來說,這是貫徹己見的大好機會。」
「……是嗎。」
「不過,將來十分有可能吧?」
「我不得不說,目前的風向極爲惡劣。」
「──但是,妳得先做好覺悟。」
啊,原來如此。
後來〈深潛的第六獸〉一次也沒有發動襲擊。因爲如此,既沒有人前往戰場,也沒有人在那裏喪命。
語氣平淡……
至少在妮戈蘭聽來,大蜥蜴是如此相告的。
「灰巖皮」斬釘截鐵地告訴妮戈蘭,然而,之後他又補上多餘的一句。
妮戈蘭有興趣了,然而,看來目前談的重點並不在那裏。
「灰巖皮」提到的正是這回事。
妮戈蘭愣愣地張口。
對方在說什麼?她用腦子反覆細思那些話。
「是關於預知戰事這一點。」
不知道那是在附和,或者另有他意。爬蟲族發出讓人聽不太懂的聲音以後便沉默了。
「對。護翼軍當中,贊同其意見的人也不少。」
「別心急。連我在內,也有許多人持反對意見──」
她們的存在,原本就像穿上衣服走動的點火炸彈。
妮戈蘭滿心歡喜地直接湊向前確認。
「這次的和平滿久的呢。明明前些時候一個月就要出擊兩三次……現在卻風平浪靜地過了好幾個月。」
「太好了。」
「預知依舊未提及戰事。」
妮戈蘭吐露了這麼一句真心話。
妮戈蘭顧不了那麼多,又喜孜孜地繼續說:
從他的話以及表情,連一絲喜悅都感受不到。
妮戈蘭怪叫。她停不住。
「嗯。」
「灰巖皮」欲言又止。真難得。
一名生於二十六號懸浮島的森林裏,另一名生於四十號的湖畔,都是由護翼軍的搜索機關撿來妖精倉庫的。以往年紀最小的阿爾蜜塔等人有了晚輩全樂歪了,還被緹亞忒叮嚀:「當了姐姐就要懂事喔。」
在通訊晶石另一端,冷淡的爬蟲族(Reptrace)壯漢如此開口。
「我說的並非這一兩天。從今以後,都沒有預測到任何〈第六獸〉會來。」
即使如此,她們之所以仍坐在決戰王牌的寶座上,全是因爲有其必要。唯有靠她們作戰及犧牲,懸浮大陸羣才能存續。
「──有幾支都市軍表示,他們想磨尖自身的牙來對付〈獸〉。」
「是嗎……」
「此事尚未定案。別急着下結論。」
之後,教授在當天課程結束時,像是想起來似的補充了一句話。
──不自然的事物,到底有勉強之處。假如要勉強維持,當然會喪失更多的東西。
──或許你們會覺得莫名其妙。和平這玩意兒,遠比戰爭狀態更消耗資源。消耗在不容易發現的地方。那就是自古以來,任何人都希望和平卻又維持不了多久的最大理由。
「……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嘛……」
結束通訊後,妮戈蘭立刻趴到桌上。
房裏就她一個人。因爲沒別人在,她把臉埋進袖子,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既然不必作戰了,那不就好了嗎?既然可以和平過日子了,那不就好了嗎?爲什麼事情不能像那樣單純地結束……」
假如這是勸善懲惡的創作故事。既然壞蛋被打倒,世上變好了,故事便到此結束。交代一句「大家都變得幸福快樂」就可以落幕,不會描寫到往後的世界。
現實這玩意兒,比那種創作故事的世界來得複雜些。
故事結束後,時間仍會流逝。理應掌握到的幸福也會褪色或消散。沒有任何一項東西能用美麗的姿態善終。
「……笨威廉……」
淚水變成了對於某人不在這裏的牢騷。
「我不是說過,一個人懷着這樣的心情會難受嗎……我們倆不是約定好,以後要一起分擔的嗎……?」
妮戈蘭自知,發這種牢騷不像樣。可是誰管他。
房間裏就只有她一個人。反正聽見牢騷會困擾的人,還有她想發牢騷的當事人,根本都不在這裏。
5.面對過去
最近,妮戈蘭的樣子有點奇怪。
她會在窗邊發呆;會露出一副想哭的表情;會嘗試捧着頭打滾;會晃到後山把熊獵回來。
呃,光舉這些例子,感覺似乎跟平常沒兩樣就是了。
然而,該怎麼說明好呢?乍見下一如往常的她,看起來就是有哪裏不對勁。雖然用言語不好形容,總之就那樣。
她換了話題。
哎,事到如今,暫且不管那些了。
「要靠氣勢,還有毅力!」
「有種裝格調的味道。」潘麗寶一針見血。
「那就……無可奈何了呢。」
菈恩託露可裝成沒發現內心的刺痛感,並且茫然地想着這些。
她心裏滿是無奈的挫敗感,背靠着牆壁直往下滑,臀部受牽引似的當場落在地上。
她想得太美了。
「以前的妖精似乎更小,而且什麼都不會思考。」
菈恩託露可烤了磅蛋糕。
「你那麼在意技官嗎?跟已經不在的人的幻影對抗,也不會有勝算喔。」
「妳想知道的事情,已經查完了嗎?」
「果然不像呢。」
菈琪旭猛然從椅子上起來,急急忙忙地幫忙打圓場。
菈恩託露可不自覺地看向操場。又小又好像什麼都不會思考的妖精們渾身沾滿泥巴,快快樂樂地到處奔跑着。此外,娜芙德也毫不突兀地混在那裏面打轉。
艾瑟雅從遊戲室的窗口探頭,然後沒好氣地問。
而且,還慘敗給那些小不點。
她好歹也有身爲年長者的自尊。在這個名爲妖精倉庫的地方長大,身爲活得比小朋友們久的前輩,她總不能輸給忽然從其他地方冒出來的男人。
「……怎麼,我有說什麼逗趣的話嗎?」
「有能力得分的人要保留體力到後半場,這是鐵則。因爲她們可以牽制對手。」
「妳在搞什麼啊?」
她們倆同時發出有些沉重的嘆息。
「會苦耶!」臉上沾着屑屑的可蓉直接挑明瞭說。
菈恩託露可不禁別開臉龐。
「這個嘛,哎。」
娜芙德開心玩球的聲音乘着和風傳來。欸,不賴嘛,唔哇~居然踢出去了!
「呃,不是那個意思啦。我講的比較現實一點,是物理性質上的問題。技官有提過,黃金妖精從以前就存在了,可是好像跟現在的我們是不一樣的東西。」
「哎,題材是沒問題啦。所以嘍,要是能夠索取到,我早就毫不遲疑地那樣做了。」
菈恩託露可設法將嘆息吞回去。
「假如是可以跟研究我們或遺蹟兵器搭上關係的資料,只要拜託妮戈蘭,就能向商會索取到喔。妳要找的那方面資料不能如法炮製嗎?」
前陣子,艾瑟雅‧麥傑‧瓦爾卡利斯都一直窩在讀書室及資料室,專注於查些什麼。感覺頂多只有在用餐、入浴和睡覺時間,纔會在那兩個房間以外的地方見到她的身影。
「這是威廉教我們的玩法,他說可以訓練團體作戰。」
「我指的是我們與珂朵莉。換成她,只用『無可奈何』這句話大概是攔不住的。」
菈恩託露可忍住想吼出來的真心話,只靜靜地回了一句。
只不過,之前總是沒機會問。因爲在失去好友以後,從艾瑟雅忍着淚水默默窩在資料室的背影,可以感受到某種難以靠近的氣息。
「我深刻體會到,在這裏能查的東西有限。」
「呃,跟那些孩子也不一樣。」
「就是啊……我在搞些什麼呢……?」
那樣的她,覺得自己這次烤得實在漂亮。堪稱自信之作。
「所以呢,話說妳都在查些什麼?」
「是喔……」
艾瑟雅噘起嘴脣。
製作甜點原本就是菈恩託露可的興趣之一。過去在不用訓練的日子,她爲了轉換心情,經常也會借用廚房的角落做點心。有段時期更沉迷於追求口味,她自認手藝還不錯。
理由簡單明快。「所有隊員都得分就算贏」這項勝利條件聽來合情合理,卻無法獨力達成。再者,想讓隊友順利得分,並不是光靠力氣大或腳程快就能辦到的事。無論如何都需要團隊默契、助攻能力、縱觀戰場的眼光,諸如此類的綜合能力。於是乎,在綜合能力這方面,菈恩託露可敵不過任何一個小不點。
菈恩託露可當然想知道。
珂朵莉‧諾塔‧瑟尼歐里斯。她確實就是那樣的女生。
「呀哈。」
艾瑟雅連忙揮手。
「沒有,與其說是查完了,應該算正好相反。」
艾瑟雅將交抱的雙臂擱在窗框,再將自己的下巴擺上去,用力地吐出一大口氣。
「……有哲學味呢。」
菈恩託露可對這情報有點惱火,但她沒有顯露在臉上。她討厭被人認爲自己連這種事都要跟那個二等技官計較,所以硬是忍住。相對地,她決定贏得這場比賽來出一口鳥氣。
「咦,妳有興趣?」
「是嗎。」
「據說以前妖精是可以站在人族手掌上的尺寸喔。因爲她們原屬於死靈的一種,只是死者的靈魂碎片誤打誤撞地變成物質後的自然現象,所以幾乎只能化成類似幻影的模樣,連觸摸都有困難。」
「……我疏忽了。」
「幫助隊友成爲前鋒,比前鋒本身更重要。」
妖精倉庫在名義上兼爲黃金妖精與遺蹟兵器的研究設施。因此只要是專門書籍,就算相關性略嫌可疑,會計課多少仍願意解囊。
然後像這樣輸得落花流水。
整體而言,不叫座。
──她看見了像是用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尷尬臉孔。
菈恩託露可參與了玩球的遊戲。
(……哎,話說回來,反正我也不太想學她。)
「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太對。」緹亞忒如此嘀咕。
「沒什麼好隱瞞的啊。我單純想知道我們到底是什麼東西,就這麼回事。」
那算什麼請等一下再怎樣我都不能當成沒聽見我對那個技官絕對沒有抱持像珂朵莉那樣的感情倒不如說正好相反就算碰巧有類似的反應也不用硬扯到一塊。
「不一樣?」
「啊~也對喔。」
磨碎咖啡豆摻進麪糊,再用果實蒸餾酒(白蘭地)添增風味。靠着炒過的堅果類也保住口感了。
「沒錯。無可奈何啦~」
「……這麼說來,艾瑟雅,妳最近不是待在讀書室呢。」
菈恩託露可是成體妖精兵,在單純的體能方面遠勝於幼體。她當然不會幼稚到動用真本事,更以爲沒有巧妙放水就會搞砸整場比賽。
衆人陸續對殘兵敗將拋出讓人分不太清楚是打圓場還是建議的話。菈恩託露可當場蹲了下來。
「還不就因爲在目前大陸羣上,那似乎是隻保存了五本的珍貴古書。那種貨色別說用錢買不到,連要看裏面內容都必須獲得允許。」
從聽得見的範圍判斷,娜芙德似乎已經順利熟悉那套原創球技,和小不點們比得旗鼓相當。換句話說,無關年長或年幼,跟不上那種比賽的只有菈恩託露可一個。
菈恩託露可靠在旁邊牆壁,聲音疲倦地回話。
菈恩託露可認爲那實在不是精明的處世法。不過,她偶爾也會覺得,那樣似乎可以過得滿開心。自己肯定一輩子也學不來那種開心方式。
懂得在小地方表示關心,真是乖孩子。好想把她摟住。
她並不是腦袋差得無法理解何謂不可能。她在理性面還是可以理解接納道理。可是,她在揉合理性及情緒這方面卻笨拙得要命。兩者越兜越遠,到最後其中一方就會狠狠甩開另一方,還會忽然冒出古怪的舉動。
「不……不要緊,妳馬上就會進步的!」
黃金妖精是兵器,想擅自離開妖精倉庫到外面走動是不被允許的。何況要獲准閱覽那麼貴重的書籍,她們的社會信用更是不夠。
菈恩託露可就帶着那套論點,挑戰不在這裏的某人……
「啊,不過不過,我覺得非常好喫!這是大人的口味!」
失敗的理由,她立刻就理解了。自己想喫的味道,跟小不點們想喫的味道不同。她忘了把那簡單的道理算進去。如此而已。
菈恩託露可拚了命地收斂一鬆懈就會傻笑出來的臉孔。
只要有考慮喫的人的想法,就不可能犯下這種初階過頭的失誤。菈恩託露可覺得她似乎目睹到自己的器量之小,當場蹲了下來。
然而,此時此刻,那樣的溫柔令人有點難受。
「哎~聽了有點懷念。技官剛來這裏的時候,珂朵莉也說過類似的話喔。」
「不是那樣的。」
照慣例,菈琪旭一邊在胸前擺出微微的奮鬥架勢,一邊幫忙打氣。真是好孩子。
她被迫動用真本事了。
本人菈恩託露可‧伊茲莉‧希斯特里亞,目前懷着一個問題。
她期待聽見讚不絕口的聲音,就把切好的蛋糕用盤子端到那些小不點面前。然後……
而她那樣的溫柔,到底還是稍微刺痛了這條正在嘔氣的落水狗的心。
過去菈恩託露可小有涉獵的古代文字──地表人族所用語言──的研究書籍,原本也是妖精倉庫裏頭號愛讀雜書的奈芙蓮迷過一陣子的典籍。
「妳在說什麼啊?」
現在流行的似乎是她不曉得的玩法,因此要先從規則學起。團體賽。朝彼此的球門進球。全隊拿下一定分數,或者所有隊員都得分過就算贏。原來如此。
「我可以問嗎?」
菈恩託露可明白,她們這些妖精屬於死靈的一種。
她也明白,妖精是無法理解自己死亡的靈魂在世上徘徊到最後,所產生的一種自然現象。
然後……如果以此爲前提,妖精們會具有實實在在的軀體及自我,確實並不自然。像剛纔艾瑟雅提到過去的妖精──而且那恐怕是以往威廉‧克梅修告訴她的──是以蜃景般的姿態現身,那才合乎道理。
「靈魂化爲物質,這本身似乎並不算多稀奇的現象。只不過尋常生物的靈魂尺寸單純不足,化成薄霧般的形體已經是極限了。」
「……這就奇怪了呢。」
稍微被勾起興趣的菈恩託露可插話。
「假如妖精是那樣的東西,我們的存在要怎麼解釋纔好?」
「問題就在那裏嘍。我們是死靈,身上卻像這樣長着肉……雖然體態較爲單薄就是了。」
爲什麼妳說那句話要看着別人的身體?妳才單薄吧!我在妖精當中可是身材相對有料的喔。不對,我們不是在談這些。
「只是呢,就算透過現代的神靈研究書來看,也會查到差不多的內容。妖精屬於死靈,死靈屬於靈體,物理性質量近乎於零。以物質而言不穩定,立刻就會消失歸爲虛無,據說是如此。」
「那……又能怎麼樣呢?
這座妖精倉庫堆滿了至今仍無法解析的古時遺產。就算沒有那些也一樣詭異,又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引發大爆炸,正因爲如此纔會被塞到偏僻的六十八號懸浮島啊。」
「話是沒錯。關於那部分,似乎有人姑且提出了假說喔。雖然是這座倉庫不知道幾任以前的管理員所寫的草稿。」
幾任以前。菈恩託露可心想:難道會是她認識的某個人?
試着追溯記憶以後,她立刻作罷。基本上,被派來當管理員的人幾乎都沒有到這裏露臉,任期就結束了。她對那種人當然不會有印象。聽到妖精倉庫管理員、二等咒器技官這些頭銜,她只會想起一張臉。
「那套假說認爲,既然尋常生物的靈魂尺寸不夠,只要將原點設想成巨靈之主就能毫無矛盾地解釋黃金妖精的存在了,這是我所讀到的。」
「什麼跟什麼啊?」
超乎想像的強辯之詞,讓菈恩託露可不禁脫口說出真心話。
「他的理論未免太牽強了吧?就算矛盾化解了,真實性也被拋到天邊去了喔。」
「我們從最初就是在談靈魂跟死靈這些話題喔。感覺現在還扯到真實性也怪怪的就是了。」
「……怪了。」
「既然要討論現實中的我們,就該把真實性視爲第一優先吧!」
綠鬼族(Borgle)青年一邊搔着禿頭,一邊納悶地嘀咕。
「……什麼?」
「那倒難說。」
「對方太早動身了。他們會先一步降落在這裏,表示跟你們護翼軍的監控相比,那些人更有能耐在這一帶祕密蒐集情資。」
一旦明白那些,就無法回到毫不知情的過去。
難得的是,對於把所有情緒都藏在笑容後頭的她來說,那是張讓人看了幾乎要替她落淚的落寞笑容。
──啊。那番話完全沒錯,言之有理。
艾瑟雅開朗地笑了笑。
飛空艇開始緩緩地降低高度。綠鬼族重新戴好風鏡,目光落在地表廣闊的整片灰色上。
「怎……怎麼啦,是〈獸〉嗎?」
「光憑〈獸〉或許少了一隻的情報,是否值得這麼快就來犯險……感覺很微妙。」
或許,她忘了這種時候該露出別的表情……菈恩託露可忽然想到這一點。
K96──MAL遺蹟地區。以往有衆多人族居住,如今應該都沉眠着的場所。他們來這裏有事要忙。
「聽起來確實挺方便的,那樣固然是好啦。但碰到敵人從正下方冒出來的情況會怎樣?」
被翻攪的氣流紊亂呼嘯。
「呃,我不曉得啦。只是扯到那些傢伙,感覺每一隻不管搞出什麼花樣都沒啥好奇怪。尤其〈最初之獸〉的謎又特別多。」
「哎,所以嘍,拜託你千萬別大意。出任何狀況都叫你應付也說不過去,但至少出任何狀況都要能採取行動。」
投下的觀測用木箱平安抵達地表的沙灘了。即使試着用繩索吊起來確認,也發現不出任何異狀。這就表示,附近這一帶已不屬於能讓任何靠近的物體瞬間風化爲沙粒的〈嘆月的最初之獸〉支配圈內了。
那頭〈最初之獸〉引發的萬物風化現象,是隨時都在運作的對吧。既然如此,只要它出現就肯定會有火藥桶爆炸。聽見那聲音以後,我們再悠然離去就行了。」
「K96──MAL遺蹟地區(Ruin)。保存狀態這麼好的人族遺蹟確實很稀有,對打撈者來說是塊充滿甜頭的寶地……話雖如此。」
菈恩託露可忍不住探頭看向艾瑟雅的臉。
「唔……」
「嗯~?」紫小鬼一副沒聽懂的語氣。
那一天──遭受大羣〈第六獸〉襲擊的飛空艇「車前草」差點墜毀時,他們喪失了各種東西。喪失許多生命。受了許多的傷。更重要的是,見識過那些少女奮戰的模樣以後,他們失去了名爲無知的本錢。
「……準備?」
「你說什麼?」
黃金妖精與遺蹟兵器,這兩者被護翼軍當成機密的理由,他們也痛切感受到了。畢竟抱着這種心情的人,當然越少越好。
「是野營的痕跡。」
瞪着地表的葛力克看見幾項異狀。
原本我在想有沒有能幫助珂朵莉的提示,纔會開始查這些。反正都來不及了,再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
「呃,問題不在那裏……」
直到前陣子,這個一等技官都屬於聽不進別人意見的類型。相較之下,現在他雖然多少有所抗拒,談到後來還是會把葛力克的話聽進去。從他願意奉命指揮這趟地表行來看,那天的經驗對他而言似乎也是一大轉機。
「嗯~~?」
在不起眼的巖塊死角,有疊成環狀的小石頭。燒焦的木片。遭棄置的衆多木箱。
「哎呀,在那之前得先確認纔行。怎麼樣,顧問,我們可以降落嗎?」
自信地挺着胸膛的紫小鬼頓時僵住了。
「妳要那樣說……問題就一了百了啦,不是嗎?」
「嗯?」紫小鬼一臉沒聽懂的表情。
紫小鬼朝傳聲管大吼,矮小的背影從狹窄通路匆匆離去。
紫小鬼睜亮小小的眼睛,但他們的視力並不像綠鬼族那樣長於遠視。儘管他朝着地表拚命凝神觀察,卻什麼都看不見地歪了頭。
────那樣的話。
遙在地表的沙原之上,彷彿埋沒於薄紗般的雲朵間,有飛空艇滯留在空中。
「基本上,從對方趕在〈獸〉消失後立刻來這裏就有問題了。風險高卻無任何好處。硬要說的話,頂多只有比其他打撈者捷足先登……不對,我懂了,剛好相反。爲了捷足先登纔會接受如此龐大的風險及開銷,換句話說,對方有划得來的把握……」
對打撈者來說,當他們降落到地表時就是場豪賭。光要用飛空艇橫渡籠罩大陸羣的結界,開銷便相當龐大。往返的動力費用及糧食也不可小覷。假如要僱用同夥以外的勞力,還必須付風險津貼。視契約而定,有時候更得預先繳錢給專門的事務所,充作賠償受僱者遺族的慰問金以防萬一。
以心情而言,這個紫小鬼八成想回嘴。不過他在短短几個月前,正好才因爲面對狀況落於被動而出盡洋相。或許他有想起當時的情形,就乖乖閉嘴了。
「嗯……行……行啊。這個嘛。目前並沒有明顯可見的危險。」
「不。」
葛力克搖頭。那並非〈獸〉的形跡,倒不如說剛好相反。
「誰教你擱下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這裏不用費心,你該去準備了。」
呀哈哈──艾瑟雅笑出聲音。
「光是那樣也非常花錢。在不清楚能獲得什麼的打撈事業上,一下子就投資那樣的鉅款並不自然。」
還真是懂事理,綠鬼族──葛力克‧葛雷克拉可在內心佩服對方的改變。
「我瞭解了──轉告機關長,關閉二號及六號控制翼,準備降落。輔助咒燃爐暫時停機,但是要預備隨時都能再次啓動!」
「而剛纔的假說,和我的這段記憶並不矛盾。假如黃金妖精本身就是巨大靈魂的碎片,便能滿足新的黃金妖精需要巨大靈魂當素材的條件。」
「也沒有移動過的痕跡……這樣看來,〈最初之獸〉突然崩解死亡的說法,未必是假消息。」
在風勢強勁的這片大地,有如此明顯的痕跡留着。表示那應該不是多久以前的東西。
「既然你那麼說,要當作那樣也可以啦。」
只見她跟平時一樣,擺着那張讓人難以參透情緒的笑容。
的確……或許是那樣沒錯。
她嚥下苦澀的口水。
因此包含葛力克在內,打撈者的個性整體而言都大而化之。或許會找到好東西。或許會發生好事。即使面對如此說不準的情報,他們還是會被吸引過去一探究竟。只要是打撈者,必定有這種毛病。然而──
「順帶一提,我的……嗯,應該說,艾瑟雅的前世也是黃金妖精。大約二十年前,她曾待過這裏,揮舞遺蹟兵器帕捷姆,死於十八歲。」
「會痛耶!」
紫小鬼滿面苦澀,嘀咕似的說。
「還用說,就是降落的準備。一直待在這裏看也沒用。我們就是爲了降落在大地,纔會再度飛到這裏。」
葛力克打算否定,又回頭一想。的確,那部分也不對勁。
「反正我們既是死靈又是妖怪,歸結起來從大前提就稱不上現實了嘛。」
葛力克拿起掛在自己脖子上的望遠鏡,然後遞給對方。紫小鬼連聲道謝都沒有就把東西搶到手裏,並從窗口探出身子俯望大地。
連身處被保護立場的自己都會這樣想了。一心想保護她們的威廉,那個無力的人族,不知道又是抱着何種心情……?
6.緊急地表調查隊
「應該說,我還真希望是那樣。假如它只是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了,也許又會在不知不覺中回來。」
「總不會先被人搜刮了吧?」
他們一直都是被保護的。要靠那些妖精奮戰,他們纔有安穩的生活。少女們彷彿理所當然地死去,而他們彷彿理所當然地活在她們的屍骸上頭。罪惡感與無力感混合成的情緒,沉沉地累積在腹部。
「……那種〈獸〉會潛入沙子中嗎?」
連有什麼都不曉得,正因如此也不曉得會找到什麼──那就是地表的浪漫,同時也是地表的現實。既可能找到讓人眼花撩亂的財寶,也可能找不到半點值錢的玩意兒。以比例而言,不用說,後者佔壓倒性多數。
「當然嘍,只靠這些假說,要做出我們前世全都是黃金妖精的結論就太匆促了。況且,就算同族間可以一直轉世,追溯回去還是會有某個不一樣的源頭纔對。我想知道的就是那個。」
即使花了如此大筆的金錢降落到地表,收入當然也沒有保障。
「呵呵。對於原始的不安與恐懼,知性生物會用理性與技術來克服喔。」
葛力克交抱臂膀,然後皺──因爲沒有眉毛,所以只能皺額。
「要……要我連那種狀況都設法因應就說不通嘍。技術這種東西,是用來對付知道具體內容的問題而存在的。」
艾瑟雅一如往常地賊笑。
「艾瑟雅,妳……」
「纔不是一了百了喔。剛好相反。
「啊,這件事要拜託妳對大家保密喔。以主觀而言,我算活得滿久,但我談到這件事的對象只有妳跟珂朵莉兩個人。」
菈恩託露可回不了話。根本想不出能回答什麼。
「……我會好自爲之。」
「反正並不是所有找上門的問題都會自報底細。要是遇到主導權被搶的狀況,接下來要慌的可是你啊。」
嘖嘖嘖──穿軍裝的紫小鬼(Gremian)一邊擺動短短的手指,一邊從鼻子哼聲。在他肩上,有着一等技官的階級章。
咒燃爐及迴旋翼各自鬧哄哄地鼓譟着。
「話是那麼說啦。」
我們的存在,終究只是年幼死者的短暫一夢。不正視這件事就什麼都枉然了。畢竟那就是我們最重要的起跑線。」
「在遠離這裏的八個方位,已經設置了火藥桶。那是用單純衝擊以外的手段讓外殼受損,就會立刻發出巨響的特製品。
「似乎有人察覺〈最初之獸〉消失,就早我們一步下來了。雖然不知道是哪裏的打撈者,鼻子可真靈。」
「你的意思是划不來?」
「哎,既然碰到了瓶頸,這個話題就到此爲止。如果二等技官在這裏,說不定會給我一些正好合用的建議。然而人不在也無可奈何。
紫小鬼的小小手掌「啪」地用力拍了綠鬼族的背。葛力克不由得向前撲倒,差點就從窗口摔下去。
被他規規矩矩地徵求建議,感覺也怪不舒坦。葛力克吞下內心的想法,沒有說出來,然後便將目光轉向地平線附近。
「……啥?」
可以看見紅色的點。
葛力克揉眼。他一頭霧水。
他把望遠鏡湊到眼前。這次連細處都能看清楚。
那個點,是身上裹着大塊紅布的嬌小少女。
「…………啥?」
葛力克歪頭。
他將望遠鏡挪開眼前,到處檢查有沒有故障,接着又重新確認少女走在地平線上的身影,接着──
「──是……是灰色的小姑娘!」
無法分辨是尖叫或痛快,他如此大吼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