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願赴死之獸得到幸福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8916 字
在卡爾納斯城塞,威爾姆派來的使者終於抵達。使者帶來的,是科因布拉在特萊斯河大敗的消息,以及由皇帝貝夫南親自下達,討伐逆賊葛羅的敕令。信上同時寫道,由威爾姆暫代科因布拉太守,並指名明定莉格蕾特擔任卡爾納斯的守將。
「……難以置信。可是信上蓋的確實是霍西德的玉印。是貝夫南陛下親手發佈的敕令沒錯……話說回來,由威爾姆將軍暫代太守,未免也太唐突了。」
「你對貝夫南陛下的決定有何不滿嗎?」
「不、不是,下官不敢。只是,我還是不太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憲兵長困惑地左右踱步。不只是憲兵長,多爾卡斯和凱也都驚訝地說不出話。陣容那般浩大的科因布拉軍,居然短短一天之內就被毀滅,任誰都難以相信。雖然他們早就料到會發生決戰,但難以想像竟然會是一面倒的敗北。
「威爾姆大人十分期待莉格蕾特大人的表現。目前,逆賊葛羅正從支道向西撤退。威爾姆大人命令莉格蕾特大人立即率領卡爾納斯的士兵前往追擊。還有,應立刻處斬諾耶兒·波司海特。」
使者用高高在上的語氣說道。
「……喂,臭女人。你的父親好像漂亮地倒戈到巴赫爾了嘛。迦迪斯那混蛋也是。兩名將軍居然手牽手一起背叛,真是了不起啊!直到最後都還相信那兩個混蛋的白癡們,也真是值得誇獎吶!」
多爾卡斯說着吐了口口水。
「給我注意一下你的語氣。我們可是奉偉大的皇帝陛下命令行事的正義之師。」
「嘿,別笑死人了!如果你們也算正義,咱們就是神明啦!」
使者無視多爾卡斯,將目光轉向凱。
「話說回來,凱大人,閣下所屬的元武州已經加入巴赫爾,進攻科因布拉。不只是元武,裏貝達姆、基浦、霍倫、隆斯托姆、坎畢茲等州也都發兵了。請閣下協助莉格蕾特大人,努力建功吧。」
聽完使者的話,凱皺起眉頭。儘管他無言地點頭,但表情看來似乎不太能接受。一臉自己纔不會聽背叛者指揮的模樣。
此時,讀完信函、思考了許久的莉格蕾特終於發聲。
「請給我一點時間整理狀況。我會爲您準備一間特別的上房,可以請您暫時在那裏稍事歇息嗎?」
「您還在溫吞什麼?葛羅現在正往科因布拉逃走喔?請您立刻準備發兵!」
「啊啊你很煩耶。不過是個跑腿的,拽什麼拽。」
「您、您說什麼!」
「我說你很煩。難道不只是頭腦,連耳朵都不靈光嗎?」
「不管是不是反賊,科因布拉軍的大家都是我的夥伴。而且,辛西亞是我的朋友,得去救她纔行。」
「都給我閉嘴!難得現在氣氛正好,都被你們破壞啦!」
諾耶兒說出自己樂觀的推論。然而,多爾卡斯等人的表情卻不太樂觀。
「……雖然還有一點雲,但天氣還算不錯。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吧?」
「這樣啊。那,我就不客氣地去找你玩囉!」
「那就出發吧。雖然情勢被巴赫爾一口氣扭轉了,但我們還沒輸。被打敗的話只要再贏回來就行了。我絕對不會放棄,所以一起奮鬥到最後的最後吧!」
打開房門,房間內一片漆黑。雨好不容易停了,窗戶卻統統被窗簾罩住。就好像不想見到外面的景色似的。而且整個房間異常炎熱,光是站着就開始冒汗。
一直以來,儘管她知道自己不得歡心,但還是努力爭取威爾姆的認同。可是,那也只到今天爲止。如果威爾姆真的重視她,應該會把她放在自己身邊,或是跟羅耶一樣派往海軍。換言之,自己已經完全被他拋棄了。事到如今才送這封信來討好她,只不過是想讓能用的棋子發揮剩下的價值而已。就算繼續聽他的話,以後還是會再被拋棄。
「已、已經停了。我想您打開窗戶就會知道了。」
「只要回到科因布拉的領土應該就安全了。援軍一定會來。」
「——喂,騙人的吧!? 」
「……聽到您願意拿出全力雖然很開心,但在下何時說過要離開了?太快下結論的話,在下會很傷腦筋的。」
「……您是認真的嗎?這座卡爾納斯要塞的士兵,扣掉凱的部隊,只有七百多人。而巴赫爾軍隨便數也都超過五萬人。況且還要加上那些叛徒的部隊。根本不是咱們能應付的。」
「……怎麼了,莉格蕾特。雨、停了嗎?」
白蟻黨的人紛紛大聲附和,多爾卡斯才笑着說聲「抱歉抱歉」。諾耶兒見了也哈哈大笑,於是所有人都笑了出來。有些原本表情僵硬的人、愁眉苦臉的人、臉色蒼白的人,也因此完全把逃走的想法拋到腦後。縱然對死亡的恐懼依舊存在,但戰鬥的意志也不斷源源湧出。是諾耶兒的笑容給了所有人勇氣,令大家選擇留下來。
莉格蕾特咋舌。結果救了自己的,正是一直被自己瞧不起的諾耶兒。所以,莉格蕾特欠了諾耶兒一個很大的人情。
「……隊長,有急事要向您報告。沒時間悠哉地休息了。」
「讓隊長決定。我會服從隊長的意見。」
開始大鬧的使者隨即被白蟻黨的士兵壓制,架着雙手拖去遠方。看着他被拖走後,莉格蕾特繼續說道。
「而且那個男人,明明一有機會就恨不得把我除掉,居然還敢說期待我的表現,簡直笑死人了。再說,你要我處決諾耶兒隊長?我要是真那麼做,死的人可是我啊,你這智障!」
(我纔不管什麼叛不叛國。我最不能原諒的,是他不僅利用我,還在利用完後輕易把我丟棄。——那個男人,我絕對要親手殺了他!)
諾耶兒搖搖晃晃地起身,拉開最靠近牀邊的窗簾。眩目的日光一口氣切開黑暗,照亮屋內。同時,剛剛那些詭異的氣息也隨之瞬間消失。腦中已聽不到那無邪的笑聲。
「老大,別說那種不吉利的話啦。」
莉格蕾特撿起信紙,粗暴地撕碎。
「少對俺發號施令。不過俺也同意這傢伙很礙眼。喂,誰來把這蠢貨丟去地牢!」
「快點把他帶走。真礙眼。」
「給我慢着。」
「那麼,您不處罰我嗎?害您被撤換到後方的人是我的父親,他是個爲了自己的飛黃騰達不惜出賣夥伴的卑鄙小人。而我是他的女兒,就算被處死也無話可說。」
這個人真的是諾耶兒嗎?雖然不是很確定,莉格蕾特仍戰戰兢兢地回答。
在威爾姆、迦迪斯二將叛變的現在,辛西亞也不知道還能信任誰。
諾耶兒用力握住凱伸出的友誼之手。這時一隻更大的手掌也疊了上來。
「莉格蕾特大人,您在說什麼!對我出手的話,就等於是背叛帝國!」
「那大家如果死掉的話,就到我身邊來吧。我絕對會得到幸福,然後分給大家的。大家要認好這面旗子,回來我身邊唷。」
「我要去救他們。」
諾耶兒帶着渾濁的目光,用沙啞的聲音問道。
在諾耶兒的激勵下,身份、出身各異的八百名士兵,一齊高舉拳頭,燃起鬥志。被氣氛感染的莉格蕾特也跟着舉手。儘管她馬上就回過神來縮回手臂,不過剛剛的模樣卻早已被諾耶兒看在眼裏。只見莉格蕾特的臉紅得跟太陽一樣,真的非常有趣。
即便辛西亞嘴巴上否定,但副官剛剛所說的恐怕都是事實。就算回到科因布拉領,一樣無法確定到底誰是敵人、誰是朋友。
「——噫!」
被莉格蕾特當面痛罵的使者不禁語塞。
不只白蟻黨,就連憲兵長也深受感動,大聲表示要追隨諾耶兒。諾耶兒發自內心喜悅地微笑,然後把雙槌旗綁在雙尖槍上。
「……我們憲兵隊究竟該怎麼做纔好。如果保護太守的話,就是違逆陛下的反賊;可是對太守刀刃相向又有違君臣的倫理。啊啊,到底哪邊纔是正確的,我根本想不通啊!」
「我也去!雖然我是憲兵,但更是科因布拉軍人,我決定效忠太守到最後一刻!」
凱不滿地噘起嘴脣。
憲兵長兩手抱着頭跪在地上。一直以來他都遵循科因布拉的法律,一心一意地奉公職守。然而,科因布拉是帝國的一省。違背帝國的最高權力者,貝夫南皇帝的命令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你的朋友,迪爾克千人長已經戰死了喔。即使如此,你還是要辭官?」
「老大要去的話咱們也一起去!我已經決定,要死的話也一定要死在老大或隊長身邊!因爲只要跟着你們,感覺就算對手是地獄的惡鬼也不會輸!」
「我、我也是!」
諾耶兒說完提起雙尖槍,開始爲出發做準備。
「嘿嘿,我比較想在活着的時候過去耶。比如晚上的時候。對吧,老大!」
「多爾卡斯,這白癡太礙事了,麻煩你把他拖去別的地方好嗎?」
「你、你們這些傢伙!別以爲做出這種事會有好下場——」
「難道你不回去?」
「哼,我是打從心底討厭我父親。隊長被撤換的理由,還有我告發的情報,多半都是他捏造出來的吧。他的目的是想借刀殺人,想讓我被你或隊長殺掉。實際上也差點就被他得逞了。真是令人笑不出來。」
大夥兒紛紛騷動起來,諾耶兒環顧一圈,繼續說道。
那數量有一、二、三,不,應該有數十個?不會錯的,這是小孩子的嬉鬧聲。就在她理解的瞬間,一個無邪的笑聲,忽地在腦中盪漾。
「……沒想到,那個迪爾克老爹竟然會……」
諾耶兒淺淺一笑,要求莉格蕾特說明詳細的狀況。
再往前一步。果然這個房間很不對勁。莉格蕾特感覺背後好像有什麼人在。不,不只背後。這房間到處都能感覺到某種氣息。小跑步的腳步聲、好奇窺探的視線、嘻笑般的奇怪聲響。莉格蕾特甚至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幻聽,還是真實。
「但你是我重要的副官啊。我是不會對夥伴出手的喔。不過,如果那時候你承認自己背叛我的話,我應該會動手就是了。」
凱堅決地說完,追隨他的一衆足輕也紛紛點頭。
「元武變成科因布拉的敵人了。所以下次見面的時候,你就是我的敵人。我對敵人是不會手下留情的,所以囉。」
「不管那個人做出什麼選擇,我都會追隨到底。你也別顧着哭天喊地,快點決定如何?如果要逃跑,動作最好快一點。討伐逆賊的正義之師很快就會到達了。」
「可是,俺聽說敵人的騎兵隊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啊。」
氣喘如牛的副官,一臉不安地詢問。
「總而言之,在下可不打算收回招待諾耶兒大人的約定。」
「可是你不是被任命爲守城將領了嗎?恭喜你啊。俺跟隊長不想再淌這渾水了,之後就隨便那些叛徒自己去玩。俺只要不被砍頭就謝天謝地啦。」
「嘿嘿,那就謝謝啦。俺如果死掉的話,一定會附身在隊長背後的。可別到時纔跟俺說是開玩笑的啊!」
「……隊長,人都死了,還需要什麼鬼幸福啊?」
「可、可是,根據傳令兵的報告,各州都已出兵攻入科因布拉。就連友邦的元武州都倒戈了。甚至有傳言說各地的領主也見風轉舵,向敵軍投降。」
「俺可不會夾着尾巴逃跑。隊長是俺的夥伴,而且俺還要替迪爾克老爹報仇。與其在這裏逃跑,還不如在礦山抵抗個幾年……咱們雖然是賊,但也有男人的志氣!不給巴赫爾那羣混蛋一點顏色瞧瞧,俺咽不下這口氣!」
「還比不上閣下。況且,用好戰一詞未免有些太過了。這種時候應該用享受戰鬥的妙趣來形容纔對?」
「壞消息總是會自己傳來。就像雨水會從屋頂漏進來一樣。」
「敵人現正全力追擊,要取下太守的人頭吧?既然如此,他們應該已經很疲累了。相反地我們喫飽睡飽,精神滿滿。而且敵人的先遣部隊爲了強化機動性,數量應該不會很多。」
「是真的。上面是白紙黑字這麼寫的。他爲了掩護太守逃離,被敵將法立德殺死了。信上還命令我們要在科因布拉宣傳法立德和其統領之黑陽騎的武勇。」
莉格蕾特踏進房內。不知爲何,空氣凝重得令人喘不過氣。這房間,原本就這麼寬廣嗎?只見諾耶兒坐在房間深處的牀上,手裏拿着一本筆記。不過,她的背影卻像失了魂似的,看來癱軟無力。
「不過,我沒有騙人喔。所以我希望大家都記住我說的話。」
「什麼嘛,結果你還不是一樣沒有主見。居然還敢教訓別人!」
被態度丕變的莉格蕾特氣勢壓倒,使者不禁縮起身體。
莉格蕾特丟下這句話後,便轉身前往軟禁諾耶兒的房間。
『哦哦!!』
「這是爲何?」
「是、是的。就在剛剛傳來惡報。科因布拉本隊已經敗北了。」
「嗯。所以不想來的人可以不要來。我只是不喜歡丟下夥伴不管而已。大家都照自己的意願行動就好。需要多少兵糧可以自己拿。」
莉格蕾特把信函扔向準備撒手離去的多爾卡斯的背。
「啊哈哈,凱你們真的很好戰。竟然故意跟輸家站在一起。」
「……您要怎麼做?」
諾耶兒一派輕鬆地回答。接着,她說了聲「總之先跟大家會合」後,便悠然走出房間。
「您對威爾姆的背叛,難道沒有任何想法?」
多爾卡斯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嬉鬧。但諾耶兒卻一臉認真地繼續說道。
「我可不打算照那個男人的話去做。因爲那男人很明顯只把我當成用完就丟的工具。我可不想再被他利用了。」
而他們的兇刃,終於也逼近辛西亞身邊。原本多達千人的部下,已經只剩二百人左右。雖然逃隊者稀少證明了辛西亞的統率能力,但用意志力彌補體力始終有極限。不論再怎麼逃,敵人還是緊追不捨。而且己方敗相畢露,士氣更是隨着疲勞的累積而快速下跌。
「生氣也沒用。雖然要是他在這裏的話我會馬上殺了他,但現在才動手也來不及了。」
「自己的事情給我自己動腦想想。反正我已經決定了。」
聽完事情的經過後,諾耶兒沒有生氣也沒有悲傷,只呢喃了聲「這樣啊」。
「還有凱,一直以來多謝了。你要回元武去了吧?下次去玩的約定還請你當沒發生過。」
「莉、莉格蕾特大人?」
來到城主的房間後,諾耶兒召集所有士兵,簡短地說了一句。
「……那是敵人放出的謠言。別讓士兵們知道不必要的事。士氣再繼續下跌的話,我軍會崩潰的。」
「這樣啊。那,就把窗戶打開。因爲雨聲太惱人,所以我才把窗戶統統封起來。啊哈哈,結果感覺真的好多了呢。」
多爾卡斯垂下肩膀。白蟻黨的其他人聽了也都臉色一沉。
「啊——嗯,這麼說來好像是喔。」
「——什……!」
「嗯。吾主紫電曾吩咐在下,如果遇到大事,要好好動腦後再行動。不巧,在下的腦袋不怎麼靈光,所以在下決定遵循自己的信念行動。雖說認識的時間不久,但拋棄戰友有違在下的信念。」
「……辛西亞大人,我們到底要逃到哪裏纔好?」
科因布拉兵全都滿身瘡痍,連握住武器都很困難。但敵人的騎兵隊仍毫不留情地揮下刀刃。他們的槍上掛着飛龍紋樣的旗幟。那面旗被染得通紅,不知已吸取了多少科因布拉士兵的鮮血。
毫無疑問能稱爲友軍的,只有被調任的諾耶兒、現在一起撤退的科因布拉軍同袍、還有在特萊斯河死去的同胞們。
「很遺憾,敵人正在到處宣傳這消息,要阻止謠言擴散是不可能的。」
「……是嗎?」
辛西亞簡短地回應,結束了對話。她已經連深入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與其打這種痛苦的撤退戰,跟迪爾克一起留下來,死在敵人劍下說不定還更輕鬆點。辛西亞心想。
(敵人的數量,還有氣勢都實在太驚人了。再加上那強得可怕的騎兵隊。這就是巴赫爾軍真正的實力嗎?)
每當舉着飛龍旗、身披黑鎧的騎兵——黑陽騎發動襲擊,辛西亞的部下就會快速減少。雖然己方也奮力反擊,但雙方的身手完全不在一個層次。對方似乎完全看穿了這邊的動作,總能橫槍擋下己方的攻擊,然後予以反擊。就辛西亞所見,黑陽騎目前還沒有任何人傷亡。這實在太異常了。
「雖說我軍是疲憊狀態,但戰鬥力的差距未免太大了。那些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辛、辛西亞大人,黑陽騎又出現了!是來自後方的攻擊!!」
「別慌張!搭起槍陣阻止敵軍前進!絕不能讓他們靠近太守,化爲盾牌擋下攻擊!」
辛西亞厲聲大吼,喝斥被嚇破膽的士兵們。於是辛西亞隊的士兵們擠出最後的力量,擺出陣形,架起長槍準備迎擊。
但那二十名左右的黑陽騎卻突然剎車,排成橫隊,一齊擲出手中的長槍。長槍以迅雷之勢飛至眼前,一一貫穿擺出槍陣的士兵們。臨時組成的隊列一擊就被擊潰。慘叫聲和血沫四處飛散。一片內臟噴到辛西亞臉上。被正面命中的士兵們,直接連人帶鎧甲斷成兩截。
這時其中一名黑陽騎露出輕蔑的笑容,拔出腰間的長劍,策馬疾馳而來。他大概是想殺死身爲指揮官的自己?辛西亞也舉起長劍,但因爲體力見底,手上根本使不出力氣。視線也變得模糊。
「看你那身裝束,你就是指揮官吧!!」
「休、休想過去!」
「別擋路,你這雜魚!!」
「嘎啊啊啊啊啊啊!!」
黑陽騎一刀砍飛擋在前方的部下,一口氣衝上前來。
「你的腦袋我收下了!!」
「——嗚!」
(到此爲止了嗎!)
「唉,說得也是……不過,我覺得這個人其實是幸福的喔。」
不過諾耶兒本人卻蹲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於是辛西亞納悶地靠上前去。
「……諾耶兒,已經夠了。如果你下不了手,要換我來嗎?」
不知不覺間,辛西亞的身旁多了一名臉頰有刀疤的壯碩男子——是元武的武官,凱。
「諾耶兒?」
一柄熟悉的雙尖槍貫穿黑陽騎的身體。接着長槍豪爽地一揮,黑陽騎的身體便噴出大量紅色的碎屑,撞上旁邊的樹木。
「嘿嘿,久等啦!我跟大家一起來幫忙囉。能平安無事地再見,真是太好了呢!」
「…………」
「這個人,居然還活着耶。明明內臟都噴出來了。好像是因爲不可思議長槍的火焰剛好封住了傷口。所以,他想死也死不了呢。」
「還有,閣下跟科因布拉公真正該感謝的,應該是決定來救你們的諾耶兒大人。她雖然跟在下一樣不太聰明,卻有着能吸引人心的某種特質。對了,不聰明的意思不是愚笨,純粹是處世方法的問題。」
「辛西亞是我的朋友,可不能讓你殺死喔。」
「是、是嗎?快點去迎接大人!」
「感激不盡,凱大人!我在這裏阻擋敵人的追擊!太守就拜託您守護了!」
「諾耶兒大人應該不會在意纔是。總而言之,要反省的話晚點再說吧。現在第一要務是設法殺出這裏。先讓科因布拉公進入卡爾納斯重整態勢。在那之前,在下的足輕隊會確實保護好他的!」
憤怒的黑陽騎們一擁而上,想將兩人碾碎。但諾耶兒卻主動鑽入騎兵下方,用長槍貫穿其中一匹馬的下腹。慘叫聲響起的同時,四周突然湧出大量士兵。
「總、總算是、撐過眼前的危機了。諾耶兒,你有沒有受傷?」
諾耶兒隊的隊員高聲吶喊,假裝要追擊的樣子。在他們的後方,另一羣人開始匆匆裝設妨礙騎兵前進用的防馬柵,並在樹木與樹木間綁上黑繩。該做的事情,諾耶兒似乎都已事先交代好了。比起忙着逃命的辛西亞,諾耶兒完全做到了指揮官應做的工作。
凱的行動很明顯違反了命令,稍有差池便可能變成叛國罪。而這可是不用審判,能當場處死的重罪。
「辛西亞大人!葛羅大人抵達了!」
「幫他解脫吧。雖說是敵人,但也不需要刻意折磨他。」
凱豪爽地大笑後,轉向辛西亞。
諾耶兒一臉開心的模樣。不過,其他的黑陽騎依然健在。
「…………」
「諾耶兒!你、你真的是諾耶兒嗎!? 」
「原來是凱大人!真的、非常感謝您的援手!可是,您幫助我們的話——」
「竟然敢殺死我們破曉的兄弟!」
望着那不知爲何有些寂寞的背影,辛西亞煩惱着該不該叫住她。但就在她下定決心、正想追上諾耶兒時,一名部下突然慌張地跑來。
而黑陽騎內全都是這種超人。辛西亞重新認識到自己面對的,是多麼可怕的對手。
諾耶兒含糊其詞。雖然她看起來好像有所隱瞞,但辛西亞沒有繼續追問。現在不是追究那種事的時候,況且諾耶兒好像不太想講的樣子。
「在下沒有對主君刀刃相向,所以不算謀反。萬一真的被治罪,大不了接受處罰就是了。到時在下會說自己是被那惡鬼般的戰鬥之姿迷惑了心智,替自己辯解的!」
「……爲什麼這麼說?」
「好像是呢。不過,他剛剛的動作全都被我看穿了,所以應該還是我更強一點。」
「……不好意思,我看不下去了。我要動手囉。」
諾耶兒得意一笑,重新舉起雙尖槍,悠哉地走向敵方騎兵。
那羣士兵打着科因布拉的天秤旗和雙槌旗。是諾耶兒安排的伏兵。令人驚訝的是,當中還有本該倒向巴赫爾的元武士兵。
辛西亞煩惱了一會兒後,舉起長劍準備刺下去。不過諾耶兒完全沒有出手阻止。因爲,那名黑陽騎已然緩緩闔上雙眼,紊亂的呼吸也完全停止了。
「可是——」
聽到辛西亞的話,諾耶兒搖搖頭。
「我呀,剛剛跟他聊過了。這個人好像是破曉計劃的完成品呢。他說他還沒立下任何功勞,好不容易纔撐過艱苦的訓練和實驗,不想默默無名地死在這種地方,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被莫須有的罪名栽贓,諾耶兒卻還是來救我們嗎……我真是沒有臉見她。」
「……死了嗎?其實你不需要讓他在痛苦中離去的。」
「別、別大意了!這些傢伙真的很難對付!我們也被這些黑陽騎打得七零八落的!」
其他的黑陽騎似乎一直抵抗到最後,身上被諾耶兒隊的士兵插滿長槍,死狀相當悽慘。
「那、那身裝備是元武兵嗎!? 他們應該加入巴赫爾了纔對。爲、爲什麼、會替我們戰鬥?」
「剛剛我有問過他要不要殺了他讓他輕鬆點,但他卻說他不要。所以我纔想說讓他自己撐到最後。唉,我猜他可能是覺得至少要自己走完最後一刻吧。所以我纔沒有給他最後一擊。」
「辛、辛西亞大人,巴赫爾軍撤退了!」
她望向瀕死黑陽騎兵的面龐。佈滿血絲的雙目不斷流出淚水。然而,他的嘴巴只能吐出咻咻咻的呼吸聲,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儘管是令人憎恨的敵人,可就算繼續折磨他,大概也問不出什麼情報。
葛羅在凱的部隊保護下,帶着悵然若失的表情走向這裏。辛西亞儘管還有些放心不下諾耶兒,卻依然快速跑向葛羅的身旁。
「——嘎、啊!」
辛西亞一面用力喘氣,一面望向逃竄的巴赫爾兵。那看起來不像誘敵,而是真的在撤退。因爲他們不可能有餘力追擊。辛西亞立刻命人治療傷者,讓傳令向卡爾納斯傳達危機暫時解除的消息。
「因爲在下也贊同諾耶兒大人的想法,絕不會捨棄夥伴。」
「哈啊、哈啊、真、真的嗎!」

諾耶兒指的,是最開始被諾耶兒刺穿、扔到樹幹上的黑陽騎。他對辛西亞部下所做的行爲,如今正諷刺地應驗在自己的身上。然而,令人喫驚的是他的生命之火仍未熄滅。不,正如諾耶兒所言,應該說是死不了纔對。胴體的傷口恰好被火焰燒焦,幸運地逃過失血過多的命運。不過,被扯爛的腸子仍不停從破損的鎧甲中流出。照這樣下去,他絕對逃不過一死。
「——咕、咕嘎!」
辛西亞擦掉混雜着血汗泥巴的汗水後,呼喚正拿着雙尖槍蹲在地上的諾耶兒。即便強如諾耶兒,如今似乎也有點疲倦,那張白皙的臉龐上正泛着些許紅潮。
「……破曉計劃?不好意思,我沒聽過這個名詞,那是什麼?」
辛西亞在諾耶兒隊的活躍下撿回一命。士兵們也重新燃起希望,用長槍撐起疲憊的身軀,做最後的奮力一搏。而巴赫爾方面,黑陽騎的精銳已有十人遭到擊殺,失去原本的氣勢。剩下的騎兵們一邊憤恨地低喃一邊緩緩後退,伴隨的步兵們也慌了陣腳。
「女人和雜魚統統殺死!一個都別放過!」
「不過,受到這種傷害還能維持意識,他們果然不是正常的人類啊。」
就在從馬背上揮落的渾身一擊,即將觸及辛西亞的瞬間,黑陽騎的身體倏地不自然地浮起。失去主人的馬匹瘋狂嘶吼。
「誰知道,到底是什麼呢。我也不清楚的說。」
諾耶兒喃喃說完,撐着雙尖槍從地上站起,腳步有些搖晃地走向自己的部下們。
「因爲一個人死掉的話不是很寂寞嗎?可是我聽他說了很多話。最後有我和辛西亞陪着他。所以,我想他一定很幸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