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惡鬼

8 越過那座山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萬 字

進入萊茵市後,諾耶兒在部下的迎接下,直接前往領主的官邸。率領別動隊的多爾卡斯已經完全控制了整座城。在街上繞了一圈後,諾耶兒詫異地歪起頭。

「啊咧,你們沒有把官邸燒掉嗎?」

「俺本來是想這麼做的,但這些傢伙死都不肯離開。又不能把他們活活燒死,只好隨便揀了間倉庫燒一燒。該說他們是盡忠職守還是頑固呢?不過俺倒是不討厭就是了。」

「原來是這樣啊。」

瞥了搔着頭的多爾卡斯一眼後,諾耶兒望向表情緊張地站在眼前的人們。他們都是這裏的侍從、傭人和女僕。從沒有逃走這點來看,他們似乎相當忠於自己的工作。話雖如此,好像也沒有反抗的意思。

儘管大家常說巴赫爾人都很勇敢,絕不會屈從於侵略者,不過果然還是有個人的差異。畢竟實際上,人的性格不可能光憑出身決定。至少完全不知道自己出生地的諾耶兒是這麼認爲的。

(我連自己在哪裏出生的不知道。果然,那個教堂纔是我的故鄉?)

「唔——嗯。」

就在諾耶兒發出沒什麼意義的呻吟聲時,一名傭人畏畏縮縮地開口。

「……請問,我能問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貝洛特大人,我們的主人怎麼了?」

「嗯。因爲我叫他投降,他卻反過來砍我,所以我就把他殺了。他的頭就在這裏。你想不想看?」

諾耶兒把手裏的包巾遞向前。傭人一見便尖叫出聲,連忙退後幾步。

「不、不用了。」

「我知道你們可能想弔唁他,但我現在還不能把首級還你。抱歉喔。」

「……這、這樣啊。雖然很遺憾,但也沒辦法。」

「呃,我不會殺你們,也不會對鎮上的人出手。所以,你們可以回去做自己的事了。」

「就、就算您這麼說。可我們失去了貝洛特大人,現在也不知道該做什麼……」

「別擔心、別擔心。我們馬上就會離開了。我會替你們拜託葛羅大人,請他派個好領主接管這裏的。」

「——所以呢,有驚喜到嗎?」

凱纔剛摸着絨毯感慨地說完,一名年邁的侍從便跳出來滿臉自豪地解釋。在這些人心目中,或許製造技術比起武力更讓他們驕傲。

「我隊的七百人加上凱的一百人就有八百人。如果再加上辛西亞隊的一千人,就能對貝斯塔造成毀滅性的打擊——只要把多爾卡斯帶來的燃石全部用上的話。使用這個就能輕鬆把城下的田地全部燒掉唷。」

那傭人看上去好像鬆了一口氣。

「嘿嘿,你說的話挺有意思的嘛。臭婊子!」

諾耶兒說完,多爾卡斯、莉格蕾特、還有凱紛紛在長桌前坐下。老侍從見了則對諾耶兒輕輕行禮,退出房間。

但不愉快的原因不止於此。莉格蕾特早已察覺父親威爾姆與阿密爾暗通。她曾在家中好幾次目擊巴赫爾的使者進出威爾姆的房間,因此不會有錯。然而,就算她說出這件事也不會有人相信,鐵定只會被當作精神錯亂而遭到幽禁。所以莉格蕾特選擇了視而不見。爲了活下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選擇。

「嗯,我答應你。多爾卡斯,雖然我們不會在這裏待太久,但還是吩咐大家絕對禁止任何掠奪行爲。要是違反命令的話,我會親自給予處罰。說得具體點,就是鐵錘伺候。」

「看到你嘴硬的樣子,真是大快人心啊。」

「哈哈哈!閣下這點也很像元武人呢。諾耶兒大人,如果您在科因布拉繼續受到冷落,大可以亡命到元武來。在下誠心歡迎您。吾主紫電大人一定會喜歡你的。」

「真是囉哩囉嗦的傢伙。是你聽錯了吧?話說回來,隊長,那個東西怎麼樣?好不好用?」

「請住手!只要有我在,就絕對不會讓你掛上那種旗幟。那樣不是連我也會被人當成神經病嗎!」

見到莉格蕾特的反應,諾耶兒改變語氣,用命令的方式又說了一遍。唯有這件事得讓她好好聽話纔行。該嚴肅的時候就要嚴肅,這也是辛西亞說的。

這似乎是那個人的寶貝?諾耶兒變得有點想要了。通常擅自拿走別人的寶貝一定會捱罵。但如果原主人死掉的話呢?可能還是不行吧。

「哼,果然是低賤人種纔想得出來的鬼點子。真是蠢到極點。」

諾耶兒用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不過這動作只是想耍帥,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呀莉格蕾特?接下來纔是重頭戲喔。快樂的火祭現在纔要開始!」

不知什麼時候戴上眼鏡的諾耶兒,得意地推了推眼鏡。因爲說了這麼多話有些口渴,所以諾耶兒就替自己倒了杯水。但壺內的冰水早已被暑氣加熱成溫水,不怎麼好喝。

諾耶兒試探地問。老侍從聽了緩緩搖頭。

「好、好的。非常感謝您。」

「那可真是個豪邁的計劃。若真的做到那種程度,想必會招來相當大的惡名……隊長您有那樣的覺悟嗎?不只是惡鬼,還會被加上各種難聽的綽號喔。」

「你說誰是流浪漢!要不要讓俺幫你用那貧弱的身體好好體會,什麼叫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啊啊?」

「隊長,那當然是爲了在戰後追究阿密爾的責任,同時吞併巴赫爾的領土。雖然難度很高,但只要踢掉阿密爾,葛羅就是下任皇帝的最有力人選。所以就算來硬的也要拉下他。」

神經質的莉格蕾特似乎對這件事非常不爽,已連續嘖了兩次舌頭。在又大聲嘖了一聲後,終於一臉不耐地開口。她好像生氣了。

「有本事的話就試試看,你這白毛猩猩!」

「說得也是。抱歉喔,莉格蕾特。」

「……不好意思我剛剛沒聽清楚。您說您是模仿誰來着?」

莉格蕾特挑釁地說,但諾耶兒並沒有生氣。畢竟自己的確隱瞞了這件事。

「好了,既然莉格蕾特也到了,就馬上開始開會吧。」

「……又在異想天開了。敵軍在州都的情報,是我父親和迦迪斯將軍的密探送回來的報告,不可能會錯——」

「好啊,俺馬上做給你看,給俺把脖子伸出來!」

「嗯,其實我只是模仿莉格蕾特挑釁敵人而已,結果敵人果然火冒三丈追過來了。效果很好呢!」

「……唔,確實有道理。在下若是巴赫爾公,也不希望看到一手經營的州都落入他人之手。而且這也事關名譽問題。」

「哈哈,不需要感謝在下。這點程度拿來熱身剛剛好。」

莉格蕾特用力拍桌反對。明明只是說笑,但她好像當真了。

「那條絨毯是就在這裏生產的。必須先用某種蟲類的繭,耗費大量時間取出絲線,再以本地特有的技術織造。其他州的裁縫絕對織不出這麼美麗的紋路。」

多爾卡斯伸手摸向腰間的佩劍。莉格蕾特雖然一瞬間縮了一下,不過馬上又惡狠狠地瞪回去,同樣擺出拔劍的姿勢。即便實際打起來無疑是多爾卡斯會贏,但以莉格蕾特的性情是不可能認錯的。

「回到正題,雖說要開會,不過我還是不懂攻打萊茵到底有什麼意義。是想賺取功勞嗎?」

「是!只要隊長下令,大夥兒一定會都會恭恭敬敬地對待市民。不過話說回來,這塊絨毯您要怎麼處理?」

莉格蕾特一進入房間,便立刻用輕蔑的眼神投向這裏。她在說流浪漢這個詞的時候,眼神毫不客氣地投向多爾卡斯,於是平時的戲碼又開始上演。

「……隊長,您剛剛的聲音會不會太大了點?小心隔牆有耳。咱們身邊可是有很多鼠輩的。」

「因爲就算告訴你也沒用。所以俺纔跟隊長建議,絕對不要告訴那個笨女人,就當作給你一個驚喜。嘿嘿,活該!」

「對了,你能不能介紹一個這座城內最瞭解附近地形的人給我?我有點事情想問。」

凱一臉認真地邀約。諾耶兒傷腦筋地抓抓腦袋,回了聲「我會考慮看看」,接着重新看向攤開在桌上的地圖。再過一下,熟悉附近地理的萊茵人就會到了。如果是樵夫的話,包凱斯山脈應該就像自家庭院一樣。無論如何都要問出情報。

「可以是可以……但您說這附近,範圍稍微廣了點。請問具體來說是哪一帶呢?」

「唔哇,這個好特別唷!不但漂亮,紋路還會一閃一閃地發光耶。這是怎麼做的?」

「……元武有句古語叫因果業報。也就是善行會招來善行,惡行會招來惡行的意思。不過,這世界卻不總是好人有好報。這世界還真是深奧莫測。」

「嘿嘿,謝謝誇獎。諾耶兒隊長逃跑的演技也是一流吶!」

「等等派個人送回馬德雷斯,我會放在房間內好好使用的。躺在這上面睡午覺一定很舒服——馬上來試試看吧!」

莉格蕾特也毫不掩飾臉上的不快。這也難怪,因爲諾耶兒很明顯在指責威爾姆和迦迪斯的作戰方針。

「好好好,就到此爲止。」

「如果是我的話,首先會挑釁科因布拉先動手。這麼一來就有正當的理由可以反擊。接着再引誘敵人深入自家領土,用事先安排好的伏兵夾擊,最後切斷退路、一網打盡。而我說的伏兵,就是讓敵人以爲已前往帝都的主力部隊。大概就在這附近吧。還有,巴赫爾的海軍應該會跟裏貝達姆一起行動?只要爭取到足夠時間讓巴赫爾的主力趕回來,勝利就如囊中取物。而這個戰略最重要的,便是讓科因布拉的指揮官從頭到尾都堅信自己『會贏』。」

「嘛,反正我好像已經被當成窮兇惡極的惡鬼了。無論再做出什麼惡行,事到如今都不算什麼。對了,下次乾脆改用畫着鬼面的隊旗吧。大家一定會嚇一跳的!」

「嘿嘿,能派上用場就好。」

諾耶兒不認爲莉格蕾特的話是錯的,所以沒有特別反駁。但是,因爲他把絨毯給了自己,所以她還是覺得他是個好人。

「哼,那是因爲他怕自己拒絕的話,你會殺了所有人吧?也就是說,他只是想討你開心罷了。」

「這可真是對不住,我這個人真是,一不小心就說出實話。還有,馬上就訴諸暴力可是野獸缺乏知性的證明喔?」

「話是這麼說,但採取最踏實的做法也是人之常情。」

「不好意思,我還沒有贊成偷襲貝斯塔的事。要我幫忙的話,請先告訴我您這麼堅持的理由。」

「話說回來,你們到底是何時帶上那玩意的?我事前完全沒收到任何通知!您這種做法,身爲副官的我很難辦事!」

諾耶兒張開雙臂,用力躺在絨毯上。滑滑的觸感果然舒服到了極點。穿着鞋子踩在上面簡直太糟蹋了。不過,侍從說過事物要被人使用纔有價值,讓她又學到了一課。一件物品保管得再好,不用的話也只會毫無意義地風化。

「打擾了——唔,請問您到底在幹什麼?難道是在模仿那個流浪漢嗎?髒死了!」

不過辛西亞就把亡兄的遺物給了自己。既然如此,那就有禮貌地問問,如果真的不行就放棄。諾耶兒心想。

「經常出入城鎮後的山區——包凱斯山脈的獵人或樵夫,可以麻煩你帶這樣的人過來一下嗎?方便的話儘量快點喔!」

「太愚蠢了。我不認爲那種胡來的作戰能得到太守許可。前天你不是才說過同樣的話,在大家面前自取其辱嗎?」

「嘛,大概也有這個原因吧。」

凱盤起雙手,閉着眼睛語氣凝重地自言自語。但諾耶兒不太懂他在說什麼。果真是深奧莫測。

而諾耶兒卻打算正面挑戰。莉格蕾特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正是道份迷惘,令她充滿不安和不快。

「你這個人一點都不懂得接受別人的好意吶。俺最討厭你這種性格腐爛的人了。」

「……那,諾耶兒隊長。請問您接下來到底要怎麼樣?剛剛我也說過了,佔領這種偏僻的城市,在戰略上一點意義也沒有。」

「哦哦,這技術可真了不得。若是在巴赫爾以外的地方,肯定會賣到天價吧?在下記得元武的太守官邸也有一條類似的。」

「前提是我們得打贏這場戰爭。話說回來,這次遠征的目的應該是阻止巴赫爾公成爲皇帝吧?應該沒必要佔領整個巴赫爾啊。」

多爾卡斯沒有明言是誰。不過他的視線很自然地停在莉格蕾特身上。他打從心底相信莉格蕾特就是威爾姆的走狗。

「凱和多爾卡斯干得很漂亮。時機非常完美呢。謝謝你們。」

諾耶兒泰然自若地說道。多爾卡斯頓時啞口無言,但在諾耶兒告訴他羅克貝爾的慘狀後,他好像也打消了反對的念頭,馬上表示贊成。

「居然詛咒隊長戰死,真是個沒品至極的女人。隊長,現在就算殺了她也沒人會反對。要不要俺替你賞她一刀?屍體只要連骨頭統統燒成灰,再扔進河裏就行啦。」

明明聽得一清二楚,莉格蕾特卻仍故意問道。臉頰還微微抽搐。諾耶兒本想大聲再說一遍,卻被多爾卡斯搶先一步。

凱也認同地輕輕點頭。

被諾耶兒這句話澆熄了衝動,兩人同時鬆開握劍的手,別過臉去。凱從頭到尾只是津津有味地旁觀,沒有插嘴多管的意思。

「巴赫爾對科因布拉的村落和城鎮也做了許多可怕的事,我們只是以牙還牙而已,這樣對方應該也無話可說吧?反正大家都只相信勝者說的話。既然大家都這麼想,那這就是正道。世道就是如此,沒辦法呀。所以,我要做。」

「唉,如果我說我想要這塊毯子,你會不會生氣?」

「那位老爺爺真是個好人。竟然願意把毯子送我。」

莉格蕾特忍住咋舌的衝動,一臉無法接受的模樣。

「嗯,我明白了。反正太守跟將軍們不在這裏,我就老實說吧。其實要我說的話,我反而不懂爲什麼大家這麼堅持要佔領巴赫爾。」

「不會。畢竟這棟房子的主人已經不在人世了。貝洛特大人的夫人很早就過世,生前也沒有爲大人留下孩子。所以,雖說您是貝洛特大人的仇人,但讓您帶走的話,對這塊毯子或許也比較好……可相對的,小的想拜託您,不要對萊茵的居民做出粗暴的行爲。」

於是多爾卡斯帶她前往貝洛特的政務室。房內裝飾着許多繪畫和陶壺,是個相當雅緻的房間。尤其用巴赫爾特產絹布織成的絨毯,更是深得諾耶兒歡心。

多爾卡斯跟莉格蕾特彼此互瞪。雖然相親相愛地吵架沒什麼關係,可若放任不管的話,他們大概會真的互毆起來。所以諾耶兒必須好好看着他們纔行。這也是指揮官的工作之一,辛西亞說過。

「先動手的是他們。既然他們要玩的話,俺就奉陪到底。讓他們瞧瞧科因布拉的怨恨。」

「唉,大家都是夥伴,隨便就喊打喊殺可不太好。多爾卡斯是白蟻黨的頭領,莉格蕾特是我重要的副官。你們兩個對我都無可替代。所以呀,好好相處吧。」

「但我無論如何都放不下心。威爾姆將軍和迦迪斯將軍,還有裏貝達姆的特使格里埃爾,大家全都建議太守小心謹慎慢慢來。可是巴赫爾公最害怕的,應該是我們不畏犧牲一口氣發動閃電戰纔對。畢竟回到領地後發現根據地貝斯塔被人佔領的話,可就笑不出來了。」

凱的部隊負責跟多爾卡斯的別動隊一起壓制城鎮和放火。由於城內的兵力幾乎都已傾巢而出,因此完全沒有出現傷亡。更重要的是,他們可是最擅長搞破壞的白蟻黨和足輕的聯軍。所以諾耶兒纔會把這任務交給他們。

「多爾卡斯,我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認爲這件事必須講求速度。我擔心的是,敵人的主力是不是真的在帝都。爲了確定這一點,就必須先攻擊貝斯塔。如果敵軍的主力真的埋伏在附近,他們絕對不會坐視州都被攻擊。因爲這也關係到他們的名聲。」

莉格蕾特說的,是在樹林中燒烤貝洛特部隊時用的武器,燃石。也就是在波魯克礦山淘金時挖到的紅色礦石。把這種石頭泡在水裏敲碎,混合成黏土狀後揉成糰子,再浸油點火的話,就會旺盛地燃燒,最後發生大爆炸。是多爾卡斯和白蟻黨冒着生命危險親自開發的祕密武器。製造時之所以需要把礦石泡在水裏,純粹是爲了避免在敲碎時不慎爆開。

「原來如此,不愧是盛產絹布的巴赫爾。在下由衷敬佩。」

「不,諾耶兒大人應該有什麼想法纔對?不過,發起攻擊不到一天內就攻下整座城。在下真是心悅誠服!」

「能請你認真聽嗎?莉格蕾特。我要你派人回太守那裏,把貝洛特的人頭送到他面前。然後,替我這麼轉告他:諾耶兒隊接下來將從包凱斯的山道翻過山脈,偷襲貝斯塔。我隊將以火計騷擾,若有增援的話甚至可以打下貝斯塔。可以的話,最好讓辛西亞的部隊過來。要合作的話,如果不是能互相溝通的人,反而會變成絆腳石。」

「謝謝您的讚美。貝洛特大人向來只揀最上等的東西來用,他尤其中意這塊絨毯。」

多爾卡斯說完,凱和莉格蕾特也都點頭。不過諾耶兒卻予以反駁。

「我只是實話實說而已。」

爲了制止多爾卡斯,諾耶兒不得已地起身。萬一讓他們在這裏打起來,不小心把絨毯弄壞的話就糟了。畢竟這已經是她珍貴的寶物了。

諾耶兒說着,拍拍傭人的肩。接着吩咐多爾卡斯帶自己找個能放鬆的地方休息。

「啊?我完全聽不懂您在說什麼。就算您是指揮官,屬下也沒時間陪您玩這種小孩子的遊戲。」

「與其說是驚喜,不如說是不快。如果不確實告訴我隊上的所有資訊,一旦出現突發狀況時我就無法應對。例如你不小心戰死的時候。代替你率領部隊的人可是我!」

「嗯,很好用。有那個的話,要燒掉一整座城市也不是問題。」

「如果願意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倒無所謂。但如果他不肯理我的話,莉格蕾特,可以請你幫我套話嗎?」

「……哼,你說的這些全都是沒有證據的臆測吧?」

「嗯,那當然!」

諾耶兒大方承認。自己沒有任何證據。儘管想派斥候去調查,可如果上面的人不願意相信諾耶兒就沒有意義。雖然只要設法讓太守親眼看到敵人的主力仍在巴赫爾,就能取得他的信任,但她也辦不到那點。

「既然如此,僅憑那點不確定的情報就貿然採取快攻,只能說是愚蠢的行爲。又或者您能證明只要採取您的策略,我們就百分之百能贏得戰爭嗎?」

「啊哈哈,你父親也問過一樣的問題呢。不過我沒辦法保證一定能贏。畢竟所有事情都一樣,不試試看就不知道結果呀。」

諾耶兒再次承認。無論怎麼模擬思考,最後不實行的話就無法確定結果。如果這世上所有事情都能如意,那皇帝就不會只有一個人了。

「簡直愚蠢到極點。就是因爲這樣,大家纔會笑你是科因布拉軍之恥。如果你還有一點身爲騎士的自覺,那就多用一點常識思考吧!」

「我說呀,常識什麼的根本不重要。不論怎麼被人恥笑,只要最後打贏就行了。我剛剛也說過,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麼『必勝的保證』。如果有的話,那一定是陷阱。所謂的打仗,不就是爾虞我詐、互相欺騙嗎?我以前是這麼學的喔。」

「……強、強詞奪理。就是因爲你老是耍嘴皮子,纔會被上面的人白眼!給我控制一下自己的嘴巴!」

莉格蕾特五十步笑百步地罵道。明明自己同樣是因太過多嘴才導致被威爾姆疏遠的,長官、同僚和部下也總爲此遠離自己。即便有自知之明,但她就是改不掉這個惡習。她很怕再這樣下去,自己總有一天會惹毛這位人稱惡鬼的長官,被砸成肉餅。儘管如此,她卻依舊管不住自己的嘴巴。這或許已經是一種病了吧?

「總而言之,我不會再違反命令了喔。萬一太守真的怎樣都不答應,我就放棄『鎮壓』。畢竟身爲軍人必須遵守長官的命令和軍紀纔行嘛。」

不過只是放棄鎮壓而已,還是會實施火計。否則整個行動就等於白費工夫了。

「這、這種理所當然的事情有什麼好得意的?」

「好啦,總之派人通知太守的事就交給你。多爾卡斯,樵夫或獵人到了之後叫我一聲。凱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吧,但別忘了讓士兵們好好休息唷。」

「瞭解!」

「那,我就先在這裏睡一下。」

諾耶兒吩咐完各自的工作後,便開始在絨毯上打滾。接下來命運的鐘擺究竟會擺向哪一邊呢?諾耶兒完全預測不出。既然如此,只要把自己能做的部分全力做好就行。諾耶兒的想法非常簡單。

如果辛西亞能來的話就好了。跟她一起戰鬥的時候,自己從來沒有輸過。貝斯塔攻略一定也會成功。

——巴赫爾州,某處的野營地。正從帝都返回的阿密爾,在此停下腳步讓士兵們稍事休憩。其軍力共有三萬。此外巴爾札克將軍正從南方的幹道率領兩萬人前來會合。他的目的,是從南北兩方向同時夾擊。

巴赫爾全境剩下的守備兵力共約一萬人。當然,各都市的防衛變得非常薄弱。雖說是戰略,但把自己的領地拱手讓給敵人果然很難受。阿密爾也是煞費苦心才忍住這股焦慮感。

搔了搔蓬鬆的亂髮後,密爾茲拿起一顆畫有天秤圖案的棋子,放在萊茵的位置上,然後往包凱斯山脈移動。

「感激不盡,阿密爾大人。一切包在我密爾茲身上吧。科因布拉的惡鬼,臣用一張紙就能除掉了!」

阿密爾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對隨侍在側的法立德說道。

「別說傻話。我軍正在祕密行軍,派兵奪回萊茵的話本隊的位置說不定會曝光。那樣一來,所有的安排也會隨之泡湯,被逼到正面決戰的話就正中敵人下懷了……真是的,那個叫諾耶兒的,還真是讓人傷腦筋呢。」

法立德蹙緊眉頭,慎重地表示。他對自己的力量有絕對的信心,但從來不會輕視敵人。因爲大意會使人驕矜自滿,而那正是失敗的第一步。他在那個地方被徹底地教育過。

阿密爾的智囊,參謀密爾茲一手翻着資料說道。彷彿剛睡醒似的蓬頭亂髮,以及平易近人的雍容神情。儘管乍看之下好像是個溫柔和善的人,但他提出的策略卻都極盡毒辣之能事。是個完全詮釋了人不可貌相這句話的傢伙。

阿密爾望向攤在桌上的地圖。科因布拉軍要進攻州都貝斯塔,就只能通過中央幹道。然而,若敵人甘願冒險橫越山脈,那麼通過萊茵市將是最短的路線。

「阿密爾大人,卡爾納斯城塞送來的特使到了。據報霍斯洛千人長直到最後仍勇敢地作戰,英勇戰死在敵人手裏。」

「屬下領命!」

阿密爾的視線飄向空中,自言自語地思索。密爾茲聽了突然發出詭異的笑聲。

「原來如此。你說得的確沒錯。能用的人就該徹底運用。即便威爾姆的身份敗露被處斬也無妨。至少能讓兄長陷入混亂中。」

然而,如果不能駕馭這樣的人才,就不可能坐上皇帝的位子。要成爲霍西德皇帝的人,必須擁有吞噬一切、包容一切的器量。

「既然如此,可能是那位指揮官自作主張的行動。」

「……請恕屬下一語。敵人會不會沒有多想,只是挑了防禦力薄弱的據點攻擊呢?以科因布拉那羣人愚昧的腦袋,屬下認爲很有這個可能。」

「只有一千人的話還不構成威脅,不過要是被她呼叫增援的話就麻煩了。以目前貝斯塔守備隊的兵力,要完全守住是不可能的。」

因爲正是阿密爾把葛羅逼到這個境地的。他不着痕跡地收買輿論、製造謠言,大肆散佈葛羅的惡評。與此同時,積極炒作巴赫爾顯着的發展,在人民心中塑造阿密爾優於葛羅的印象。即便他知道這種做法並非正道,不過爲了抓住皇位,用點小手段是理所當然的。而且葛羅也用了很多手段反擊他,沒有資格對他說三道四。

「屬下當然知道。不過,能用的東西擺着不用就太浪費了。巴赫爾得以急速發展的原因,正是因爲有效利用了大量閒置的資源。同樣的方法,不只是內政,也適用於戰爭。」

「哎呀哎呀,輕敵可不太好。容易輕敵大意,正是驍勇善戰的巴赫爾人最大的缺點。所謂的戰爭可是瞬息萬變,指揮官必須隨時依照戰況決定下一步策略。拿下萊茵的將領,目的想必是打算越過山脈。如果是當地人的話,就算多少知道一、兩條穿過山脈的祕徑也不奇怪。」

「所以才麻煩。棋子擅自亂跑的話,跟兄長之間的決鬥會被攪亂的。你不認爲嗎?密爾茲。」

「是,那位名叫諾耶兒的女孩無疑會成爲我軍的威脅。先前在科因布拉的失敗中抓到里斯提希大人,以及殺死其麾下之格布、奈德的,也都是這個人。格布和奈德都是身手了得的士兵。雖說謠言不可輕信,卻也不能大意。」

「那可真是令人擔憂。既然如此,身爲參謀的我得好好想個法子纔行。」

一名武官說出自己樂觀的推論,卻馬上被密爾茲否定。當然,阿密爾的看法也跟密爾茲一樣。

「好,退治惡鬼的工作就交給你辦。威爾姆全權交給你指揮。我允許你使用任何手段。法立德,我們繼續照原訂計劃進軍。」

「那麼,要在下從黑陽騎中挑選幾名精銳攻擊萊茵嗎?只是趕走諾耶兒的話,應該並不困難。以少數精銳行動,也不用擔心會引起敵人懷疑。」

「萊茵被打下了?這下可有點傷腦筋了吶。」

「是嗎,霍斯洛完成任務了啊。等我坐上皇位,一定得好好彌補他的遺族纔行。」

阿密爾的視線投向密爾茲。只見密爾茲微微一笑,從懷裏掏出一張資料。

「僅遵御意。哼哼哼,能替阿密爾大人剷除霸權之道上的路障,我密爾茲深感光榮!」

其他參謀也紛紛發表意見。但阿密爾搖搖頭。

「關於這點,那名叫諾耶兒的將領,似乎是最近才加入科因布拉軍的。而且還是位以女子之身得到惡鬼的別號、讓士兵們聞之喪膽的猛將。實際上殺死霍斯洛大人的也是這個人。哎呀呀,想不到以軟弱聞名的科因布拉里居然藏着惡鬼。真是被擺了一道。」

《擁抱火輪的少女》2 惡鬼 8 越過那座山插圖(1)
《擁抱火輪的少女》 · 2 惡鬼 · 8 越過那座山 · 第1張插圖

密爾茲咧嘴一笑。原本和善的表情,一瞬間變成邪惡的謀略家之臉。這種兩面性正是密爾茲的強大之處。其千變萬化的策略,爲阿密爾發揮了很大的用處。阿密爾已決定一坐上皇位便任命密爾茲爲宰相,法立德爲元帥。當然巴赫爾也不會放棄。他會任命代理人,將巴赫爾升爲直轄領,完全納入自己的控制。巴赫爾勇猛的士兵,他無論如何都想放在自己身邊。

「嗯,這也是一個方法。下棋的時候,礙事的棋子一定得快點剷除。繼續讓她搗亂下去,之後可能會變得很麻煩。」

「您說得對。根據我送去的探子回報,打下萊茵的指揮官是諾耶兒·波司海特百人長。旗下的兵力還不足一千人。目前正在萊茵休憩,似乎正打算繼續前進。」

密爾茲和法立德一齊低下頭,深深行禮。阿密爾見了滿意地頷首。

「不,也沒聽說類似的消息。」

(正因爲如此纔有趣。我的工作,就是掌握身邊所有的人,並把他們擺到最適合的位置。)

若法立德和黑陽騎是阿密爾的劍,那麼密爾茲就是阿密爾的頭腦。藉由最大程度地活用這兩股力量,阿密爾終於只差一步就能抓住皇位。兩人都是阿密爾實現霸王之道時不可或缺的人物。

「哼哼哼,沒什麼沒什麼。完全不需要擔心喔。屬下正是爲了預防這種情況,纔不惜花了那麼多金錢和時間在科因布拉安插內應,甚至保證在戰爭結束後會賜予他莫大的榮華富貴。事不宜遲,現在馬上就讓那位將軍大人動起來吧!」

「那麼,難道是他聘到了新的軍師?」

「不過,很難想像兄長能想出這一步呢。科因布拉沒落後,兄長就變得極爲在意麪子,甚至到了神經質的地步。應該不會冒險採取快攻纔對。」

「另外,還有一個壞消息。包凱斯山麓下的都市,萊茵市也淪陷了。據說該地領主貝洛特伯爵親自率軍迎擊,戰死在城外。城市似乎已經落入敵人的控制下了。」

「呵呵,區區女子卻被稱爲惡鬼?法立德啊,本該屬於你的稱號被對方搶先了呢。」

密爾茲擺出投降的姿勢。然而,這很明顯只是演技。他的腦中已經開始盤算要如何剷除這個障礙了。在阿密爾心中,密爾茲是個必須時時防備的人。因爲不小心的話,隨時可能被這個謀略家篡奪霍西德的皇位。

「正是。我軍的狀態形同被一柄短刀抵住了喉嚨。阿密爾大人,屬下認爲應該立即奪回萊茵。」

「你打算用威爾姆?不過動作太大的話,就算是兄長也會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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