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白蟻的羣落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1萬 字
諾耶兒和莉格蕾特帶着三名護衛士兵,乘着馬車自馬德雷斯一路沿着幹道向北前進。他們的第一個目的地,是過去曾有黃金鄉之稱的波爾波鎮。因爲莉格蕾特建議先在那裏蒐集情報,做好萬全準備。
儘管諾耶兒說過不需要護衛,但莉格蕾特還是獨斷地帶上其他人。因爲要是被強盜襲擊死在路旁的話,可是一點也不好笑。而且當地可能還躲着叛亂軍的殘黨。目前的局勢,無論再小心都不嫌過分。那個笨蛋愛死哪裏都無所謂,但她可不想一起陪葬。
莉格蕾特又嘖了一聲。從剛剛到現在,她已經不知咋過多少次舌了。
(我不曉得她是不是什麼擊破叛亂軍的英雄,不過真想剖開那顆豬腦袋,看看裏面到底裝了些什麼。)
跟內心片刻不得安寧的莉格蕾特相反,包着披風的諾耶兒正悠哉地與護衛兵們有說有笑。不知爲何,那模樣看了就礙眼,令莉格蕾特的心情更加煩躁。雖然她數度跑來找自己搭訕,但莉格蕾特堅決地選擇無視。自己純粹是因爲任務才服從她,並不打算建立半分信賴關係。
「話說坐馬車真輕鬆啊,不花力氣還可以睡覺。」
「可是這路面凹凸不平,搖晃得太嚴重了,根本睡不着的說。」
「會嗎?感覺就像搖籃一樣很舒服啊,我就睡得着唷。」
「……不,很抱歉,屬下辦不到。」
「我也是。」
護衛兵苦笑着否定。其他人也紛紛用疲倦的表情附議。
「是這樣嗎?」
諾耶兒的目光飄過來尋求意見。莉格蕾特咋舌後轉過頭去。
「啊哈哈,莉格蕾特好會彈舌頭喔。唉,你不覺得嗎?」
「……不、這個。這麼說的話,好像是這樣沒錯。」
「嗯,感覺技巧好熟練唷。這麼會彈舌頭的人,我還是第一次遇到。簡直就是咋舌大師呢!」
諾耶兒開心地笑着說。
(這個死村姑,趁人家不說話就給我胡言亂語!)
莉格蕾特皺起眉頭。再這樣放任她的話,等等說不定會開始要自己教她怎麼咋舌。無可奈何下,莉格蕾特決定主動改變話題。
「話說回來,諾耶兒隊長跟辛西亞大人似乎很親近。難道您送過她什麼好東西嗎?畢竟她可是科因布拉州的名門出身呢。有了這個後盾,太守肯定對您印象深刻吧?」
「……唉,真是無聊吶,還是一樣挖不到金子。到底要挖到什麼時候纔會出來啊?」
走下馬車對車伕揮手後,莉格蕾特急忙前去尋找諾耶兒等人。他們不知爲何沒往城鎮的入口走,反而朝礦山地區的方向前進。護衛兵們似乎也慌了手腳,卻無法阻止諾耶兒。
莉格蕾特望着諾耶兒的背影。長槍悠哉悠哉地搖晃。她的心中彷彿完全不存在恐懼。那種即使說是傲慢也不爲過的自信,到底是從哪來的?雖然只有一點點,卻令莉格蕾特感到好奇。還有,她說的自己跟她「很像」的那句話也是。
「我是說,莉格蕾特跟我很像。」
稍微愣了幾秒後,一股怒火突然在胸口沸騰。一點也不像,怎麼可能像?你是個腦袋空空的蠢貨鄉巴佬,而我則是名聲遠播的格蘭布魯家長女。雙方的出身和性格都截然不同,髮色也不一樣,所有地方都不一樣。
所謂的那個,就是唯一能爲這暗無天日的生活中帶來一點光明的「石頭」。雖說能帶來光明,卻不是什麼可以拿去換錢的寶物,只是一如字面的意思會發光而已。
多爾卡斯丟開煙管,一拳轟爆旁邊的木箱。挖掘師們全被他的氣勢嚇傻,趕緊拿酒來安撫,卻被多爾卡斯推開。
「…………」
(我對她纔沒有半點興趣。我只是遵照父親的命令行事。對,只是爲了監視那個讓人不愉快到極點的笨女人而已!)
莉格蕾特匆匆追上,粗暴地抓住諾耶兒的肩膀。
「嘿嘿,比起地鼠,倒更像白蟻哩。」
「呃——只有五個人。而且其中兩個還是女的。其實,他們已經到了。」
「莉、莉格蕾特大人。請問我們該怎麼辦?」
「沒關係啦。因爲重要的是我怎麼想。那,就這樣吧。」
多爾卡斯也差不多厭倦這種日子了。可事到如今也不能丟下多年交情的挖掘師們跑掉。雖說是羣損友,不過認識久了還是有感情。那就是所謂的人類。
負責把風的男人搔了搔臉頰後,數道人影從入口的方向出現。帶頭的是個身穿鎧甲,披着一頭紅髮的小姑娘。只見她抓着一個熟面孔挖掘師的脖子,把他拖在地上走。那挖掘師閉着眼睛,但好像只是暈過去而已。
「您到底想偵查到什麼程度?只要勘查一下地形就足夠了。如果想要更細部的情報,派遣斥候調查就行了。」
多爾卡斯呼出一口煙。原本這麼點人數的集團,應該很快就會被科因布拉軍剿滅。他們能在山中躲過這麼多年,都是因爲剛剛提到的在這座山中發現之「石頭」。雖然不是黃金,但這玩意兒對挖掘工作很有幫助。運用那個「石頭」,多爾卡斯他們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躲開討伐隊。
「老、老大?」
「目前還什麼都不打算做唷。至於思考的事,等實際見到白蟻黨後再想吧。那樣比較簡單嘛。」
「嘛,咱們也只剩下這點樂趣了。不過小心別幹過頭造成意外啊。」
「之前晉見太守的時候,我都會特別戴上這副眼鏡喔。對了對了,就是見到你爸爸的那次。」
多爾卡斯晃晃煙管,婉拒了對方。於是那男人喔了一聲,逕自啃起飯糰。
莉格蕾特本想回答先找地方投宿,若隔天諾耶兒沒回來的話再去回收屍體。新進的諾耶兒就算死了也沒人會在意。而且因爲是她專斷獨行,所以也不用擔心葛羅會責怪自己。
「這話由自己說出來可不好笑啊。」
「……真是火大。那個死小鬼,老是自顧自的行動!」
多爾卡斯呢喃了一句受不了後,拿起掛在牆上的大劍。現在科因布拉軍中負責執行討伐任務的,是個叫迪爾克的北部出身的老軍官。多爾卡斯跟他已經交手過很多次了,非常瞭解他的性格。那老骨頭是科因布拉軍中少見的耿直硬漢,可惜腦袋僵硬得跟石頭一樣,似乎很不擅長臨機應變,每次都被多爾卡斯的擾敵戰術耍得團團轉。雖說是敵人,但連多爾卡斯都忍不住擔心再玩下去會不會把他氣到中風。但他倒不討厭那種直腸子的男人就是了。
「沒有啊,我什麼都沒送過喔。不過因爲我救過她一次,所以有跟她要過謝禮。就是這個。」
「老大,要喫個飯糰嗎?雖然鹹了點。」
然後諾耶兒對他們說了聲拜拜,哼着歌逕自向前走去。她是想潛入敵營調查到極限爲止嗎?這是危險至極的行爲。話雖如此,自己已經以副官的身份勸過她了,沒有義務繼續陪她去送死。
「居、居然要我回去——」
莉格蕾特撥了撥後腦勺的長髮低聲暗罵,一邊咋舌一邊用力踐踏地面。每當她的焦慮達到頂點時,就會用這種方式消解內心的不滿。不過這回她氣的,還有自己在面對對方不合理的判斷時所採取之行動。
「沒有錯,莉格蕾特百人長。喏,這樣我看起來是不是也變聰明點了啊?」
「迪爾克大叔終於打算做個了斷了嗎?對方有多少人?這次來得這麼氣勢洶洶,應該有一千吧?」
這麼說完後,諾耶兒突然扛起行李跳下馬車。接着護衛兵們也驚醒似地跟着下車。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抵達目的地的波爾波鎮。
「挖完了喫,喫完了挖。咱們到底是人還是地鼠啊?」
多爾卡斯叼着金色的煙管,意興闌珊地自言自語。周圍的礦工——他們稱自己爲「挖掘師」——也坐在光禿禿的地面上懶洋洋地放鬆。挖不出金子是理所當然的事,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沮喪。不過,日復一日做着同樣的事始終會膩會無聊。但因爲也沒其他事情好做,只好一直挖下去。
「莉格蕾特大人?」
「老、老大,不好了!」
在挖不出黃金的金礦幹着這種蠢事,照理說是沒法生活下去的。不過他們幾乎從未煩惱過下一餐。箇中的原因在於——有人會送東西給他們。
很久沒被自己家人以外的人當面侮辱了,感覺反而有點新鮮。不過聽到這句話心情當然不會好,於是莉格蕾特故意用她聽得見的音量咋舌後,重重吐了口氣。儘管諾耶兒的職位比自己高,但階級是一樣的。對於這種笨蛋不需要任何顧慮。
諾耶兒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子,拿起收在盒裏的一副作工精緻的眼鏡,突然就戴到臉上。修剪整齊的紅髮,配上黑框的眼鏡。明明只是加了個配件,整個人就搖身一變,化爲充滿知性的參謀。
莉格蕾特眯起眼睛,用力瞪向遠方正對着太陽伸出手喃喃自語的諾耶兒。
「……立刻回馬車上拿行李,我們再陪隊長走一會兒。」
聽到自己的父親被提起,莉格蕾特反射性地抬頭,一不小心就跟諾耶兒對上了眼。她笑嘻嘻地對自己微笑。但鏡片後的那雙眼中卻完全沒有笑意。那眼神就彷彿看穿了自己的內心,有種深不見底的感覺。氣勢被壓倒的莉格蕾特又再次轉過頭去。
莉格蕾特用討人厭的語氣回答。
這名在礦工之中堪稱元老級,筋肉發達的白髮大漢也是其中之一。男人的名字是多爾卡斯,是從其他州來到這裏賺錢,最後乾脆定居下來的人。儘管三十八歲的年齡還稱不上老,但他不知不覺中就被留在這裏的其他人喚爲「老大」。天生奔放的性格,和喜歡照顧他人的熱心腸是最主要的原因。
「…………」
「不願意的話就自己回去。我不會用軍法追究你們的,給我自己想想要怎麼辦。難得長了那麼大顆的腦袋,偶爾也稍微動一動如何。那應該不是裝飾用的吧?」
「所以呀,我一直覺得你跟以前的我很像。」
「啊——果然無聊透了!無論是喝酒還是抽菸草還是睡懶覺,俺都已經受夠啦!」
「別磨磨蹭蹭的,你也知道這種時候速度可以決定勝負吧。喏,快說。」
在莉格蕾特語氣輕蔑地說完後,護衛兵們的臉上都紛紛流露出些許怒意。然而憤怒的表情轉瞬即逝,護衛兵先是舉手敬禮,接着迅速奔向馬車。
「不、不是,他們——」
「……請問。」
「啊——就跟平常一樣拿給清洗班吧。真是的,偏偏最重要的金子怎麼都挖不着。」
因此,多爾卡斯等白蟻黨爲了守護波爾波而拿起武器,殺光了那些前來掠奪的叛亂軍。結束後又回到礦山上的坑道內挖掘,繼續過着一成不變的日子。
靠着挖礦鍛煉出來的體力和腕力,科因布拉的弱雞大多都不是他們的對手。襲擊的目標通常是兵營、貨運馬車、貴族,偶爾也會攻擊糧倉。這都是爲了報復過去用低薪把自己像狗一樣使喚的州政府。他們只是搶回一點自己應得的報酬,完全對得起良心。偉大的太陽神肯定會寬恕自己。多爾卡斯由衷深信。
「是不是應該快點追上去比較好啊?隊長真的就要一個人去了耶。」
「請等一等!……今天先在鎮上找地方投宿,稍微收集情報吧。現在出發的話,到達礦山地區時肯定已經黃昏了。這次的目的是來偵查,毫無以身犯險的必要!」
「唉,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就是說啊。」
聽到這句話,四周的挖掘師紛紛拔劍進入備戰狀態。平時雖然吊兒郎當,但好歹也是武裝分子。該認真的時候還是會認真。
「…………」
「說得也是。外表的確是好看多了,不過內在就不得而知囉。」
「好險當初沒加入,不然就慘了呢。」
只剩下仍不肯放棄,以及無處可去的人們,還留在這片礦山地區中繼續埋頭挖掘。
那個「石頭」,多爾卡斯等人稱之爲「燃石」。
護衛兵們全都停止呼吸。
「……啊?」
「話說回來,那些叛亂軍好像已經被鎮壓了,我剛剛在鎮上聽人說的。」
叛亂軍起義的消息也有傳到波魯克礦山中。當初他曾跟挖掘師們商量過要不要加入,但看到那些傢伙洗劫波爾波後,馬上打消了這念頭。因爲多爾卡斯等人曾發過毒誓,只襲擊科因布拉軍和他們效忠的對象,決不榨取窮苦人家的財富。一旦有人違反這個規矩,多爾卡斯就會親自給予制裁,絕不留情。雖然他們不是想劫富濟貧,但他並沒有忘記身爲人類最基本的自尊。
「——哎呀,這可是很重要的寶貝,得小心別弄壞了纔行,要是摔破就糟糕了。」
然而,金礦枯竭後的現在,波爾波已完全失去過往的榮光。街上到處都是淪爲廢墟的住宅和店鋪,以及偶爾可見的滿臉倦容的人們。礦山上徒留數條被棄置的深邃坑道。沒錯,如今的波魯克礦山和波爾波鎮已然死去,只不過是夢想的殘渣而已。
「那樣就沒意義了呀?總之我決定要去了。啊,莉格蕾特你們想回去就回去吧。一路送我過來,辛苦你們了。」
「不然,咱們把儲存的燃石一口氣點來玩玩如何?嘿嘿,肯定整個礦山都能炸飛!一定會被津津樂道好幾年喔!」
這座波魯克礦山大約有五百名挖掘師。儘管偶爾會外出狩獵、種田,但大部分的伙食都是從波爾波鎮購入。資金的來源,就是科因布拉州的大人物們。不過倒不是他們主動提供資金,而是這邊成羣結隊地過去盡情打劫。
就在多爾卡斯更加大聲咆哮時,一名挖掘師面無血色地從礦坑入口跑來。是負責看守礦山入口的男人。
「啊哈哈,你爸爸好像很討厭我呢。唉,你是不是也一樣啊?」
位於科因布拉北部的礦山地區,過去曾是號稱隨地亂挖都能挖出黃金的大金礦。鄰近山區的波爾波鎮因此聚集了來自大陸各地的礦工,而這些人潮又吸引了商人,使這裏成爲一個充滿黃金和人羣,隨時都洋溢活力的熱鬧城鎮。其盛況即使說是黃金鄉也不爲過。
「不好意思,下官完全沒有同感。」
「那樣不是正好嗎?白天去的話,我們就會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啦。」
儘管很想立刻追上去、徹底讓她知道自己跟她的不同,不過在那之前必須先找好住的地方。太陽雖然還沒西下,但現在就進入礦山區太危險了。到達時肯定已經是日落時分。
「知道就好。」
「免了免了。俺喫這個就好。」
「不論怎麼挖怎麼挖就是挖不出金子!就沒有什麼能讓人腦袋爆炸的刺激活兒能做嗎!? 」
多爾卡斯等波魯克的挖掘師,除了礦工之外還有另一份職業。那就是名爲「白蟻黨」的武裝集團。
還有,諾耶兒的左手握着一個大布袋。這個她在馬車上就注意到了,不過不曉得裏面裝了什麼。因爲她既不感興趣,諾耶兒也無意說明的樣子。
話說到一半,莉格蕾特忽然察覺諾耶兒異常的打扮。只見她穿起鎧甲,腰間掛着鐵錘,背上揹着雙尖槍,全副武裝。在馬車裏時因爲她全身裹着披風,所以一直沒發現。相反地,莉格蕾特等人都還穿着軍常服。因爲這次根本沒打算戰鬥,所以她理所當然選擇了輕裝。
「不過,這種鑿開堅硬巖盤的感覺真爽啊。」
討伐隊的人數大約都在一百到一千之間。大意輕敵的笨蛋通常只帶一百,沒膽的懦夫則會帶個一千壯大聲勢。前者的話就直接給他迎頭痛擊,而若是後者就趁對方慢吞吞行軍的時候躲起來避鋒頭。多爾卡斯已經用這招好幾次把科因布拉軍玩弄於鼓掌上。剛開始也跌過幾次跤,但經驗逐漸累積起來後就幾乎從沒失敗過。
結果還是一羣不敢反抗上官的士兵。在軍隊裏,階級就是絕對。他們知道若被發現丟下長官不管,事後一定會遭受懲處。
「你這大白癡!剛剛纔說過已經嘗夠教訓的不是你自己嘛!」
「嘿,這麼快?唉,誰叫他們不分對象地隨便打劫。是自作自受啦!」
諾耶兒說着微微一笑,小心地收起眼鏡。方纔的威懾感瞬間消失,又變回平時那副傻呼呼的模樣。見到剛剛的變身,莉格蕾特開始明白父親對此人有所警戒的原因了。要是在初次見面時就放出剛剛的威懾感,使人產生戒心也是正常的。雖然不曉得哪邊纔是她的本性,但莉格蕾特決定要提高戒備。
「……您到底打算做什麼?不,您到底在想什麼?居然穿着那種重裝備。」
莉格蕾特故意挖苦諾耶兒不尋常的升官速度。只要能令她的表情稍稍扭曲,這小小的復仇就算成功了。可諾耶兒身上卻看不到什麼怒氣。
「可、可是,您剛纔不是說過很危險嗎?其實屬下也有同感。」
「當然知道。咱已經嘗夠教訓了。」
「……是。屬下了解了。」
「眼鏡?」
「不、不是啦!科因布拉軍的傢伙正朝這裏過來!馬上就要到了!」
「話說老大,挖掘班又挖到了一堆那個。」
「怎麼怎麼,終於挖到金子了嗎!? 那可真是好消息!不過要是像上次那樣搞錯的話,小心俺把你的手腳統統折斷啊!」
「莉格蕾特你啊,看起來沒什麼福氣耶。整個人陰沉沉的,好像跟整個世界都有仇一樣。嗯,這就叫天生的輸家吧?」
她的後面還跟着四名拿劍的隨從,有三男一女。每個人都臉色發青、面部抽搐,就像自己平常對付的科因布拉軍。
「喂喂喂,這是在演哪出?俺完全搞糊塗了啊。」
「不、咱們警告了好幾次,但這紅頭髮的女人完全不聽。所以戈藍那笨蛋就說什麼要教訓她一下,自己衝了上去,結果落得這副德行。這傢伙好像對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我想咱們這麼多人圍毆上去好像也有點那個,所以纔來問問老大的意見。」
仗勢圍毆一個不知世事的小姑娘,有違白蟻黨『遵守最基本的仁義,絕不欺凌弱者』的信條。話雖如此,卻也不能因爲這樣就放人隨隨便便闖進自己的根據地。
「……我說啊,雖然把風的意思是幫大夥兒注意有沒有入侵者沒錯,但最重要的目的是阻止人家闖進來纔對吧?結果你竟然反而替人家帶路。意思意思打斷他們幾隻腳,扔到山下去不就得了嗎?」
「抱歉啦,大哥。可是這個紅毛比外表看起來強多了。你看,就連以力氣自豪的戈藍都被拖在地上了。」
「啊——知道啦知道啦。現在俺的心情可是不爽到極點。快點收拾收拾,剝光之後扔到山下就是了。給我裸着身體回去好好反省吧!」
多爾卡斯扭扭脖子,走到紅毛女的面前。那女人一臉好奇地打量了自己一下後,隨手扔開手裏的戈藍。戈藍的鼻子撞到地面,發出咕唉的哀嚎聲。看來是被痛醒了。
「唷,只帶這麼點人就跑到這裏,很勇敢嘛。我就稱讚一下你的勇氣唄。」
「唉,這座山的坑道好厲害呢。真的就像螞蟻的窩一樣,嚇了我一跳呢。」
紅毛女忽然露出親切的笑容。多爾卡斯差點就鬆懈了,不過在看到她腰上的鐵錘和背上尖銳的雙尖槍後,便馬上提醒自己不能大意輕敵。雖說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子,但身手應該有兩下子。不過這種人通常都活不長就是了。
「唉,因爲那就是咱們挖掘師的工作啊。搶奪你們這些科因布拉軍的錢財和食物,就像是咱們的副業。知道的話就——」
留下值錢的東西后快點滾出去。多爾卡斯正想這麼說時,那紅毛突然扔出手裏的大布袋。袋口的封繩因爲撞擊力而鬆脫,撒出裝在裏面的東西——是大量的金幣。這麼多金幣,足夠白蟻黨的所有人喫喝一年了。
「你身上居然有這麼多錢啊?特地給咱們帶了這麼多金幣,難道你是女神嗎?」
要不要給你磕頭呀?多爾卡斯嘲諷地問。但紅毛女搖搖頭。
「這不是要送你的,而是賭金喔。你是白蟻黨的老大吧?如果你能贏我的話,這些就全部給你。」
「——啊啊?」
「不過如果我贏了,你就要聽我的話。這是條件。」
「你、你在說什麼蠢話!腦子燒壞了是不是!? 」
站在後面的陰沉女人用尖銳的聲音嘶吼。沒有什麼比在坑道里大吼大叫更讓人不舒服的了。多爾卡斯殺氣騰騰地一瞪,那女人立刻縮起身體。而被同伴稱爲諾耶兒的紅毛女,則笑着說了一聲「我的腦子很正常喔」。
「……媽的!」
諾耶兒的雙手在胸前交叉,擺出防禦姿勢。似乎是真的想接下多爾卡斯的攻擊。
「噫、噫噫!爲、爲、爲什麼!? 」
「……所以俺剛剛就說了,不管哪裏我都去啊。」
就在察覺危險的多爾卡斯連忙想補上第二拳的瞬間。
多爾卡斯吐了口口水,逞強地反擊。他努力慢慢地吸氣,不讓對方看出自己早已喘不過氣。
(原來小看人的其實是俺嗎?這個臭小鬼,居然完全看穿了俺的攻擊!)
「很久以前是有問題沒錯,不過現在算正常吧?因爲跟以前不一樣,現在每天都很開心呀。」
在交叉成十字的雙手後,多爾卡斯瞥見諾耶兒的眼睛。那是野獸鎖定獵物的眼神。剛剛獵人般的視線裏,夾雜着一絲殺氣。深邃的瞳孔中倒映着多爾卡斯苦悶的表情。
「諾耶兒,是嗎。確實是個好名字。啊——俺叫多爾卡斯·巴烏。呃——以、以後、還請隊長多多關照。」
「唉,你要不要投降了呀?」
「第一次看到你這麼有精神呢。不過別擔心,今天天氣很好,所以不會死的唷。」
兩人已經往來了三十分鐘,自己卻完全沒法給對方有效的打擊。諾耶兒就像不知疲累的野獸一樣跳來跳去,玩弄着自己。如果她手上有武器的話,多爾卡斯早就沒命了。
吶喊的同時呼出空氣,一口氣蹬向地面。火箭般飛出的右拳,筆直轟向用雙手護住臉部的諾耶兒。
但諾耶兒不慌不忙,彷彿早就知道會有箭從那裏射來,反手抓住了箭矢。她的眼睛從頭到尾都沒有從多爾卡斯身上移開。
諾耶兒打開雙臂邀請自己。是陷阱嗎,還是真心的呢?多爾卡斯無法判斷。可是,自己的體力確實快到極限了。
(……就是這個。這就是俺一直在等待的,能讓腦子炸掉的強烈刺激。嘿嘿,燃石什麼的根本不能比。雖說有點太刺激了,但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諾耶兒說完當場坐了下來,喊了聲好累後,悠哉地伸長雙腿。
「唔、唔咕!」
對吧?諾耶兒徵求自己的同意。得到自己期待的答案後,多爾卡斯大大地感到滿足。
「我呀,可是絕對會遵守約定的人喔。因爲那就是我之所以是我的證據呀。所以說,儘管來吧!」
「那等我有一天得到幸福後,就會分一點給你的。因爲我也是個守約的人啊!」
「慢着慢着慢着,俺不是那個意思!俺會跟着你到天涯海角,直到你說不需要俺爲止。對,無論到哪裏。畢竟約定就是約定!」
「……我、我知道了。是我輸了。我、我遵守約定。」
「……是我輸了。被你接下那一擊,俺無話可說。你啊,還真是個不得了的女人。」
多爾卡斯的臉部撞在地上,眼前天旋地轉。跟着肚子又喫了一腳後,背部又不知被什麼東西重重壓住。
命中的瞬間,一股沉重的衝擊力道傳向多爾卡斯。好重。完全沒有成功幹掉對方的手感,只有一拳打中鐵塊般的古怪觸感。
諾耶兒捏斷手裏的箭矢,一臉開心地微笑。那天真無邪的笑容不禁令多爾卡斯看傻了眼。方纔爲止的憤怒和敗北感一瞬間煙消雲散。或許是因爲被壓迫的身體得到解放吧。多爾卡斯撥掉臉上的泥土,慢慢爬起身體。
諾耶兒笑着點點頭。多爾卡斯聽完,說了聲膽子不小後,一個箭步衝向諾耶兒。
射箭的挖掘師軟了腳跌在地上,其他的人也是。
「那是因爲我們被包圍了,就算想逃也逃不了啊!你這瘋子!要是你害我像條狗一樣橫死在這種鬼地方,我就算變成鬼也會恨你一輩子!」
這時多爾卡斯追問了一個掛在心裏的疑問。
「我問最後一次囉。唉,要投降嗎?」
說完,諾耶兒丟掉身上的武器,迅速脫下鎧甲。鎧甲下只有一件單薄的上衣。
「那就比徒手互毆,先投降的那方就輸了。吶,很簡單對不對?」
諾耶兒遺憾地嘟嚷,打算收回伸出的手。多爾卡斯見狀,連忙用左手抓住她。
「嘿、嘿嘿。你這傢伙,腦袋果然不正常。」
(——不妙。不過,看俺先擊潰你!!)
全力揮出的拳頭劃破空氣。這是第幾拳了?只要打中的話肯定能讓她倒下。可是多爾卡斯卻連一拳都揮不中。每次拉近距離想撲倒她,就會被她移形換位、喫上一頓連擊。儘管每一拳的力道都不重,一直被打的話傷害還是會累積。每次呼吸側腹就會隱隱作痛。
「……約定就是約定,只能乖乖聽你的話啦!要抓俺去哪裏關都行,就算要俺馬上在這裏自刎也無所謂。」
「嗯——簡單說呀,我是希望你來當我的部下,因爲我這裏正好人手不足。」

「說好只送一拳的吧。那,換我攻擊囉。」
多爾卡斯用不習慣的敬語,以及不流暢的動作,向新老闆做出生平第一個敬禮。
從剛剛開始就一直在尋找空隙的一名挖掘師,突然放出弓箭。是用藏在背後的短弓,瞄準諾耶兒的正背後而來。
「啊啊,那就拜託你啦,小姑娘。啊——不對,是隊長。」
「對了,得好好自我介紹纔行呢。我的名字是諾耶兒·波司海特。很棒的名字對不對?」
「嗯。我本來是想親眼見過後再決定。結果實際打過、說過話後,感覺你這個人還挺有意思的。跟有趣的人在一起,不是比較快樂嗎?」
「吶,要是俺剛剛沒遵守約定,不肯聽你的話,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既然這樣,就讓你免費打一拳如何?麻煩你用盡全力,抱着要殺死我的決心揍過來。畢竟天也快黑了,就用下一擊分勝負吧!」
「嗯,明白了。」
「唉,你是要遵守約定呢,還是不遵守呢?」
「什——」
看到他的模樣後,諾耶兒突然捧腹大笑,說自己從沒看過這麼爛的敬禮。她的笑聲在坑道內迴盪,但跟剛剛不一樣,多爾卡斯卻沒感到任何不愉快。
「就姑且聽你說完吧。你說要打賭是要賭什麼?該不會是能讓俺開心的東西吧?」
「不過,剛剛那下打得我手都麻了。哎呀呀,手臂好紅喔!」
諾耶兒說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後,對多爾卡斯伸出手。
「呃,比起抓起來,我更想要你跟着我耶。」
「哦啦!!」
沒錯,簡直就好像「看透了」自己出拳的路線,等這邊出手後再順勢反擊。
「這樣啊。那,果然還是不行嗎?」
「別吵!輸了就是輸了。敗者沒有權力說三道四,知道的話就給俺乖乖閉上嘴。」
諾耶兒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着回答。多爾卡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徐徐感到一股怒火。科因布拉的弱雞,而且還是個臭娘們,居然敢瞧不起自己。縱使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自己肯定是被小覷了。他對旁邊的部下揮了揮手,要他們守好入口。然後丟掉手中的大劍,用力捶了捶雙拳。
「——老大!」
多爾卡斯故意挑釁試探。但諾耶兒卻一副難以置信似地嘟起嘴脣。
「如果照約定投降的話就放過你。不認輸的話我就直接踩下去。喏,你怎麼決定?」
諾耶兒捲起袖子露出雙手。確實,被擊中的部位紅腫腫的。看起來應該很痛纔對,但從她的臉上卻完全看不出來。
震驚的挖掘師們連忙喝止。
「身爲女人的你,要跟俺比互毆?剛纔那個陰沉的女人也說過了,你該不會真的腦子壞掉了?」
她歪着頭,語氣平淡地問道。背上的壓迫感愈來愈強,貼着地面的腹部發出咯吱咯吱地討厭聲響。自己就到此爲止了嗎?就在多爾卡斯睜大眼睛的時候——
多爾卡斯吐了一口混着血絲的唾沫,退後一步拉開距離。一開始不停嘲弄對方的挖掘師們,現在也都吞着口水緊張地觀戰。多爾卡斯是白蟻黨中最強的人,看到他被玩弄在鼓掌上,其他人的心裏想必也靜不下來吧。
「……有趣。如果可以承受俺渾身的一擊,不管你說什麼俺都聽你的。不過,你可絕不許閃開啊。」
「嘿,以一個只會四處逃竄的小鬼爲對手,俺怎麼可能認輸。從剛剛開始就只會用些不痛不瘦的攻擊,那樣可是打不倒俺的啊!」
「是這樣嗎?」
「這樣啊,太好了。這樣就不用全部殺掉了呢。」
多爾卡斯用右手握住諾耶兒的手。緊緊地,握住那宛如燃燒般熾熱的手掌,以此當成契約的證明。
「老、老大!」
多爾卡斯站穩馬步,將力量集中在雙腳上,然後用最大的力量握緊右拳,深深吸了一口氣,瞄準眼前的目標。
(這個臭小鬼,看俺連你的手一起打斷,揍飛那張從容的蠢臉!)
而且,我很喜歡你做事爽快和守約的地方。她笑着補充。
縱使無法預測最後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但至少是不會無聊了。多爾卡斯一邊按着仍隱隱發痛的腹部,一邊心想。
多爾卡斯倒在地上抬頭望,只見諾耶兒一臉得意地插着腰,用右腳踩着自己的身體。她的右腳精準地按在脊椎上,一點一點逐漸加重力道。這個女人說過自己「絕對會遵守約定」。換言之,多爾卡斯如果不認輸的話,她真的會踩碎他的脊椎。儘管乍看之下表情親切無害,但這女人大概會毫不猶豫地下手吧。多爾卡斯可以從眼神中看出一個人的本質。而這女人的本質,就是一頭飢渴的野獸,披着人皮的怪物。
「嗯,以後請多多指教囉。」
多爾卡斯做好赴死的覺悟後,諾耶兒卻傷腦筋地歪起頭來。
「俺向來不喜歡欺負弱小,因爲那不是男子漢該做的事。不過,教訓目中無人的垃圾就另當別論。雖然俺會注意一下力道,但萬一被打死了可別恨我啊?」
「——要去囉!!」
「因爲要得到自己的直屬手下,這是最快的方法啊。再說,如果我的腦筋有問題的話,那跟着一起來的莉格蕾特不也是怪人嗎?」
不知何時解開十字防禦的諾耶兒,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刺出右拳,深深嵌進多爾卡斯的心窩。然後趁着多爾卡斯嗚咽彎身的瞬間,諾耶兒又合起雙拳朝他的後腦捶下去。
「啊啊,不會錯的。因爲俺也是個狂人,所以清楚得很。」
「嗚、咕唔!」
諾耶兒說完,把頭轉回這裏。儘管表情非常平和,目光卻跟剛纔完全不同。就像在尋找獵物弱點的獵人一樣。
「我的夥伴中不需要不守約的人。所以,沒必要讓那種人活下來呢。」
「你要我這個白蟻黨的領袖,當你的直屬部下?」
雖然可以想像得到答案,但他還是故意開口詢問。因爲他想知道。自己的直覺究竟正不正確。
「可別一拳就哭出來了啊,臭小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