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斷裂的赤輪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4萬 字
裏貝黎卡大陸的歷史中,最早出現的亂世毫無疑問就是「統一戰爭」時期。而後憑巧妙手段稱霸整片大陸的太陽帝貝爾基斯,其統治大大改變了各地區的政治形態與文化。統一後的一百年間,大陸迎來了極其和平安定的時代。儘管人民依舊對沉重的稅賦大爲不滿,卻從未爆發過亂事。
只要社會安定,文化便會蓬勃發展。在太陽帝的努力推動下,與孟德渥諾大陸和南方諸島的貿易熱度有增無減,不斷來往的船隻,爲大陸帶來的不僅僅是經濟上之交流,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的技術與先進知識。
於偉大的貝爾基斯後繼位的第二代、以及第三代的現任皇帝貝夫南,也都實行穩健的政策,更加鞏固了帝國的基盤。人們也一直相信安寧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但是,他們的期待卻輕易地落空了。大陸發生第二次戰亂的時期,是堪稱地獄也不爲過的黑暗時代,也就是「太陽戰爭」爆發的時期。而這場戰爭的導火線,正是科因布拉州發生的赤輪軍叛亂中,坎南街道的戰鬥。儘管歷史沒有所謂的「如果」,但若那場叛亂沒有發生,和平的時代或許將延續至今。
爲什麼會發生叛亂呢?是缺乏政治手腕的葛羅之責任?是被野心衝昏頭之阿密爾的罪過?抑或故意煽動皇子們的競爭,並坐視不管的第三代皇帝貝夫南纔是元兇呢?
不,真正該責備的不只是他們。那些試圖利用他們的鬥爭往上爬的既得利益者、只知聽令行事的士兵、除了怨天尤人外毫無建樹的百姓,他們真的一點責任都沒有嗎?誰有錯,誰沒有錯。能回答這問題的,恐怕只有在天上照耀我們的偉大「太陽神」而已。唯一能夠確定的,就是在太陽戰爭中喪命的人數,至少高達數十萬人之譜。
在那紛亂的年代,有兩位橫空出世的年輕人。科因布拉軍的諾耶兒·波司海特,以及巴赫爾軍的法立德·阿萊茵。太陽旗高掛之偉大帝國所孕育的怪物,在太陽戰爭中嶄露頭角。他們的身影,馳騁於化爲混沌坩堝的大陸中。對於兩人的歷史評價,直至今日意見仍然分歧。究竟是偉大的英雄,抑或是殘暴的殺戮者?隨着視角不同,兩種面貌似乎都能在他們身上找到合適的定位。
被視爲亂世序幕的坎南街道之戰。同時也是兩位破曉之將、被世人懼爲惡鬼的兩人,第一次踏上世界舞臺的戰役。
——節錄自《太陽戰爭史》。
葛羅指揮的科因布拉軍,爲了迎擊迫近的叛亂軍沿着坎南街道一路北上。直通州都的坎南街道,附近幾乎都是視野良好的平原地區,東側則是和緩的丘陵地帶。一直要到羅克貝爾之後,纔會進入險峻的山嶽地帶。
根據斥候的報告,叛亂軍的隊伍毫無秩序,正零零落落地進軍。或許是因爲嚐到了掠奪的滋味,所有人都士氣高漲、殺氣騰騰。葛羅聽完怒氣勃勃地下令,不需要對邪魔外道勸降。
「果然,戰場應該會落在街道中段,大概是這一帶附近吧。人數和裝備是我方佔優,臣認爲應該避免躁進,一步一步確實地發動攻勢。如此一來,我方應能不費吹灰之力取得勝利。」
威爾姆一邊看着攤在桌上的地圖,一邊提出意見。敵人的裝備不全,都是沒有受過正規訓練的平民。只要包圍他們,用箭雨徹底掃蕩,勝利自然手到擒來。站在威爾姆的立場,儘管希望葛羅更加失態,但他也不能讓叛亂軍在州都馬德雷斯胡亂瞎搞。
(率領叛亂軍的是那個叫里斯提希的將軍嗎?那傢伙大概是爲了邀功,才急着想把馬德雷斯納入囊中吧?不過做到這種地步,我也不能坐視不管。縱使跟阿密爾大人有過約定,但我好歹也是科因布拉人。)
「那種做法太婆媽了!我要按照原訂計劃用鶴翼陣形包圍,然後一口氣擊潰那羣蛆蟲!雖說是被巴赫爾人所騙,不過殺戮同胞的人絕對不可饒恕!」
「可是,無謂的搶攻也會平白增加兵力的損耗!」
「平日養兵練兵不正是爲了這種非常時刻嗎?若現在不流血的話,還要等到什麼時候流!」
葛羅面紅耳赤地咆哮。結果,科因布拉北部幾乎沒有人響應召集,部隊主要是以南部兵組成。其總數約八千。以全州兵力體無完膚地擊潰敵軍的計劃落空,葛羅爲了這件事正在氣頭上。
「……那麼,我軍就維持短期決戰的方針。這樣可以嗎?」
「沒錯。威爾姆,你率隊在中央待命,找到機會就一口氣進兵,全部隊再配合你的攻擊發動突擊。沒有收到命令絕不許後退!」
受不了諾耶兒一直賣關子,辛西亞催她快點說出答案。
「可、可是,你確定不是你想太多了嗎?我不認爲敵軍還有分編別動隊的餘力……」
威爾姆說完,帶着羅耶逕自走回自己的部隊。莉格蕾特則一臉委屈地愣在原地。不過再說下去,自己可能真的會動手毆打女兒。所以威爾姆決定快點離開,眼不見爲淨。
「辛西亞隊長,要揍的話請您先等一等。吶,既然都要抗命,不如把目標設得大一點嘛?那樣不僅更好玩,還能給其他人一個驚喜。」
「怎麼辦、怎麼辦。啊啊,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啊!」
「是喔?唔,你說得對,那就當我想太多了吧。」
威爾姆吩咐莉格蕾特安排的事,是將身爲自己下屬的醫師安插在葛羅受傷的妻子莎拉身邊。除了情搜之外,萬不得已時還能用來威嚇葛羅。雖然無法預知未來的發展,但提前佈局絕對是有利無害。
里斯提希的目標除了葛羅的腦袋,似乎還想攻下州都,不過這件事威爾姆決不允許。要是斬除葛羅後他仍不停止進軍,就由威爾姆重整軍勢殲滅掉。由於對方打完此戰也不會分毫無損,因此完全有可能辦到。不如說少了無能的傢伙拖後腿,打起來更加容易。
「你說得沒錯。不過太守也有自己的面子要顧吧?因爲他相當害怕在賊人面前示弱,會招來世間的惡評。」
「好!」
羅耶淺淺笑道。關於把葛羅拉下臺的計劃,威爾姆早已全盤告訴羅耶。
「敵將的里斯提希,大概很清楚我方不會採取持久戰。因爲他十分了解太守的脾氣,一定會發動奇襲。剩下的,就看我等如何應對了。」
「那種東西你是從哪裏拿到的?」
「嗯,現在馬上調頭,朝丘陵下的林地移動。只要攻擊敵軍的側面,就能截斷突襲的攻勢。然後等我軍增援一到,本陣就安全了。」
「雖然不曉得太守和威爾姆將軍有沒有發現,但等我方全軍突擊的瞬間,埋伏在這裏的敵軍大概會一口氣衝進我軍的本陣。到時恐怕沒人擋得住吧?」
說完想說的話後,諾耶兒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只見她一臉享受地沐浴着陽光。
「是羅耶啊。果然太守還是堅持短期決戰,維持原本的方針。」
「……我知道了。既然是您的命令,屬下這就到前線擔任先鋒。」
「父親。賊黨真的會毫無考慮就發動攻擊嗎?人數居劣勢這點,對方應該也心知肚明纔對。」

毫無陣形可言,只是橫向站開的叛亂軍,自然形成了中央突出的三角隊形。科因布拉軍按照原定計劃展開兩翼迎擊。叛亂軍當初雖然乘勢連連獲勝,可如今的狀況跟幾乎沒有抵抗的羅克貝爾之戰完全不同。因爲只經歷過單方面蹂躪的戰鬥,一旦被對方的攻勢壓倒,馬上就會變得不知所措。戰況漸漸倒向裝備和人數均佔優勢的科因布拉軍。
「……瞭解了。」
「要怎麼做就交給辛西亞隊長決定囉?我是都無所謂啦。」
「辦不到的事別隨便說出口。連劍都握不住的傢伙去前線也只會白白送死。你去率領弓兵隊到後方援護。記得別做出有損格蘭布魯家名聲的行爲。否則就算是親人,到時照樣斬了你!」
佈陣圖上除了幾個認識的名字外,還有波奇隊和阿玉隊等明顯是亂寫的隊伍。儘管難以置信,但這顯然是諾耶兒寫的沒錯。
「……一如父親大人的命令。包括莎拉大人在內,誰也沒有起疑。」
「莉格蕾特,這句話不是對你說的。」
諾耶兒從包包裏拿出佈陣圖,得意地秀給辛西亞看。戰場的佈陣是非常重要的情報,就連辛西亞都拿不到。不過一介十人長的諾耶兒,究竟是從哪裏取得這種資料的?辛西亞決定先聽聽她的話,緩緩放下諾耶兒。
「明知故問。我對你的生死毫無興趣。偶爾也給我打一場不令格蘭布魯家蒙羞的仗來看看?雖說是女兒身,你好歹也是武人之後。給我稍微學學辛西亞百人長!」威爾姆語畢,哼了一聲。
威爾姆抬頭望向東部的丘陵地帶。那個地點大概可以一覽整條街道。假如敵軍在那裏埋伏了少數的精銳部隊呢?
(仔細想想,諾耶兒的分析也不無道理。可萬一純粹是她想太多的話,就變成普通的抗命行爲了。)
莉格蕾特雖然點頭,嘴角卻在抽搐。她心裏恐怕在想「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別說那種廢話」。威爾姆忍住全力賞她一巴掌的衝動,換了個話題。
「…………」
威爾姆拿起羅耶的地圖,站在敵將里斯提希的立場開始思索。自己率領的是他國的平民,無法構成戰力。能依靠的只有從巴赫爾帶來的士兵和傭兵。要如何用這些棋子逆轉劣勢呢?就算使用反間計,也不可能有軍人或領主投靠叛亂軍。
「……我瞧瞧。」
任何事都存在表裏兩面。諾耶兒說着,指向地圖上的某個地點。那是前幾天諾耶兒他們與叛亂軍相遇的丘陵地。
被猜中心思的辛西亞支吾其詞。自己的確是想往前偷跑這件事,她實在沒臉承認。
說是敵軍,講穿了不過就是臨時湊在一起的賊匪。很難想像他們想得到這種策略。雖然派斥候偵查以防萬一也是一種方法,但要是等到斥候回來,恐怕總攻擊早就開始了。
「就算明知打不贏,有些戰鬥還是不能逃避。對他們而言,現在就是這種狀況。」
「那當然。」
儘管也可以呈報千人長裁決,但肯定會被無視。因爲長官們早已迫不及待準備突擊了。
「……咳嗯,別開玩笑!我堂堂辛西亞·艾德利許,怎麼可能違抗命令!倒是你,知道自己剛剛做了什麼嗎?」
威爾姆折起地圖,收入懷中。喫一次敗仗後再重整態勢應該不是問題。只要自己的部隊還健在,不論幾次都能東山再起。儘管跟當初的計劃不一樣,但只要結果不變的話,其餘都無所謂。
「哼,那就好。」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嗯,我之前在這裏遇到弗雷瑟——遇到敵人的斥候。後來我一直在想,他們爲什麼在那裏出現?既然沒有襲擊村莊,那麼大概就是爲了勘查地形……爲了迎接即將到來的主秀。」
「你沒必要知道。不準打探多餘的事,乖乖服從我的指示就好。」
「只剩下孤注一擲的奇襲而已吧。只要先殺掉太守,州兵的指揮便會大亂,接着再趁機發動總攻,州兵就會全面潰逃。雖然近乎賭博,但完全有一試的價值。很遺憾的,這方法對現在的我軍而言應該很有效果。」
另一方面,莉格蕾特對威爾姆而言不過是政治婚姻的棋子。不同於羅耶,她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武人的才能。從小就體弱多病,皮膚異常蒼白。臉上總是戴着眼鏡,虛弱得連拿劍的力氣都沒有。若不是因爲格蘭布魯的姓氏,大概連加入軍隊都辦不到。威爾姆經常在想,若故友的遺女辛西亞纔是自己的女兒該有多好。
「什麼即將到來的主秀?唉唷,別再吊人胃口了!!給我直接說結論!」
威爾姆敬禮,退出軍帳,走向在帳外等待的兒子羅耶和女兒莉格蕾特。兩人都是科因布拉軍人,儘管年輕卻已身居高位。威爾姆特別關照羅耶,對他的將來寄與厚望。羅耶不僅文武雙全,又深得士兵信賴。具備一切將才所需的特質。接着只要再累積一點經驗,未來肯定能繼承自己的衣鉢。
有些時候即使居於劣勢也不能退卻。即便今天叛軍有十萬人,辛西亞仍會爲了科因布拉而戰。
「是,屬下明白。」
「——真、真的嗎?」
「話說回來,我交代的那件事,你應該確實辦好了吧?」
背部直接撞在地上。雖然因爲甲冑的保護而沒有受傷,但也因爲身穿鎧甲,撞擊的力道反而更大。辛西亞皺着眉頭,一股怒氣瞬間沸騰。她慌張地跳起來,對做出這無禮舉動的人破口大罵。
「那麼問題來了。爲什麼敵人會不假思索,選擇在這裏開打呢?正面交戰是絕對贏不了的。畢竟兵力和裝備相差懸殊,這麼簡單的道理連猴子都明白。」
——坎南街道平原區。萬里無雲的藍天下,叛亂軍率先發動攻擊,吹響開戰的號角。
「……唔、唔嗯、這、這個嘛,雖然很接近了,但也不是完全正確。嗯、嘛,總之也不能說一定不對吧。」
辛西亞凝望東部的丘陵。目前還感覺不到敵人的氣息。不過,在全軍展開突擊的瞬間一湧而出也並非不可能之事。敵人的首領是巴赫爾人,伏兵是騎兵的可能性很高。等到遇襲後纔回頭救援,八成會來不及。
「——嗚哇!」
「是,請包在臣身上。」
「哼。」
諾耶兒眯着單眼、得意洋洋地豎起大拇指,接着繼續開始說明。在她身上看不到一丁點緊張感。
但最令威爾姆不快的,是莉格蕾特陰暗的個性、眼神,和行事作風。簡直就像自己身爲謀略家的陰險一面直接具現而成之化身。看着她就彷彿直視自己骯髒的部分,光是進入眼簾就令他煩躁。說實話,若不是自己的女兒,威爾姆早就把她斬除了。
雖然抗命是重罪,但各州都有着只要能立功的話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不成文規定。記載在傳記上的偉人們,許多也是不惜抗命而立下大功。不稍微犯點險的話,像辛西亞這種年輕人是很難立功的。
(本以爲不至於要取您性命,但您實在太不走運了,太守。不過也罷,這也是您咎由自取的結果。科因布拉的未來,就交由我等承擔吧!)
「怎麼。有什麼要說的嗎?」
「唔唔唔……再這麼下去,還沒立下半點功勞,戰鬥就要結束了。到底在搞什麼啊?」
辛西亞用力揪住把自己拖下馬的元兇,一臉若無其事的諾耶兒。她有階級和身爲指揮官的面子要顧。私底下也就算了,可現在卻不能就這麼放過她。必須給予應有的處罰。
莉格蕾特聽完便皺起眉頭,但這隻讓威爾姆更加不悅。這個女兒總是馬上將內心的不滿表現在臉上。嚴重時甚至會直接大聲咋舌。這些舉動令威爾姆打從心底感到不快。如果說羅耶是陽,那麼莉格蕾特就是純粹的陰。威爾姆時常煩惱,他們兩個真的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弟嗎?
「唉,你的心聲漏出來了喔。辛西亞果然是個有趣的人呢!」
「換作是我應該就會這麼做。只要一鼓作氣拿下太守的腦袋,全軍的士氣就會潰散。戰場上若想以寡敵衆、以少勝多,直取大將的首級是最簡單的方法嘛。」
諾耶兒三、兩下就接受辛西亞的意見,收起佈陣圖。辛西亞不禁錯愕,硬把話題拉回上一步。
威爾姆也點頭贊成羅耶的見解。
「……這地方有什麼問題嗎?」
正面的敵人,是以平民爲主體的叛亂軍。雖然人數上看似主力部隊,實際上卻是誘餌。開戰後,叛亂軍馬上會陷入劣勢。接着葛羅會下達全面攻擊的命令,從兩翼,甚至中央開始突擊。
「…………」
配置在右翼後方的辛西亞,正用望遠鏡確認戰況。在軍中相對資淺的辛西亞雖曾要求把自己排在最前線,卻沒有得到許可,被命令待在最後列待命。她原本志得意滿地想在這近乎人生的第一戰中拿下一點戰功,不過這願望似乎是沒機會實現了。
羅耶答完後,方纔一直沉默的莉格蕾特也跟着敬禮。
威爾姆諷刺地說。
「那名醫師——」
「我真是無法理解。明明是隻要用包圍戰術就能打贏的仗不是嗎?根本不需要耗損無謂的兵力。」
辛西亞咬住嘴脣,握緊佩劍。就在她下定決心準備下達命令的瞬間,披風突然被人抓住,用力扯下馬鞍。
「嘿嘿,剛剛我自己畫的喔。雖然是第一次實際動手畫,不過結果還不錯。但我不曉得指揮官的名字,所以就隨便寫了。」
諾耶爾抽出腰間的匕首,用力刺向佈陣圖上的本陣。匕首深深插在葛羅所在的本陣上。
「正如你所說。不過,在戰場上一旦稍有大意便會送命。絕對不能鬆懈。我可不許你在這種無聊的戰爭中送命。」
羅耶語帶保留,目光投向威爾姆,似在徵詢他的意見。
「幹什麼啊混蛋!」
「喂,自己丟出來的意見別那麼輕易就放棄啦……說得也是,那麼如果要阻止敵軍的計劃,你認爲該怎麼做?」
「……不,屬下了解了。」
「既然如此,他們會採取的策略只有一種。爲保險起見,我已命人調查過附近了,請您看看這個。」
「果然很像辛西亞會說的答案呢。不過,不是所有人都有這種情操唷。在這世上,也有許多人更喜歡攻擊對手的弱點。」
「都已經輕易被人挑起叛亂了,事到如今還擔心什麼惡評呢。難道他還有什麼能失去的嗎?」
辛西亞一邊呢喃一邊盤起雙手。老實說,這場戰鬥的結果早顯而易見。前方的敵人已經開始動搖。只要再補上一擊就能完全擊潰。一旦在中央待命的威爾姆本隊開始攻擊,兩翼也會發動突擊。當然辛西亞也會加入,但排在這麼後面的位置,絕對來不及趕上戰鬥。說實話,至少讓她殺到一個人也可以。
「說、說、說說說、說什麼蠢話?」
「我們所在的位置是右翼後方,而敵軍本隊在這裏。然後,威爾姆將軍的本隊等等就要向前發動攻擊,結束這場戰鬥。所以辛西亞隊長才想提早往前移動,趕上最後的總攻擊對吧?因爲從這裏進攻的話,一定來不及接觸敵軍的本隊。」
(要趁現在移動,稍微讓部隊前進一點嗎?只移動一點點的話應該不會被追究纔對。)
「那是自然。」
「剛纔你打算要違反命令吧?覺得待在這種地方拿不到功勞。想法又統統寫在臉上囉!」
「哎呀呀?可是你好像很動搖喔。難不成我猜對了?」
「……這件事別告訴任何人。知道嗎,羅耶。」
「父親大人,會議還順利嗎?」
「吵死啦!你也給我幫忙想一下!」
「反正今天天氣很好,我想不管選哪邊大概都不會死。嗯,船到橋頭自然直嘛!對不對?辛西亞隊長。」
諾耶兒說出毫無根據的意見後,用性感的動作朝辛西亞敬禮。
在坎南街道東部的丘陵上。埋伏於此的里斯提希別動隊,正跨坐在馬鞍上屏息以待。
與敵人正面交鋒的本隊,一如預想地慘遭單方面蹂躪。不過這一切全在計劃之內。他知道沉不住氣的葛羅一定會上鉤。而察覺到埋伏的威爾姆,則會故意裝作沒發現。
宏亮的號角從戰場的方向傳來,戰鼓聲震天撼地響起。位於科因布拉軍中央的威爾姆本隊開始前進了。與此同時,兩翼的部隊也士氣高昂地開始衝鋒。由農民組成的雜兵不可能擋住氣勢如虹的科因布拉。赤輪軍的屍體不停增加,劣勢愈來愈明顯,恐怕很快就會徹底崩潰。
里斯提希暗自點頭。認爲此時正是最好的良機。
「好,我方的計策成功了!看啊,科因布拉的主力已經完全上鉤,本陣幾乎毫無防備!現在正是拿下愚蠢葛羅的最好機會!」
里斯提希大聲宣告,騎兵們頓時士氣大振。旗手舉起赤輪的軍旗。雖然現在只是叛亂軍的象徵,但等到里斯提希打下科因布拉,這或許將成爲新的州旗。只要殺掉葛羅,他的任務就完成了。再來只要等阿密爾繼承帝位,自己想必就能坐上太守的位子。里斯提希將成爲受暴政所苦的百姓代言者、誅殺無能葛羅的大英雄。
一旁的格布摸了摸鬍子,咧嘴笑道。
「沒想到計劃竟這麼順利,看來就連運氣都站在里斯提希隊長這邊呢。」
「哈哈哈,天運無疑與我等同在!格布,你也給我拿出全力。讓科因布拉的傢伙見識一下巴赫爾的騎術!」
「請放心包在我身上吧。喂,弗雷瑟、克拉夫特,你們也給我加把勁。只要拿下葛羅的首級就是第一等的戰功。成爲騎士或貴族也不是夢想啦!」
「是,我知道了!」
「我、我能當上貴族?我、我一定會拿下一大堆敵人的腦袋!」
「說得好。所謂的人類,就是要有野心纔行吶!」
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一邊努力抓好繮繩一邊回答。兩人都被編入格布的麾下,也參加了別動隊。
他們打從心底慶幸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要是當初選錯了,如今正被敵軍屠殺的或許就是自己。同時,他們也爲這最大的良機雀躍不已。只要取下葛羅的腦袋,當上貴族也不是夢。一旦成爲貴族,人生就能徹底由黑翻紅。
弗雷瑟等人的野心高漲,屏息等待着號令。
「等格布隊開始攻擊後,我方也同時發動突擊!目標是敵軍本陣,太守葛羅的首級!其他雜兵不用理會!」
(諾耶兒那傢伙,到底是什麼人啊?本以爲只是在胡說八道,沒想到竟然全被她說中了。真是讓人搞不懂的傢伙!)
「這跟之前說的不一樣啊!不是說本陣已經沒有部隊了嗎?」
戰鬥順利得令人害怕。兩翼正逐漸包圍敵軍施加壓力,中央的威爾姆隊也開始前進。宏亮的笛鼓聲不絕於耳,着實讓人心曠神恰。
格布一邊吶喊一邊揮出第三槍時,腹部突然一陣劇痛。他錯愕地看向肚子,只見一對雙叉槍頭正攪動着自己的內臟,紅色的液體從槍桿滴落。
「報告!第二波敵軍從東面殺到!守備隊在夾擊下潰滅,最後的防線已被突破!!」
「威爾姆、快叫威爾姆回來!!立刻升起狼煙、吹響號角,通知全軍回防!!」
葛羅用發抖的手拔出佩劍,慌張地對身旁的文官佩利烏斯下令。
「給我殺給我殺,敢擋路的全部殺掉!葛羅的腦袋就在眼前!拿到的話獎賞要多少有多少!」
本陣掛着的是象徵葛羅御駕親征,繪着天秤和兩柄利劍圖案的軍旗。唯有這面旗幟絕不能被敵軍蹂躪。更何況敵人只是區區的叛黨。
「太守!」
里斯提希率領的別動隊,因敵人意料之外的攔截而陷入恐慌。不僅奇襲的攻勢受阻,更陷入遭左右夾擊的狀態。難以想像無能的葛羅能猜到這邊有埋伏,雖然也有可能是威爾姆的策略,不過出擊前自己早就確認過他率兵上了前線。換句話說,這是其他某個有腦袋的傢伙獨斷的舉動。里斯提希用力咬着拇指的指甲。
敵人的騎兵朝辛西亞衝來。辛西亞冷靜地看準目標,揮刀斬飛敵人的右手,然後刺穿其身體。
敵人的騎兵隊正猶豫着該前進還是應戰,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大概是因爲前鋒的格布突擊隊長被幹掉的緣故吧?殺死敵方的將領,可以很有效的提升我軍戰意並降低敵方士氣。
「巴赫爾!退回故鄉巴赫爾吧!」
諾耶兒改變語氣、厲聲叱喝周遭,一舉跳上格布的馬匹。然後她抓起腰上的軍號,吹響高亢的突擊號後,衝向敵軍發動突擊。諾耶兒隊的士兵們也士氣高昂地跟在後面衝鋒。軍號的聲音停止後,敵兵的慘叫和悲鳴聲四處響起。
「哈啊、哈啊、媽的、媽的!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葛羅大聲命令,但本陣東面的守兵一瞬間就被衝破。由於大部分兵力都被調去攻擊,本陣的防禦變得十分單薄。叛亂軍的兇槍,毫不留情地直指科因布拉軍的要害而來。而輕敵大意、卸下保護自己之盾牌的,正是葛羅本人。
明明有奈德的慘死當借鏡,他卻還是疏忽了。這就是所謂的運氣用盡吧?內臟被翻攪的感覺不停傳來,一口口的血接連從格布的喉頭中湧出。
「沒錯,我們沒必要死在這種地方!」
近衛兵身爲最後的盾牌,迅速擋在葛羅面前。但敵人騎兵的攻勢太過凌厲,怎麼看都不可能擋得住。唾手可得的勝利正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神步步進逼的腳步聲。
里斯提希駐足揮舞長槍。由於打先鋒的格布戰死,騎兵隊的攻勢已然瓦解,正從前方和側面遭到夾擊。
葛羅睜大眼睛望向東面,只見敵人的增援掃開陷入混亂的守備隊,一口氣朝本陣直衝而來。
周圍就像時間靜止般,一瞬間陷入寂靜。敵人、友軍全都啞然失聲,愣在原地看着那紅髮的少女。
「真是不得了的傢伙!」辛西亞甩動繮繩,殺向眼前的叛亂軍。
近衛兵們立即排出陣型,固守在葛羅周圍。曳着沙塵長驅直下的騎兵隊揚起赤輪軍旗,在馬上拿着弓箭,不間斷地放出箭矢。數量約有五百左右。
「太守,那樣來不及的!威爾姆大人的部隊正在最前線迎敵!臣認爲讓本陣撤退纔是上策!」
「是,待事態平息後定要嚴加追查巴赫爾一案。即便只有間接證據,也能對巴赫爾公造成牽制。」
果然撿到了好東西。格布點點頭。他早就看出這兩人只要稍加鍛鍊,就能成爲非常好用的棋子。格布擁有看出別人才能的能力,所以他一眼就能知道誰是可以跟隨的對象、誰是絕對不能交手的敵人,因此才能不斷在戰場上活下來、勝利至今。
(諾耶兒也是個有趣的傢伙。呵呵,不知道她是不是還活着?)
辛西亞舉劍下令,準備徹底毀滅混亂的敵軍。
格佈教會了自己重要的心得後死掉了。因爲他是敵人。因爲是敵人,所以奈德也殺了。克拉夫特和弗雷瑟也要殺。因爲他們已經不是夥伴了。
「太守,請退到我等身後!我等就算犧牲性命也會保護您!」
那傢伙因爲得意忘形,把大部分的兵力都派去攻擊,卻忘了保護最重要的自己。不管再怎麼沒用,好歹也是總大將的頭,只要拿下來的話將士的士氣一定會大受影響。更何況他身爲太守,這麼重要的身份怎麼能輕易跑到戰場上來?居然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果然無能。格布忍不住嘲笑。
「不要眷戀敵人的首級!賊人的腦袋沒有價值!我們的目標只有敵將里斯提希一人!儘可能活抓!!」
「唉,這支槍到底是什麼?在我去那個世界找你前,方便的話就替我想一想吧?當然我也會好好思考的。吶?」
但葛羅推開拖着自己的佩利烏斯。他不能逃走。因爲自己是驕傲的科因布拉太守,更是皇帝貝夫南的長子。他絕對不能玷污這份榮耀。
(流着瓦爾德卡血脈的我,難道就要死在這種地方了嗎?落在賊黨手中悽慘地死去,竟然就是我的命運?)
「賊黨,你們的想法早就被我們看穿了!快點丟下武器,你們已經沒有勝算了!」
「——哎?」
「太守,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您萬萬不能在這裏喪命於區區反賊之手!」
「嗯。」
「我也不太清楚是爲什麼呢。會噴火的長槍本來就很少見。雖然聽說是奇蹟之品,但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我、我在燃燒?哈哈、怎麼搞的。爲什麼、我的身體、會燒——」
(不管本人無能與否,但那顆頭的價值是無庸置疑的。對老子來說就像金塊啊!)
一切都跟諾耶兒預想的一樣。
結果,辛西亞決定無視待機命令,前往防備敵軍的奇襲。同時還讓諾耶兒的部隊擔任先鋒,在本陣旁邊阻擋敵人的攻勢。接着辛西亞隊再趁機從側面切進敵軍的側腹。也就是依照諾耶兒的建議,以眼還眼、以奇襲對付奇襲。雖然沒能趕上敵軍的第一波攻勢,但總算是守住了葛羅的性命。而且還讓損失突擊隊長的敵軍陷入混亂狀態。
「防、防禦,無論如何都要擋下來!!」
「那是當然的。阿密爾那可惡的馬屁精,盡會用花言巧語討父皇歡心,一副已經當上皇帝的樣子!我決不會就這樣放過他!」
就在葛羅揮劍鼓舞士兵的瞬間,最後的兇報卻傳入本陣。
第二波騎兵從東部丘陵一口氣衝下。先行的第一波由里斯提希率領,而由傭兵和各種精銳集結而成的第二波則由格布擔任衝鋒隊長。氣勢如虹的他們長驅直入、輕鬆穿越正發動總攻擊的右翼後方,一口氣直衝本陣。一前一後的兩段式奇襲,讓科因布拉本陣的守軍完全招架不住。
——科因布拉軍本陣。葛羅正一邊用望遠鏡欣賞戰況,一邊滿意地點頭。
「只要順利抓到里斯提希,主導權就會落在我方手上,若能活捉就好了。」
「赤輪軍,衝鋒!勝利與我等同在!!」
諾耶兒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格布的眼睛被高溫融化,嘴巴流出紅黑色的液體。
「不、不可能。怎、怎麼會有這種事!確定不是看錯了嗎!? 」
「東、東面遭到敵襲!敵方的騎兵隊,正朝我方本陣突擊而來!!」
「閉嘴閉嘴閉嘴!我決不會撤退!」
同時,奇襲的最大忌諱就是停下腳步。騎兵的武器是衝鋒力和機動力,無論如何一定要避免失去這兩項優勢。因此,一旦發現攻勢受挫,一定要當機立斷馬上撤退。縱然這個道理誰都明白,但實戰中要落實卻非常困難。況且冒險用少數精銳發動突襲,代表己方原本就是背水一戰。鮮少有人能在差一點點就能抓住勝利的情況下,果斷選擇撤退。
跟在後面的弗雷瑟放出箭矢,克拉夫特也揮舞大劍掃開敵軍。
格布瞄準傻呼呼衝向自己的敵兵揮出長槍。一陣堅硬的觸感傳到手掌。區區雜兵居然擋下了格布的一擊。
「辛西亞隊諾耶兒十人長,拿下敵騎兵隊隊長格布了!!」
「里斯提希大人,請先暫時撤退!眼下的情況已經不可能突破本陣了!」
「——騙、騙人的吧。本、本大爺、居然、一擊就?」
『哦哦!!』
防守本陣的勇敢士兵提着槍擋在前方。從他們身上異於其他士兵的華麗鎧甲看來,八成是近衛兵沒錯。這麼說來,躲在最後面一臉蒼白的男人就是太守葛羅了。他的項上人頭可說價值千金。
「撤退又能怎麼樣?現在就算退到羅克貝爾,也連爭取時間的意義都沒有了!」
「嘿咻!」
「這張臉,原來是諾耶兒啊!你竟然還活着嗎!!」
他命令部下放出火箭,讓敵軍更加混亂。然後自己揮舞長槍,像割草一樣掃開擠成一團的敵兵,一口氣直衝本陣。管他是不是近衛兵。如今敵人已經退縮,而我方正勢如破竹。
本陣的方向傳來軍號聲。目前的狀況恰好形成夾擊的態勢。本陣的守兵有諾耶兒帶領,而辛西亞隊則從側面突入。敵將里斯提希很可能就在這裏。只要抓住他,叛亂就結束了。
「居然能兩次接住老子的槍你這傢伙,看來不是普通的雜魚啊!」
「哈哈哈,燒起來、燒起來了、我的、身體、身體、嘎啊!!」
步兵的防陣一下子就被突破,貫穿到第二陣。而第二陣的後面就是本陣,也就是圍在葛羅四周的近衛兵。
且不論直屬的巴赫爾人,傭兵們早已失去戰意。儘管他們的戰鬥力優於雜兵,但對僱主毫無忠誠可言。一遇上生命危險,馬上就會夾着尾巴逃走。想避免他們潰逃,就必須讓他們認爲還有勝算。
「下一波就要來了!立刻重整隊形架好武器!!瞄準敵人的坐騎!!全員矢至保護好葛羅大人!!」
「確定無誤!是叛亂軍!」
腦中閃過諾耶兒得意洋洋的表情。儘管從她平常的樣子來看相當難以置信,但事實就是她完全識破了敵人的計劃。如果只有辛西亞自己,是絕對想不到敵人會偷襲本陣的。
「無論如何都要撐下去!所有人拿出鬥志,讓他們看看科因布拉軍的實力!」
騎在馬上的格布用槍刺穿所剩無幾的守兵,所向披靡地往前衝。跟第一波的友軍會合後,格布一鼓作氣衝向飄揚的將旗。後方有里斯提希掩護。至此爲止,一切都順利得令人害怕。
里斯提希違背阿密爾使叛亂長期化的命令,擅自決定進攻州都,而且最後敗給州軍,不可能得到原諒。回到巴赫爾只有死路一條。因此,現在只能繼續進攻。
「嘖、不過是隻雜魚!」
「所有人,堅守本陣!絕不能讓賊人接近太守一步!」
此刻的葛羅,光是撐住自己快要倒下的身體就已用盡全力。
葛羅甩開抓着自己的手想要阻止的佩利烏斯,厲聲怒吼。
葛羅用劍鞘狠狠敲向地面。
「真有膽——」
勝利的諾耶兒活了下來,而輸掉的格布丟了性命。看來要一直勝利果然很困難。不過,只是一直活下去的話或許辦得到。諾耶兒有這種感覺。如此一來,一定就能得到幸福了吧?
「臭婊子給我閉嘴!!只有你一個也好,看我宰了你!」
「——怎、怎麼回事!? 」
「去死吧,雜魚!」
「蠢貨!你以爲巴赫爾會迎接我們嗎?我們現在可是赤輪軍啊!」
站在葛羅身邊的文官話說到一半忽然停止。疑惑的葛羅轉頭望去,卻發現文官的脖子上插着一支箭,當場斃命。只見文官的身體無力地倒下,一跳一跳地抽搐。
「開、開什麼玩笑!本陣在叛亂軍面前夾着尾巴逃跑,一定會被天下人恥笑!這個本陣可是掛着象徵我軍驕傲的將旗啊!」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太守!只要撐下去的話,前線的援軍馬上就會趕到!」
米爾特也連忙提槍跟在後面。緊接着其他發呆的守兵也被諾耶兒的氣勢影響,開始跟隨她的號令。
「是,相信前線的將士應該也都十分清——」
格布不禁惱怒,抽回長槍,兩手從馬上用力劈下。但又被對方擋住。這可是讓格布在巴赫爾從小卒一路砍到今日地位的必殺槍法。
——好熱。宛如灼燒般的炙熱感在腹部擴散。不對,不是宛如,是真的燒了起來。肚子冒出灼熱的紅瓣,脂肪燒焦的臭味飄進鼻腔。眼前逐漸染紅,嘴巴不受控制地呼出咻咻的惱人聲音。
諾耶兒把槍頭往前一挺,將格布的屍體從馬上舉起,像旗子一樣高高揮舞。屍體燃燒得更加旺盛,黑煙混着屍臭味朝四周漫開。
格布瞄向雜兵的臉。只見對方身上穿着科因布拉一般兵的鎧甲和頭盔,不是近衛兵,但這雜兵毫無疑問比近衛兵更強。頭盔下隱隱露出紅色的髮絲,那副笑嘻嘻的快樂表情,格布曾經見過。
代替嚇傻的葛羅,佩利烏斯急忙下達命令。
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有放水。諾耶兒的一擊就是這麼快速。
一開始的劇痛不知不覺漸漸消退。格布清晰地意識到筋肉、骨頭、內臟、大腦,體內所有的器官都在燃燒。
「幹得不錯嘛。」
「這下叛亂軍也完蛋了。總算稍微挽回我的顏面。」
「所有人再加把勁!葛羅的腦袋就在眼前了!這種程度的守衛兵力,讓我們一口氣攻破它!!」
「嗯——那恐怕不可能了吧?」
揹着刺目的陽光,一騎騎兵從本陣的方向緩緩靠近。是個全身都被染紅的科因布拉兵。
「區區科因布拉的弱雞,也敢大放厥詞!」
里斯提希撩起長槍,使出在巴赫爾被譽爲電光石火的一擊——但這一槍不僅被輕輕鬆鬆躲過,還被少女抓住。里斯提希慌張地想甩開,槍桿卻紋風不動。
「不可能!」
「不愧是大將,真的很快呢。」
「——放、放開!」
「要是殺了你,功勞就要減半了。所以,現在暫時留你一命喔。」
「不過是無名小卒,竟敢瞧不起我里斯提希!」
里斯提希鬆開槍桿,伸手摸向腰間的佩劍,卻沒法拔出來。一陣沉重的衝擊撞上右肩,令里斯提希痛得跌下馬鞍。
周圍的巴赫爾士兵急忙提劍上前掩護,結果全在轉眼間被刺穿胸膛、一命嗚呼。
「姑且確認一下,你是赤輪軍的首領里斯提希對吧?要是弄錯可就糟糕了。」
這名科因布拉士兵絲毫不在意周圍的情況,逕自跳下馬。儘管想出手,但己方只要稍微一個動作,里斯提希恐怕馬上就會沒命。因此剩下的騎兵只能在馬背上舉着槍包圍住她。
「你、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的名字叫諾耶兒。我之前已經在佐伊姆村見過你一次囉。」
「佐、佐伊姆村?那個村子應該在我等的控制下才對。爲什麼那裏的居民,會在科因布拉軍——」
「因爲加入這邊感覺比較輕鬆啊,再說我也不想當用完就丟的棋子。你呀,只把我們當成棋子對吧?我最討厭被別人用這種方式看待了。」
諾耶兒說完,從腰間拿出鐵槌用力握緊。她的臉上雖然掛着笑容,內心卻在沸騰。若當時沒在那座要塞裏遇見辛西亞、投靠科因布拉軍的話,她就會被編入誘餌部隊當成棄卒了。對這些人來說,科因布拉人的生命跟路邊的石頭一樣沒價值。
事實上,被當成誘餌的叛亂軍本隊只能用悲慘來形容。他們已經開始丟下武器,一邊哭叫一邊潰散。但他們一轉身就被漫天的箭雨射中,屍體直接被丟在戰場上,愈堆愈多,景象異常駭人。
辛西亞的臉頰一邊抽搐,一邊稱讚她。女孩周圍躺着爲數頗多的敵兵屍體,其中甚至有被燒黑的焦屍。諾耶兒率領的米爾特等人站在一段距離外,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一看即知,眼前的慘狀顯然與他們無關。換言之,是諾耶兒一個人討伐了先鋒隊長格布、削弱並蹂躪了整支騎兵隊,最後抓到叛亂軍首領里斯提希。真是令人驚異的戰果。
諾耶兒的鐵錘揮向里斯提希的右膝,將之完全粉碎。男人才剛發出慘叫,左膝便遭到了同樣的對待,再也不能行動。里斯提希因激烈的疼痛而口吐白沫,暈了過去。諾耶兒粗暴地踢掉他的頭盔後,抓住他的頭髮,緩緩把他扯向前。
「可、可是——」
「是、是鬼。」
說完,諾耶兒高聲吹響軍號,是勝利的旋律。接着米爾特等人也半遲疑地敲起戰鼓和戰鍾。不只是本陣,戰場上聽到聲音的所有士兵全都看了過來。
「等、等等。聽我說!你先想想真正不好的究竟是誰!這個州貧苦的根源,到底是誰造成的!只要你在這裏放過我——」
——如果自己也在那裏的話。
「科因布拉軍辛西亞隊,生擒叛亂軍首領里斯提希了!!這場戰鬥是我們的勝利!!」
諾耶兒一邊苦笑,一邊毫不大意地環顧周遭。接着——
「真的可以嗎?」
抓到他的是諾耶兒,由辛西亞宣佈的話,就等於搶了她的功勞。
「米爾特,敲響戰鼓和戰鍾,我會吹軍號引導。那樣的話辛西亞隊長就會帥氣地高喊自己的勝利囉。」
「自己幹了那麼多過分的事,還真敢說別人啊?」
「辛西亞隊長,請快點宣佈勝利吧!這麼一來戰鬥很快就會結束了。」
「真囉嗦。」
周圍的士兵全都拿着武器僵直不動——不,是無法移動。諾耶兒的右手握着滴血的長槍。一晃一晃上下搖擺的雙尖兇槍,好似在尋找獵物般放出冰冷的光芒。所有人都深信,自己只要跨出一步試圖幫助里斯提希,馬上就會被那柄長槍刺穿喉嚨,所以動彈不得。
「嗯。我剛剛已經做過了,所以沒關係。」
一秒後,四周的科因布拉兵爆開歡呼。勝利的女神站在哪邊,如今已一目瞭然。
「諾耶兒,你沒事嗎?抱歉來晚了!」
「那男人就是里斯提希?難道說,是你一個人打倒的?」
辛西亞點點頭,深深吸氣,用全坎南街道都能聽見的聲音高呼。
「我有好好抓到活的喔!」
「披、披着人皮的惡鬼!」
「嗯,因爲我認得他的臉嘛。而且我也問過本人了,應該沒有錯。」
「這、這樣啊?做得漂亮。」
一路掃蕩敵軍的辛西亞等人終於趕到本陣。此時愣在原地的傭兵們就像終於解開束縛,突然開始四處逃竄,其中還有不少人丟下武器直接投降。不需要等待增援,戰鬥也已分出了勝負。辛西亞睜大眼睛,來回看了看昏倒的里斯提希和拖着他的諾耶兒。
諾耶兒搖頭甩去討厭的想像。那就好像待在那座墓穴裏,令人毛骨悚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