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惡意繚繞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586 字
坎南街道的戰鬥勝利後,葛羅命令部隊順勢北上,企圓追擊叛亂軍並奪回羅克貝爾。叛亂軍幾乎沒有抵抗就敗退,羅克貝爾的控制權轉眼間就回到科因布拉軍手中。
從羅克貝爾居民口中聽聞叛亂軍的各種殘忍行徑後,震怒的葛羅下令處死所有叛亂軍的俘虜。
「雖然是巴赫爾在背後操控,但對同胞做出此等暴行,斷不可輕易饒恕。不需要留情,統統給我斬了!」
「請等一等。太守的憤怒臣由衷理解,但是萬不可不由分說地一律處斬。」
文官佩利烏斯認爲這樣的處置太過激進。叛亂軍在羅克貝爾的暴行的確罪該萬死,但若不考慮個別情況就全部斬首,必會留下禍根。
「閉嘴!看到那種慘狀,你居然還說得出這種話!」
葛羅按着長劍,激動地質問佩利烏斯是不是想包庇罪人,但佩利烏斯只是冷靜地陳述意見。
「請您先聽臣一言。在羅克貝爾逮捕的人,應先聽取居民的證詞後再宣判死罪。至於被強迫加入叛亂軍的百姓,應依據個別的犯行處以兵役等刑罰纔對。」
「太溫吞了!!光是參與叛亂就是重罪。現在要是從輕發落的話,以後只會,再次重蹈覆徹!」
「請恕臣僭越,不過事實並非如此。」
「有什麼不對!」
「參加叛亂的百姓,絕大部分都表示是受到威脅而被迫加入。真正該懲罰的是首領里斯提希以及一部分的暴徒。難道太守要對可憐的弱者定罪,引起第二、第三次的叛亂?」
「……唔唔。你是說不分輕重全部處斬的話,會導致新的叛亂嗎?」
葛羅雖然還是有些猶豫,但見其他文官也都贊同佩利烏斯的意見後,最後依舊打消了全員處斬的念頭。下令赤輪軍的殘黨若主動投降即可免於死罪,對先前加入赤輪軍的村莊也一律不予追究。
起初雖有不少人懷疑這是騙他們主動落網的陷阱,不過在知道是事實後,赤輪軍的士兵紛紛向科因布拉軍投降。首領里斯提希已然不在,而組織內又沒有能代替他指揮的人,赤輪軍早已形同崩壞。
儘管大部分的投降者都獲釋回到故鄉,但也有少數的例外。那就是在羅克貝爾投降的殘黨。倖存的羅克貝爾居民沒有忘記掠奪者的嘴臉,滿懷憎惡地一一跳出來指證他們的罪狀。在依照科因布拉州法進行審判後,所有在羅克貝爾逮補的俘虜皆得到相同的判決——斬首。
辛西亞與諾耶兒,走在科因布拉的天秤旗飄揚的羅克貝爾街上。兩人帶着數名士兵,正在進行檢查有無漏網殘黨的巡邏任務。不過實際上,只是諾耶兒因爲閒得發慌而提議出來散步罷了。
「啊——啊,這裏與其說是街道,更像是廢墟了呢。一點有趣的東西都沒有。」
「……畢竟剛經歷嚴重的掠奪,這也沒辦法。可是,沒想到會這麼悽慘。他們竟然能對自己的同胞做出這麼殘酷的事,我到現在還是不敢相信。」
辛西亞蹙着眉頭看着斷垣殘壁的街道。屍體明明都已經搬走了,街上卻仍然瀰漫着着濃濃的異臭。坐在路邊的女人和小孩目光渙散,男人們的臉上都流露着憎惡和悲傷。短短一週前還那麼美麗的街道,如今卻已面目全非。
(……雖然想說是同病相憐的同志,不過諾耶兒其實比我優秀多了。畢竟我曾慘敗給這名少女。)
「我是諾耶兒十人長。喏,這是階級章。」
「喂!那傢伙也跟我們一樣是被硬拉入叛亂軍的啊!辛西亞大人,難道就沒有什麼辦法救救那傢伙嗎!? 」
「怎麼了?」
「嗯?我一點也不想幫助他們唷。他們可是敵人耶!」
「喂、喂,那不是克拉夫特嗎?你看,那個大個子和臉型一定是他沒錯!」
「嗯,我馬上就拯救你。來,抬頭看着我的眼睛。」
「無法變得幸福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呀。因爲不想變成那樣,所以我才努力地尋找幸福的方法。所以啊,米爾特也一起來尋找嘛。」
聽見諾耶兒冷淡的語氣,米爾特忍不住生氣。
「說什麼沒辦法?這種行爲絕對不能饒恕!我們可不是禽獸!」
「——諾耶兒?」
「……抱歉,克拉夫特。你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了。所以,我幫不了你。」
「拜拜。」
諾耶兒取出插在腰間的鐵錘,緩緩走向斷頭臺。鐵錘足足有單手劍的大小,沉重的程度自不待言。只見她把鐵錘輕巧地甩了一圈,緊緊握在手中。
辛西亞擔心諾耶兒的感受,提議離開現場。但是,諾耶兒卻沒有移動腳步。
「嗯,算是熟人。他是佐伊姆村的人,叫克拉夫特。不過,現在已經是敵人了,無所謂。」
「說是這麼說……」
硬是推開臺上的士兵後,從束縛中解放的克拉夫特連忙衝到諾耶兒腳邊。
「……唔唔。」
「…………」
諾耶兒輕快地彈了下手指,豁然開朗似地點點頭。
「……這是什麼意思?」
「失、失禮了!厲下馬上就讓這傢伙安分,請您再稍等一下!」
辛西亞搖搖頭。如果輕易放過他,羅克貝爾居民的憤怒說不定會轉向科因布拉州。所以,儘管有點殘忍,但讓在這座城市抓到的俘虜成爲祭品或許比較好。況且他們的確爲了滿足自己的慾望,犯下了燒殺擄掠之惡行,一點都不值得同情。
「如果,剛剛在那裏的人是我,你也會毫不留情地砸爛我的頭嗎?」
米爾特一臉痛苦地轉過頭去。
「……諾耶兒,他是你認識的人嗎?」
「啊、啊啊!!這不是米爾特和諾耶兒嗎!拜託你們救救我!再這樣下去、我、我就要被殺掉了啊!」
「啊啊,你也辛苦了。我們正在執行巡邏任務。有什麼異狀嗎?」
「那我問你,如果換成米爾特最重視的妹妹嘉兒,被人做了很過分的事後殺掉的話,你還能說出同樣的話嗎?」
諾耶兒舉起藏在背後的鐵錘,對準克拉夫特的頭頂一揮而下。伴隨「咕嚓」的聲響,腦漿像被壓扁的西瓜一樣噴濺四散。離他最近的諾耶兒,全身瞬間濺滿了紅色的液體和肉片。
諾耶兒淡淡地笑了。跟平時的笑容相比,總覺得有點讓人背脊發涼。
「我已經得到辛西亞百人長的許可囉。所以說,吶?」
這時諾耶兒望了過來,問自己爲什麼看着她。辛西亞笑了笑,說了聲沒事。
「剩下的交給我就行了。你們讓開。」
「怎麼啦,米爾特。」
從廣場方向傳來的怒罵聲愈來愈大。辛西亞轉身往聲音的方向走去,諾耶兒也悠哉地跟了上來。
「……太守親口下令,唯有在羅克貝爾抓到的俘虜一定要從重量刑。對不起,憑我的權限實在幫不了他。何況,我想不到該用什麼理由說服這裏的居民。」
「謝謝。」
「無、無可奈何?怎麼能這麼說?」
克拉夫特用兩手握住諾耶兒按着自己臉頰的左手。
「當然不會。因爲米爾特是我的夥伴啊!」
「嗚嗚嗚、謝謝你,真的非常謝謝你,諾耶兒。爲什麼我會做出那麼過分的事呢?那時的我一定是哪裏不正常了。」
「我絕對不會拋棄自己的夥伴。所以如果剛剛在那裏的人是米爾特,我一定會拼命去救你。可是克拉夫特是敵人,對敵人是沒有必要伸出援手的。」
克拉夫特和弗雷瑟一同參加了本陣的奇襲,在失敗後便逃到了羅克貝爾。但克拉夫特在混戰中跟弗雷瑟失散,因此也不曉得他後來的下落。
「這可不——」
「……你該不會是想幫助那些罪人?所以才故意這麼說?」
「……怎麼會?諾耶兒,你真的打算對那傢伙見死不救嗎!? 」
「謝啦,辛西亞。啊哈哈,我好像有點太天真了。」
「雖說是同胞,但都是從未見過也沒說過半句話的陌生人啊。」
「怎麼這樣?不要,我不想死啊!救、救救我呀!!」
「克拉夫特的死刑,可以讓我來執行嗎?」
「……你啊,還真是個、奇怪的傢伙。」
在耀眼的陽光下,諾耶兒泛起溫柔的笑容。那,就是克拉夫特最後見到的景象。
廣場上有數名科因布拉士兵,中央搭建了臨時的處刑場。羅克貝爾的鎮民們圍在處刑場四周。他們不斷對叛亂軍的俘虜投以罵聲和咆哮。俘虜中,也有佐伊姆村的克拉夫特的身影。
米爾特高聲大叫。聽到米爾特的聲音,克拉夫特連忙搖尾乞憐,大聲哭叫。
諾耶兒就像在說什麼理所當然的道理似地答道。
『去死吧混蛋!』
「胡說,纔沒有那種事!你的想法太極端了!」
米爾特用顫抖的聲音問道。克拉夫特的死似乎讓他受到很大的衝擊。對這名青年而言,這大概是他第一次眼睜睜看着自己親近的人死去。
「唉,可不可以借過一下?」
「……知道什麼?」
目睹那悽慘的模樣,原本殺氣騰騰的居民們也都忍不住安靜下來。喧囂瞬間停止,現場一片靜默。
克拉夫特被衛兵強行推上斷頭臺。可他巨大的身體太過礙事,腦袋沒法順利固定。加上他拼命地抵抗,一不小心就被他掙脫開好幾次。士兵和處刑人見狀,連忙上前壓住他的全身。
諾耶兒一臉詫異地回答。
「不過是再多殺一個人而已,沒什麼大不了。吶,拜託你。」
「不、不要啊、救救我!我真的只是普通的農夫!拜託你放過我!」
她是明知故問,想讓米爾特明白自己說的話有哪裏不妥嗎?又或者根本沒想那麼多呢?辛西亞無從得知。不過,她認爲諾耶兒的話是正確的。既然敢做出這種慘無人道的行爲,就應做好承受相同報應的覺悟。不想承受結果的話,就只能一直戰勝下去。所以,敗北的克拉夫特即將受到報應。
——諾耶兒微笑。
辛西亞本來想說「瘋狂的傢伙」,但說到一半連忙改口。她用手帕擦了擦諾耶兒的臉後,對士兵們比了個手勢,帶隊離開現場。後面還有很多罪人。等等羣衆又會重新開始喧囂吧?她只想在那之前儘快離去。辛西亞覺得若再繼續觀看那種場面,自己的精神就要撐不住了。
「您辛苦了,辛西亞百人長!」
「……別這樣,你不需要承擔無謂的殺戮。殺死自己過去的夥伴,可是一輩子都忘不了的。」
諾耶兒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凝視米爾特。
『殺了他!』
「吶,還說得出來嗎?吶?」
「……唉,辛西亞。」
「我覺得比起殺一個自己認識的人,殺死一百個陌生人要輕鬆得多,反正不久後就會忘記了。」
諾耶兒彎身窺看米爾特的臉,現學現賣地告訴他。

「啊啊,話說回來。這下米爾特應該知道了吧?」
「沒辦法呀,米爾特。是克拉夫特自己選擇了這條路,然後輸掉了。而且他的確對這座城市的人做了很過分的事。那麼,就算被報復也是無可奈何的,不是嗎?」
但米爾特無法像她切割得那麼徹底。能毫不猶豫地殺死人類,更遑論是自己認識的人,能辦到這種事的人,實在太不正常了。
順着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一名罪人正被帶上斷頭臺。衛兵們毫不理會罪人的哭叫,將他綁在斷頭臺上。處刑人拿着斧頭站在旁邊待命。
「你、你是什麼人!」
原來如此。辛西亞終於懂了。她感覺自己有點理解諾耶兒如此執着於幸福的理由了。這個少女不明白何謂幸福。所以,才執着地想尋找獲得幸福的方法。而所謂的「無法獲得幸福」,對她而言就是「悽慘死去」的意思。因此她才如此拘泥於幸福……即便連幸福是什麼都不知道。
諾耶兒面無表情地看着不停掙扎的克拉夫特,喚了上司一聲。
「這、這個……」
克拉夫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抬起頭。但陽光刺入眼中,看不清楚諾耶兒的臉。她用冰冷的手掌輕撫自己的面頰,感覺好舒服。激動狀態的克拉夫特漸漸恢復鎮定。不久前還殺氣騰騰的喧囂聲,彷彿全都聽不見了。現在聽得到的,就只有自己的呼吸和諾耶兒的聲音。
就在居民的憤怒達到頂點時,斧頭無情地落向罪人。罪人的頭顱滾進放在斷頭臺前的木桶,斷口處鮮血像湧泉一樣噴出。士兵們迅速搬開屍體,繼續拖出下一個罪人。這個罪人的體格相當壯碩,要好幾個人才能拉住。
「是,目前沒有特別的發現!雖然一部分的俘虜仍在騷動,但應該很快就會安靜。」
縱使覺得她有點可憐,但仔細想想自己其實也一樣。辛西亞自嘲。爲了守住貴族的名聲而成爲騎士,以女人之身拿劍戰鬥。自己對太守的忠誠固然不假,但最根本的目的仍是保護自己的尊嚴。真是無聊的動機。拘泥於名譽、榮耀等無形之物的自己,跟諾耶兒根本半斤八兩。
「——這就叫恨罪不恨人。我很喜歡這句不知道出自哪個國家的諺語,但實行起來卻很不容易呢。畢竟,要不怨恨實在太難了。」
「吶。」
隨着叛亂軍的屍體一具具增加,死亡的腳步也逐漸逼近克拉夫特。儘管先前被血與暴力衝昏頭,但他骨子裏就是個膽小鬼,根本沒有戰鬥到最後的氣概。隨着科因布拉軍如雪崩般湧入羅克貝爾,他也馬上就丟下大劍投降了。
辛西亞和諾耶兒帶着隨從撥開人羣,走向刑場。米爾特也一臉不適地跟在諾耶兒後面。衛兵看見他們後,馬上立正行禮。
諾耶兒用認真的語氣拜託她。感覺再怎麼勸說她也聽不進去的樣子。於是辛西亞稍微猶豫了一會兒後,終於點點頭。
「走吧,諾耶兒,沒必要看到最後。」
「是這樣嗎?可是我就不太在意陌生人的死活,其他人應該也差不多吧?我覺得任何人都能做出殘忍的事喔。因爲這世界就是這樣,沒辦法呀。」
「已經沒事了喔,很快就不會感到害怕了……吶,克拉夫特。如果有來生,希望我們能一直當同伴唷。」
「救救我啊諾耶兒!我還不想死、不想死啊!」
「…………」
諾耶兒一臉無趣地瞥了下羣衆,轉身走下臺回到辛西亞身邊。
「嗯。所以我們高貴清白的人類,纔要來處死罪孽深重的禽獸對不對?」
腦中浮現剛纔被處刑的克拉夫特。儘管諾耶兒說了無法獲得幸福就會落到那種下場,可那名青年在最後的最後,或許依舊得到了救贖吧?至少他沒有在痛苦中掙扎着死去。考慮到他所犯下的罪行之重,這個結果已經算非常幸福了。辛西亞默默心想。
安排守兵留在羅克貝爾後,葛羅打道返回州都。儘管一度被逼入窮途末路,但最後還是完全殲滅了叛亂軍,併成功生擒亂軍首領里斯提希。可以說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葛羅迅速召集家臣,對這次的鎮壓戰論功行賞。爲了鎮壓民亂而給予重賞,本是極少見的特例;但這次刻意這麼做,旨在凸顯是巴赫爾在背後搞鬼。也就是向各州太守和父皇貝夫南皇帝大聲宣告,自己漂亮地識破了阿密爾的陰謀。控訴阿密爾惡行的使者,早已派往大陸各地。接下來輪到自己反擊了。葛羅幹勁十足地心想。順利擺脫窘境的現在,要奪回儲君的地位也不是夢想。
在論功行賞的儀式上,擊潰叛亂軍主力的威爾姆,以及各部隊的指揮官們全都得到封賞,並由葛羅親自一一給予表彰和獎勵狀。
原本因階級太低而無法參加評定的辛西亞和諾耶兒,這次也特例允許她們列席。兩人是在葛羅的指名欽點下受邀入城的。辛西亞這次也同樣全身僵直,繃着一張臉。而諾耶兒則戴着那副能讓人看起來變聰明的寶貝眼鏡。
「百人長辛西亞·艾德利許。雖然你違背軍令擅自離開崗位是事實,但若非你趕來馳援,或許我今天就無法站在這裏了。在此除了要向你致上衷心謝意,更要嘉獎你英勇睿智的行動。」
「是、是的。非、非常感謝太守大人的讚許!」
「相信你父親知道你的表現也會感到光榮。鑑於本次的功績,我在此升你爲上級百人長,並授予你銀冠勳章。期待今後你也能爲我、爲科因布拉繼續努力!」
近衛兵恭敬地將階級章和刻有王冠的勳章交給辛西亞。辛西亞用機器般的動作戰戰兢兢地接下,面紅耳赤地敬禮。
「屬下發、發誓,未來必當全心全意,爲太守,還有、爲科因布拉奉、奉獻!」
「唔嗯。然後,還有一位在這次鎮壓戰中表現驚人的將士。十人長諾耶兒,請你上前來。」
葛羅對諾耶兒招手,威爾姆見狀立刻蹙着眉頭進諫。
「恕臣無禮。此人的底細仍不明朗,是否不應毫無防備地讓其上殿?」
「哈哈哈,威爾姆你愛操心的毛病又犯了。如果這個人真想取我的首級,那個時候只要見死不救就好了!諾耶兒啊,不用在意,上來吧!」
葛羅笑着催促。葛羅的兒子艾爾加也坐在太守的隔壁,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地看着諾耶兒。諾耶兒偷偷朝他揮手後,艾爾加立即綻開笑靨。因爲諾耶兒戴眼鏡的樣子完全就像另一個人,令艾爾加有些不安;但知道她毫無疑問就是本人後,總算稍微鬆了口氣。
諾耶兒慢慢走上殿,在葛羅面前跪下。辛西亞憂心忡忡地盯着她。因爲她的性格實在太無拘無束,完全不曉得她會做出什麼事。萬一對太守做出無禮的舉動,搞不好馬上就會被判死罪。辛西亞能做的,只有祈禱她能安分到最後一刻。
「雖說我本就覺得你是個前途無量的年輕人,卻沒想到你竟有這等神力。你的實力,即使放眼全軍也是數一數二。着實後生可畏啊!」
平時很少稱讚家臣的葛羅,難得會這麼抬舉一個人。爲此感到震驚的家臣們紛紛騷動起來。葛羅是個會馬上把感情表現出來的人,有着口無遮攔地說出不滿和抱怨的缺點。出於偉大太陽帝直系後代的自尊,葛羅全身都散發着相信自己是最爲優秀人種的傲氣。儘管在事情順利時,這種特質擁有吸引人心的力量;可一旦失敗就只會給人驕傲自大的印象。因此葛羅纔會失去家臣們的信賴。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於這個被心高氣傲的葛羅由衷讚賞之少女——諾耶兒十人長身上。
「諾耶兒單槍匹馬討伐了敵人的先鋒隊長,令敵方騎兵隊亂了陣腳。不僅如此,更輕鬆生擒了賊將里斯提希。我親眼目睹了這一切。我敢保證,汝之武勇絕非尋常之物!」
「太守,請問此話何意?」
「是嗎?嗯,也對。辛西亞還是叫辛西亞最好聽嘛。」
「聽好了,騎士諾耶兒!你即將成爲百人長率領士兵作戰。給我好好學習什麼是威嚴和紀律,用力刻在腦袋裏!」
「……被你這麼叫感覺渾身不對勁,還是叫我辛西亞就行了。別加什麼卿不卿的。」
葛羅起身一陣咆哮,家臣們紛紛帶着不同的表情敬禮。
諾耶兒的名字,取自圖畫書中的怪貓諾耶兒。是諾耶兒非常喜歡的名字,所以平時被人稱呼的名字用這個最好。
其中一名文官緊繃着臉詢問。儘管已大致猜到答案,不過這麼重大的事情還是必須親口確認。
有的因興奮而滿面紅潮,有的一臉鐵青,也有的斜着嘴角不知在盤算什麼;以及因緊張而幾乎暈倒的辛西亞。
諾耶兒必須連同大家的份一起努力。必須努力再努力,一直努力到最後一刻纔行。因爲這是早在很久以前,就已經下定決心的事。
老實說,只要不是數字,其實叫什麼都無所謂。因爲無論姓氏爲何,現在的自己都擁有諾耶兒這個名字。
除了諾耶兒之外的人碰了就會燙傷外,有時甚至會有種力量被吸走的感覺。而且在下雨的夜晚,總覺得槍中好像會傳出某種聲音。那股莫名令人懷念的話語聲彷彿會吸走人的魂魄,所以每當聽到那聲音時,諾耶兒就會讓自己快點睡着。不過只要忍住這幾點,它就是把既能噴火、又不會生鏽,造型帥氣且順手的好東西。反正要相處一輩子,乾脆就用這個意義不明的文字當成姓氏好了。
「……騎士諾耶兒·波司海特?真是有趣的姓氏。那麼之後會再另外舉行授勳儀式,詳細的部分就請辛西亞告訴你。我很期待你今後的表現。」
「只屬於自己的名字。大家,一定也都很想要吧?」
——沒錯,藉由跟巴赫爾的戰爭。不是無聊的小打小鬧,而是以皇位繼承權爲賭注的大戰!勝者將得到皇位,敗者將完全毀滅。
文官上前諫言,卻被葛羅一語駁回。
「非常感謝。承蒙您的厚譽,屬下備感光榮。」
換言之,如果可以讓大家知道自己比阿密爾優秀,便能搶回皇位的繼承權。就算死掉一個皇子,只要能維持霍西德帝國的安泰,貝夫南就滿足了。基於過去的經驗,葛羅比任何人都瞭解這一點。
「同爲帝國之臣、同根生的同胞?你以爲那傢伙的陰謀害死了多少百姓!不給那個蠢貨一點顏色瞧瞧,我吞不下這口氣!聽好了,給我預想所有可能的事態勤加鍛鍊!兵貧馬弱的科因布拉已經是過去式了!」
雖說有里斯提希這個鐵錚錚的證據,可若巴赫爾矢口否認的話,自己其實也束手無策。對皇帝和各州太守的宣傳,最多隻能多少貶損阿密爾的名聲。但葛羅可一點都不打算這點程度就收手。對方不只傷害了自己的名聲和榮耀,甚至還想殺害自己與妻兒。葛羅下定決心,要讓阿密爾付出代價。
「還有,成爲騎士後便可擁有自己的姓氏。雖說有些突然,但你有什麼中意的姓氏嗎?沒有的話可以先回去想想。」
「太守,萬萬不可啊!巴赫爾公與我等同爲帝國之臣,是同根生的同胞!對自己的同胞刀刃相向——」
葛羅的發言令全場一片譁然。竟然對一個身家不明的少女,賜予百人長和騎士的地位,可以說是特例中的特例。雖然單就年少這點還有辛西亞這個前例,但她好歹有個繼承父親衣鉢的名目。而諾耶兒不僅沒有任何後盾,更從軍不到一個月。
「少騙人了,還有別用這種沒誠意的方式道歉!」
「……不過話說回來,雖然你的武藝的確很優秀,但沒想到居然會成爲騎士和百人長。真是——」
諾耶兒起身颯爽地敬禮後,走回辛西亞的身旁。那直挺挺、精神飽滿的走路姿勢,簡直就像另一個人似的,令辛西亞納悶地歪着腦袋。該不會這纔是她真正的本性,平常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是在故意捉弄自己吧?辛西亞不禁懷疑。若是如此,也難怪她能讀出敵人的策略。
「是,非常感謝您的賞賜!」
「對不起。」
「無聊。現在本州需要的不是秩序,而是能力!這位勇士擁有的出色武力,正是我所需要的。怎麼樣,諾耶兒,這個條件應該不錯吧?」
「非常抱歉,這是爲了解除緊張不得已的結果。屬下是在深思熟慮後,用萬分悲慟的心情打出這個呵欠的。辛西亞大人,懇請您原諒屬下。」
隨後諾耶兒與辛西亞一同離開城堡。新領的勳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她滿意地點點頭,忍不住加快步伐。
「這世界也要完了呢。」
「……你好像很中意那勳章嘛?不過我可是上級百人長。換言之,未來很長一段時間,你還是得乖乖服從我的命令!」
「唔唔,沒有啊。只是我一時想不到其他名字,所以就選了這個。吶,艾德利許卿。」
諾耶兒跪在地上,感謝葛羅的褒獎。
諾耶兒起立大力點頭,把剛剛領到的階級章和勳章別在胸前。勳章閃亮亮的看起來十分帥氣。諾耶兒得意地挺起胸膛,與額角冒青筋的辛西亞四目相對。
至於波司海特(Bosheit),則是刻在諾耶兒那把雙尖槍上的文字。那宛如血一般的腥紅紋樣,無論怎麼洗都洗不掉。儘管不知道是什麼意思,但諾耶兒認爲那大概不是什麼好的意義。那支槍雖然是個寶物,可毫無疑問不是什麼奇蹟之品。不如說,更像是某種被詛咒的武器。
「——論功行賞到此結束!由於被逮捕的里斯提希,已經把這次事件背後的陰謀全都老實招出來了,因此在結束跟巴赫爾的交涉後將即刻處斬。我在此先預告各位,接下來這數個月,我等的命運將大大改變!」
諾耶兒抬起頭快速思考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是嗎,你願意效忠科因布拉嗎?既然如此,就收下這個百人長的階級章,還有銀冠勳章吧!」
還有諾耶兒——她似乎忍受不了漫長的會議,含着眼淚打了個大呵欠。所幸除了辛西亞以外沒人看見,逃過了被當場取消加封騎士的命運。雖說依舊無可避免地喫了一記鐵拳。諾耶兒一邊按着頭,一邊笑着感謝辛西亞叫醒自己。
諾耶兒一臉認真地用嚴肅的語氣說道。若是第一次見面的話,想必會被這精湛的演技騙倒。
「遵、遵命!」
「明知故問。若巴赫爾願意承認自己的罪行那倒也罷。但如果不認罪,就必須對阿密爾施予正義的制裁!」
諾耶兒即刻再次賠罪。因爲鐵拳好像又要飛過來了。
「——波司海特。屬下想請大人賜予我諾耶兒·波司海特這個名字。」
「是。」
「嗯,屬下痛徹心扉地完全瞭解了!」
父親在大勢底定前大概不會介入。貝夫南無疑早就知道叛亂是巴赫爾搞的鬼。之所以保持沉默,是因爲他認爲這是排除政敵的策略吧?然而這次的叛亂失敗應該多少影響了父皇對阿密爾的信賴。儘管貝夫南寵愛阿密爾是事實,但那份寵愛,無疑是奠基於他優秀的表現。葛羅很清楚,貝夫南愛的不是阿密爾本身,只是愛他的才能而已。因爲葛羅自己在統治科因布拉失敗前,也曾備受父親青睞。
感覺這傢伙還是什麼都沒理解,辛西亞嘆了口氣。於是諾耶兒溫柔地拍拍辛西亞的背,哼着歌往前走去。
諾耶兒露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能蒙大人賞識,屬下相當榮幸。」
「你這笨蛋!誰會在那種場合打呵欠啊?」
「今天到此解散!」
「聽說先前莎拉和艾爾加能得救也是因爲你的努力。加上這次的事情,你的功績簡直難以衡量……如果你願意的話,可否以騎士之身仕於科因布拉?我會封你爲百人長。」
「屬下完全徹底瞭解了!」
一記凌厲的鐵拳飛向諾耶兒的腦袋。諾耶兒不禁按着頭蹲下去。
對於辛西亞剛剛的疑問,其實她是稍微思考過後才決定這個姓氏的。不過說出來八成會被她嘲笑,所以才隨便編了個理由。沒錯,之所以選擇波司海特這個姓氏,是爲了讓自己的名字擁有「意義」。象徵正面的諾耶兒,與象徵負面的波司海特——在耀眼的陽光底下,必然會有陰影誕生。由太陽孕育的光與影,她想結合兩者,當成自己的名字。
「話說你剛剛選擇的姓氏,那個波司海特,有什麼特別的意思嗎?」
「大人!一下子就授予百人長,而且還包括騎士的地位,未免有些操之過急?此舉可能會亂了軍中的秩序。是否應等諾耶兒十人長累積更多經驗後再行考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