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惡鬼

10 諾耶兒的夥伴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7907 字

「給、給我住手!!你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 快放開我!」

「囉唆!!喂,快給我過來!!」

在外頭辦完事回到官邸後,等待着諾耶兒的是一陣騷動。只見白蟻黨的人們紛紛拔出武器,包圍住莉格蕾特。傭人們則臉色蒼白地靠在一起。

她只不過是去跟本隊派來的憲兵長說個話,離開短短十分鐘而已,居然就變成這樣。

多爾卡斯朝莉格蕾特用力一踹,把大劍按在她的脖子上。

「俺再也忍不下去了。說俺的壞話俺還能忍,畢竟不管怎麼狡辯,俺的確是當過山賊。可是連從沒做過任何錯事的隊長都陷害,俺絕對饒不了你。俺最痛恨這種骯髒的手段!!」

「我、我什麼都沒做!我沒有騙人,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全、全都是父親,都是那傢伙擅自編出來的故事!」

「嘿,你說你什麼都不知道?少騙人了!你這傢伙是被威爾姆派來監視隊長的,這件事俺早就知道啦!包括你們用莫須有的罪名,讓隊長被調離前線的事也一樣!」

一如預想的發展。諾耶兒不禁嘆了口氣。

(就是因爲覺得會發生這種狀況,我才特地一個人去的。白蟻黨的耳朵可真靈。)

從本隊憲兵長那裏收到的命令書上寫道,要自己即刻調往卡爾納斯城命。違抗命令的話將視同謀反,嚴格處置。萊茵則交由本隊派來的千人長接管。換言之,諾耶兒被免職了。

多爾卡斯大概是聽到這個消息,認爲一切都是莉格蕾特搞的鬼,纔打算對她施以制裁。

(話說回來,真是被威爾姆將軍擺了一道。這下沒辦法對辛西亞炫耀我的絨毯了。)

「等、等等!先聽我說。我根本沒有捏造任何東西!」

「誰要聽你狡辯!你是想把我們統統逼上處刑臺吧?俺纔不會讓你得逞,你這卑鄙無恥的狐狸精!」

多爾卡斯用劍尖抬起莉格蕾特的下巴。莉格蕾特半發狂地不斷大喊「不是」、「誤會」、「我什麼都不知道」。平時目中無人的態度煙消雲散。她的臉色慘白,身體拼命發抖。大概是因爲生命受到威脅,才丟掉了平常強勢的面具。

「我、我確實是被命令來監視你們,這件事我承認。但我絕對沒有誣陷她是內奸!這次的報告也只是例行報告而已!我的報告明明是說沒有任何異狀!」

「你真的是個蠢蛋。不,說不定是故意裝出來的。聽着,威爾姆那混蛋只要稍微竄改一下你送回去的報告,就能成爲完美的證據。換句話說,就算你啥都沒寫,送張簽了名的白紙回去都沒問題。監視隊長這件事本身就是最大的背叛!」

「那、那是欲加之罪!更何況我怎麼可能違抗自己的父親,違抗將軍的命令!? 」

「陷害隊長的就是你的父親。威爾姆那人渣一向視隊長爲眼中釘,俺可是知道的喔?而你則是他的走狗……隊長,請立刻殺了這個叛徒,一起逃出科因布拉吧。那些憲兵隊的雜魚,根本不是咱白蟻黨的對手。」

「我看他身體還在動,應該沒事。」

多爾卡斯吐了口口水,大劍用力往地上一敲。

「我會遵守一開始的約定,一旦遇到危險就先救你們離開。我這個人絕對會遵守約定,多爾卡斯應該也知道纔對?」

一星期後,諾耶兒回到卡爾納斯城塞。雖然途中曾跟科因布拉本隊會合,卻被嚴禁進入太守的視線範圍內。而且似乎不能跟任何人見面,因此也沒機會跟辛西亞說話。

「我無所謂。不過,要一起來的話就不可以抱怨。就算被捲進戰鬥裏死掉,也不能怪到我身上。」

「隊長您真受歡迎,簡直就像英雄一樣。」

諾耶兒摸摸莉格蕾特的頭,溫柔地笑着說。莉格蕾特滿臉淚水,用力抱着諾耶兒的腳。完全看不出平時目中無人又毒舌的樣子。

「凱,我們要前往卡爾納斯城塞。之後你想去哪裏就去哪裏。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要辦的話,也可以直接回去葛羅大人那邊。要留在這裏也無所謂,畢竟你是元武的軍人。」

「雖然在下完全沒打算客死他鄉,不過了解了!」

「你有沒有在聽?都是因爲你的部隊太沒紀律了!!全是你的錯!」

「在下之前就一直在想,閣下偶爾會顯露的那種消極態度,着實令在下看不下去。不,豈止看不下去,簡直令人惱火至極。爲什麼老是輕言放棄,不反抗到底?什麼事都用『無可奈何』的態度得過且過,活着根本沒有意義!」

「沒錯。只是隨波逐流——」

「雖然俺也想同意,但那些小孩子一直躲着咱們吶。隊長有什麼討好小孩子的祕訣嗎?」

「不過當希望落空的時候,反而更讓人沮喪。」

憲兵長沒有指名道姓,而是用了副官這種曖昧的說法。他似乎被恢復正常狀態的莉格蕾特頤指氣使了一番。大概是利用了威爾姆將軍的名義吧?

不過,只是寫張『接下來要加油喔』的紙條鼓勵她實在沒什麼意義。而且比起用書信告訴她自己得到新寶貝的事,她更想直接秀給她看,所以諾耶兒打消了送信的念頭。

多爾卡斯向諾耶兒提議。

「唉,這也沒辦法。那,您打算怎麼做?」

「世界上本來就充滿了不合理的事。所以,這也無可奈何。」

「像小孩子沒什麼不好呀。即使變成大人,也不見得就會發生好事。不如說,只會增加很多不必要的麻煩而已。」

「萬一真的要被砍頭,我會好好大鬧一場,到時你們就趁亂逃走。唉,這樣總可以了吧?所以大家一起回卡爾納斯如何?」

聽他念了一會兒後,諾耶兒張大嘴巴打了呵欠,沒想到下一秒憲兵長居然就口吐白沫暈了過去。看來他似乎各方面都操勞過度了。其他的憲兵們連忙跑上來急救。諾耶兒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氣得暈倒,忍不住讚歎。

「莉格蕾特,吹個軍號吧。對了,就吹那首登山之歌好了。難得有機會吹,要吹得有精神一點喔!」

就在諾耶兒胡思亂想時,憲兵長突然用手指戳了她一下。

「因爲她是我重要的副官呀。而且,如果沒有背叛的話就還是夥伴喔。唉,莉格蕾特。你沒有背叛大家對不對?」

「——就是這麼回事。憑諾耶兒隊長的身手,不論到哪個州都是搶手的人才。一定會比現在更出人頭地……科因布拉的蠢材們,大家都沒搞懂隊長的強大。對了,咱們就先到凱大人的元武州去吧。」

原本意志消沉的士兵們,似乎也漸漸忍不住,跟着諾耶兒一起唱起來。隊伍的行進慢慢加速,心情愈來愈高昂。諾耶兒隊高高舉着雙槌旗,有如凱旋般帶着自信滿滿的表情大步前進。

諾耶兒啊哈哈地大笑幾聲,繼續大聲地唱起歌。他們一直唱了整整三小時,直到本隊的憲兵長終於忍不住開罵才停下。

「好啦,你的遺言就只有這些嗎?那,差不多該送你上路了。想到不用再聽見你那讓人火大的叫罵聲,俺就覺得渾身舒坦啊!」

「……不了,在下也與您同行。爲了彌補方纔的無禮,請務必讓在下提供協助。當然,前提是閣下同意的話。」

「啊啊啊,你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傻蛋!而且還是個傻到無藥可救的濫好人!居然包庇這隻狐狸精,簡直不可理喻!」

「是這樣嗎?可她是重要的夥伴呀。」

「不、不用你多嘴!也有些人是憲兵惹不起的!嗯,這世界就是這麼回事!」

「真是的,你的副官到底是怎麼回事!居然擅自使喚我們憲兵隊,而且還讓他們去幫繩索上色!」

能招人怨恨到這種程度,或許也算是一種才能。不過她本人似乎不怎麼高興。

多爾卡斯高高舉起大劍,沒有半分禱躇地劈下。噫!莉格蕾特抱着腦袋。然而,血光並未濺出。劍刃沒能觸及莉格蕾特的身體。

根據本隊的傳令兵報告,葛羅率領的科因布拉軍似乎正順利地擴張勢力範圍。同時,他們終於決定要往幹道東進。東行後首先會進入廣大的阿爾托維爾平原,接着抵達橫切過幹道的特萊斯河。渡過河後就是都市托爾德了。只要打下這座城,州都貝斯塔便近在眼前。然而,因爲那是一條漫長的路途,故科因布拉軍現在應該纔剛到特萊斯河岸而已。如果敵人真的有埋伏,大概就是在那附近了。諾耶兒暗自爲辛西亞的武運祈禱。

「現在還是乖一點好了。不然又會被罵。」

「啊哈哈,不好意思我是個笨蛋,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耶!」

諾耶兒努力壓抑沸騰的怒氣。被人指責活着沒有意義令她相當火大,她可不是死人。被人否定自己的存在,是諾耶兒最不能忍受的事。

「活着沒有意義?」

「哪有可能那麼順利!就算隊長再怎麼厲害——」

「雖然不算約定,但應該算希望吧?人活着沒有希望可不行。大家都要抱持點希望唷。」

「嘿嘿嘿,就是說啊。」

多爾卡斯話中有話似地問。他的意思應該是如果想跟辛西亞聯絡的話,可以由他代勞吧。

「我不會讓任何人否定我、否定我們的存在。我要用自己喜歡的方式活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就算最後被人們叫做惡鬼,我也毫不在意。最重要的,是我能繼續活下去。不然的話——」

莉格蕾特既不會打架,小號也吹得很爛;而且帶兵作戰也不行,只要開口就說不出好話。不過她總能迅速辦好其他人交代的工作。雖然她也幾乎只有這個長處而已。對了,她還非常擅長找出對手的弱點,然後惹毛對方。她在這方面簡直就是天才。

「是、是的!我、我真的、真的不是叛徒!……雖、雖然我確實是被派來監視的。——可是!」

莉格蕾特的黑髮被眼淚和鼻水浸溼,凌亂地貼在臉上。就像在祈求諾耶兒的幫助,拼命把手伸過來。但她的脖子被大劍抵着,已沒法再前進半分。

諾耶兒覺得她真的很像過去的自己。但不是指目中無人的部分,而是那副怕死的模樣。

諾耶兒用至今從未有過的氣勢辯駁。然後,突然止住。

恢復平常心的多爾卡斯騎着馬並行在側,對諾耶兒說。放下跟孩子們告別的手,轉回身體後,諾耶兒摸了摸綁在馬背上的絨毯。

「是這樣嗎?如果是我,覺得麻煩就會拒絕。明明是憲兵,卻不敢得罪將軍和他的女兒,真沒骨氣。」

「——那,咱們仁慈的諾耶兒隊長再來打算怎麼辦?該不會真的要回卡爾納斯睡大頭覺?」

諾耶兒用雙尖槍卡住了大劍。自槍柄傳來的衝擊感令她渾身酥麻。

「……隊、隊長,我……」

「不愧是多爾卡斯。這一擊真的很重呢。」

「……我、我知道了。」

諾耶兒催促似地伸出手。多爾卡斯煩惱了一下,經過一番呻吟、抱怨、崩潰後,終於搔了搔那頭白髮,握住諾耶兒的手。

「哪有人會一邊笑一邊說自己是笨蛋!聽好了,給我多展現一點反省的態度!話說回來——」

——砍伐附近的樹林,準備大量架設木柵用的圓木。她對憲兵長那邊的說詞是準備送去前線用來防禦,但實際上完全不是爲了那個目的。她真正想設置的地方是州境的森林地帶,萬一有意外狀況發生,就把敵人引誘至那裏。

「居然自己說自己像小孩子?」

「您這是什麼意思,隊長。」

「……不然的話?」

「蠢斃了!抱歉,俺可不奉陪。讓威爾姆那人渣稱心如意,最後肯定會被逼上死刑臺。只有俺一個人被砍頭也就罷了,但俺可不會讓自己的部下也被牽連!」

「不想做的話,拒絕不就好了?」

諾耶兒不小心說出實話,害憲兵長又再次暴怒。本以爲他又會氣昏,然而這次好像沒問題的樣子。實在是沒意思。

「如果哪天能再回來這裏就好了。吶,多爾卡斯、莉格蕾特。」

凱大得嚇人的嗓音在館內迴盪,諾耶兒忍不住笑出聲。於是她側眼瞄了一下嚇得躲在角落的傭人們,逕自走入房內,收拾起那條絨毯。只有這東西她一定要帶走。因爲沐浴着陽光,躺在這條絨毯上午睡實在太舒服了。回去之後一定要跟辛西亞炫耀一下。

「那就等落空的時候再說。到時候再像這樣,大家一起打鬧就行了。因爲,我們可是夥伴呀!」

「因爲物以類聚,所以感情自然會變好。換句話說,我的內在就跟小孩子一樣。」

多爾卡斯認命地把大劍收回劍鞘後,盤起雙手當場坐下。莉格蕾特依舊緊抱着諾耶兒的腰。儘管覺得她有點煩,但一腳把她踢開也挺可憐的,所以諾耶兒還是忍耐了幾分鐘。

「好好好,俺知道了、俺知道了啦!既然都來到這裏了,俺就送佛送到西吧!那隻狐狸精的腦袋就給隊長保管了,你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唄!」

莉格蕾特拿出小號,吹出疲軟的音色。聽到那陰沉的旋律,多爾卡斯看來好像有點不太高興,但諾耶兒卻不在意。和着小號的旋律,諾耶兒開始哼起在萊茵學會的那首登山歌。

「隊、隊長,我真的、沒有假造任何報告。請相信我,我、我真的——」

「諾、諾耶兒大人?」

「果然不行嗎。唔——嗯,遺憾!」

諾耶兒說完,抬頭仰望天空。雨雖然已經停了,但還是看不見太陽。是陰天。從空氣中的味道聞起來,晚點恐怕還會再下一次雨。難得的高級絨毯,被淋壞的話就糟糕了,得快點趕回卡爾納斯纔行。

「……俺不明白。爲啥要包庇這種賤人?俺真的完全不能理解。」

另外她還讓莉格蕾特去準備塗好黑漆的繩子,以及行軍用的物資,然後全部運到州境的森林地帶藏好。必須事先準備好被處刑時的逃亡路線和食糧纔行。因爲這是自己跟多爾卡斯的約定。莉格蕾特似乎相當擅長這種作業,很輕鬆就騙過了憲兵長。

「我們也會跟隨隊長和老大。不論兩位到天涯海角,咱們都會追隨到底。說起來,咱們原本就沒有半點效忠科因布拉軍的意思。」

「不對唷。我並沒有每件事都放棄,也不是隨波逐流。在思考或行動的時候,我總是全力以赴……凱,活着沒有意義這句話,能請你以後別再提了嗎?下次我可就不會原諒你了喔。」

「…………」

況且,「凡事無法盡如人意」和「不合理」本來就是這世界最真實的情形。活在這樣的世界裏,諾耶兒向來總是拼命思考,努力做出最好的選擇。沒想到在別人眼中,自己竟然被當成容易放棄的人。

「大家就等於白死了。」

「嗯,按照命令,回去卡爾納斯。我想就暫時在那邊度個假吧。」

諾耶兒受不了他的大嗓門,一邊捂着耳朵一邊呢喃。但這句話卻沒逃過憲兵長的耳朵。只見他的眼睛突然一瞪。

莉格蕾特戰戰兢兢地靠過來。她似乎仍對剛剛的事心有餘悸,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看起來畏畏縮縮的。白蟻黨的人依舊對她抱持敵意。如果現在諾耶兒戰死的話,她毫無疑問會被白蟻黨殺掉。

「而且?」

冷冷說完,諾耶兒用力拉開莉格蕾特。她讓依然哭個不停的莉格蕾特重新站好後,轉頭對多爾卡斯下達撤退命令,順便把莉格蕾特丟給他照顧。被諾耶兒的氣勢壓倒的多爾卡斯,二話不說地敬禮照做。

「要是能再見就好了呢。」

「啊哈哈,真像凱會做的事。不過,我要是那麼做的話,會連累到大家的……而且——」

「你叫我怎麼拒絕!再怎麼說,莉格蕾特百人長可是威爾姆將軍的千金!換言之,這些雜事很可能是直接來自威爾姆大人的指示。考慮到這個可能性,就算是不合理的要求,我也只能儘可能去配合!」

「……真是有趣的決定呢。換作是在下的話,大概會二話不說斬了那些憲兵和莉格蕾特大人,直接跟主公面對面談判。畢竟沒做錯事卻被降調,可是攸關武人的名譽,就算同歸於盡也要讓上面撤回命令。」

——正午過後,諾耶兒隊在城裏孩子們盛大的歡送下,離開了萊茵城。目送他們離去的大人們全都一臉鬆了口氣的樣子。

「不愧是憲兵長。這種事一般人可做不來。」

諾耶兒淺淺一笑。凱見狀隨即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他輕輕咳了一聲,對諾耶兒投以銳利的眼神。

「『現在』是什麼意思啊?諾耶兒百人長!」

這世上真是什麼樣的人都有,真的很有趣。每多跟一個人說話,世界就變得更寬廣。諾耶兒無視身體一顫一顫痙攣的憲兵長,滿足地點點頭。

「啊哈哈,一定會很順利啦。因爲,我會拿出全力的。」

回到卡爾納斯的這幾天,諾耶兒幾乎都乖乖窩在城堡內。因爲這是憲兵長的命令,再加上她被嚴厲警告如果不遵守的話就視同叛亂。不過反正她也沒打算去哪裏,況且太陽沒露臉,也沒散步的心情。

「那傢伙不要緊嗎?該不會是腦中風了吧?」

「那就這樣。監視的事情我不介意。畢竟是自己的爸爸,而且還是位高權重的將軍的命令,那也沒辦法嘛。況且,實際上我也沒有做什麼不好的事情不是嗎?」

「…………」

不過,今天她突然想到有件事是現在能做的,於是在徵得憲兵長的許可後,諾耶兒對多爾卡斯下達了一個指令。

儘管他說得義正嚴辭,但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帥。屈服於威權的憲兵在軍中根本是多餘的。不過,諾耶兒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因爲那不是她的工作。

「對了,我也可以去幫忙嗎?最近閒到都快死掉了!」

「不可以!你必須待在房間裏好好反省!那是太守的命令!」

「唉——無論如何都不行?」

「無論如何都不行!」

「憲兵長這個小氣鬼。」

「我只是忠實地執行命令罷了。我可從來不曾像你一樣違抗過命令喔!」

憲兵長自豪地挺起胸膛。就在他做出這個動作時,頭上的軍帽忽地滑落,露出光禿的頭頂。憲兵長急忙重新遮住禿頭,用力咳了兩聲。

儘管第一印象是個討人厭的傢伙,但實際聊過後卻發現他意外地有趣。因爲他的反應總是非常激動,所以怎麼捉弄都不會膩。不過若老實說出這句話,他八成又會生氣,所以諾耶兒決定暫時忍住。要是玩得太過頭,說不定會讓他產生免疫力。那樣一來,以後就看不到他口吐白沫的樣子了。

「總而言之你要乖乖待着。雖然可能沒法讓你服氣,但我會連你的份把所有工作都通通辦好。所謂的憲兵,辦事一定要講究迅速可靠!」

「是,我知道了。」

諾耶兒虛應一聲,關上門後走回牀邊。這是個完全符合要塞的氛圍,沒有半點裝飾的房間。即便是士官房,卻又窄又暗,灰塵也很多。跟諾耶兒在馬德雷斯的房間完全不一樣。因爲那個房間裏放了很多諾耶兒的寶貝。光是待在那裏,就有種幸福的感覺。

而且她也沒有鋪開絨毯。不然難得入手的寶物就會沾滿灰塵。話雖如此,反正不久後就要離開,特地打掃又嫌麻煩。

「啊——啊,好閒啊。可是,我又不能出去。對了,反正好久沒做了,乾脆來回想一下繪本的故事吧。」

諾耶兒開始回想送給嘉兒的那本圖畫書裏面的內容。也就是一百五十號少女送給自己的珍貴圖畫書。縱使不在身邊,但那也是諾耶兒重要的寶貝。

諾耶兒最喜歡的,就是主角怪貓諾耶兒去討伐惡鬼的故事。主角上山下海、四處冒險,交到了各式各樣的動物夥伴,漂亮地打敗惡鬼、得到寶物。然後,貓咪諾耶兒跟悔過的惡鬼變成了朋友,最後和夥伴們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雖然故事很有趣,但現實世界不可能那麼順利呢。」

諾耶兒嘆氣。這世界不可能所有人都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有人得到幸福的話,就一定有人會失去什麼。就好像科因布拉州旗上的天秤。天秤的兩端永遠不可能均等。

如果所有人都想得到幸福,鬥爭就不會消失。不戰勝他人就無法得到幸福。敗者會羨慕勝者,爲了得到同樣的地位,發奮圖強,然後重新挑起鬥爭。勝者則必須拼命戰鬥,守住到手的幸福。雖然過程中會有很多人死去,但爲了得到幸福,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只要看看這世界就會明白,幸福是不可能被所有人分享的。

所以,諾耶兒最討厭下雨了。

「唔——嗯。不過,我到現在還沒遇過幸福得讓我羨慕的人吶。」

空氣裏依稀有股死亡的臭氣。夥伴們死去時的臉,鮮明地在諾耶兒腦中浮現。腐爛崩落、被蛆蟲啃噬的可怕面容。大家的眼中都黯淡無光,定定地望着某個地方。他們凝視的,是不是唯一活下來的自己?她不知道。他們的眼睛只是怔怔地望着某處。看着他們的臉,諾耶兒由衷地感到悲哀。

「又要下雨了。就跟那個時候一樣,有種討厭的臭味。」

羨慕會衍生嫉妒和憎恨等邪惡的情感,教堂的老師們曾這麼說過。所以,她被嚴格教育要不帶任何慾望,全力全意地侍奉陛下。儘管她完全不打算實踐他們的教導,可心裏卻一直記着這些話。

諾耶兒敲了敲堅硬的牀板,突然有點憂鬱起來。於是她用力跳下牀,走到牆邊推開窗戶。從窗戶仰望天空,太陽果然還是不見蹤影。已經幾天沒見過太陽了?總覺得心情非常不好,鬱悶到了極點。

爲了讓自己能應付之後發生的任何狀況。

諾耶兒對着無人的空間自言自語。對着一定仍陪伴在自己身旁,那些重要的夥伴們。

那一天降下的雨,就像要掩蓋所有的污穢似的。

諾耶兒彈了一聲莉格蕾特式的咋舌,用力甩上窗戶。

雨水裏混着泥巴,落在夥伴們和自己的身體上。彷彿在告誡他們,絕對不要再離開。

那感覺真的好冰冷、好哀傷。

接下來一定會發生不好的事——他們正如此警告着諾耶兒。是救了諾耶兒好幾次的大家的聲音。諾耶兒蜷曲身體,抱緊雙尖槍戒備着。

接下來要下的雨,不是普通的雨。

「…………」

那些邪惡的情感,在諾耶兒的心裏以前也曾浮現過許多次,但後來好像慢慢變淡了。最近常有人稱自己是惡鬼,或許就是自己漸漸失去人性的證明。會思考這種事情,本身是不是就已經很不正常了呢?可惜以前誰也沒教過她這種事,所以她也搞不太清楚。如果去問辛西亞的話,一定又會捱揍吧。

「啊——啊,真想得到幸福吶。那樣一來,就能把幸福分給大家了。」

就跟那個時候一樣,是最糟糕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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