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壞掉的天秤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1萬 字
裏貝黎卡大陸第一次實現完全統一,大約是一百年前左右的事。位於大陸北部的山嶽國家霍西德,在國王貝爾基斯·瓦爾德卡的號令下,踏上了稱霸大陸的征途。在絕對稱不上富庶的貧瘠土地上長期蓄積實力的霍西德,就像要宣泄長久以來的忿怨,以怒濤之勢向南侵攻。霍西德的士兵展現怪物般的強大戰鬥力,將膽敢阻擋在前的敵軍,統統粉碎得體無完膚。
原本忙着彼此爭奪領土的大陸各國,在霍西德軍野火般的進攻下一個個遭到吞併。裏貝黎卡大陸在短短十年內就被輕易統一。
完成統一大業後,貝爾基斯在大陸最肥沃的東部建造了帝都菲爾茲,把其餘地區劃分成十二個州,然後將統一的國家命名爲霍西德帝國,成爲帝國的第一代皇帝。
貝爾基斯冊封優秀的家臣和血親爲太守,配置在各州,賦予他們一定程度的自主權,命令他們以柔軟的方式治理百姓。雖然有人認爲分散權力會有危險,但貝爾基斯認爲速度重於一切。結果這個方法果然奏效,使各地的殘兵和叛亂分子迅速遭到鎮壓。
貝爾基斯選出的太守們不負皇帝的期待,運用出色的內政手腕,牢牢穩固了帝國的根基。只要皇帝和太守的信賴關係依然存在,無論各地的大小事都能迅速應對,可說是毫無破綻的統治形式。
帝國採行『對投降者施以寬容,對忤逆者施以嚴罰』的兩手策略,令各州的有力人士紛紛放下劍戟、歸順皇帝。因爲在帝國,只要有能力,任何人皆可爬上高位。過去與帝國敵對的人物被冊封爲裏貝達姆州的太守便是最好的印證。或許他們也對無止盡的明爭暗鬥感到疲倦了吧。
貝爾基斯因其任內完成的各種偉業,被人民尊爲『太陽帝』,最後在廣大臣民的愛戴下離世。可說是與英雄一詞完美相稱的人物。
歷史的教訓告訴我們,在偉大的領導者去世後,緊隨而來往往是嚴重的繼承人之爭。霍西德帝國也不例外。其慘烈程度甚至動搖了整個國家的樑柱。
繼承帝位的第二代皇帝,以及現任的第三代皇帝貝夫南,兩人的施政方針皆以維持政權安定爲目標,大陸因而迎來了和平的時代。
然而,無論多麼和平的盛世,都一定存在着「歪曲」。最明顯的例子,就是位於裏貝黎卡西南部的科因布拉州。
以天秤爲州徽的科因布拉州自古便是舉世聞名的貿易都市。不僅領土兩面環海,北部的山嶽地區還盛產黃金。豐富的金礦爲此地帶來莫大的繁榮,直到十年前,這裏都還是大陸屈指可數的富饒之地。
在跟南方諸島的貿易中,大量的香料、海產、寶石湧入此地。與異文化的交流,爲大陸吹進一股新風潮。科因布拉流行的歌劇等文化,便是其中的代表。
而利益最豐厚的,當屬跟位在遙遠西方的孟德諾渥大陸的貿易。科因布拉利用地處大陸西側之便,一手攬下所有的貿易線,成功獨佔了這個恩惠。從外地輸入的商品被人們稱作『奇蹟之品』,在貴族之間可以賣到非常高昂的價格。例如擁有神奇能力的武具、永遠不會熄滅的燈籠、可以治癒所有疾病的祕藥等等。
科因布拉則對外輸出優質的金、銀等各類礦產,以及繪畫、裝飾品、布匹等商品。大陸間的貿易雖然存在海難等巨大的風險,卻能讓貿易雙方都獲得龐大的利益,是非常理想的生意。
然而,在下任皇帝的最有力候補,帝國第一皇子葛羅·瓦爾德卡就任科因布拉太守後,情況突然急轉直下。
孟德諾渥大陸爆發了宗教革命。當地的新任領導者下令封鎖整個大陸,禁止與異教徒的一切貿易。試圖進行走私的人都會被當成異教徒逮捕,無情地處死。
而且厄運還不只如此。科因布拉的寶藏,北部的大規模金礦竟在此時枯竭。儘管兩者皆跟葛羅太守毫無關聯,民間卻開始流傳『所有的災難都是葛羅的錯。因爲那個人沒有得到太陽神的庇佑』。
金礦枯竭的影響很快便體現在經濟上。與南方諸島的貿易樞紐地位,幾乎立刻就被東側鄰接的裏貝達姆州奪走。原本從帝都一路經過巴赫爾州,特地繞到科因布拉的布匹商人,也一下子統統改走距離最短的裏貝達姆州。失去了人流後,城市也瞬間喪失了活力。
科因布拉北部的礦工們因失去工作而茫然若失,在南部活動的商人們也紛紛搬到其他州去。失去黃金這慾望的團塊後,科因布拉剩下的只有閒散的空氣。
當然,葛羅太守並非毫無作爲。州政府投入龐大的資金尋找新的礦脈,並用配發農地和擴大募兵等政策,爲失業者尋找新的工作。
正是因爲知道這點,威爾姆纔在叛亂爆發前夕,故意勸說莎拉回鄉。對於自己設下的陷阱,他的心中沒有半點罪惡感。
代替嚇傻的克拉夫特,米爾特轉頭吐槽諾耶兒。
「那又怎麼樣!他們現在已經是光榮的科因布拉州兵了不是嗎!」
「嗚嗚,突然覺得有點想吐。」
這次的鎮壓行動恐怕難以奏效,更會激怒百姓,使叛亂陷入長期化的泥沼。等到叛亂軍的勢力席捲科因布拉全境,再由巴赫爾軍名正言順地介入,然後迅速鎮壓叛亂軍。葛羅毫無疑問會被究責,失去太守的地位。
米爾特繃着一張臉,用下巴指了指。只見手臂纏着紅巾的男人們各個神情緊繃地走着。每個人的手上都握着粗糙的長槍或銅劍,身上穿着只比打赤膊好一點的銅造胸甲。他們無論怎麼看都只是單純的炮灰,在正規軍面前根本撐不了一分鐘。
「難、難道說……」
「…………」
他效忠的只有現任皇帝貝夫南一人,維持霍西德帝國的治世是他唯一的使命。
「請、請等一等。他們也是科因布拉的百姓,要是妄下殺手的話,不知道民間會如何——」
「忘恩負義的混帳東西!他們以爲我花了多少錢來拯救北部!? 防衛北方的守備隊在幹什麼!」
取而代之的是第五皇子阿密爾的崛起。隨着年紀增長,阿密爾逐漸展現出衆的才氣,在巴赫爾州推動了數項政策,皆取得豐碩的成果。
「嗓門那麼大是想嚇死誰啊?所以我才受不了巴赫爾人。」
諾耶兒一邊事不關己地心想,一邊看了看弗雷瑟和克拉夫特。
「真的耶,仔細一看還真寒酸。話說你爲什麼帶着鋤頭啊?那種東西不能戰鬥吧。」
文官急忙諫言,卻被葛羅一聲喝退。
對阿密爾抱持強烈敵意的葛羅,在皇帝貝夫南眼中應該就像一塊毒瘤。這次的計劃,正是拉下葛羅的最後一哩路。
聽完自己的重臣威爾姆的分析,葛羅變得更加面紅耳赤。
「威爾姆,莎拉他們到底平安避難了沒!當初可是你提議讓莎拉回鄉探親的!別告訴我你忘了這件事!」
文官聞令急忙奔出大殿。科因布拉的州兵軍力約有三萬,但並非全部駐守在州都馬德雷斯。
只要能剝奪葛羅的權位,莎拉和她的兒子怎樣都無所謂。如果她帶着家人逃到哪裏的邊境躲起來,倒也沒必要取他們的性命。但若叛亂軍抓到莎拉母子,就能利用他們逼迫葛羅屈服,藉機追究他的責任。
同時,科因布拉北方的叛亂則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被諾耶兒調侃,弗雷瑟一瞬間臉紅脖子粗。
「你們隨便挑選自己喜歡的武器和防具吧。反正他們原本的主人都已經不在啦。」
「聾了又有什麼關係,只要命還在就夠啦!好,剛好大爺我現在心情正好,就幫你們改造一下吧!你們可要好好感謝我格布大爺啊!」
「我跟那些起兵造反的蠢蛋沒什麼好談的!!立刻出兵踏平他們!」
葛羅一邊高聲怒罵,一邊轉身離開太守殿。一道冰冷的視線默默地目送他的背影離去。
高坐於殿上,科因布拉的太守葛羅·瓦爾德卡一語不發地握着酒杯。他的額角瞬間鼓起明顯的青筋。
留着一嘴鬍渣的中年男人,和一個狐狸眼睛的精瘦男子朝這邊走來。兩人的右手臂都纏着紅巾,身穿鐵製的鎧甲、手握鋼劍。一看就是久經沙場的老兵。佐伊姆村的男人們頓時繃緊身體。
但守備隊不僅沒有阻止叛軍,還放任他們自由通行,代表守備隊已決定撒手不管。
莎拉的父親,巴列爾伯爵統治的羅克貝爾恰好位在北部和南部的邊境上。叛亂軍南下之際,必定會經過此處。
諾耶兒等人也跟同村的其他人聚在一起,混在其中一團內,隨着隊伍前進。
威爾姆用冰冷的視線望着葛羅。儘管自葛羅幼時便擔任他的輔臣,威爾姆對他卻沒有半分親愛或忠誠之心。
「太守,據報北部的叛軍已進一步南下。照這個速度,恐怕很快就會到達羅克貝爾。恐須立即研擬對策。」
當初,葛羅曾是兄弟中最受寵愛的皇子。最大的證據,就是他年紀輕輕便被任命爲科因布拉州的太守。雖然沒過多少時間,神童便成了喪家犬。
由巴赫爾人組成的首腦,再加上傭兵和科因布拉北部的平民,就是叛亂軍的真面目。
而且,他還額外做了一手保險,確保計劃能順利推行。那就是讓葛羅的妻子莎拉回到孃家。
「喏,長一點很方便吧?你的鋤頭只要對準敵人的腦袋一揮,肯定很有效果喔。連腦漿都會被挖出來呢。」
「臉色不好是當然的啊。你看,我的武器可是鋤頭耶?拿這種東西要怎麼打仗啊?」
依威爾姆所見,葛羅的能力是鎮壓不了這次叛亂的。他既無戰鬥經驗又缺乏領導力。加之疑心又重,且容易感情用事。除了無謂的自尊心外,身爲領導者必備的能力,他無一具備。
與孟德諾渥大陸重啓貿易的交涉也以失敗告終。無論葛羅如何遊說,對方都毫無回應。
「可、可是,葛羅大人,北部的守備兵原本都是礦工啊。」
「囉嗦!威爾姆,討伐部隊需要多久才能出動!? 」
諾耶兒拔出背上的雙尖槍舞了兩圈,接着忽然刺向克拉夫特。槍尖在刺中克拉夫特喉嚨的前一刻停下。只要再往前一步,克拉夫特就會丟掉腦袋。
「你們兩個幹嘛一副快死掉的樣子。仔細看看,真的就像死人一樣呢。要不要我幫你們做心肺復甦呀?」
「若是立即下令,大約兩週左右可集結完成。全力動員的話應該一週即可。」
他們沒有加入叛軍就該謝天謝地了,文官表示。儘管他說的一點也沒錯,但是這麼說反而更加觸動葛羅的逆鱗。
諷刺的是,葛羅在衆家臣中最爲信任威爾姆。由於自幼便陪在身旁,所以葛羅壓根兒沒想過威爾姆會背叛自己。沒有看透人心的能力,那便是葛羅最大的不幸。
「無論如何都要救出來!命令迦迪斯先率先遣隊趕去羅克貝爾!在本隊到達前就算死也要守住那裏!」
「啊咧,是這樣嗎?」
因此葛羅對弟弟阿密爾抱有強烈的憎惡感,甚至巴不得與他兵戎相見。爲了安撫葛羅這份衝動,威爾姆不知費了多少工夫。
——『凡無能者,雖至親而必除之』,這是初代皇帝貝爾基斯留給後世的遺言之一。
「——太、太守?」
(不過,阿密爾殿下可真是不留情,居然對親生兄長做到這種地步。看來他是打算親手實行初代皇帝的訓言呢。)
發生叛亂的科因布拉北部當然也佈署了州兵。而且幹道沿途都設有哨點,他們不可能沒有察覺。
「你這女人挺有趣的嘛,紅頭髮的小妹妹!我還以爲這裏只有鬱悶的大便臉咧!喂,奈德,你也這麼覺得對吧!」
急速發展的巴赫爾州,與沒落的科因布拉州形成強烈對比。藉由這項功績,阿密爾靠自己的實力掙得巴赫爾太守的位子,更成爲最有可能繼承皇位的有力人選。
「您、您是叫我們、嗎?」
「那明明是一分鐘前的事!」
留鬍渣的男人——格布對後方的壯漢做了手勢,命他搬了某個東西過來。只見一個巨大的布袋發出沉重的聲響,落在諾耶兒等人面前。
諾耶兒等人看了看彼此的裝備。皮製的胸甲、狩獵用的弓箭,還用耕田用的鋤頭。唯一比較像樣的武器,只有諾耶兒的長槍。
不過,隊伍的人數倒是不少。就諾耶兒的觀察,包含後續部隊在內至少有五千人左右。雖然戰況一旦陷入不利,這五千人鐵定潰不成軍。
「啊啊。等等就要大開殺戒了,你們拿着那種爛鋤頭和玩具弓箭是要扮家家酒嗎?還有那種衣服也完全不合格!」
「我已經可以想像阿密爾那混蛋嘲笑我的嘴臉了!居然給我搞叛變,這下我不是成了全帝國最大的笑話嗎!」
「你自己不也一樣嗎!喂,臭小子們!我說的就是你們!」
威爾姆暗自嘆氣,臉上卻無動於衷,摸了摸鬍子掩飾自己的表情。
「諾耶兒!別、別開這種玩笑啦。啊、啊啊,快刺到了!」
「大概是因爲叛軍同爲北部出身,所以產生動搖了吧?照現狀來看,北部軍恐怕很難列入戰力。」
「喂,你剛纔不是說什麼鋤頭很方便嗎!」
「遵、遵命!」
這些政策雖然發揮了一定的效果,卻遠遠不足以挽回從前的盛況。相反地,由於養兵的軍事費用增加,政府不得不提高稅率,反而令人民更加不滿。
諾耶兒本來是想鼓勵克拉夫特,但好像沒什麼效果。克拉夫特的臉色反而更加蒼白了。就在諾耶兒搔着紅色的腦袋,思考該怎樣才能激勵他時,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呼吼。
「可是武器愈長愈有利呀。你看,我的長槍也很長喔。吶,快看快看!」
在科因布拉擁有將軍頭銜的,只有威爾姆和迦迪斯兩人。兩人皆已年過五十,是在葛羅當上太守前便擔任此職的老將。
(多年的耕耘再過不久就能收割了。在那之前還得好好取悅那頭蠢豬纔行。)
葛羅抓起公文,一把扔在文官頭上。他似乎已經氣昏頭了,不論說什麼都很難安撫他的情緒。
在威爾姆眼中,葛羅對皇位的執着就是個笑話。因爲下任皇帝的寶座,幾乎已確定是巴赫爾公爵阿密爾的囊中之物。民間早在謠傳,阿密爾近期便會就任皇太子,正式繼承霍西德的姓氏。隨後貝夫南陛下將退居輔導者的角色,在不遠的未來讓位給阿密爾。威爾姆認爲,這傳言的可信度很高。
(果然這個男人不是王者之器。控制不住情緒的惡習這麼多年始終改不了。他真的是貝夫南陛下的血脈嗎?)
既然北部的州兵拒絕應戰,就必須從南部徵員。然而,要編制討伐部隊最快也需要一個星期。
在親生父親貝夫南的寬待下,葛羅好不容易纔保住太守一職,卻沒想到此時竟爆發大規模的叛亂。如今葛羅連太守的位子都岌岌可危。
葛羅一腳踹飛座椅,怒氣衝衝地起身。
「喂,那邊的臭小鬼!你們拿着那種破銅爛鐵想做什麼!我們可不是去郊遊的啊!」
「……我倒覺得今天鐵定不會有什麼好事。自己看看四周吧,就只有你一個人還笑得出來。」
「臣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威爾姆願受千刀萬剮懲罰。……很遺憾,目前仍未聯絡上莎拉大人。不過一旦發生萬一,臣威爾姆即便豁出這條性命,也定會救出莎拉大人。」
赤輪軍的成員們踏着零零落落的步伐,浩浩蕩蕩地前進。隊伍不存在任何規律或行列,遠遠稱不上是一支軍隊。除了掛着軍旗外,看起來就跟尋常的盜匪沒什麼兩樣。
「那些傢伙以爲我是爲了什麼纔給他們薪俸的!不就是爲了處理這種狀況嗎!」
克拉夫特泫然欲泣地盯着手上的鋤頭。那玩意兒雖然很適合翻土,要拿來殺人卻不太可靠。
名叫奈德的男人捂着耳朵搖搖頭。
如果葛羅不屈服,那就直接殺了他們。那個愚蠢的男人肯定會報復。他恐怕會氣得處死所有參與叛亂的人民。這樣一來,便有充分的理由追究他身爲太守的責任。
「……可惡的叛亂分子!你們已經不再是我的子民了,看我把你們全部斬草除根!」
「可、可是我們村子也只有這些。」
「……太守,現在應該先決定叛軍的處置方針。是要進行和平的對話,或是直接派兵殲滅。一旦選錯了策略,肯定會遺下禍根吶。」
「就說了拜託你別那麼大聲。你再不小聲點,我的耳朵都要聾了。」
(會被根絕的,就只有你的地位和野心而已。你就好好向太陽神祈禱自己的妻兒平安無事吧。哼哼,不過神是不會保佑愚蠢之徒的。)
「那就下令全力準備!聽好了,羅克貝爾絕對不能被攻陷!那座城市可是吾妻莎拉的故鄉,被逆賊攻破的話有損我的名譽!」
「謹遵諭令。」
「真開心,今天也是好天氣。難得太陽公公笑得這麼開心,感覺今天似乎會有好事發生呢。」
種種惡評傳入皇帝貝夫南耳中,原本即將舉行的皇太子就任儀式也臨時取消。這不僅意味着葛羅已然失去次任皇帝最有力候補的地位,更直接在皇帝心中留下他沒有統治能力的烙印。
(想不到過去被稱爲神童的男人,竟然落得這副德行。人類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吵、吵死了!關你屁事!」
「抱歉,我是個不依戀過往的女人。」
諾耶兒笑着吐吐舌頭,米爾特見了渾身無力地嘆了口氣。一旁的中年男人張大嘴巴愣了幾秒,突然大聲笑起來。
『凡無能者,雖至親而必除之』。阿密爾一手製定的計劃正順利進行。早在數年前就向阿密爾倒戈的威爾姆,知悉這次叛亂的所有內情。暗中投入資金和戰力,將微小的火種培育成燎原的大火,全是阿密爾的計策。事實上,叛亂軍的領袖裏斯提希就是巴赫爾的騎士。
採納這項提議的可是你自己——威爾姆把這句話吞回肚子,做出一臉愧疚的表情跪在葛羅面前。
順帶一提,諾耶兒把自己的弓留在村子裏了。畢竟能帶的箭矢數量有限,而且那木弓意外地佔空間。要殺人的話,有這柄長槍就夠了。
克拉夫特怯怯地問。格布聽了露出像野獸般的邪笑。
「啊啊,都在之前鎮壓不服從的村落時被殺了。居然被那種破村莊的老頭子幹掉,真是沒用的傢伙。」
「那個老頭說不定是退役的士兵呢。嘛,反正最後還是死在我手下,不管是不是都不重要了。」
奈德一臉不感興趣地打了個呵欠,然後取下腰間的水壺,含着瓶口一飲而盡。
表情僵硬的米爾特從袋子裏抓出一把劍。那是柄鐵製的長劍,刀刃仍完好無缺。
「真的可以拿嗎?」
「沒關係。反正重得要死,剛好給我們減點重量。」
「非常感謝你們。喂,你們也快點心懷感激地收下。之後不知道會遇到什麼狀況。」
「喔、喔喔!」
在米爾特敦促下,同村的其他人紛紛湧上前來,各自挑選喜歡的銅甲或鐵劍。克拉夫特也丟下鋤頭,挑了柄鐵製的長槍。
諾耶兒因爲沒什麼想要的東西,所以就沒加入衆人的行列。稍微看了一眼,感覺好像沒什麼寶物。
「話說你們是從哪個村子來的?」
「……佐、佐伊姆村。」
「啊——就是不久前經過的那個窮酸村落啊。後面的傢伙都在抱怨吶。說那裏沒有食物也沒有女人,什麼都沒留下。」
格布話中有話似地笑了笑,米爾特心虛地逃開目光。
「呃——那個、我們並不是刻意要逃……」
「我沒在責備你們啦。只是有點佩服而已。想不到鄉巴佬中還有腦子不錯的傢伙。——那,是誰要你們去避難的?那個老村長嗎?」
格布望瞭望四周,但村中的男人誰也不敢抬頭。除了一個人。
「是我喔。是我教米爾特這麼做的。」
「嘿,原來是小妹妹啊。聽到了嗎,奈德。果然我的眼光很準吶!」
「因爲那是大家的夢想呀。大家一直都希望能得到幸福。所以,我想變得幸福。」
「喂喂喂,怎麼了,奈德?你不想在那座城鎮玩一玩嗎?」
格布和奈德互相損了一句,但諾耶兒上前打斷了他們。
「那是當然。既然要幹就得幹得徹底點,這樣更有出兵的藉口。而且也需要讓新兵們記住鮮血和慾望的滋味。何況,那樣纔有意思啊。」
弗雷瑟捏了把冷汗。
「十分抱歉,隊長。不過,一切全是格布這笨蛋的責任。」
「格布,你先帶前鋒部隊包圍羅克貝爾。若發現守備薄弱的話,不用等待後續部隊,直接一口氣攻破他們!」
格布聽完開懷大笑,用力摸了摸諾耶兒的頭。然而,站在後面的奈德卻突然收起了笑容。
「嗯,知道了。」
「原來如此。」
「還有啊,我們可不是蠻不講理地豪奪。而是在對方的同意下,請他們分給我們一點。畢竟我們已經是同志了,互相幫助也是理所當然的,對不對?」
「……什麼下場?」
但身爲總指揮的里斯提希,必須同時考慮完全蹂躪和令對方投降兩種情況。因爲這場戰鬥的目的並不是征服。
「叫我里斯提希大人。這裏可不是巴赫爾。萬一被科因布拉的人察覺我們的真實身份,計劃可就泡湯了。」
根據斥候的線報,羅克貝爾的守軍沒有多少人。只要全力發動攻勢,應該一次就能攻陷了。敵軍的增援絕對來不及趕到。
「我的答案有點不一樣呢。好好運用這裏纔是最重要的。永遠別讓自己打沒有勝算的仗。」
「呵呵,等到米爾特無法變得幸福時,自然就會知道了。希望你能得到幸福唷。」
「唉,可以換我問個問題嗎?」
「得到幸福後,會有什麼好處嗎?」
「我說的可是世間的真理。事實勝於雄辯。就算選擇了正確的方法,也不能保證事情會一帆風順。所以必須懂得臨機應變。那纔是在這世間無往不利的祕訣。」
弗雷瑟一拳轟在克拉夫特的頭上。佐伊姆村的大夥兒總算稍微打起精神,你一言我一語地喧鬧起來。
聽到格布的問題,諾耶兒誠實地回答。
「這傢伙老是控制不住嗓門,還請您多教訓他兩句。不管我怎麼念他,這傢伙就是不聽。」
「是,包在我身上。」
奈德睜大狐狸般的細眼,揚起嘴角。這個男人似乎堅信目標就藏在那裏。
諾耶兒聽了掏出小冊子,認真記下格布的回答。
「你騙人。上次你不是說能喫頓飽飯就很幸福了嗎?」
「小妹妹說的雖然沒有錯,不過初生之犢再怎麼大膽也得有個限度喔!吶,我勸你們等等最好教教這傢伙做人的常識。」
「我想對方不會那麼輕易交出自己的女兒吧。再說要是一直磨蹭下去,南部的科因布拉本軍就要趕來了不是嗎?那麼一來要攻下羅克貝爾可就難上加難了。這種時候應該用最短的時間一口氣分出勝負。」
「明白就好。好,那我們也差不多——」
米爾特問出心裏的疑問。獲得幸福雖然是每個人都有的夢想,但諾耶兒的執念卻遠不是夢想兩字就能帶過的。
告別諾耶兒等人後,格布和奈德回到赤輪軍首領里斯提希身邊。
「那麼我也分一杯羹吧。我叫奈德,別忘了這個名字。隨時歡迎你來報恩喔。」
「所以我才告訴大家最好在被喫掉前逃跑。」
「不過,我知道得不到幸福的話,會有什麼下場喔。」
「果然晴天一定會有好事。一下子就問到兩個獲得幸福的新方法。」
「我從以前就很納悶,爲什麼你對幸福這麼執着啊?」
「嗯,果然還是要毀滅那座城鎮嗎?」
「真是夠了,你們倆該不會是被周圍影響而放鬆過頭了吧?你們以爲我是故意召集這些雜兵的嗎!」
「咱還比較意外你居然沒被殺掉。真是的,壽命都被你嚇短哩。」
「話說小妹妹啊,你怎麼知道要叫村子的人去避難?難道是第六感嗎?」
「嘿,格布,你先回去照照鏡子再說吧。」
奈德說着用手點點腦袋。
里斯提希不禁傻眼。所謂的革命,就是賭上性命去改變現狀。如果當局出兵鎮壓,肯定會演變成戰爭。雖說是在半強迫的情況下集合起來的,但沒想到居然連一點戰鬥的覺悟都沒有。這下子恐怕很難實現里斯提希的野心。
「好好好,我知道了。」
「唔——嗯,聽起來很深奧。」
「喂,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你這臭狐狸!」
儘管諾耶兒臉上平時總是掛着開朗的笑容,但米爾特卻覺得那雙眼眸中,似乎隱隱夾着某種虛無。
「……是嗎?」
「不過奈德,你到底有什麼計劃?給你一百名兵力是沒問題,但他們都是雜兵,怕是辦不了什麼事。」
「就是不知道才問你啊。別賣關子了。」
米爾特連忙上前制止,卻堵不住諾耶兒的嘴。
「非、非常抱歉,等等我一定好好教訓她!」
於是格布咧嘴秀出潔白的牙齒,跟奈德一起笑着離開了。
「是、您說得是。」
聽了奈德的推測,里斯提希也摸摸下巴,思索起來。
「吶,你覺得呢?」
撒下的火種發育成野火固然值得欣喜,可這點程度還遠不足以燒掉科因布拉州都。對手是裝備齊全的三萬州兵;而我方是隻有五千人的烏合之衆。正面交戰的話根本不是對手——按照常理本該如此。
奈德語畢輕輕哼了一聲。格布則應了聲「是喔」,興趣缺缺地提起水壺灌起水來。
「那好,你率領一隊人馬鎮壓城樓。我會給你幾名巴赫爾的士兵。如果葛羅的妻兒躲在那裏,儘量活捉他們。萬一需要增援的話立刻通知我。」
雖然原本的計劃只是儘可能拉長叛亂的時間,製造巴赫爾軍介入的藉口。但光是這樣根本無法立下像樣的功績。要拉下法立德、成爲阿密爾的左右手,就必須建立能讓所有人刮目相看的戰功。而里斯提希有自信能辦到。
格布和奈德雙雙慚愧地低下頭。里斯提希的表情瞬間扭曲,低聲罵道。
然而,科因布拉太守葛羅是有名的無能者。科因布拉軍更是大陸最弱的軍隊。里斯提希的目標是擊潰討伐軍,然後進一步打下州都。他是真的打算實現赤輪軍的口號「攻陷州都」。
「謝謝你們的分享。我會好好參考的。」
「不能勸領主投降就好了嗎?只要抓住葛羅太守的妻兒,就不用浪費多餘的力氣了。」
面對諾耶兒這突如其來的問題,格布和奈德頓時啞然無語。不過在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後,兩人紛紛抱着胸煩惱起來。
「別擔心,等他們看到血之後自然就會變了。一旦嚐到掠奪的樂趣,就再也回不去啦。嘿嘿,羅克貝爾的事情就交給我吧。」
但就在格布慵懶地起身時,諾耶兒忽然叫住他。
「里斯提希大人,可否請您借我一百名兵力?」
「別亂教小鬼啦,奈德。用那種軟弱的方法可是不會變強的唷。勝利是要自己去掌握的。」
「我就說我聽得到啦。別在我耳邊嘶吼。」
格布臉上露出卑劣的笑容。雖然看起來就跟盜賊沒兩樣,但令人驚訝的是,這個男人竟然也是巴赫爾騎士的一員。
「這些笨蛋似乎還沒理解自己正在參與革命。」
米爾特說着別開視線。雖然他從未覺得過去的人生是幸福的,但對現在的生活卻也沒什麼不滿。換句話說,在某種意義上,或許自己早就已經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諾耶兒壞心眼地笑了笑後,丟下米爾特,獨自起身向前離去。
「嗯——你們知道要怎樣才能得到幸福嗎?如果知道的話能不能告訴我?」
「好,夠爽快。那如果沒死的話,下次再見啦。」
路過的赤輪軍士兵紛紛朝這裏望了一眼,又繼續跟着隊伍前進。
確實記下兩人的意見後,諾耶兒低頭向他們道謝。
「喂、喂!諾耶兒!」
「哦唔。嘛,你就好好努力吧。如果真的找到幸福的話,記得分我一點啊。」
一旁的奈德也跟着點點頭。奈德原是純正的科因布拉人,後來才叛離至巴赫爾。對於蹂躪自己的故鄉,他似乎一點也不心痛。
「我當然知道,里斯提希隊長。請您息怒啦。都是因爲奈德那笨蛋說了想去散步,怎麼勸也勸不聽。」
「當然要得到幸福後纔會知道啊!畢竟我這輩子還沒嘗過幸福的滋味。」
若要比喻的話,就像一具擁有情感的人偶。沒有希望也沒有絕望,宛如人造之物,只有無盡的空虛。
「怎麼?只有一個的話是無所謂啦。對了,我老婆已經跟別人跑了,要告白的話不用客氣啊。」
「我可是跟平常一樣喔。開打之後一定會好好工作的。不過那些傢伙就不曉得了。」
「畢竟那裏跟廢墟差不多,再怎麼藏也只能躲上十多人。帶上太多護衛反而惹人注目,就沒有藏身的意義了。所以我估計百人左右就夠了。」
「真拿他們沒辦法。」
弗雷瑟說到一半,便被克拉夫特巨大的身軀打斷。
「那麼請讓我擔任先鋒吧。那種規模的小鎮,我一天就能攻下了。嘿嘿,真是熱血沸騰吶。」
「……這是個很深奧的問題,但我的答案就是在戰場上一直勝利。打勝仗不僅會被人尊敬,還有好酒能喝,好處多不勝數。跟隨好的指揮官打勝仗是這世上最爽的事了。」
「……原來如此,的確很有可能。可是,一百名士兵夠嗎?」
「閉嘴啦!你這中看不中用的傻大個兒!」
「嘿嘿,那是當然。如果很簡單的話,我們也不用這麼辛苦了。」
「嘛,或許你說的也有道理。咱也從來不覺得那個村子——」
「剛剛到底跑去哪裏摸魚了?你們可是赤輪軍中地位僅次於我的人,給我有點指揮官的自覺!」
「不用第六感,稍微動動腦就知道了呀。因爲,你們雖然叫赤輪軍,實際上卻是一羣蝗蟲。飢餓的蝗蟲來到田裏只有一個結果,就是把所有能喫的東西喫幹抹淨後再前往下個地方。」
米爾特正想上前勸架時,諾耶兒忽然自言自語地呢喃。
奈德說完,里斯提希不禁蹙起眉頭。
「比起眼前的兔子,我更喜歡林中的野鹿。說不定,最大的功勞會落入我手裏唷。」
「我是科因布拉出身的,對這裏的地理環境瞭若指掌。羅克貝爾以西的森林裏,有座統一戰爭時留下的老舊要塞。城裏那些了不起的大人物,說不定會把那裏作爲藏身之處。」
諾耶兒伸了伸臂膀,愉快地露出微笑。放晴時總是神采飛揚,下雨時心情便惡劣到極點。諾耶兒就是這種會把心情寫在臉上的女人。
米爾特話一出口便發現這是個蠢問題。能夠幸福快樂當然是件好事。問題在於,他想像不出幸福究竟是什麼。米爾特腦中浮現的幸福,就是不愁喫穿,和平安穩的生活。
「好,那就決定直接進軍羅克貝爾,一口氣攻下城鎮。雖然有點對不起鎮上的居民。」
「嘿嘿嘿,瞭解啦!」
聽到兩人的回應,里斯提希也有所覺悟似地點點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