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惡鬼

1 刻骨銘心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2萬 字

地點是巴赫爾與科因布拉的州境。兩座關卡在連通兩州的幹道上俾倪相望,堅固的圍欄沿着州境連綿開展。雖然同爲霍西德帝國的屬州,但對劍拔弩張的雙方而言,這道圍欄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以前這條幹道曾經車水馬龍,兩州的關係十分良好;但自從阿密爾和葛羅分別當上太守後,兩州的關係便掉到谷底。彷彿宣示着雙方的關係,分隔巴赫爾和科因布拉的關卡武裝日益強化,如今幾乎已經成了要塞。儘管沒有限制通行和貿易,但對峙的衛兵之間總是瀰漫着緊繃的氣氛。尤其近來更盛傳「戰事將近」,緊張感更加明顯。

距離兩座關卡不遠的南邊,貼近海岸的遼闊林帶中,約五十名巴赫爾士兵組成的小隊正潛伏於此。這是一支爲了執行某項任務而特別強化過的編隊。他們身上穿的不是巴赫爾軍裝,隊中也不見巴赫爾的旗幟。這羣身穿不統一裝備的集團,外表說得好聽點是傭兵,說得難聽點就像一羣盜匪。

率領這支隊伍的資深小隊長,攤開地圖指向圖中一角。

「好,所有人注意。今天的目標就是這個村子了。」

「瞭解。」

「跟平常一樣,在作戰中失散的話沒人能去救你。所有人確認好自己的撤退路線,以防萬一。」

小隊長在作戰前千叮萬囑。這個任務隨時可能丟掉小命,絕不能輕忽大意。

「當然明白。」

「我們又不是科因布拉那羣廢物,怎麼可能迷路?我們可是光榮的巴赫爾諜報隊。」

「明白就好。」

「任務期間全副戒備,回程時再在馬車上補眠。沒問題啦。」

一名士兵信心滿滿地笑道。隸屬諜報隊的他們,這一星期來已經成功完成了三次偵察任務和兩次掠奪任務。經過仔細的偵查,他們自信比科因布拉軍更加了解這一帶的地形。

巴赫爾方的邊境內,早已準備好運送資材的馬車。只要把搶來的物資搬到馬車上,任務就結束了。

「雖然我相信你們,但千萬別大意。小心狗急了也會跳牆,要是反被村民給殺了可就不好笑了。我們已經在這個區域攻擊了三次,對方應該也開始有所戒備纔對。」

這一帶被掠奪的消息想必已經傳到科因布拉州都。但那邊大概還不曉得攻擊者的身份。也許會把他們當成叛亂軍的餘黨,或是山賊之輩也說不定。

「的確,警備變得比之前嚴密很多。話雖如此,夜間的守衛依舊是漏洞百出。」

「畢竟就這麼丁點薪俸,很少有士兵願意不眠不休地工作啊。」

「這麼說來,我們可算是模範軍人了呢。」

一名士兵自嘲地說。無論算得再怎麼樂觀,自己的薪餉都算不上豐厚。即使如此,這個數字也已經比其他州好多了。

「是喔。算了,每個人本來就都不一樣嘛。」

「……你真的要這麼幹?」

「混、混帳,給我滾開!!」

「嘿嘿,看來你很明理嘛。我看看。」

儘管一旦開戰,必然會演變成太陽帝國屬州之間的爭亂,也就是所謂的內戰;但皇帝貝夫南似乎毫無出手介入的意思。彷彿想借此機會測試誰纔是最適合繼承帝位的人,始終作壁上觀。

「什麼人?不是說了我叫諾耶兒嗎?還有呀,你們其實是巴赫爾軍的人吧?能不能請你告訴我你們把搶走的物資放在哪裏呢?」

而受害最深的,將是阿密爾最大的反對者科因布拉,以及向來與巴赫爾疏遠的元武和基浦。元武和基浦的使者最近頻繁來往巴赫爾,正是急於與未來的新皇帝打好關係的表徵。因爲他們過去都曾幫葛羅抬過轎。

其中一名部下大驚失色,正想丟出火種時,一支箭羽瞬間刺入他的額頭。箭簇貫穿後腦,射進民宅的牆上。那名部下的嘴巴像金魚一樣開闔了兩下後,便吐着舌頭斷了氣。

(怎麼辦?怎麼做纔是最好的選擇?)

諾耶兒說着拎起掛在腰間的鐵錘。她的背上還揹着一柄漆黑的雙尖槍。那異常的表現令小隊長不寒而慄。無論是在殺人前,還是在殺人後,都一副滿不在乎似的表情。這傢伙絕對不是正常的人類。

「俺倒是沒啥感覺。」

「我可不想因爲輕敵而丟掉小命呢。」

小隊長揮手打出暗號,叫部下們前來。儘管不必斬草除根,不過如果膽敢反抗,這邊也不會手下留情。這座村子連個守衛都沒有,不費吹灰之力便成功入侵。接下來的步驟就跟往常一樣。在民居放火,把住民逼出來,令其陷入混亂。然後集合所有人,把男丁通通綁起來,要脅村長交出所有的物資,最後俐落地撤退。若是真正的野盜大概還會把女人一併擄走,但他們不需要絆腳的包袱,需要的只有物資而已。

「嘛,你說得也沒錯啦。不過反正已經抓到了,先跟他們聊聊再決定也不遲啊。死掉的話不就問不出話了嗎?」

諾耶兒說完蹲下來,二話不說地便抓起長釘狠狠敲進那名士兵的右腿。而且還連敲三根。只見可憐的部下表情扭曲,身體激烈地掙扎。儘管他的嘴巴被堵着發不出聲音,小隊長仍能清楚感受到那種痛楚。

只要阿密爾順利坐上皇帝之位,巴赫爾將成爲新皇帝的根據地。有了霍西德皇帝這個強力的後盾,榮華富貴便有如囊中之物。住在這裏的人們肯定會迎來更繁榮的未來。

「隊長,還是把他們宰了吧?雖然有點五十步笑百步,但他們這種人渣根本沒必要留活口。」

「低調行事,但隨時繃緊神經,對不對?我們知道啦。」

「隊、隊長,這女的、是真的想用釘子釘我們的腦袋啊!」

無論如何,戰爭肯定會到來。以阿密爾謹慎周到的個性,無論葛羅會如何出招,他肯定都已經想好了對策。我們這些士兵只要乖乖服從命令就好。若能活過這場最初也是最後的大戰,真想找個地方隱居起來安享天年。

一直在州境附近進行掠奪,對方遲早會發現是巴赫爾軍在背後搞鬼。事實上在州境巡邏的科因布拉兵數量愈來愈多。在這種情況下繼續打劫,簡直與挑釁無異;但這似乎正是巴赫爾總司令阿密爾的目的。

小隊長忍不住驚愕地喊道。

說完,諾耶兒繼續把生鏽的釘子打進左腿。那名可憐士兵拼命掙扎,卻被牢牢壓在地上,無法掙脫。只見他兩眼充血、身體痙攣,冷汗嘩啦嘩啦地噴出。要不是嘴裏塞着東西,恐怕早已發出駭人的慘叫。看那模樣,肯定還來不及釘完就先痛死了。

「……好,散開後看我的暗號一起點火。把村民通通叫起來。」

「——是。崽子們,把那些混蛋帶上來!」

「我、我明白了。我把知道的情報全部告訴你!我的懷裏有張地圖。我告訴你物資的儲藏地點,請你放過我們!」

他摸摸長滿鬍渣的下巴,在草叢中閉起眼睛養精蓄銳。高掛在夜空中的滿月,彷彿預示着今日的任務將圓滿成功。

「想要我停手的話就快點招認。只要告訴我實話,除了這個人之外的所有人都能立刻得到釋放。我保證。所以呢,你們把搶來的物資運到哪裏了?」

「我是隸屬科因布拉軍的百人長,諾耶兒·波司海特。接下來我將開始訊問你們。多爾卡斯,麻煩你了。」

「好,放——」

「太、太強了。原來隊長您還會用弓啊。這技術,簡直就像老練的弓手一樣!」

士兵們嘲弄道。當然,他完全沒有這個打算。

「嗯,出現漏網之魚的話也是挺麻煩的呢。讓我來吧。」

「……不然,我把搶來的東西分你一點,這次能不能放我們一馬?爲衰敗的科因布拉政府工作,薪俸肯定少得可憐吧?」

「不、不對,我們只是普通的——」

只要再多完成幾次任務、累積更多經驗,這些年輕的下屬們想必能爬上更高的位置。縱使自己已經年近半百,大概很難再升上去,不過年輕人卻不一樣。巴赫爾的年輕領袖阿密爾,還有擔任其左右手的法立德。他們的崛起燃起了年輕一輩心中的夢想和野心。當年貝夫南把年幼的阿密爾派到巴赫爾時,還以爲自己抽中了下下籤,可世事總是難以預料。沒想到阿密爾竟如此有才華。

小隊長分配好各自的部署後,士兵們一起掏出事先點燃的火種。接着又拿起掛在腰間的油筒,潑在木造的房屋周圍。

「可惡!」

小隊長想着,拍拍雙頰、揮去多餘的雜念,對部下下達命令。

「還是說這次要稍微手下留情?」

「喔。那,替我好好壓住他的身體。」

「唔、不、不知——」

「知道就好。再說一次,不準大意。開始習慣的時候是最危險的。前人們的教訓歷歷在目。所以我纔會不停重複同樣的話。」

「是、是!」

「不、不是,怎麼可能不願意呢?」

「咱們已經很幸福了。再說,每次出完任務都有特別獎金可以拿不是嗎?」

本以爲科因布拉的太守葛羅會馬上上鉤,但他卻出乎意料地毫無動靜。是爲了準備戰事而變得謹慎了嗎?又或者是正在加強軍備無暇顧及呢?無論如何,阿密爾想要的八成是「對方先發動侵略」的事實,然後再以「迎擊賊軍」的大義名分徹底殲滅對方吧。

「等等,有話好說。我們是盤據在這一帶的盜賊團。該不會我們不小心搶到你們的獵物了?」

「你還真有臉說呢,明明自己對村民就毫不留情。好啦,接下來換左腳。然後是膝蓋、手掌、手臂。啊,差點忘了還有肩膀。這些全都釘完後就輪到腦袋,要招供的話最好快一點唷。」

下一個犧牲者被推上前來。見到眼前的慘象,部下不禁拼命哭叫。跟平常戰鬥時賭上性命的模樣截然不同。畢竟很少人能在被押上死刑臺的過程中保持平靜。事實上,就連他自己的身體也止不住顫抖。

「對了對了,如果不乖乖招供或撒謊騙人的話,我會照順序處罰你們喔。多爾卡斯,去幫我拿剛剛跟村民們借的釘子。還有,把那個人的嘴巴塞好。大半夜吵到村民們睡覺就不好了。」

「多爾卡斯不是好心警告過你們了嗎?不可以亂動喔。你們應該聽得見我們的聲音纔對?」

多爾卡斯把地圖拿給諾耶兒看過後,點點頭轉身離去。接着諾耶兒回過頭,對站在後面一個披着斗篷的人說道。

「啊哈哈,變成鬼抓人了。大半夜的還真有元氣呢!」

「只要把你們抓回去就有獎金能拿,根本不用你分給我。再說,那些也不是你的錢,是村民們的財產呀。」

「嘿嘿,您可真善良。不過,您同情的可是我們這幾天一直在打劫的對象喔?」

女人一邊拉緊弓弦,一邊恫嚇道。她的表情瞬間變得相當猙獰。一秒前的微笑不知去了哪裏。

「跟各式各樣的人聊天很有趣呀。你不覺得多認識一個人,自己的世界就會變得更加寬廣嗎?」

「莉格蕾特,這裏交給你。我去去就回。」

「你、你這傢伙,到底是什麼人!」

「不,沒什麼,我只是在同情科因布拉的下場罷了。等在他們前方的,恐怕是更水深火熱的地獄吧。」

至於葛羅本人,最近似乎正到處宣傳前陣子的赤輪軍之亂是阿密爾的陰謀,但他的一切行動到最後肯定會落得徒勞無功。無論真相如何,都不會有人想跟失勢的科因布拉站在一起。世道就是這樣。

名爲多爾卡斯的白髮男人把手伸入小隊長的懷中,取出地圖。小隊長用顫抖的手在地圖上畫出地點。這麼做當然是不被允許的。不過,爲了避免造成更多的犧牲,他別無選擇。所有的責任,都由他一肩扛起。

「——不、不可能。居然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射倒三個人!? 」

小隊長壓低聲音輕輕笑道。自己的工作,是儘可能在不失一兵一卒的情況下完成任務。只要能在退役後繼續看着他們活躍的表現,自己的辛勞就算是有所回報了。

「啊啊,說得沒錯。我們一定要幫助那位大人當上皇帝。」

「這個跟那個是兩回事。畢竟我們可是賭上了生命啊。希望阿密爾大人當上皇帝后能給我們加點薪。」

他們的對話就彷彿已經確信自己將會勝利。小隊長偷偷觀察這羣人。本以爲他們是科因布拉的士兵,可身上的裝備又不太像。真要說的話,反而更像自己穿的盜賊裝束。每個人的裝備都不一致。穿着科因布拉軍用鎧甲的,只有那個女人而已。是自警團嗎?又或是村民僱來的傭兵呢?單就視線可及的範圍,村中的敵兵約有百名,另外還有超過三百人圍在村外。實在不是能獨力突圍的數量。

「到此爲止了,可惡的縱火賊!!通通不準動!!」

「我們的努力阿密爾大人一直都看在眼裏。我們的奮鬥一定會得到回報。你們都還年輕,只要想着如何累積戰功往上爬就是了。」

「其實我不太喜歡用弓箭的說。因爲絃斷掉或箭用完的話就不能戰鬥了。果然還是長槍或鐵錘更好用。不論怎麼用都不會壞掉,而且只要打中要害就能一擊斃命!」

「我是來抓擅闖別人家的鼠輩的喔。你就是我們的獵物。喏,看看這徽章,我們可是科因布拉軍。啊,不過多爾卡斯是我的私募部下,不算正規軍就是了。」

一名部下突然掙脫束縛,朝火光較薄弱的方向全力衝刺。其他兩人見狀也跟着起身逃跑。

「快停止這種愚蠢的行爲!你這傢伙,難道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嗎?」

「雖然年紀尚淺,動起手來卻一點也不留情。不,正因爲如此,所以他纔是最適合領導帝國的人。」

小隊長環顧士兵們的臉,露出與語氣相反的嚴肅神情微微頷首。士兵們都保持着適中的緊張感,士氣也很高。跟財政喫緊的科因布拉不同,巴赫爾的資金相當充裕。軍人的俸祿十分優渥,而且就算戰死,家人的生計也有州政府保障。因此軍隊的士氣不可能不高。

「好,等日落後就開始移動。所有人在那之前都好好休息。應該不用我再提醒了吧?記得——」

一陣粗獷的嘶吼聲劃破寂靜,村中的民宅屋頂上忽地接連冒出拿着火把的人。點點火光照亮了村子的入口,不、點亮了整個周圍。他們正準備下手的民宅內,一羣全副武裝的男人粗暴地破門而出。數量多得不禁令人詫異他們先前到底躲在哪裏。

「你們這些白癡在幹什麼!喂,還不快給我抓回來!」

——位於科因布拉州境附近的巴赫爾村莊。

「……你要去哪裏?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你該不會是要去取回物資——」

屋頂上傳來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抬頭一望,只見一名武裝的年輕女性站在上頭,弓上已搭着第二支箭。看來剛剛放箭的就是這個女人了。在夜色下也能清楚辨識的招牌紅髮,於火炬搖曳的火光下呈現鮮血般的暗紅色。

這次的任務毫無疑問會成功。小隊長看了看自己的部下,滿意地點頭。

「現在可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啊!再這樣下去就要給他溜了!」

這個任務雖然危險,但完成後的報酬肯定也很豐碩。小隊長如此堅信。

縱使尚不清楚有沒有交涉的餘地,但小隊長判斷靜觀其變應該是現在最好的選擇。於是他對部下們打了個信號,指示他們不要動武,接着主動對屋頂上的女人攀談。

說完,女人舉起左手。圍在四周的敵兵見了立刻上前壓住部下們,將他們用繩子綁了起來。自己當然也不例外。儘管是最糟糕的狀況,不過至少自己隸屬巴赫爾軍隊的事情還沒曝光。話雖如此,照這樣下去肯定會被吊死。必須設法找到空隙逃走。

「是!」

「隊長你還真是個怪人吶。也罷,畢竟俺也是因爲這樣才能活到今天的。」

不知道三個字正要脫口而出時,諾耶兒的嘴角一揚,然後一臉愉悅地用鐵錘輕敲手心。如果說不知道,她又會繼續開始拷問。既然如此乾脆招了算了。反正就算告訴他們儲藏的地點,他們也不能怎麼樣。如果可以拯救自己的部下,用這點情報做交換或許還更划算。

「雖然可憐,但工作歸工作。我們必須全力做好自己的職責。畢竟這世道就是如此。」

太陽已經深深沒入地平線下,村中全然不見人跡。沒必要記住自己要襲擊的村莊叫什麼名字,只需記得這個村莊是不是已被洗劫過,這樣就夠了。

自稱諾耶兒的女人說完拉開弓箭,不慌不忙地用流水般的動作放出箭矢。箭矢不偏不倚地貫穿跑在最前頭的部下。被貫穿的士兵走沒幾步便癱軟在地。轉眼間,剩下兩人也被一箭擊殺。

接着是最緊張的時刻。小隊長吞吞口水,對士兵們使了個眼色。所有人一齊點頭,表示已準備完成——作戰開始了。

「你、你瘋了!」

「……該說是命運,還是太陽神的旨意?真是世事難料,令人不勝唏噓呢。」

「不願意的話就在旁邊待着吧。我自己來就行了。」

「你在說什麼啊,隊長?」

「吶,快點乖乖過來!下一個輪到你囉。你也聽到隊長說的話了,快點做好心理準備吧。」

「快、快住手!我不要,求求你放過我!」

「那當然。都是因爲有阿密爾大人在,巴赫爾纔能有今天的繁榮。」

貝夫南過去也是靠着殘殺手足和親人才坐上皇帝之位。在他心中,爲了抓住榮耀和地位而流血,恐怕是理所當然的事。對平民出身的自己來說,那種想法實在難以理解。

正思忖間,那女人忽然瀟灑地跳下屋頂,走到自己面前。

「這個人死掉的話就換下一個。你先做好心理準備吧。」

科因布拉兵連忙追上前。順利的話,說不定可以逃掉一個人。小隊長不禁暗自偷笑。

「嗯,首先去殲滅這些人的馬車隊,順便殲滅附近的駐營。然後再從他們的倉庫裏能搬多少就搬多少回來!」

「你、你在說什麼蠢話!我們的任務不包括搶回物資吧!」

「啊哈哈,順便啦、順便。」

說完,諾耶兒突然走向這裏。

「吶,話說回來,你們還真是悠哉呢。」

「什、什麼意思?」

「因爲你們居然在那種地方悠哉地休息啊。我從你們進入森林之後就一直在觀察你們了喔。咦,原來你沒發現呀?」

諾耶兒湊上前,伸手夾住他的臉頰。儘管她的臉上掛着溫暖的笑容,雙手卻沾滿了溼淋淋的血漿。黏糊的觸感令他的腦袋感到一陣熱辣。

「一、一直?難、難道說!」

「你真的睡得很香呢。雖然我隨時可以殺了你,不過想想還是等你們掉入陷阱後再動手比較好。因爲要是打草驚蛇的話,馬車隊就會逃走了。你們是用馬車運送搶來的物資吧?森林附近有新的輪跡。我可是好好調查過了喔。」

「怎、怎麼、可能……」

身體不由自主地發抖,眼前的怪物原來一直在黑暗中窺視着自己,將刀刃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見到小隊長的臉色因恐懼而扭曲後,諾耶兒轉頭下令。

「好啦,那就把這個像指揮官的人帶去太守面前吧。雖說大概當不了什麼人證。莉格蕾特,他就交給你囉。」

「——知道了。不過,你接下來的計劃我也會全部都呈報上去。這是很明顯的抗命行爲。」

莉格蕾特一面咋舌一面敬禮後,又補充了一句。

「隨便你。」

「隊長,大夥兒已經準備好出發了。對了,如果您要宰了這個囉嗦的女人,隨時都可以下令。俺的部下們也很樂意幫忙。剛好機會難得,擇日不如撞日。只要向上面報告她是光榮戰死就行啦。」

「我說,那邊那個白頭髮的流浪漢先生,可以請你不要呼吸嗎?你的嘴巴臭得我的大腦都快被污染了。」

「俺可不想被你這陰氣沉沉的臭婊子說。既沒力量又沒腦筋,簡直就是白喫白喝的飯桶。如果沒有你這傢伙的話,那高得嚇人的稅金應該就會稍微便宜點纔對?對了,俺看你現在就去上吊唄。這樣咱們就不用再看到彼此的臉了,豈不是一舉兩得?」

莉格蕾特從懷裏掏出短刀,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她曾有過無數次求死的念頭。然而,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切身感受到自己的渺小和無能。這世上根本不存在值得自己繼續活下去的事物。即使威爾姆有朝一日掌握了科因布拉實權也一樣。自己只會繼續被父親和弟弟嘲弄,被大家當成威爾姆的不肖之女看待罷了。雖然她一直相信自己總有一天會找到自己的價值,但那終究只是白日夢一場。庸才到哪裏都是庸才。那個野蠻的白髮佬多爾卡斯說的一點都沒錯。既然如此,還不如一死了之。

「但我就是被『這樣』培育的,沒辦法呀。這世界本來就充滿不合理的事嘛。」

「那麼請你馬上給我出去。要死要活是我的自由,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就老實告訴你,你的存在讓我非常不爽。」

抬頭偷瞄,只見諾耶兒正對着窗戶在陽光下伸着懶腰。那頭紅色的秀髮,在陽光下嬌豔地閃爍。潔白的肌膚下透着紅潤,看起來就彷彿全身散發着某種白色的光霧。這傢伙難道真的不是人類,而是某種草花化身而成的魔物?莉格蕾特一瞬間不禁認真地思考。

「感情好?隊長,您的眼睛是糊到狗屎了?算了,如果您真有眼光的話,當初也不會收這羣強盜當手下。我勸您最好去洗洗眼睛,順便連那副髒兮兮的眼鏡也洗一洗。雖然腦袋的部分大概是沒救了。」

莉格蕾特酸溜溜地嘲諷,但諾耶兒只是斜着腦袋,淺淺一笑。

多爾卡斯說着,朝被綁住的部下背上踹了一腳。

原本處於觀察期間的白蟻黨衆,也因爲這次活躍的表現而被認可,正式加入科因布拉軍。不過,留任諾耶兒直屬部隊的只有多爾卡斯一人。其他五百名前任礦工,都被編入科因布拉州兵。畢竟百人長的職給本來就不可能養活所有人,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結果。至於配置自然是屬於諾耶兒隊。

「我以前學的方法,是用刀刃刺進咽喉下面。這麼做百分之百死得成。可是那樣一定會很痛吧。」

「嗯,所以纔要努力尋找呀。」

「……蠢斃了。真的是蠢斃了。」

「這、這樣不會太大膽了嗎?不,與其說是大膽、不如說……」

諾耶兒回過頭,露出潔白的牙齒愉快地笑道。

深得太守信任的諾耶兒,未來無庸置疑會在軍中節節高升。而自己身爲副官,即使不願意也只能在最近的距離被迫見證這一切。因爲監視諾耶兒是父親親口下達的命令。她無法違抗。

「這是在拐彎抹角地罵我嗎?」

「還有,雖說是約定,可是放這些傢伙回去不會很不妙嗎?現在放他們走的話,他們肯定會去通風報信。」

儘管平時總是出言不遜,但莉格蕾特明白自己根本比不上她。自己唯一贏過諾耶兒的,頂多只有生爲威爾姆之女的血統,以及貴族的家世罷了。其他能力全都遠遠不及。想不承認也不行。

「多爾卡斯,你帶一百人先去擊潰盜賊的馬車隊。我帶剩下的人去鎮壓駐屯地。事後再會合一起前往倉庫。」

這句話簡直就像油嘴滑舌的男人在追求女人時用的臺詞,莉格蕾特忍不住用力趴在桌上。

「吶,隊長,現在馬上解僱這個臭女人吧!只要你一聲令下,俺馬上狠狠揍她一頓。明明自己一個人什麼都做不到,還敢瞧不起咱們!俺真的忍不了啦!」

「哼,那是因爲你們除了挖洞之外就沒有其他才能了。野猴子只需乖乖聽我們貴族的指揮就好。」

莉格蕾特故意翻了個白眼,沒想到諾耶兒卻深深點頭。

「是唷。既然如此,那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尋找幸福?還有辛西亞也一起,三個人的話一定更快——」

「這世界本來就充滿了不合理的事,所以只能乖乖認命。不這麼想的話,可是活不下去的喔。」

「因爲辛西亞說你的樣子有點古怪,叫我多留意點。所以,我想就先過來阻止你一下好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簡直莫名其妙。我明明是要去死的,卻在不知不覺間被這個笨蛋牽着鼻子走。到底是怎麼搞的?)

小隊長對唯一有能力阻止這一切的人,也就是諾耶兒聲嘶力竭地吶喊。

「不過,如果你肯把幸福分我一點的話,稍微幫你一把也無不可。」

「……這不是科因布拉的新英雄諾耶兒大人嗎?請問您蒞臨敝舍究竟有何貴幹?莫非是來嘲笑我這個除了家世以外一無是處的笨女人?」

莉格蕾特剛聽到消息時當然也懷疑過真假,但看到馬車上滿滿的物資後,即使不願意也只能相信。那些物資甚至多到分給所有被攻擊的村莊後還有剩。

「你說得沒錯。我在得到幸福之前是不會死的。畢竟我得遵守跟大家的約定纔行。」

留下一句「你們好好加油」後,諾耶兒就像對他們失去興趣似地轉身離開。

「那就等下雨的時候去死!」

「因爲敲門沒有回應,我看門沒鎖就自己進來了。抱歉囉?」

「啊哈哈,或許吧。」

諾耶兒笑了笑。如果剛剛真的說謊的話,等等不曉得會受到何種酷刑。光是想像就讓人毛骨悚然。

剛剛在報告時,威爾姆從頭到尾都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就連負責報告的自己都覺得簡直愚蠢到家。然而沒辦法,事實就是事實。

太守葛羅因此對諾耶兒讚譽有加,甚至開心到當場授與她科因布拉十字勳章。此外更承諾只要成功完成下一個任務,就能晉升爲上級百人長。能一雪自上次叛亂以來遭受的怨氣,似乎令他相當高興。

「唉,我說過我們沒有時間了。難道你們聽不懂我說的話?要是真的聽不懂,那我只好想辦法讓你們聽懂了。」

「啊哈哈,我又不是他們的奶媽。那,我還有事要忙,先走一步囉。」

「每次罵人的時候,還有彈舌頭的時候,莉格蕾特看起來總是活力四射,眼神陰沉閃爍呢。那種滿腹壞水的性格,很適合當謀士喔。就跟你爸爸一樣!」

一拍後,莉格蕾特才猛然驚覺自己說了什麼蠢話,連忙捂住嘴巴。然而已經太遲了。只見諾耶兒浮起滿面的笑容。

「別擔心,對方絕對沒有戒備。趁現在行動的話一定會成功。不,應該說機會只有現在纔對。」

諾耶兒拉開窗簾,讓陽光從窗戶灑入。她說得沒錯,今天的天氣的確好得讓人火大。

「你、你幹什麼!? 」

「你這隻被隊長壓在地上打的敗家犬還挺能吠的嘛?以後走路小心背後啊。」

「你終於說出口了啊?立刻把這句話給俺吞回去,不然俺真的宰了你!」

威爾姆和羅耶肯定會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雖說是血親,卻如此令人憎惡。根本不會有人感到悲傷。莉格蕾特猛烈地彈了人生一次舌頭後,一口氣劃過刀刃。

「跟笨蛋說話害我沒力氣了。去死的事情下次再說。」

但莉格蕾特用手指重新梳好被弄亂的黑髮後,突然遊移着目光,擠出蚊子般的聲音。

「不是或許,就是這樣沒錯。你就是個腦袋不正常的怪胎。」

莉格蕾特一邊咋舌一邊闔上日記,一臉疲倦地盯着天花板。

「對我而言卻是最糟糕的一天。好不容易纔做好一了百了的決心,卻被某個笨蛋搞砸了。」

「關係可大了。像我就絕對不會想在晴天死掉。比如要一邊曬太陽一邊睡午覺,有很多事要做。在晴天死翹翹什麼的,我纔不要呢。」

諾耶兒趁隙一個箭步閃到面前。

「開、開什麼玩笑!你要確保我的部下們平安無事!!」

「——!!諾、諾耶兒隊長,你怎麼會在這裏!? 」

莉格蕾特不打算向葛羅告密。她對上面的世界毫無興趣。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已經不在乎了。

「那可真是抱歉啦。對了,我送你一個可以提振心情的好東西。」

「明明連幸福是什麼都不知道,卻還說要尋找,簡直自相矛盾。你是真的腦袋壞了不成?」

「嗯,我會遵守承諾放過他們唷。我原諒你們。不過,差點被你們燒掉房子的村民們又會怎麼樣呢?你們之前做的種種好事,早就在這一帶傳開了。說不定會有人懷恨在心呢。」

「約定就是約定,既然答應了就得放了他們。嘛,不過放了之後若遇到什麼三長兩短,可就不關我的事了。」

「啊——看來今天也會是美好的一天吶。唔、現在說不定已經有點幸福了呢!」

「放晴也不要、下雨也不要、陰天也不要。我看你根本不想死對不對?」

莉格蕾特冷冷地說了聲「過來」,強行將小隊長拖走。而身體仍被五花大綁的部下們,則被村民們一步步包圍。

「唉,看你們感情這麼好我是很高興啦,但別忘了我們現在有很多工作要忙喔。還有些事得在天亮前辦完纔行。」

「俺可沒廢到會被你這種臭婊子幹掉。就算世界末日來了也不可能啦。」

「反正我死了也沒人會傷心。呵呵,真的是蠢斃了。」

「真是不得了的怪物。簡直就像童話故事裏的『鬼』。」

「區區一個強盜而已,還真敢大放厥詞。未開化的野猴子還是回山裏挖石頭去吧。雖然我看你也挖不出個屁來。」

「——幸福,是嗎?哼,雖然你成天把幸福掛在嘴上,但你其實根本不知道怎樣才能得到幸福吧。你是笨蛋嗎?」

「原來這就是科因布拉式的自殺方法啊。感覺會噴很多血呢。打掃起來一定很辛苦。」

莉格蕾特一邊咋舌一邊下達逐客令。雖說兩人階級相同,但用這種態度對主管說話依舊非常無禮。自己說不定會被她腰上的那支鐵錘砸成肉醬。然而莉格蕾特卻仍故意採取相當無禮的態度,她要動手的話就動手好了。

「啊咧,你不尋死囉?」

「哼,有本事就來呀!」

「既然隊長都這麼說了,俺也只能服從命令。可是那地點也可能啥都沒有喔?說不定那傢伙是抱着必死的決心騙我們的。」

諾耶兒收起笑容,露出嚴肅的神情。多爾卡斯和莉格蕾特頓時繃起臉,立正站好。因爲諾耶兒的手裏還握着鐵錘和長釘。

莉格蕾特歪着嘴咒罵道。

「這個嘛,雖然你說得也沒錯。可是,你看今天天氣這麼好,死掉的話豈不是太可惜了?」

「混蛋!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 你明明也是武人,難道就不知道手下留情嗎!拜託了,求求你救救我的部下!」

諾耶兒輕描淡寫地說完,解下綁在腰間的小號扔了出去。那是部隊傳令用的軍號。

「那超乎尋常的武力、冷靜的判斷力、短時間令白蟻黨心悅誠服的統率力。兼具這一切的那個村姑,或許就是所謂的英雄吧。」

「如果撲空的話,再回來好好懲罰他們就好了呀。」

諾耶兒傻呼呼地笑着說。一想到這個一臉蠢樣的村姑,不久前居然才立下軍功,就讓人恨得牙癢癢。加上活捉叛亂軍首領那次,已經是第二次了。明明跟英雄的形象一點也不相稱。

「你是瞧不起咱們的工作嗎死狐狸精!別忘了你們在城裏揮霍的都是咱們辛苦挖出來的金子!」

今天跟平常不同,感覺下得了手。比起對死亡的恐懼,對活着的疲憊更加強烈。一想到這也是多虧了諾耶兒,就覺得真是諷刺。

莉格蕾特握着短刀的手,被諾耶兒一把扣住。她的力量驚人,自己完全無法反抗。諾耶兒一派輕鬆地奪過短刀,反手扔向牆壁。短刀的刀刃深深插進牆中。

返回州都,向父親威爾姆報告完畢後,莉格蕾特回到自己的房間小憩了一會兒,翻開日記。

話雖如此,諾耶兒能當英雄的時間大概也沒剩多久。父親威爾姆並不看好葛羅。暗中接觸敵對關係的巴赫爾公爵阿密爾就是最佳證據。他遲早會利用自己科因布拉將軍的地位,採取某種行動。自己對威爾姆雖然沒有任何敬愛之情,但他毫無疑問是位優秀的謀略家。父親從來不曾誤判時機和局勢。

「嗯,我保證!那,我們就一起去尋找幸福吧。」

隨後出現的,是一羣殺氣騰騰的村民。他們的手上都拿着鋤頭和鐮刀、柴刀等農具。面對打算放火燒村,還企圖搶奪食糧的惡徒,他們的心中恐怕沒有半點慈悲。

「我已經按照約定放過他們啦,所以我不覺得我有什麼不對。——再說呀。」

「那也不行。我也不想在最討厭的雨天死掉。還有陰天也不喜歡。因爲要下不下的,感覺很煩。」

在那之後,諾耶兒率領白蟻黨的人,偷襲了在巴赫爾州境待命的馬車隊。搶了馬車後,諾耶兒又殲滅了在附近巡邏的守兵據點。此外更突襲了巴赫爾軍的倉庫,成功搶回物資,展現了鬼神般的實力。

「沒有呀,我是在誇你。」

聽見諾耶兒這別有深意的說法,小隊長突然慌了。剛剛是因爲她答應放過自己的部下,他才乖乖招供的。否則他怎麼可能泄漏這麼重要的機密。

諾耶兒一面開心地呢喃,雙手一面把玩起莉格蕾特的頭髮。她的頭髮被卷得亂七八糟。雖然馬上就要死了,頭髮亂不亂都無所謂;可是一想到這女孩是不是在愚弄自己,便讓人莫名火大。

「喂,你說有三長兩短是什麼意思!? 你不是答應我,會放過我的部下嗎!!」

「不必了。」

莉格蕾特一口回絕。諾耶兒張着嘴巴,僵在原地。幾秒後,一臉遺憾地垂下肩膀。

莉格蕾特和多爾卡斯沒完沒了地鬥嘴。諾耶兒津津有味地欣賞了一會兒後,終於插嘴打斷他們。

莉格蕾特立刻回頭一陣惡言。多爾卡斯聽了狠狠推開她,不屑地吼道。

諾耶兒眯着半邊的眼睛,玩笑似地摸了摸喉嚨。莉格蕾特先是愣了幾秒鐘,接着一股怒火油然升起。

是嗎?莉格蕾特輕聲低唸了一句後,突然起立。只見她先走向插在牆上的短刀,但想了一想,又再次坐回椅子上。

「死不死跟天氣沒關係吧?你是白癡嗎!」

「你給我這個做什麼?」

「這是我重要的寶貝。不過就送你吧。畢竟你是我重要的副官嘛。」

「感謝您的好意,可我不需要這種東西,你自己留着吧。」

莉格蕾特遞出軍號,但是諾耶兒搖搖頭,不肯收下。

「東西一旦送出去就不可以拿回來了。這是我的規矩。」

「完全無法理解。你這個人的行動真的太不合常理了。」

「是嗎?」

「是的。」

莉格蕾特無奈地嘆氣,將軍號掛在自己的腰帶上。再繼續陪這個笨蛋胡鬧,就沒有時間處理軍務了。如果乖乖收下可以讓她滿意,那就收下吧。莉格蕾特如此判斷。

自我了斷的決心,結果全都被對諾耶兒的怒氣、錯愕感,還有荒唐掩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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