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黑與白的界線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760 字
數日後,諾耶兒接到了第一個任務。話雖如此,卻不是偵查或刺探情報之類的任務,而是任何人都能做的傳令工作。
接連落入敵軍手中的羅克貝爾和州都馬德雷斯的幹道,被人們稱爲坎南街道。街道附近座落着零星的小村莊。諾耶兒隊的任務就是向這些村莊通報叛亂軍的到來,提醒他們自己小心。諾耶兒隊的任務只有通報危險,並不是鎮守村莊。因爲目前沒有足夠的兵力可以鎮守每個村莊。
葛羅等科因布拉的高層,認爲叛亂軍的計劃是以羅克貝爾爲據點,向周圍擴大勢力。自叛亂髮生以來,叛軍未曾停留在特定的據點,而是一路吸收各地的不滿羣衆持續南下。但現在卻停下了腳步,故高層推測他們的目的可能是想讓叛亂長期化。
而且如今知道巴赫爾可能在背後操控,這麼做的用意就更一目瞭然了。讓事態陷入泥沼、動搖科因布拉的威望,令身爲太守的葛羅被咎責。如此一來阿密爾不僅能鞏固下任皇帝的地位,更能順便剷除未來的政敵。可說是一石二鳥。
對阿密爾的想法一清二楚的葛羅儘管恨得牙癢癢,但在兵力召集完成前,還是忍下了這口氣,沒有發動零散的攻擊。只要發動決戰,在短時間內解決,多少還能挽回自己的污名。不過若輕舉妄動,導致戰敗的話,自己恐怕將受到致命的打擊。
「接下來是哪裏呀?」
「帶路的工作包在我身上就對了。」
一名士兵攤開地圖,對諾耶兒說。
「啊哈哈,感覺你愈來愈得心應手了呢。」
「因爲慢慢習慣了嘛。不過米爾特那傢伙好像還是習慣不來。」
「要你囉唆。」
米爾特一臉不高興地回嘴。他跟其他人不一樣,沒有心情嘻笑。
『敵軍就要靠近了,如果有危險就快逃』、『雖然科因布拉州無法派兵駐防,但要是加入叛軍的話就是死罪』。
他們的任務就是對各個村莊傳達這兩項命令。村民們的反應自然不會太好,諾耶兒隊一路上遭到不少辱罵和怒吼,有時甚至還會被村民扔泥巴。聽到州兵不但不幫助自己,還威脅他們不準背叛,會生氣也是當然的。
「話說回來,大家都好生氣呢。剛纔那個老爺爺,竟然還氣到口吐白沫昏倒了。」
「這也難怪。畢竟州政府抽了那麼多稅,有危險時卻又不保護大家。州兵不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嗎?」
米爾特嘆了口氣。如果當初州兵有出動的話,自己現在就不會在這裏了。佐伊姆村的大家不曉得怎麼樣了?米爾特只能默默祈禱大家都平安無事。
但諾耶兒完全不瞭解米爾特的心情,悠哉地說:
「不過泥巴戰很好玩喔。」
「覺得好玩的只有隊長你一個人。明明是新領到的盔甲,呿、連襯衣都弄髒了,簡直糟透了。」
米爾特一臉懶得奉陪地揮揮手,拍掉身上的泥巴後繼續往前走。諾耶兒也跟着追上。
僵持了近一個鐘頭後,村民們才筋疲力盡地散去,只有諾耶兒跟留下的孩子們一起快樂地玩着。辛西亞聽到後鐵定又要暴怒,訓斥她一點都沒有指揮官的樣子。
弗雷瑟用餓狼般的眼神盯着諾耶兒。他的嘴角滴出口水,高漲的慾望在內心翻滾。
「嗯,是啊,是我殺的。」
諾耶兒的語氣縱使平淡,但話語中似乎仍隱隱期待兩人回心轉意,至少米爾特有這種感覺。大概,弗雷瑟和克拉夫特也感覺到了吧?
「……沒錯,咱們已經不是夥伴了。原本就只是剛好待在同一個村子而已。下次見面就是完全的敵人。咱是掠奪者,你是被掠奪的一方——勝者和敗者,很簡單唄?」
「這樣啊?那就算了,下次再見囉。」
但他們又不可能反擊村民,只能拼命叫他們停手。結果諾耶兒隊所有人都弄得渾身是泥。除了一名無憂無慮到極點的女人之外。
諾耶兒打斷急忙解釋的米爾特,反問弗雷瑟。
「所以赤輪軍的領導者根本不在乎什麼百姓。他們發動叛亂,全部都是爲了自己啊!」
「唉,弗雷瑟和克拉夫特已經不是夥伴了對吧?絕對不會回來我們這邊嗎?」
「竟然被身爲女人的你幹掉,奈德先生也真可憐。你是躲在暗處偷襲的嗎?」
「八成是變了吧?他們說了已經嚐到掠奪的樂趣。既然變成這樣,那就沒辦法囉。」
「嗯,我覺得米爾特維持那樣就好了喔。畢竟每個人的價值觀本來就都不一樣啊。」
「你知道嗎?用劍割斷喉嚨的時候,鮮血會像噴泉一樣噴出來哦。然後那傢伙的女人和財富就都歸咱了。嘿嘿,只要嘗過一次這種樂趣,就絕對戒不掉啦!」
諾耶兒老實地點頭。
「那你就去說服他們看看。不過我不建議你去,因爲絕對會被殺。米爾特是我的夥伴,你被殺的話我會很傷心的。」
從坎南街道向東前進,位於小高丘另一頭的村落就是他們最後的目的地。今天的天氣很好,可以從丘陵上遠眺整條坎南街道。以前這條幹道上總是人來人往絡繹不絕,如今只剩下當地居民的馬車會偶爾經過。雖說也有叛亂造成的影響,但另一方面商旅的數量也的確少了很多。
「——喂,等等啦諾耶兒!弗雷瑟也是!我們並沒有背叛。聽着,大家都冷靜點。這場叛亂是巴赫爾那些人的陰謀!」
「或許吧。唉,難道我其實很厲害?」
「樂趣?」
「……照隊長的邏輯,難道你連弓箭和其他東西也都躲得開嗎?」
「再問幾次都一樣。我還是算了。因爲跟弗雷瑟去了好像也不好玩的樣子。再說,現在的我已經有很多夥伴了。」
「痛死了!!幹嘛突然推我啊!」
山丘的另一邊則是廣闊的森林。再過去則是一片麥田,更遠處還能見到一個小聚落。就在知道距離目的地不遠,大家稍微鬆懈下來時。
「看到之後才躲,一般而言是來不及的。」
隨後,諾耶兒隊的隊員們也一邊防備着弗雷瑟等叛亂軍,一邊跟着諾耶兒離開。幸好對方沒有追擊。是弗雷瑟刻意放過他們的嗎?又或者有別的意圖?沒有人知道答案。
儘管內心已經知道答案,米爾特還是忍不住問了。
諾耶兒望着兩人的背影,出聲問道。
「殺死敵人有什麼奇怪的嗎?如果是叛徒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話說回來,指揮別動隊的奈德隊長是你們殺的嗎?這件事可是讓格布隊長相當傷心喔。」
「雖然我覺得以後大概不會再見了,不過萬一真的遇到——」
「沒關係。我只是以爲他們還是夥伴而已。不過下次再見就是敵人,可以放心地動手了。」
因此,她也只能回答只要看清楚就沒問題了。
「誰知道呢?至少我不清楚。嘛,反正敵人的事怎樣都無所謂。」
「唷,米爾特。還有其他人也在啊。咱還以爲你們是那些憨腦的州兵,一不小心就發箭了。話說,你們爲啥穿着科因布拉的盔甲?難道背叛了咱們赤輪軍嗎?」
他們完全聽不進自己說的話。兩人巨大的變化,令米爾特啞然失語。
「……我沒辦法看得這麼輕鬆。要我殺死自己認識的人,我辦不到。」
「不,是光明正大的戰鬥唷。面對面的。」
「嘿~~是喔。」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這麼能躲啊?我看你幾乎沒被砸中。」
「也有人把這個稱作善良。啊哈哈,如果世上都是米爾特這樣的人,一定到處都充滿幸福吧?」
「話說諾耶兒。我再問你一次,要不要跟咱走?來咱們這裏的話,可是有很多好玩的事喔?」
在那之後的三天,諾耶兒隊仍在繼續相同的任務。看着地圖巡迴一個又一個村落。等到完全習慣村民們的罵聲時,命令範圍內已經只剩下最後一個村子了。
諾耶兒在戰鬥的時候,感官有時會變得異常敏銳。此時的她,身體裏就好像多了某種東西。所以她看得很清楚,可以看到後再躲避,又或者採取其他應對。她正是靠着這能力一路活過來的。因爲太過自然,所以她也不曉得要怎麼用言語描述。
「的確,敵人就得殺死纔行呢。」
「那就再見囉,大家。如果反悔想加入這邊的話,就到羅克貝爾來。我們隨時歡迎你們唷。」
「啊啊,就是奪取的樂趣啊。從別人手上搶走他們的寶貝、蹂躪弱小的傢伙,盡情展現自己的力量。那真的很有趣喔。會讓人打從心底產生活着的實感呢。」
「嗯嗯。所以說,那又怎麼樣?」
諾耶兒倏地猛力推開正坐在旁邊擦汗的米爾特。因爲太過突然,米爾特根本來不及反應,正臉直接摔到地上。所幸鼻子好像沒有摔斷。
諾耶兒說着,興味索然地轉身離去。目光再也沒有轉向弗雷瑟等人,筆直地朝目的地的村莊前進。
「……你、你到底在……」
「……你是說我當個膽小鬼就好了嗎?」
面對士兵的提問,諾耶兒泰然自若地回答。
「什、什麼沒辦法,別說得那麼輕鬆!大家都是同一個村子的人不是嗎!」
米爾特稍微鬆了口氣。萬一真的發生戰鬥,米爾特恐怕也無法對弗雷瑟下手。他無法對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揮劍——雖然弗雷瑟和克拉夫特好像已經輕鬆跨過了那道障壁。
「是這樣嗎?可是我很輕鬆就做到啦。大家只要多練習也能做到吧?」
「別叫了,快拿好武器,敵人要來囉。」
諾耶兒輕輕撫摸手裏的長槍。
「不、不是。這、這是因爲——」
「別說傻話了,快給我離開叛亂軍!現在全科因布拉的州兵都在往馬德雷斯集結,你們已經沒有勝算了!」
「吶,弗雷瑟。我問你,你剛剛是不是想殺掉米爾特?」
弗雷瑟一臉泰然地說。他握着獵人時代用的弓,將新的箭矢拉到弦上。接着他的身後又冒出大約三十名左右全副武裝的男人。所有人的手臂都綁着紅巾。其中最高大的男人,正是他們熟悉的克拉夫特。
「是是是,很厲害很厲害。不愧是諾耶兒十人長。」
「什、什麼怎麼樣,就是說,這場叛亂根本沒有意義呀!你們最好也趕快退出,不然被抓到可是會被處死唷!」
「……弗、弗雷瑟?」
諾耶兒一臉淡然地說。那雙眼中完全看不見所謂的人性。米爾特不禁別開視線,繼續問道。
「……不曉得那兩個笨蛋,到底懂不懂這個道理。」
「吶、吶,他們兩個到底是怎麼啦?跟在村子的時候完全判若兩人啊!」
諾耶兒剛拔出長槍,一道人影便吹了聲口哨一躍而下。是個手臂上纏着紅巾的男人,而且還是跟米爾特同村的青年——弗雷瑟。
「嘿,這樣啊。也罷,反正下次遇到再用力量搶過來就好了。今天就看在以前的交情暫時放過你們。下次可就不會留情了,給我洗好脖子等着吧。」
「敵、敵人!? 在哪裏?」
弗雷瑟一邊露出令人不舒服的笑容,一邊扭扭脖子。克拉夫特也是同樣的表情。難以想像跟以前那個畏畏縮縮的青年是同一個人。只見他的肩上扛着大劍,用兇狠的眼神瞪向這裏。
諾耶兒面無表情,直接了當地拒絕。弗雷瑟露出掃興的表情,但馬上又恢復原貌。
「弗、弗雷瑟!? 」
「…………」
「也有可能一不小心被我射殺就是了。」
「——危險!」
此時米爾特才注意到插在地上的箭矢。銳利的箭矢毫無疑問穿過了剛纔米爾特所在的位置。若不是諾耶兒推開他,他肯定早已喪命。直到現在米爾特才意識到弗雷瑟是認真地想要殺死自己。
「吶,米爾特,你以爲咱在羅克貝爾殺了多少人?是三十人啊。那些頭腦比咱聰明、有錢有勢的傢伙,全被咱給一刀宰了。」
「——嘛,其實怎樣都無所謂啦。只是格布先生好像很在意的樣子。」
「既然如此,就更要在那之前盡情享受。咱已經不想回去過那種狗屁不如的爛日子了。拼命打到的獵物全被州都的蠢官們拿走,自己只能分到幾個小錢,每天都得爲下一餐在哪煩惱,那種生活根本不是人過的。還不如死了算了!」
聽到弗雷瑟的話,克拉夫特也連連點頭。
「呵呵,你還是不懂啊,米爾特。你根本啥都不知道。當初你們也應該過來這邊纔對。那樣一來,你們就會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樂趣了。」
「不管他們沒關係嗎?」
「這倒也是。」
「下、下次見到那兩個傢伙,你打算怎麼做?」
「諾、諾耶兒?」
被諾耶兒一問,弗雷瑟倏地停下腳步。
「唉,我覺得大家都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過活就可以了。」
閃躲泥巴球根本不算什麼。因爲誰會從哪裏攻擊全都看得一清二楚。大部分的攻擊她就算不看也能躲掉。不過,因爲有時會突然飛來幾個特別快的泥巴球,那些就必須仔細觀察。
米爾特一面咋舌一面看着自己的身體。原本嶄新的盔甲——寒酸地貼在胸前的鐵片已被泥巴弄得髒兮兮。墊在裏面的襯衣也被泥水浸溼,觸感非常討厭。
「就是這麼回事。所以抱歉囉,米爾特,還有其他人。不過我也是這麼想的。那個地方真的太無聊了。那樣垃圾般的生活,我也已經受夠了。」
「嘿,居然能躲掉咱的箭。真不愧是諾耶兒——咱是不是該這麼誇你啊?」
只見弗雷瑟用力搔了搔頭髮。然後回過頭來。
諾耶兒輕輕一笑,聳了聳肩膀。
「……用自己喜歡的方式過活,要是因爲這樣死了,不就沒意義了嗎?」
弗雷瑟滿不在乎地揮揮手,走回武裝男人們的身邊。克拉夫特也徐步跟在後面。
諾耶兒歪起嘴角,扯起一抹帶着點嘲諷意味的笑容。沒想到這個似乎總是天真無憂的女人,竟然也有這種表情。米爾特不禁瞪大雙眼。
諾耶兒露出不解的表情。因爲對她來說一點都不難。
「當然是殺死他們囉。敵人一定要殺掉。畢竟我不想變成被掠奪的那方。而且他也說過我們不再是夥伴了,所以也沒必要幫助他們。」
克拉夫特也訕笑着附和,過去那純樸的氣質已蕩然無存。
諾耶兒把手插在腰上,赤輪軍的士兵們見狀,也默默地拔出長劍。
「因爲我有仔細看啊。只要仔細觀察的話,要躲開很簡單喔。」
唯獨諾耶兒一人還保持着原本的模樣,幾乎毫髮無「髒」。她華麗地躲掉了所有村民丟來的泥巴球,還能抓住空檔給予強力的反擊。當然,不是用長槍或鐵錘,而是用泥巴球。
弗雷瑟與赤輪軍的士兵們,目送朝村莊前進的諾耶兒等人遠去。克拉夫特望着他們的背影,歪着頭問。
「唉,真的好嗎,弗雷瑟。就這樣眼睜睜地放過他們。何況,我們不是來攻擊那座村子的嗎?」
「格布先生也命令過咱們不要在這附近張揚。況且,那種荒涼的村子也搶不到啥好東西,放過了也不可惜。」
弗雷瑟一臉無趣地說。
箭術精湛的弗雷瑟,以及高壯腕力又強的克拉夫特,兩人似乎頗得格布欣賞。
而身爲戰場老兵的格布好像是里斯提希的心腹,在許多地方都很喫得開。他說過等這場戰鬥結束,就會收兩人當部下。
(不知道那個人說的話到底有幾分真實,反正咱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吧。這種生存方式更有活着的實感。)
格布的真實想法、里斯提希的目的、赤輪軍的大義,那些事情都跟他沒關係。他一直都想試試任意妄爲的活着。他只想自由地宣泄在貧困的日子中,長期累積的苦悶。
(而且,果然人類纔是最棒的獵物。跟野獸完全不同。)
跟狩獵動物的時候不一樣,狙擊人類時,心臟會噗通噗通地飛快跳動。那種獨特的緊張感,只有狩獵人類時才嘗得到。不知不覺間,自己對殺戮的避諱感已全然消失,只留下無比的充實感。格布誇獎過他,說那是他踏上大人階梯的證據。還有,克拉夫特也跟自己一樣。只不過是揮動的東西從鋤頭換成大劍而已,他本人是這麼說的。
「話說回來,剛纔的諾耶兒,看起來有點孤單呢。」
「……是嗎?咱倒覺得就跟平常一樣。」
弗雷瑟回想起當時的情景,但並沒有感覺到特別之處。唯一明白的,就是這女人對自己絲毫沒有興趣。這點令弗雷瑟難以忍受,焦躁難耐。而最令他火大的,就是看到米爾特待在諾耶兒身旁。所以他才瞄準米爾特,真心地痛下殺手。
「雖然只是我的感覺,不過她似乎有些寂寞。唔——嗯,是我看錯了嗎?」
「咱都親切地邀她過來了,不是那傢伙自己拒絕的嘛?怎麼可能覺得寂寞。」
「這倒也是,果然是我想太多了。」
「咱比較在意的,是米爾特之外那些村子裏的傢伙。他們是腦子壞掉了嗎?」
弗雷瑟跟諾耶兒還有米爾特說話的時候,村子裏的其他傢伙一直握着劍緊瞪過來。簡直就像忠實等待命令的士兵一樣。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被弗雷瑟嚇到才緊張起來的吧?因爲他們以前沒看過我們拿過劍呢。」
「哈,算了,不重要。反正下次見面咱會殺了其他傢伙,把諾耶兒變成咱的東西。克拉夫特,你可不準出手喔。」
「你的臉好恐怖喔,弗雷瑟。」
士兵舉起長槍跟着辛西亞前進。全軍踏着一致的步伐,隊列有條不紊。
「不好意思,完全不懂你在說什麼。」
弗雷瑟吐了口口水,用力踐踏地面。他努力想抹除內心討厭的想像。但這份努力卻徒勞無功,弗雷瑟的腦中始終無法忘記諾耶兒剛剛的眼神。刺在背上的熱辣日光,令人格外不快。
猛地回頭,只見在眩目的陽光中,諾耶兒正遠遠地凝視着這裏。
「是認真聽你說話的我太蠢了。好了,給我乖乖吹你的軍號。不過儘量安靜點。」
弗雷瑟試着想像諾耶兒因恐懼而歪曲的臉。跟羅克貝爾的女人們一樣,痛苦而絕望的表情。
「鬼才知道。總之,要是你先對諾耶兒出手,咱就宰了你!」
辛西亞一個緊張,結果不小心猛地咬到自己的舌頭。看着她皺起一張臉拼命忍住疼痛的模樣,諾耶兒忍不住苦笑。挖苦她真的沒問題嗎?
「這世上存在着殺人無數的善人,也有救人無數的惡人。人類也跟太陽一樣,有許多不同的面貌。必須從各種不同的角度研究,才能看清楚其真正的形狀。」
聽到克拉夫特的叫喚,弗雷瑟敷衍地應了兩聲,快步離開現場。
「…………啊啊,是那個時候啊。」
本想再多捉弄她一下,但諾耶兒還是打消了念頭。因爲做過頭的話八成又要喫鐵拳了。她突然覺得有點想睡,打了個大呵欠。
然而,不論怎麼努力,他就是想像不出來。無論怎麼折磨,她最後總會咧嘴露出笑容。此時,弗雷瑟的背上突然竄過一股寒氣。
諾耶兒的腦海先是浮現起重要朋友的面容,接着又想起老師們的嘴臉。美好的回憶瞬間變得漆黑混濁。
部隊出城後預定直接穿過城鎮,順着坎南街道北上迎擊叛亂軍。爲了活用兵力優勢,葛羅明確指示部隊採用鶴翼陣。將大隊分成左翼和右翼包圍敵軍,然後一舉殲滅。敵軍全是不懂軍規和兵法的普通人,而且數量上又處於劣勢,應該無力突破包圍網。
「那只是普通的感冒症狀吧。唉,確定沒發燒嗎?」
她用看着獵物般的眼神盯着自己。手上明明沒有弓箭,弗雷瑟卻覺得自己彷彿下個瞬間就會被射殺。
弗雷瑟罵完,揮手打了暗號。差不多是撤退的時候了。
辛西亞半嘲諷地笑道。但諾耶兒卻率直地點頭。
諾耶兒本來想直接叫名字,卻被辛西亞瞪了一眼。
「……明明沒戴眼鏡,說話卻這麼毒。還是說這纔是你的真面目?」
「——大、大將軍諾耶兒……聽起來就像不好笑的冷笑話,麻煩你還是算了吧。光是聽到就頭暈。」
「才、纔沒那種事。我現在纔要開始認真!畢竟輕敵的話可就中了敵人的計呢!」
「……有這麼多的兵力,光看陣容的話毫無疑問是我軍會勝利。必須儘快平定叛亂,讓科因布拉恢復和平纔行。」
「吵死了!」
「——!」
預測失準,原以爲對方準備打長期戰的葛羅,連忙下令全軍迎擊。一部分的保守派諫言應固守州都,消耗敵軍攻勢,卻在葛羅的咆哮下被駁回。面對區區的亂黨,如果躲在城內固守不出,其他人見了一定會嘲笑科因布拉的軟弱。何況主城附近的城鎮幾乎沒有防禦工事保護,遭到攻擊的話毫無疑問會受到巨大破壞。所以葛羅才決定主動迎擊,在野外殲滅敵軍。
辛西亞繞到隊伍前頭,緩緩策馬向前。諾耶兒等人也一齊用軍號和大鼓吹響出發的訊號。前幾天的練習似乎發揮了效果,這次不再有人跑來抱怨。
「不論戴不戴眼鏡,我都是一樣是我啊。唉,你不覺得我剛剛說的話很帥氣嗎?」
如果他們還在的話,就可以親手插爆他們的腦袋了。諾耶兒由衷感到遺憾,那些傢伙毫無疑問是敵人。
諾耶兒隊回到州都的同一時刻。前線傳來叛亂軍正從羅克貝爾出發,率領大規模兵力直指州都而來的消息。自稱赤輪軍的叛軍,兵力約有五千。
「哦!」
「先提起的不是辛西亞……呃——不是辛西亞大人嗎?」
聊着聊着,終於到了辛西亞隊出發的時間。
不過,這段記憶隨着時間漸漸消退,在開始對諾耶兒產生特殊的情感後,當時的恐懼也愈來愈稀薄,最後完全消失。儘管不記得是從何時開始的,但弗雷瑟已把諾耶兒當成自己的夥伴。
「哼嗯?」
弗雷瑟高昂的情緒急速消退,總覺得自己好像犯了不得了的大錯。
「不、不,沒什麼。」
(只要順利攻下州都就是大豐收。咱要讓那些混蛋貴族知道,就算出生的地方比較高貴,到頭來也一樣是人類……對吧,諾耶兒?不管平常裝得再清高,只要剝掉衣服,你也是一樣的。)
「別、別胡縮!」
「大戰就要開始了還能打呵欠。真不曉得你到底是笨蛋,還是天才。」
諾耶兒戳戳辛西亞的臉頰。辛西亞撥開她的手指,連忙否定。
「所以說啦,您要不要試試挺起胸膛、更放鬆一點?辛西亞百人長。」
「那,大家加油囉。這可是諾耶兒隊的初戰唷!」
「那我就再提高一點,以成爲大將軍爲目標吧!畢竟大將軍聽起來比普通將軍更強更厲害嘛。」
諾耶兒不經意抬頭望向天空。太陽公公躲在雲的後面。感覺不太舒服。諾耶兒不禁有些沮喪。
那是諾耶兒剛開始在村子住下時的事。弗雷瑟帶着諾耶兒去狩獵時,她總是會露出那種眼神。射得到嗎?射不到嗎?殺得了嗎?殺不了嗎?除此之外一無所思的漆黑目光。而且,連自己都在那視線的範圍內。弗雷瑟打從心底感到不舒服,所以有段時間都不再跟諾耶兒一起狩獵。因爲他很害怕,不知道她的箭什麼時候會突然射向自己。那還是他第一次感覺自己與死亡如此接近。
葛羅的判斷,其實大方向並沒有錯。然而,視敵軍爲烏合之衆的「輕敵」、想要快速殲滅敵軍保住自己立場的「焦急」,以及認爲我方兵力和裝備都遠勝對方的「驕矜」。這三點用兵的大忌,都讓葛羅的決策蒙上陰影。至於會否成爲導致敗北的致命傷,目前還不得而知。
「哇啊,已經是一臉勝券在握、自信滿滿的表情了耶。喏,臉頰都在笑了。簡直就像在說『我現在一點都不把敵人放在眼裏』喔。」
然後,他明白了。自己否定了諾耶兒最後問的問題。所以兩人徹徹底底成了敵人。下次見面的時候,諾耶兒將毫不留情地殺過來。跟米爾特他們不同,諾耶兒是不會因爲狩獵對象變成人類就猶豫或心軟的。在那像孩子一樣天真開朗的性格背後,潛藏着純粹無邪的殘酷。弗雷瑟正是被她的雙面性所吸引,因此決不會看錯。
「嗯……如果你是天才的話,那就試着哪天成爲了不起的將軍,率領我作戰如何。你不是想成爲百勝將軍嗎?」
「哼——嗯。不過嘴上這麼說,其實你心裏很緊張對吧?喏,身體都在發抖了唷。」
(那眼神,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是什麼時候,在哪裏呢?)
(咱沒有錯。選擇自己喜歡的生存之道有什麼不對?那個時候的我只是個小鬼。現在的我已經跟從前不同了。纔不會怕一個女人!)
諾耶兒就像哲學家一樣說得頭頭是道。縱使聽起來很有道理,但總覺得還是有哪裏不對。辛西亞搖搖頭。
辛西亞深信己方一定會勝利,用力點頭。
辛西亞硬把軍號塞進諾耶兒的嘴裏。諾耶兒沒有抵抗,吹出噗——的聲音。
「如果是天才的話呢?」
「不是喔。我以前聽朋友說過,人類是非常複雜的生物。所以說,不能光憑一個面向就定義一個人唷。」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放棄吧!」
辛西亞從牽着馬的士兵手中接過繮繩,一口氣跳上馬背。百人長以上的指揮官被允許擁有坐騎。她手裏拿着長槍,全身包覆厚重的鎧甲。只要放下頭盔的面罩,沒有人看得出自己是女人。
儘管辛西亞頗有微詞,但反正他們不是站在前線,所以也沒多說什麼。
看看後方,米爾特等人全都緊繃着臉,嘴巴緊閉成一條直線。辛西亞隊上的老兵們也一樣。畢竟在某種意義上,他們也同樣是初戰。
諾耶兒喃喃自語。簡單來說就像黑白棋。無論輸掉多少次戰鬥,都只是暫時被翻過來而已。只要最後想辦法翻回來就好。格布所說的得到幸福的方法,「不斷勝利下去」,她是這麼理解的。不論過程如何,只要最後笑得出來就行了。換言之,對諾耶兒而言,敗北就是在夢想完成前戰死,或是在走投無路下投降。但因爲自己絕不可能向敵人投降,所以只要不死就是勝利。
「很好。我是無所謂,但其他士官很重視這點。要是不注意的話,可是會被鐵拳制裁的。」
(這次對我來說,應該算第一次上戰場?在那裏學到的東西到底有沒有用,就來好好印證一下吧。)
把諾耶兒打成半殘後再抓住她。其他的傢伙統統處死。什麼同村的情誼,剛剛放過他們的時候就一筆勾銷了。對擅自退出赤輪軍,自己跑去加入科因布拉軍的傢伙沒必要手下留情。尤其是米爾特那蠢貨,一定要把他四分五裂,拿去給他妹妹嘉兒欣賞。真期待她會有什麼反應。
『噗波——』
「弗雷瑟,有什麼事嗎?」
「這、這當然。不過,我的肩上擔着士兵們的性命,可不能因爲你的胡鬧隨便鬆懈!」
諾耶兒回頭一笑。除了米爾特之外,村子的年輕人們一齊舉手高呼。
「辛西亞隊出發!所有人跟着我!」
「嘛,只要活下去總會有辦法的,若沒死的話就能繼續戰鬥。只要最後拿到勝利就行了。」
諾耶兒也挺起雙尖槍,帶領米爾特等人邁步。他們身上的裝備除了軍服外,只有一件鐵胸甲和頭盔。因爲軍隊配發的盔甲不僅薄得跟紙板一樣,還會妨礙行動,讓諾耶兒不太喜歡。關鍵的時候只會礙手礙腳,一點意義也沒有。
這次出來的目的是偵查這附近的區域。格布只對弗雷瑟透露了他真正的目的。能俯瞰整條幹道的丘陵是相當重要的據點。對科因布拉軍雖然沒有什麼意義,對赤輪軍卻不同。
『喔喔!』
部隊排好隊列,在指揮官的命令下向後轉,朝城外出發。科因布拉的軍旗,天秤的紋章在風中驕傲地飄蕩。還要好一會兒纔會輪到辛西亞的部隊前進。
「這麼大規模的軍事行動,我也是第一次參加。真令人心跳加速。」
「因爲你下手老是不知輕重啊。」
「好狡猾唷,弗雷瑟。那我要做什麼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