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惡鬼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1萬 字
——時節即將迎來盛夏之際。科因布拉太守葛羅,在對帝國全境發佈檄文的同時,正式對巴赫爾州下達宣戰佈告。檄文的內容如下。
第一,以卑劣的計謀煽動賊黨,殺戮科因布拉百姓的阿密爾罪該萬死。
第二,只要是知恥之人,抑或貴族出身者,勇敢承認自己所犯的罪行並乞求原諒,乃天經地義之事。然而,阿密爾不僅不認罪,更厚顏無恥地妄自舉行昇陽之儀。罪不可赦。
第三,阿密爾在太平之世仍過分窮兵黷武,頻頻對科因布拉做出挑釁之舉,試圖以武力正當化自己邪惡的野心,打壓正義之聲。
第四,皇帝陛下早對阿密爾之所作所爲甚感憂心。然近年,與阿密爾勾結的奸臣專橫於朝廷,連感發悲嘆之聲亦無法辦到。簡直無法無天。
第五,身爲偉大的太陽帝貝爾基斯之末裔,絕不可對阿密爾的惡行惡狀坐視不管。故我等科因布拉的臣民,在此對奸賊阿密爾以及其黨羽宣戰。此乃爲阻止阿密爾之兇行、斬除帝國禍根的行動。贊同我等正義者,當即刻響應號召、剿滅奸賊。
葛羅率領幾乎科因布拉全部的軍隊從州都馬德雷斯出發,沿着坎南街道東進。總兵力約五萬。馬德雷斯則留下五千人留守。雖說總勢高達五萬,但這是正規軍和臨時徵召的民兵加起來的人數,可以說幾乎動員了科因布拉所有能戰鬥的人。平均素質、士氣雖然不高,不過光看數量的確非常驚人。
海上方面則有羅耶率領船隊,負責牽制巴赫爾軍的戰船。原本還需要警戒裏貝達姆的海軍,但由於先前的密約,所以應該不用跟裏貝達姆交戰。需要提防的,只有停靠在裏貝達姆港的巴赫爾戰船。因爲裏貝達姆保持中立,科因布拉才得以將注意力都放在陸上的戰鬥。
葛羅對一臉擔憂地站在城牆上目送自己的艾爾加揮手。留守部隊是以老兵、傷兵爲中心組成的部隊。儘管姑且任命了佩利烏斯擔任指揮,可實際上應該沒機會戰鬥。換句話說,純粹是裝飾用的部隊。
葛羅依依不捨地調回馬頭,向身旁的威爾姆問道。
「威爾姆,檄文確實都發到各州了嗎?」
「是,臣已命人快馬加鞭,此時應已送抵各州太守的手上了。葛羅大人的決心,定能傳達給各位大人。大義與我等同在。」
「裏貝達姆的動向如何?」
「完全沒有異樣。一如先前的約定,他們仍保持中立。」
「很好,如今已沒有退路了。無論如何都要打下卡爾納斯,征服巴赫爾。初戰將是最關鍵的部分。」
「請包在我等身上。臣一定會降伏巴赫爾的領主們,將太守送到巴赫爾州都貝斯塔。目前已經成功策反數人。只要成功打下卡爾納斯,展現我等的實力,投降者定當絡繹不絕。」
「不愧是威爾姆……想想你在我身旁這麼多年,我好像一直在給你添麻煩吶。不好意思,這次也請你把力量借給我吧。」
「您言重了。臣威爾姆三生有幸,才能仕於太守身邊。」
「……嗯,就全靠你了。」
葛羅對威爾姆的話大爲感動。然後,伸手指向遠在前方的迦迪斯所在之隊列。
又或者是考慮到城外有敵兵埋伏的可能性。因爲要塞內部不時會升起狼煙。每當狼煙出現,迦迪斯便會吹響號角,命令部隊撤退,進入戒備狀態。科因布拉的兵書有道,攻城時應避免強攻,並小心被敵軍連同城外的援軍夾擊。這種戰法雖然穩健,但照這個步調不論花多少時間都攻不下要塞。
葛羅開心地大笑,遠眺在前方領頭的部隊。科因布拉的五萬大軍,正以迦迪斯隊爲先鋒,威風堂堂地行進。在清風下飄昂的天秤旗之海,着實蔚爲壯觀。望向隊伍後方,則是用以維持部隊的大量物資,以及攻略以卡爾納斯爲首的衆多城塞用的攻城兵器。大部分都是元武、基浦送來的援助。
諾耶兒一臉茫然的反應,令辛西亞傻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平常心。同樣的戲碼每天都在上演,要是一一去吐槽,就算一天有四十八小時也不夠用。何況,現在可是戰鬥中。
「這是一場對阿密爾施以制裁的正義之戰!立下戰功者,不分階級全都重重有賞!」
「輪不到你來說!」
站在諾耶兒背後的多爾卡斯,一邊用望遠鏡看着遠方一邊說道。辛西亞聽了也跟副官借了望遠鏡,往卡爾納斯城塞的方向看去。
能完全不介意這種說話方式的諾耶兒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換成自己的話,肯定會馬上申請撤換副官。
「因爲好像還不用戰鬥,我想說偶爾也要強調一下我知性的一面。看起來很有智慧對不對?」
莉格蕾特一副事不關己地說道。多爾卡斯滿懷敵意地瞪向她,但她非但沒有畏懼,反而還瞪了回去。若不是諾耶兒在場,兩人說不定真的會打起來。
「唉——我就說了不用嘛。喂、等一下啦。」
(只要他之前肯好好賠罪,我可能還會原諒。不過,如今已經太遲了。阿密爾啊,你就好好後悔自己犯下的罪吧!)
(等佈告文送到時,阿密爾那混球肯定會大驚失色。不過,到那時就已經太遲了。)
諾耶兒不知爲何戴着眼鏡,頭頭是道地敘述。如果不曉得她的本性,肯定會以爲她是個富有知性的女參謀。但很遺憾的,辛西亞對諾耶兒瞭若指掌。真的是遺憾之極。
「……喔、喔喔。」
擔任光榮的先鋒、統領第一波攻城部隊的,是企圖一雪前恥的迦迪斯將軍。其兵力共有一萬。他首先派出攻城槌部隊,試探守城軍的戰力。然而,由於許多士兵都沒有實戰經驗,因此一進入正式交戰的階段,便相繼出現腿軟的士兵。結果他們立刻遭到城牆守軍的集中射擊,先遣隊頓時哀鴻遍野。
「太陽神終於也眷顧我了。只要讓僅會耍陰招的阿密爾顏面全失,冊封皇太子的事就會中止。如果他貿然挑起決戰,我就將他徹底擊潰!」
受到葛羅的鼓舞,士兵們大聲歡呼。士氣高漲,大義又在自己身上。葛羅的腦中想起莎拉病危的臉,拔劍應和士兵們的吶喊。
「非、非常抱歉。」
諾耶兒盤起雙手,語氣淡然地傳達命令。然而,望着城塞的那張臉上卻散發着強烈的殺氣。就跟過去與諾耶兒對戰時感受過的那種殺氣完全一樣。
辛西亞連忙制止,不過諾耶兒完全沒聽進去。
諾耶兒發自內心不解地歪着頭。
這副德性要怎麼讓士兵聽話?縱使辛西亞一直擔心這點,但似乎只是她的杞人憂天。儘管很多士兵會瞧不起女性的指揮官,可諾耶兒卻把士兵管教得很好。明明隊上大半成員都是放蕩不羈的白蟻黨,他們卻都十分聽話。
「因爲誰都不想送死。會腿軟也是沒辦法的。哪有傻瓜會因爲上面的人叫你先去死,就乖乖去送死啊?」
「不過,敵軍也相當難纏呢。我本來還以爲今天一定能攻得下來。」
「……大概是極力想避免兵力耗損。將軍的目的可能是想施加壓力,逼迫守軍自行開城投降。」
然而,迦迪斯開始攻擊後的第三天,第一陣士兵的疲勞和損耗已到達頂點。葛羅的耐心也逐漸磨耗殆盡。
——話雖如此,辛西亞並不認爲換成自己指揮的話就能做得更好。畢竟紙上的空談跟實戰完全是兩回事。
莉格蕾特繼續無禮地挑釁。雖然已經是家常便飯了,但辛西亞還是習慣不了莉格蕾特的說話方式。她的話語中總是充滿諷刺、厭惡、以及自我貶低等負面的情感。完全沒有一絲對對方的尊重。
要擊敗因強行軍而疲憊不已的軍隊,簡直再容易也不過。無論如何都是葛羅的勝利。
辛西亞當初爲了建立威信,真的費了很大的工夫,故諾耶兒能辦到這點,確實值得誇獎。不過誇她的話她一定會得意忘形,所以辛西亞決定暫時保持緘默。
諾耶兒的雙尖槍用力往地面一敲,強制打斷了兩人。兩人不禁同時被其氣勢壓倒,瞬間噤聲。
辛西亞一記鐵拳揮落。諾耶兒的眼鏡當場被打得掉下鼻子,諾耶兒隊的士兵們見了紛紛低頭偷笑。辛西亞咳了兩聲,要大家保持緊張感,接着又對諾耶兒問道。
城門下的士兵努力想用攻城槌突破城門,卻陷入十分悽慘的狀況。城門上的油孔不停灑下滾燙的熱油,守門的士兵還不斷用火箭攻擊。就算想轉身逃跑,也會被城牆上的弓箭手狙擊,無情地射殺。
辛西亞面色凝重地呢喃,諾耶兒聽了回應道。
辛西亞含糊地應了一聲,決定忘記諾耶兒剛纔的話。
「諾耶兒隊長,今天大概也不行啦。靠近城下的部隊已經完全潰散了。」
「可是,好像已經死很多人了耶。」
強行攻破設於巴赫爾邊境的關卡後,科因布拉軍便已兵臨卡爾納斯城下。卡爾納斯城塞是大陸統一前建造的要塞,至今仍以固若金湯的防禦能力聞名。
「啊哈哈,你塊頭這麼大,在爬上城牆之前就會被射成刺蝟了啦。別小看我的速度喔。只要一口氣衝上城牆殺掉守將,殲滅礙事的弓兵,這座城就等於攻下來了。對不對?」
「慢着,諾耶兒!不准你擅自行動,迪爾克千人長說過所有人必須步調一致發動攻擊!不能只有我們衝到前面去!」
就這樣重複了幾次後,迦迪斯總算投入本隊,開始推出攻城塔展開攻城。
把備戰的時間也算進去,大概有三個月的時間可用。有這麼長的時間,絕對足以攻略巴赫爾全土。降伏巴赫爾的領主、攻陷貝斯塔簡直易如反掌。只要小心別操之過急就行了。因爲躁進而被少於自己的兵力擊敗這種事,無論如何一定要避免。科因布拉兵都是弱雞這令人不快的謠言,想必仍有不少人相信。若因一次敗仗,導致巴赫爾的領主們全部起而反抗,那就玩完了。
「好了。嗯,很適合你嘛。」
「隊長,這個笨女人說得對,那樣太危險了。需要誘餌的話由俺去就——」
「多爾卡斯、莉格蕾特。我們絕對不可以在戰場上猶豫不決唷。因爲我不想任何人白白喪命。還有,也不可以扯自己人的後腿。」
由迪爾克和其他千人長組成的八千名第二波攻城隊,是負責收尾和補刀的部隊。葛羅本想把最中意的諾耶兒編入第一波的先鋒隊,卻被迦迪斯以『讓菜鳥加入先鋒隊,將令科因布拉軍臉上無光』的理由拒絕。因爲威爾姆和其他武官也贊同迦迪斯的意見,故葛羅也只好委由迦迪斯負責。
「敢死隊?」
「做得到的話就試試看啊。啊——所以我才討厭沒有思考能力的野蠻人。還有,拜託你把那張嘴閉緊好不好?臭得我都快被燻死了。」
諾耶兒得意地把眼鏡推回鼻子上。縱使不甘心,可是她戴眼鏡的樣子的確很好看。
——科因布拉軍開始進攻。
「如果他們的目的是爭取時間,應該會決死撐到最後一刻吧?我想,恐怕所有人都是敢死隊。」
確實,今年夏天的陽光又強又刺,熱得難以忍受。汗水怎麼擦也擦不完。在這種天氣長時間戴着頭盔簡直就是一種拷問。對徵召來的臨時兵來說,肯定會覺得要求戴頭盔簡直莫名其妙。他們的防具都是粗糙的皮甲和劣質兜鎧,武器則是鈍劍和粗槍。防具方面的品質,真的就只比裸體好一點點。
話雖如此,目前巴赫爾軍的守備隊還不滿千人。因爲巴赫爾軍的主力全都在帝都。將卡爾納斯城塞派來抗議的使者逐回後,葛羅下令全軍發動總攻。
「哈哈,因爲大家都不想衝第一排去送死啊。話雖如此,城門那邊的防禦當然也很堅固。畢竟對方是以逸待勞,無論用哪種方法進攻都會損失慘重。」
辛西亞按着掙扎的諾耶兒,硬是在她頭上綁了一條鐵護額。雖然作爲防具幾乎沒什麼防禦力,但至少能避免眉心受到致命傷。
葛羅擦擦汗水,吆喝了一聲後加速前進。親衛隊們連忙追上他的腳步。
諾耶兒笑着轉向莉格蕾特,耳邊旋即響起猛烈的咋舌聲。
「問你這問題的我真是個笨蛋。」
「嗯——可是頭盔戴起來又熱又臭,我還是算了。而且你看,像這樣曬太陽不是很舒服嗎?更何況眼鏡也不會擋到陽光。」
「辛西亞大人,下官認爲對笨蛋的發言只須無視即可。」
「停,好朋友遊戲就到此爲止!」
「好事情?你的意思是,你知道敵人的目的爲何嗎?」
「說什麼蠢話。這可是重要的首戰,迦迪斯將軍想慎重點也是正常的。」
「隊長,這個臭女人,咱們要不把這個臭女人幹掉算了?對了,咱們乾脆把這女人黏在盾牌上來擋箭。她的慘叫聲一定會比軍號還響亮喔。」
「死了一人就再派十人,死了十人就派一百人,死了一百人就派一千人不停發動攻擊。所謂的總攻擊不應該是那樣嗎?」
「不用好好珍惜沒關係,給我以人身安全爲優先。」
諾耶兒一邊苦笑一邊摸摸護額。她的裝備是護額和眼鏡、容易活動的輕型裝甲、腰上的鐵錘、以及手裏漆黑的雙尖槍。跟普通士兵明顯不同的裝備,以及標誌性的醒目紅髮,在戰場上想必十分顯眼。顯眼的意思,就是更容易被敵人針對。
如果是階級比自己低的人,辛西亞都會出言教訓,但對軍階較高者就無能爲力了。
聽到巴赫爾陷入危機,他肯定會火速趕回。不過那只是徒勞。從帝都菲爾茲到巴赫爾州都貝斯塔,無論再怎麼趕路也要花上兩個月。不論駐留在帝都的巴赫爾主力是多麼訓練有素的精銳也一樣。
「哈哈,看吧。迦迪斯那傢伙也鬥志高昂。他想必也亟欲用這次的戰鬥,一雪在洛克貝爾的恥辱。」
聽到這回答,士兵們不禁再次噴笑,不過隨即又恢復嚴肅的表情。有知性的人才不會說那種話。
「還有,關於剛纔的話題,我們科因布拉軍中原本就不存在有攻城經驗的人。因此,迦迪斯將軍會躊躇不前也是無可奈何。現在保持圍城,迫使對方投降纔是正確的作法。將軍想來也是這個打算吧。畢竟我們不像某個腦袋空空的女人和白髮猴子,是會用大腦思考的人。」
「誰知道呢,如果有誰心裏有數,應該就是那個人了吧。別說是猴子了,就連諾耶兒隊長應該也聽得出我在講誰。」
「迦迪斯大人聽到太守之前的演說,也做好了必死的決心。這次一定會拼上性命去戰鬥。」
「總覺得有種未盡全力的感覺。攻擊方好像也沒什麼幹勁。該不會,其實將軍根本沒打算攻下這座城吧!」
「啊哈哈,我們是在打仗耶,彆強人所難啦。」
「你、你真的要打頭陣?難道你不只腦袋壞掉,連眼睛都瞎了嗎!你不用幾秒鐘就會被弓箭射死了!」
「莉格蕾特,等等看到我的信號就吹響突擊號。然後麻煩讓弓兵掩護攻城部隊。多爾卡斯趁機帶白蟻黨一口氣架好攻城梯。我會在前面帶大家前進,你們跟在我後面就行了。」
「唔唔嗯,完全不知道。到底有什麼目的呢?」
隸屬迪爾克千人長麾下的辛西亞和諾耶兒,被編入第二波攻城部隊,正列隊待命。
「……話說回來,你幹嘛戴着眼鏡啊?」
莉格蕾特一邊歪着嘴,一邊瞄向多爾卡斯。
由於軍勢浩蕩,行進速度不怎麼快,但葛羅認爲應該沒什麼要緊。
「哼,我可不記得自己做過需要道歉的事。還有,如果是科因布拉自豪的偉大英雄諾耶兒隊長,一定能毫不猶豫地跑在最前線吧?」
至於試圖爬上城牆的部隊,也一樣毫無進展。打前鋒的想當然耳,都是身份較低賤的士兵。要求被強制徵召來的民兵有高昂的鬥志實在太困難了。他們還沒架好攻城梯,就被上方灑下的箭雨射成蜂窩。
「還有,拜託你少說這種可能會引起問題的發言。就算上面的人不介意,現在也有很多人嫉妒你升官的速度。樹敵太多可不是好事。」
「那種進攻方式不是隻會變成活靶嗎?爲什麼不一口氣爬上城牆呢?」
重要的是確實踏穩腳步、慎重進軍,將阿密爾一黨打得體無完膚。這就是這次的作戰方針。
「……不、呃呃、這麼說好像也是。」
「唉,明明是總攻擊,爲什麼老是派小部隊上去呀?而且還慢慢在退後。」
指揮第一波攻城部隊的迦迪斯將軍大概也對眼前的戰況束手無策。同時迴避危險的天性也造成反效果。即便命令發動總攻,可下意識還是想避免在首戰就犧牲太多士兵。所以纔想利用接連不斷的攻勢打擊敵軍士氣,讓他們主動開城。
「嗯,說得也是。」
「可是總比死掉好。不想戴頭盔的話,至少給我綁上護額。吶,給我站好別動!」
雖然諾耶兒好像不怎麼放在心上,但部隊裏到處都能聽到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有些人甚至會在路過時當面嘲笑她。這些人全都是威爾姆派的武官,諾耶兒已完全被當成眼中釘。
「卡爾納斯是舉世聞名、難攻不落的要塞,但我等的腳步絕不能在此停歇。就讓他們見識一下科因布拉的力量吧!」
「唔——嗯,雖然感覺還是怪怪的,不過還是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的。這下寶貝又增加了呢。」
「嗯。只要在這裏多拖一點時間,一定會有好事情發生喔。喏,好像有哪個國家的諺語不是說,時間就是金錢嗎?」
執行昇陽之儀的時候,必須率領自己所有的兵力,在皇帝陛下面前展示。根據密探的報告,阿密爾已經召集領內的貴族、商人,開始準備儀式。雖說令人火大,但如今反而是絕佳的良機。
「你們真是太可靠了。雖然我一直不被上天所眷顧,卻沐於家臣的恩惠之下啊。」
「混帳,你在暗指俺跟隊長嗎!」
「光靠步調一致是攻不下那座要塞的。我討厭只是在後面看着夥伴白白送死。辛西亞難道不這麼想?」
「……我知道你很喜歡那副眼鏡,但我勸你還是把頭盔戴上。流矢可能也會射到這裏喔!」
諾耶兒敷衍地附和。
「啊哈哈,就是說呀。」
「在我背後說壞話的人很多呢。如果他們都能學學莉格蕾特當面罵出來就好了!」
辛西亞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她不是不理解諾耶兒的話,但這麼做無疑是違抗命令。話雖如此,坎南街道一役時也是因爲違反命令才救了太守的性命。況且,諾耶兒的戰鬥力毋庸置疑。辛西亞的部隊也配合諾耶兒的行動說不定更有效率。
(這麼做確實沒有違反太守要我們用總攻擊打下城塞的命令。既然如此,或許也還說得過去……嗎?)
辛西亞認真地煩惱,拼命運轉大腦。諾耶兒隊的白蟻黨有五百人,加上最近才徵召的新兵共有七百餘名;而辛西亞的正規軍有一千人。總數一千七百的兵力若集中攻擊一點,應能發揮相當的威力。
「……好吧,那麼我也加入。照這樣下去再花一星期也攻不下。如果連入口的據點都花這麼多時間,要攻略貝斯塔簡直是做夢。」
「太好了。這次一定也會成功的。畢竟跟辛西亞在一起的時候,我還從來沒有失敗過呢。」
諾耶兒發自內心地微笑。
這時,戰場上響起低沉的號角聲。是第一波部隊撤退的信號。迪爾克千人長的部隊同時傳來進擊的戰鼓聲。輪到他們與迦迪斯隊交接前往前線了。
「啊——啊,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結果居然泡湯了。算了,雖然那麼做步調跟其他人不一致,回來大概會被罵吧?」
「……我倒是鬆了一口氣。因爲擅自發動攻擊可是嚴重的抗命行爲!」
「啊哈哈,你說過很多次了啦。」
諾耶兒說着拔起插在地面的雙尖槍,在頭上轉了數圈後指向城塞。
「那,我們出發——諾耶兒隊,全軍出擊囉!!」
「哦!!」
「我們也向前進!一口氣拿下卡爾納斯城塞!不準輸給諾耶兒隊!」
辛西亞也不甘示弱地高喊,對部下下達出擊命令。
——巴赫爾軍,卡爾納斯城塞。負責率領千人守備隊的,是千人長霍斯洛。儘管年逾五十八,身體卻仍十分剛健,最重要的是,其貞烈的忠誠心深得阿密爾信任。霍斯洛當初激昂憤慨,自願接下死守此城的重要任務。即使他非常清楚,這是個必須做好一死覺悟的壯烈任務。
守備隊的士兵全都是跟隨他多年的直屬老兵,因此部隊的士氣十分高昂。將葛羅送來的勸降書一把撕碎後,他已頑強地接連擊退十倍以上的科因布拉軍。攻城戰開始已經過了三天,原本就算一天之內就被攻陷也不奇怪。
親自拿着弓箭戰鬥的霍斯洛,用沙啞的聲音怒號。
「撐下去撐下去撐下去!現在爭取愈多時間,阿密爾大人的勝利就愈不可動搖!爲了阿密爾大人的勝利,我們必須欣然成爲棄卒!」
「霍斯洛隊長的威名將永遠留在太陽帝國的歷史上!多殺一人是一人,多撐一秒是一秒,一定要守住這裏!讓逆賊們看看三劍旗的驕傲和勇猛!」
副官忍不住驚聲大吼,拉起弓箭,諾耶兒見狀毫不猶豫地擲出鐵錘。旋轉的鐵錘以驚人的力道粉碎副官的頭骨後,順勢又掃倒了後面一排士兵。毫無現實感的光景令霍斯洛啞然失語,過了好幾秒纔回過神來。
「快把那傢伙打下去!否則後面的部隊會一口氣爬上來!」
就在霍斯洛決定把自己的想法向副官坦白時,右側突然傳來淒厲的慘叫。霍斯洛連忙望向聲音的來向,竟看見一名士兵的身體被釘在內牆上。只見他的肚子上插着一支漆黑的長槍,大量的鮮血和內臟悽慘地流出。下一瞬間,伴隨着一陣微弱的爆裂聲,屍體突然被熊熊的烈火吞噬。人體燃燒的臭味在空氣中蔓延,士兵們的動作全都慢了下來。明明沒有看到火箭,爲什麼會冒出火舌?霍斯洛完全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巴赫爾的旗幟,象徵着所有人都能拿劍對吧?既然這樣,不論男女老幼,不服從的人就都得統統殺死纔行。嗯,既然是戰爭,那也沒辦法。」
(攻城戰已持續三日。只要再撐一個星期左右,我們的任務就算圓滿了。就算開城投降交換我們的性命也不算不忠。畢竟太守的命令只要我們死守三天。士兵們的表現遠遠超出預想。)
牆上的守兵們聽到霍斯洛的吶喊,立即刺出長槍,試圖把那名女兵推下城牆。然而那自稱諾耶兒的女人卻輕鬆躲過長槍,同時配合着長槍的節奏,一槌又一槌地敲下鐵錘。城牆上的守兵接二連三的倒地。有的人腦袋開花,有的人骨頭被敲斷穿出身體。而被正中臉部的人,死狀更悽慘得令人難以直視。頭盔根本沒有半點意義。
「因爲叛賊的命運只有滅亡一途!」
諾耶兒試探性地問道。
「不、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劍尖在即將觸及胸口時,被諾耶兒用手甲強行撥開。
就在霍斯洛滿懷憎惡,打算使出全身的力量壓下刀刃時,腹部突然一陣劇痛。他用恍惚的意識勉強查看狀況,只見諾耶兒的左拳刺着自己的上腹部。明明隔着鎧甲,卻痛得像被攻城槌打中。更難以置信的是,霍斯洛灌注全身力量的劍鋒,竟被她單手壓了回來。
一場戰爭中,物資、士兵素質雖然重要,但最關鍵的乃是保持部隊高昂的士氣。提高士氣的方法有很多種,而霍斯洛所用的方法,是「與部下同生共死」。光是言語無法打動人心。唯有展示行動,才能讓人追隨自己。霍斯洛深信這個道理。
「咕、咕唔、你、你這惡鬼——」
抓住諾耶兒玩弄槍桿時露出的一瞬破綻,霍斯洛一口氣衝上前揮出劍鋒。長槍的優點是廣大的攻擊範圍。但打近身戰的話,它的長度反而會變成缺點。霍斯洛瞄準的是諾耶兒的軀幹。先攻擊她的鎧甲,趁其退卻的時候再使出必殺一擊。
那名年輕的女性露出微笑,報上自己的名號。頭上戴着護額的那女人被鮮血染得通紅。原本就是緋紅色的頭髮沐浴了鮮血後,反射着某種妖豔的紅光。
「你、你這混蛋,居然敢這樣對我的部下!!」
城外傳來響亮的軍號,接着報告到一半的士兵頭顱便瞬間爆開。從噴濺的腦漿和血霧後出現的,是一名渾身染血的敵兵。她的手裏握着一支跟長劍一樣長的鐵錘。
帶着苦悶的表情,霍斯洛成「ㄑ」字形臥倒在地。頭上傳來某種不祥的旋轉聲的同時,霍斯洛的意識也極速墮入了黑暗中。
霍斯洛毫不動搖,順勢一刀斜斬,但這次卻被雙尖槍的槍尖擋下。這支巨大的怪槍,揮在諾耶兒手中竟有如玩具。真是可怕的臂力。霍斯洛把力量集中在雙手,將整支長槍壓下去,咬緊牙根意圖將諾耶兒連人帶槍劈開。現在讓她躲掉的話,就再也沒勝算了。
「唉,你真的不投降嗎?投降的話比較省事唷。而且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聊聊。」
「霍斯洛大人,敵人的第二波部隊攻過來了!其中一隊已經突破——」
亂箭從嚇破膽的科因布拉兵頭上漫天降下。攻城槌的殘骸成爲保護城門的障壁。從敵兵的模樣看來,應該沒有勇者願意冒着生命危險前來移除障礙。
說完這句話,霍斯洛的腦海忽地想起那些用破曉計劃製造出來的怪物們。隸屬黑陽騎的蕾蓓卡,正是最適合代表那些怪物的人。蕾蓓卡雖然是女性,卻擁有猛獸般的戰鬥力,令巴赫爾的士兵人人畏懼。然後,能悠然控制那些怪物的法立德無疑是更加可怕的怪物,霍斯洛第一次見到他時,不禁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副官高高揮舞巴赫爾的旗幟。大中小三柄交叉的利劍,那就是巴赫爾的軍旗。這個紋章代表着一旦開戰,不分男女老幼,巴赫爾全民都能拿劍戰鬥。是象徵抵抗太陽帝至最後、大陸最驍勇戰士們的歷史和榮耀的高貴紋章。
「其實你們只是假裝前往帝都,主力部隊在中途就折返回來了對不對?這好像是以前那個叫貝爾基斯的人用過的調虎離山之計。重現太陽帝的偉業,坐上皇位的時候就能大吹特吹了呢,吶?」
「以前好像也有其他人這麼說過來着?不過惡鬼這綽號,仔細想想其實滿帥的。我呀,最喜歡玩鬼抓人了。因爲,這遊戲不論什麼時候都能玩啊。」
而現在,霍斯洛也有同樣的感覺。賭上生命的殺戮,沒有男女的分別。剛纔那番叫囂,純粹是爲了鼓舞自己。他的心底,正瘋狂敲着要自己快點逃跑的警鐘。看來一個人即使做好必死的覺悟,還是會產生恐懼。
霍斯洛放開弓弦,射穿城門下的科因布拉兵的脖子。敵軍正試圖搬走被燒成焦炭的攻城槌,換上新的攻城槌,可進度卻十分遲緩。
「怎、怎麼回事——」
來不及聽完整句話,霍斯洛的頭顱便已滾落地面。
「你、你說什——」
霍斯洛丟下弓箭,拔出腰上的愛劍。必須馬上殺了這個女的。萬一城牆的一部分被攻破,所有士兵的士氣都會動搖。守城之際,千里之堤也能潰於蟻穴。兵力相差懸殊時更是如此。要重振崩潰的士氣難如登天,無論如何都必須在此擊敗敵人。
「你、你這怪物,不、是惡鬼!怎麼能讓你這種人在巴赫爾撒野!!」
士兵們的士氣異常高昂,甚至直接斬殺了前來勸降的使者。身爲指揮官,霍斯洛感到無比驕傲。不過,既然已經漂亮地完成任務,就算投降也不會有人怪罪纔對。
「可是啊,再打下去的話,你們重要的夥伴和家人下場可能會很慘喔。」
——他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
「唉,算了。無論如何都不肯投降的話,繼續浪費時間也沒用。反正只要把巴赫爾幹道沿線的森林全部燒光,埋伏的主力部隊就會被嚇出來了。」
「弓隊,放箭!!」
「——還沒完呢!」
「啊啊,你說的一點都沒錯!!」
「戰鬥和性別沒有關係喔。當然年齡、長相和人種也是。重要的只有殺人或被殺而已。」
「我要在這裏殺了你!爲了巴赫爾,你非死不可!」
「你們也殺了很多我的夥伴,所以這隻算扯平。戰爭不就是這麼回事?」
「開玩笑!誰會向你們這些反賊投降!」
(守城的都是資深的老兵,能活下來的話是最好的。就算他們現在無法接受投降的結果,只要他們能與阿密爾大人一同開創光榮的時代就行了。)
「以科因布拉兵的標準來說,你的確很勇敢。不過,沒想到連你這種小姑娘也能當前鋒,看來科因布拉無纔可用的傳聞一點也沒錯!」
「科因布拉軍百人長諾耶兒,第一個登上卡爾納斯城塞了。太棒了!」
「弓箭集中攻擊城門!」
「——逆賊,受死吧!!」
諾耶兒露出潔白牙齒笑道。看到霍斯洛訝然的模樣,諾耶兒又繼續說下去。
「巴赫爾早就是個空殼子了,爲什麼你這麼肯定你們會贏呀?真是奇怪。」
那語氣簡直就像在閒話家常。諾耶兒說完,走到牆邊拔出插在內牆上的黑色雙尖槍。見到那分叉的槍頭,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震懾了。
「閉嘴,我等的勝利不會動搖!爲了巴赫爾的勝利,我們所有人都會欣然成爲阿密爾大人的踏腳石!」
「怪、怪物!」
「啊哈哈,就算想唬弄過去也沒用。其實,目前爲止的發展,全都是爲了引科因布拉過來的戲碼吧?我猜得對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