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晴轉地獄

9 太陽有形狀嗎?

《擁抱火輪的少女》 · 七澤またり · 9044 字

正式加入軍隊後,諾耶兒隨即被授與十人長的地位。順勢收下跟辛西亞借來的軍服後,諾耶兒興高采烈地穿去向米爾特等人炫耀。這套衣服對諾耶兒而言已是重要的寶物。

至於米爾特等人,也決定在叛亂結束前以士兵的身份加入軍隊。因爲目前的情況很難回去村莊,還不如干脆從軍賺點收入。儘管必須賭上生命,但也相對可以拿到不錯的報酬。雖然這點錢跟寶貴的生命相比完全不成比例。

以擊潰叛亂軍爲目標的科因布拉軍,正忙着從南部召集兵員,十萬火急地調派兵力。各級指揮官已通報全軍,一旦完成編制就立刻出兵奪回羅克貝爾。

諾耶兒和義勇兵們,暫時被安排在辛西亞的麾下。因爲其他的指揮官不願讓一個沒受過正規訓練的村姑加入自己的部隊。如果是雜兵也就算了,但十人長的話,反而會被基層的士兵瞧不起,根本帶不了兵。不僅帶起來麻煩,更不知道能不能成爲戰力,大家當然都不想冒險。

辛西亞起初也爲了該如何安置諾耶兒等人而傷透腦筋,最後決定指派比較不危險的任務給他們。她還沒薄情到一下子就讓他們站到最前線去。

「——總而言之,從現在開始各位就歸我管了。以後請稱呼我諾耶兒十人長或隊長。簡單來說,現在的我比米爾特偉大十倍,所以要用十倍的態度尊敬我喔。」

換上十人長軍服的諾耶兒一臉了不起地抬高下巴。那自大的態度簡直不輸千人長。

坐在地上抬頭望着諾耶兒的米爾特等人,全都一臉莫名其妙。

「……我是有聽說你加入軍隊了。但爲啥一下子就升上十人長啊?太奇怪了吧?」

「這是太守的賞賜唷。」

「真是莫名其妙。再說,平常講話最沒禮貌的你,纔沒資格要大家對你說敬語。」

村子裏的大家都紛紛點頭,同意米爾特的話。

「總而言之,由於種種原因,我以後就是隊長了。因爲我是十人長,所以地位比米爾特高十倍。吶,是不是很了不起呀?」

「一點也不。雖然辛西亞大人很有軍人的威嚴,但你身上連個威嚴的威字都看不到。」

「唉——我就這麼沒威嚴嗎?」

「那身軍服再好看,也都被你的嘴巴和態度浪費掉了。」

「唉呀呀。真可惜。」

諾耶兒閉起嘴,沮喪地垂下頭。

「……話說回來,你還是別瞎攪和,乖乖等辛西亞大人過來吧。那樣也比較省事。」

米爾特承認諾耶兒的確比自己強,但要她領兵作戰還是太勉強了。不久前她還只是個在森林裏追着野獸跑的獵人。雖說只是暫時的,但如果要託付自己的生命,米爾特希望能換個更靠得住的長官。

「我拍胸脯保證。那就拜託你囉,諾耶兒隊長。我們的性命可是都交給你了喔!」

「是喔。那就算了。」

「怎、怎樣啦。你想做什麼?」

「當然是揍他一頓啦!但如果可以用說的解決當然最好,所謂的教育就是這麼回事。」

「嗯,全都是模仿辛西亞的唷。她總是瞪着眼睛,用那種高高在上的方式說話嘛。不過她一緊張就會口吃。怎樣,我演得像不像?」

雖然都是理所當然的規定,但在實際戰鬥時卻很難遵守。尤其是第二點,不準逃跑。遇到危險時人類很容易下意識地退縮,自己一個人逃命。連帶的其他人也會跟着逃走,使整個隊列崩壞,導致潰敗。因此,指揮官必須經常勇敢且鎮定地站在第一線,保持士兵的士氣。

「太小聲了!還有回答時要舉手敬禮。用言語和動作,確實表現出『長官說的話,我已經用這顆不中用的豬腦袋完全理解了』!」

「啊、啊啊。簡直就像真正的軍人。呃——不如說,感覺好像換了個人似的。」

「可是呀,我們之中就只有你當上了十人長。所以你纔不是是什麼都做不好的笨蛋。」

「突然戴眼鏡胡說八道什麼呀你。該不會是撞到頭了吧?」

自己要跟辛西亞一起尋找幸福。同時也跟艾爾加約好,等他成爲了不起的人後,要讓他分一點幸福給自己。雖然她也不討厭那個村子,但諾耶兒不覺得待在那裏能得到自己和大家期待的幸福。因爲她還不曉得幸福究竟是什麼。

米爾特的身體挺得像支直尺,模仿諾耶兒的動作敬禮。其他人也連忙跳起來舉手敬禮,害怕成爲下一個被盯上的目標。

「——哎?」

「話說回來,結果你們還是用了敬語嘛。感覺好不自然耶。吶,大家從剛纔就一直歪着嘴唷。」

諾耶兒揚起嘴角猙獰地笑了。明明沒有戴着眼鏡,眼前的紅髮少女卻散放出跟剛纔一樣的壓迫感。

簡短回應後,諾耶兒說了要休息一下,坐了下來。只見她闔起雙眼,一臉舒服地沐浴陽光。

「……不是你要求的嗎?而且你也都用『隊長』稱呼辛西亞大人啊。」

諾耶兒一邊微笑,一邊拿出腰上的鐵錘,有節奏地輕敲手掌。鐵錘上沾滿紅色的污漬,不用說也知道那是什麼。

「我一個人的話,就算待在哪裏都沒關係。可是,我不是自己一個人。就算一輩子都無法實現,我也必須努力到最後一刻爲止。所以——」

「——很好。那麼接下來我會說明各位在軍中應遵守的規定。如果違反規定,就算是新兵我也會毫不留情地處罰。『我是村民』這種藉口是不管用的。聽懂了沒?」

諾耶兒模仿起辛西亞充滿威嚴的軍人語調。她說話的語氣簡直就像哪裏來的年輕士官,要是敢耍嘴皮子的話就會馬上被她教訓。

「沒有戰力的渣渣就算上前線,也只會平白增加屍體而已。」

「……原、原來是這樣啊。我還以爲要站到最前線去呢。」

「不會呀,我並不討厭米爾特和嘉兒。在村子裏的生活真的很開心。但是——」

米爾特瞬間挺直背脊,慌忙訂正用詞。

「……這樣啊。」

「很好,那麼,以後就讓我們一起奮鬥吧。米爾特你們待在軍中的時間雖然不長,但在戰場上送命只是一瞬間的事。等到死掉纔來後悔就來不及了,最好趁現在儘可能做好能做的準備喔。」

「是聯絡其他部隊的重要工作。辛西亞隊長晚點會詳細說明。不曉得實際上要做什麼,真是期待。」

「唔——嗯。所以說,你無論如何就是不聽我的命令?」

「……剛、剛纔的,全部是演技?」

諾耶兒摘下眼鏡微微一笑,用輕挑的動作敬禮。

於是諾耶兒掏出辛西亞交給她的紙條,開始進行說明。上面密密麻麻地寫了許多事項,但諾耶兒只交代了大家三件事。一是服從命令,二是不準擅自逃跑,三是不可背叛夥伴。

不用上前線的話就能少一點生命危險,令米爾特等人鬆了口氣。他們既不想死,也沒有殺過人。可以的話最好能保持這紀錄直到叛亂落幕。

米爾特一邊打呵欠一邊答道。儘管脫離了叛亂軍,但他可沒有爲了科因布拉戰鬥的打算,更懶得爲了這個做什麼訓練。反正事情一落幕後他就會馬上離開這裏。只要隨便跑一跑、按時領取報酬就好了。畢竟獵人才是他的本職。

「是、是的。」

聽到米爾特的問題,諾耶兒睜開眼睛,用手遮住陽光。

「那就在這裏待命到她有空爲止。反正我們本來就是湊數的,你也只是掛名的十人長而已。」

殺人是什麼感覺呢?米爾特忽地想到。但他不敢開口詢問諾耶兒。當初若不是諾耶兒出手,自己大概早就死了。

諾耶兒用力點頭,站了起來。強烈的陽光從諾耶兒的背後透過。

「呃——總之以後請嚴格遵守命令。這點在軍隊裏是很重要的。抗命的話最嚴重可是死刑,大家自己小心喔。」

「……唉。」

過了一會兒,表情和打扮都跟剛纔判若兩人的諾耶兒,突然盛氣凌人地把手插在腰上。

「你爲什麼要加入軍隊?成爲正規軍的話,就算叛亂結束也不能回去村子。而且要是一個不小心,可能就會死掉唷。」

「……但是?」

——不論多麼快樂的時候,只要回想起那一天、那個地方,諾耶兒的心情就會瞬間變得消沉。因爲她總會想起大家的面孔。腦中浮現的不是他們的笑臉。而是被丟棄在洞穴中的亡骸、腐肉剝離的觸感、刺鼻的惡臭,還有冰冷的雨水。

「請問這句話的意思是?」

他忍不住眨眼,但再度睜開眼睛時,黑影已全部消失了。

諾耶兒小心翼翼地把眼鏡用布包起,接着用慣用手俐落地解開頭髮。

「最後的最後還是自私一點比較好。因爲不管是服從命令,還是不服從命令;要戰鬥,還是不戰鬥;要活下去,還是去送死。性命都是自己的不是嗎?」

「辛西亞百人長正忙着爲出戰做準備,纔沒空搭理我們這種菜兵。她現在正忙着東奔西跑呢。」

「請問如果到時候有人不聽你的話,會怎麼樣啊?」

「嘛,總之在軍中這段時間我會忍耐的。呃、諾耶兒隊長。」

諾耶兒面帶笑容殘酷地說。

「那,你認爲在這裏就能找到嗎?」

見到這笑容後,米爾特等人暗自下定決心。待在軍隊的這段時間,絕對不能違抗諾耶兒的命令。萬一惹她生氣,被她用鐵錘招呼的話可喫不消。仔細想想,她已經殺了好幾個巴赫爾人。跟還沒殺過半個人的他們層次完全不同。

曾親眼目睹敵兵被那支鐵錘砸爛的米爾特等人,不禁恐懼得僵了表情。雖然諾耶兒擺弄得很輕鬆,但這綁着鐵塊的棒子,威力足以砸碎厚重的木門。一旦被它轟到,腦袋馬上會變得像被壓扁的水果。他們都親眼見過,所以絕對不會錯。

「啊哈哈,誰知道呢?不過,我比別人擅長的也只有戰鬥而已。交到很多很多夥伴,不停勝利下去,成爲了不起的人。我想要完成別人告訴我的這些方法,待在這裏應該是最容易實現的吧?畢竟我是個什麼都做不好的笨蛋,也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米爾特拔起身旁的小草含在嘴裏。其他人也在一旁默默地聽着。

沒錯,簡直就像真正的辛西亞站在眼前。雖然年紀輕輕又是個女人,但辛西亞身上卻有某種令人不敢違抗的特質。某種自己身上沒有的東西。或許可以說是魄力或威嚴吧。諾耶兒現在正發出跟辛西亞一樣的氣場。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就是這麼回事。再說,我們又不是正規兵,只是普通的村民。就算臨時訓練我們揮劍用槍,戰場上也殺不到敵人。我們會努力打混摸魚的,你也只要做做樣子就好了啦。小心別丟掉性命就行了。」

「敬語,這麼快就放棄囉?」

「嗯。」

——那瞬間,他彷彿在諾耶兒背後看見了小小的黑影。不是一個兩個,而是數十……不、應該有上百個。黑影們看起來就像正喜悅地顫動身體似的。

「因爲我跟辛西亞隊長,還有公子約好了啊。」

「太好了,原來只要戴上這副眼鏡看起來就會變聰明呀?以後需要裝模作樣的時候就用它吧。」

諾耶兒說到這裏便沒再說下去。

以前,老師們早就對諾耶兒灌輸過這個道理,聽得她耳朵都快長繭了。所以就算不看這種筆記她也背得出來。

「咳嗯。在這片大陸的任何一州,軍中的階級都是絕對的。忤逆長官是不允許的。我要好好打醒你那不中用的豬腦袋!」

「是這樣嗎?」

「遵、遵命!」

「米爾特說得對。」

說着,諾耶兒淡淡一笑。

「放心吧!爲了不讓大家白白送死,我會努力加油的!」

每當這種時候,她就會抬頭仰望耀眼的太陽。讓日光射入眼簾,灼燒視網膜。這麼一來,就能停下腦中的思緒。對諾耶兒而言,太陽是她最重要的寶物。雖然不能抱在手裏,但無論何時都能盡情地凝望。這樣就夠了。

「我本來不想用這招,是你們逼我的喔。」

即使換作真正的戰場,米爾特也會服從命令衝入敵陣吧。因爲他知道反抗的話就會被殺,所以當然會服從。方纔的恐懼感仍殘留在腦裏,令他煩惱該不該繼續使用敬語,很難說她會不會又突然變臉。

「——那,差不多就是這些吧。嘛,反正眼下我們的工作不是在前線揮劍,而是別的任務。」

說着,諾耶兒戴上眼鏡,開始把頭髮纏起來。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令米爾特等人不禁滿腹疑惑。

米爾特拍拍她的肩膀鼓勵她。諾耶兒的身體雖然嬌小,肌肉卻跟野默一樣結實。聽完米爾特的話,村裏的其他年輕人也紛紛「沒錯沒錯!」地附和。原本毫無半點鬥志的年輕人們,聽着聽着內心也不禁激昂起來。雖然對科因布拉沒有半點忠誠心;雖然現在還是很怕死;然而,大家都像被迷住了似的,無法將視線從諾耶兒身上移開。此時的她,看起來是那麼耀眼。

「沒想到會這麼有用。不愧是辛西亞流。對新兵效果超羣呢。」

必須對同年齡的女性用敬稱,感覺還是有點不自然。但要是她又變臉就麻煩了,所以米爾特決定儘量注意。

「啊——啊,我就猜到大概會這樣。所以,這種時候就要用到那個寶貝了。」

諾耶兒用悠哉的表情自嘲道。但米爾特看不出來她是否真心這麼想。

村子的年輕人用敬語詢問。他們已經完全被教育成乖巧的部下。不僅如此,他們更對諾耶兒多了一份恐懼。

諾耶兒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臉頰,米爾特一臉厭惡地扭着身體躲開。

「…………」

這世上大概沒有比她更悠哉的軍人了。如果真的有這種軍人,那肯定不是笨蛋就是天才。米爾特一面心想,一面跟着坐下。

「只有現在而已。等等會好好說的。」

「偷偷告訴你們,如果真的不小心違反規定的話,最好逃走比較好唷。乖乖留下來等死就太蠢了呢。」

「嗯,因爲在人前不叫她隊長的話就會被罵呀。對長官不敬的話,按規定是要關禁閉、接受懲罰的喔。」

那光芒太刺眼,讓仰望諾耶兒的米爾特忍不住伸手遮擋。

「那也沒辦法。這世界本來就是這麼回事嘛。」

「你……果然還是不想一生都在那種無聊的村莊度過嗎?」

「你確定要用那種語氣對我說話嗎?要反悔的話最好趁現在。對於講不聽的傢伙,就要用身體的懲罰讓他們記住。如果還是不受教,就是扶不上壁的爛泥。這就是我以前所受的教育。我再問最後一次,你確定要用那種方式對我說話嗎?」

辛西亞警告過,對她隨便一點就算了,但在其他士官面前一定要注意態度。所以爲了不給朋友添麻煩,諾耶兒也乖乖扮演好軍人。她其實很擅長模仿別人、假裝服從。因爲以前在那個地方常常這麼做。

「這麼做說不定會死,你應該知道纔對?」

那可不是演技或模仿那麼簡單的東西,那是真正的殺氣。是『不想死的話就給我服從命令』的威脅。

然後,他決定問出一直埋在心裏的疑問。因爲現在不問的話,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非、非常對不起,諾耶兒、隊長。」

「的、的確,我們就算上前線,大概也派不上用場。」

「是我的話就會這麼做。因爲從那一天起,我就已經下定決心了。」

「……以你的身份,這麼說沒關係嗎?」

「贊成贊成。」

「嗯,那樣就對了。」

(剛剛的,是看錯了嗎?)

——我不是自己一個人。

諾耶兒不久前的話語,在米爾特腦海冷冷地反響。村子的年輕人們仍跟剛纔一樣,用如夢似醒的表情看着諾耶兒。然而,不知爲何,米爾特卻感到一股微微的寒意。

諾耶兒等人從軍隊倉庫領取大鼓、銅鑼、和號角後,來到科因布拉的港口。

他們原本是在練兵場練習,但因爲影響到了其他部隊,才改到其他地方。根據辛西亞的說法,似乎很多人來抱怨他們演奏得太差,反而會降低士氣。

「沒錯,真的是太悽慘了。簡直難聽到想殺人。用來降低敵軍的士氣倒是不錯。」

辛西亞誠實地說出感想。

「……果然還是完全不行。不管怎麼練習,就是抓不到強弱的力道。」

米爾特握着鼓槌垂頭喪氣地說。

「啊啊,這樣子根本派不上用場。前進、衝鋒、退後、撤退。如果不能精準地向士兵傳遞這些訊息就沒有意義。換言之,這個笨蛋的演奏一點意義也沒有。」

辛西亞輕輕捶了一下諾耶兒的腦袋。諾耶兒用眼神表達心中的痛楚,有氣無力地吹出「噗——」的一聲。

諾耶兒嘴裏含着的是支軍號。科因布拉的海軍雖然愛用軍號,但在陸地戰鬥的士兵卻很少使用。需要一定的技術和經驗才能吹奏是主要原因。目前的主流是用號角搭配軍鼓。

「你就乖乖放棄需要技術的軍號,老實改用打擊樂器如何。反正只要能傳達指令就好了,沒必要這麼執着吧?」

辛西亞試着說服她,但諾耶兒卻搖搖頭。

她似乎非常中意這種軍號的歷史感。而且吹起來很帥氣。只見諾耶兒鼓起臉頰吸氣,然後全力一吹。但,果然還是非常難聽。

「算了,我也不是不理解你喜歡軍號的理由。畢竟軍號就像是傳令隊的主角。」

辛西亞無視身旁傳來的噗聲,繼續說下去。

「我以前看過一本傳記,據說科因布拉以前曾存在軍樂隊。會一邊吹奏各式各樣的曲調一邊優雅地行進。那景像想必十分壯麗。」

那是大陸統一前的故事了。當時坐擁豐富黃金資源的科因布拉,在大陸也擁有很高的文化水準,培育了無數音樂家和藝術家。而這股潮流也傳到了軍隊。據說任何人目睹了身穿厚重鎧甲,在樂隊演奏下行進的士兵之姿,都會爲之震懾。

辛西亞的話,勾起了猛力吹奏軍號的諾耶兒的興趣。

「聽起來好像很有趣呢。唉,他們會一邊唱歌一邊行進嗎?」

諾耶兒馬上拿出眼鏡試放看看。大小剛剛好,眼鏡完美地裝入。刺繡小魚的圖案也很有品味。尤其那笑眯眯的眼睛實在太可愛了。諾耶兒心想。

「現在還遠遠不是放棄的時候。唉,那是午餐嗎?」

這個事件是科因布拉光輝歷史的污點之一。甚至還被各國的兵書拿來當成必備的負面教材。是科因布拉「坐擁金山銀山,沒有可用之才」的印證。除此之外,科因布拉的歷史上尚有許多兵弱馬貧的事例,無論哪個都被其他國家當成嘲笑科因布拉軟弱的材料。

「喔喔!」

心滿意足的諾耶兒停止演奏,米爾特等人也停下雙手。就在這時,周圍突然傳來陣陣掌聲。數量雖然不多,但大家全都一臉滿足地全力拍手。

「啊——也沒什麼啦。總之,就拜託你收下吧。這是我個人感覺的問題。」

「啊啊,我會期待的。話說,這也算在約定內嗎?」

「謝啦。」

「……辛西亞大人,請您不要灌輸諾耶兒十人長多餘的知識。她是個笨蛋,可能會當真的。」

諾耶兒從袋子裏抽了條炸魚塞進嘴巴。嚐起來又苦又鹹。她試着把這份感情融入軍號。結果音色感覺比剛剛好上不少。

「唔嗯,不好意思。畢竟是個笨蛋,要是當真就麻煩了呢。」

「喏,你不是有副眼鏡嗎?我想大小剛好可以收進去。不然直接放在懷裏的話可能會不小心碎掉。」

村子的年輕人們一個個舉手。米爾特則站在一旁看着這一幕。

「唉,哪天一起來組個真正的軍樂隊如何?」

「我、我們會去的!」

「嗯。據說演奏的目的是讓士兵們忘記恐懼,提高戰意去面對敵人。在雄壯的旋律下,所有士兵都踏着一致的步伐。聽說另一個作用是讓敵人在戰鬥之前就產生敗北的念頭。」

諾耶兒一邊吹着軍號,一邊眺望科因布拉港口。海潮的薰香騷弄着鼻腔。偶爾會有幾艘商船或漁船從港口駛出,每當那時,諾耶兒便會自豪地吹響軍號。雖然吹得很差,可一演奏那輕快的旋律,心情就會不由自主地雀躍起來。

「你都不說話是什麼意思啊。難道不喜歡?」

「知道了。唉,米爾特你也想試吧?哪天我們一起演奏看看嘛。」

那麼該怎麼表現光纔好呢?用線嗎?不對,普通的線不夠,完全不夠。霍西德軍旗上畫的是一個圓形和代表陽光的十字線,但那種東西是不行的。

「嗯哼,那麼爲了表達對米爾特隊員的感謝之情,我決定用軍號來傳遞此刻的心情!」

諾耶兒一臉得意地豎起大拇指。只見她輕快地旋轉軍號,彷彿在炫耀果然選這個樂器是正確的。所謂的音樂,不論演奏者或聽衆都能得到樂趣,可以賦予大家力量。簡直就像不可思議的魔法。

「哇,那還真的是很厲害呢。不過,真的會有用嗎?」

在那之後,諾耶兒他們又不間斷地練習了半天以上。辛西亞在途中便因其他工作而先回去了。

米爾特等人不禁沉醉在那旋律裏,因機會難得,也跟着敲起大鼓和銅鑼。或許是受諾耶兒的演奏引導,大家的呼吸漸漸合而爲一。若辛西亞聽見他們此刻的演奏,肯定也會被感動。

「原來如此,的確就跟米爾特說的一樣。真的很謝謝你!」

「……啊、啊啊,或許的確會很開心。」

米爾特帶着期待的眼神詢問諾耶兒。然而,諾耶兒卻有點傷腦筋地歪起頭。諾耶兒從不做完成不了的約定。因爲沒守約的話就不能變得幸福了。

「……那個和這個是額外送的。就當慶祝你升上十人長。還有一點小小的賠罪。」

「是啊,我也買了隊長的份。」

「啊哈哈,諾耶兒軍樂隊的初演大成功呢!」

原來如此,果然音樂能讓人心情愉悅暢快。想出軍樂隊這個點子的人,一定也是這麼考量的吧。

「真過分吶。」

「不,很遺憾完全失敗了。結果部隊在演奏中遭到敵人奇襲,被打得落花流水。而且敵方的兵力遠遜於他們。畢竟一半以上的士兵手裏都拿着樂器,又毫無防備,會慘敗也是理所當然的。自此以後軍樂隊就被廢除了。」

「賠罪?米爾特做了什麼不好的事嗎?」

「唔——嗯,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到,所以沒辦法保證。不過我會努力的。」

「太好了!那等我們成爲出色的軍樂隊後,再去表演給米爾特看!」

「我不認爲實戰中有時間讓你悠哉地演奏。再說,如果對方放箭過來的話,根本不可能慢慢地演奏樂器。不好意思,我完全不想嘗試。不過我不會阻止你的,你想試的話就請便。」

「怎麼,你還在練啊?差不多該放棄了吧?」

「那就像在揭科因布拉歷史的瘡疤,還是不要比較好。」

用的旗子最好是諾耶兒喜歡的太陽旗。但不是霍西德帝國的軍旗。那個只不過粗製濫造的模仿物,完全是贗品。

「嗯,我當然知道。」

這時,米爾特等人從人煙稀少的市場方向回來了。看上去他們似乎是拿剛發的薪餉去買了些食物和衣服等用品。

「要開始囉!」

「這樣啊,嘛,那如果沒忘記的話就拜託你囉……話說,差不多該回去了?辛西亞大人看到我們訓練的成果,一定會大喫一驚。」

諾耶兒想要的是真正的太陽。要表現太陽的形狀非常困難,乍看之下雖然是圓圓的,實際上卻不是如此。因爲那只是光的團塊,不是圓形。由於光沒有形狀,因此不是圓的。

諾耶兒露出牙齒,發自內心開心地微笑。

「……這還真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旗子的底色要紅色。橘色雖然也還可以,可既然要選,當然是跟自己髮色一樣的紅色最好。所有人舉着紅色的旗幟一同前進。從上方俯視時看起來不知道會是什麼樣子?

「真可惜。」

「咱們啥時變軍樂隊啦?不對,請問我們何時成了軍樂隊呢?」

說完,米爾特拿出一個繡着可愛小魚圖案的置物盒。

她闔起眼睛、調整呼吸,海面可以聽見船舶出港的號角聲。和着那聲音,諾耶兒也開始吐氣。輕巧地、同時高昂地,諾耶兒的軍號飄出音韻。乘着海浪的聲響、出航的號角,是讓人聯想起大海的旋律。

「…………」

「對吧?所以說,到時候米爾特你們也一起加入嘛。」

「真想舉着帥氣的旗子,一邊吹着軍號一邊前進吶。一定會很開心唷!大家在同一面旗幟下一同作戰,同生共死。那一定是比夥伴還要更深的關係吧!」

「唉,我全都聽到囉。」

旋律來到高潮化爲波濤,寂寥的港口彷彿一瞬間恢復了往昔的熱鬧。過去的科因布拉港,是個無時無刻都能聽見出港號角的海之街。人與船舶往來相接,商人們隨着號角的節奏忙碌地搬運商品。港口的漁夫,以及市場上的商人們全都沉浸在短暫重現的往日繁榮中。

「……我打算叛亂結束後就離開軍隊,把殺人當成工作還是算了。」

米爾特扔了塊麪包過來。順便還遞過袋子裏的炸魚。

「嗯,也差不多是時候了呢。好——那就吹響突擊號!諾耶兒隊,全軍突擊!」

就像在抗議似地,諾耶兒噗——地吹響軍號。

如果是感覺有點幸福的現在,感覺一定能吹得不錯。因爲最重要的是契機和心緒。

一直以來,她的寶貝都只有繪本和那把不可思議的長槍,現在卻擁有兩隻手都拿不完的寶貝。腰上的超厲害鐵錘、辛西亞送她的眼鏡和軍服、米爾特送的小盒子,然後還有這支軍號。

「不會,沒有那種事!我只是在想,寶物一下子增加了好多唷。感覺,現在好像有點幸福呢。」

「不過感覺很有趣呢。真想親眼看看、加入他們吶,一定會很帥氣。吶,辛西亞一定也有同感吧?」

「就在剛剛啊。名曰諾耶兒軍樂隊。」

諾耶兒連吹幾個短號,突然往前衝。米爾特等人也連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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