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追憶的彼方

第二章 往昔侵蝕當下時光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9654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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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4 追憶的彼方 · 第二章 往昔侵蝕當下時光 · 第1張插圖

無論如何也無法平復心底的緊張感。

察覺到自己在皮革沙發上不安地扭動着身體,妮琳輕輕嘆了口氣。

如果不刻意穩住身形,就會忍不住好奇地東張西望。雖說這算不上什麼值得苛責的失禮舉動——但對於過了十幾年平民生活的妮琳來說,還是有着足以爲此感到羞恥的自尊心。

光是初次登門拜訪陌生人家裏,就足夠讓人拘謹了,更何況眼前這座宅邸的奢華程度遠超想象,不緊張反倒不正常。無需旁人特意提點她也能猜到,哪怕只是隨意擺放的一個花瓶,或是自己腳下踩着的一塊地毯,似乎都能輕鬆超過她的年收入——有的甚至達到了幾十倍、幾百倍的價值。

事實上——菲莉希絲·穆古家的宅邸,其豪華程度絕非尋常可比。

停車場裏,從鑄型鎧運輸車到豪華轎車、跑車之類,大大小小十幾輛車整齊排列,遠處還能看到泳池和網球場。這絕不像那些小富豪爲了撐場面而建造的徒有其表的擺設。無論是佔地面積還是配套設施,只要想的話,在那裏舉辦競技大賽都不成問題。當然,庭院本身還要比這大上好幾倍。

玄關也好,走廊也罷,都是非同尋常的尺寸。走廊寬敞到彷彿可以直接開車通過,恐怕光是玄關大廳的面積,就足以蓋起一棟普通民居了。無論怎麼看,這都遠遠超出了私人宅邸該有的規模。就算是魔法管理局的建築,都達不到這般體量。而且,這裏的每一處都經過了細緻入微的裝修。從一張壁紙到一扇窗框,顯然都出自專業工匠之手。

如果說這是建在鄉下的地段,那還能理解——但考慮到這裏是特里斯坦市區,這般規格,甚至近乎稱得上不合規矩。

話雖如此——

(冷靜點。冷靜點——)

妮琳在心裏這樣告誡自己。

緊張本無可厚非,但若是緊張到旁人一眼就能看穿,未免太過狼狽。

(沒什麼稀奇的。沒錯,我們家以前——也算是這樣的嘛。)

她試圖回憶起父親在世時的往事,卻怎麼也想不真切。畢竟,住在那棟老宅裏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雖說房子的外觀和會客廳這類撐門面的部分還算氣派,但住在裏面的妮琳一家的生活,卻過得與這光鮮外殼極不相稱地樸素。父親這個人,在撐場面方面從不吝嗇金錢,卻絲毫沒有把自己的收入回饋給家人的意識。當然,那時的生活雖不至於像父親離世後那樣拮据……但她也不曾擁有過肆意享受奢侈的記憶。

(——嗚)

就算重新回想起來,心中也只是越發五味雜陳。

(到頭來……所謂的暴發戶,不過是突然手握鉅款的窮人罷了。)

金錢的使用方式也需要分寸與平衡。既然消費觀不可能一朝一夕就改變,那麼倘若某天突然手握遠超以往量級的財富,其使用方式難免會變得扭曲。父親大概就是典型的例子。

「別客氣,隨意一點就好——」

菲莉希絲雖然這麼說——但妮琳還是無法安心。

妮琳的視線落在了手中的酒杯上。

妮琳只遲疑了一瞬。連她自己也不太清楚這份決心從何而來。

被菲莉希絲這麼一問,妮琳才發現,自己其實並不怎麼了解雷奧特。倒不如說,關於他的事情,她反而更想向菲莉希絲請教。

話音落下——她突然想到了什麼,補充道:

「這個……是波本嗎?」

「這樣啊……」

「說起來——我所認識的雷奧特·斯坦博格,恐怕不是菲莉希絲小姐您所熟知的那個他,而是已經改變之後的他吧。實際上,和他交談時,總能不斷感受到一種違和感。」

「是嘛……」

「我自己來就好。」

「他從我這裏離開,也是爲了我着想。畢竟,年輕的女性戰術魔法士可是很稀有的。偶爾還會有雜誌來採訪,這麼一來嘛,怎麼說呢——連一些狂熱追捧的粉絲也找上門來了。」

菲莉希絲擅自做出這樣的判斷,然後向站在牆邊的女傭點了點頭。

「……的確。」

「那個——純飲實在有點……如果可以的話,加兩倍的水吧。」

「別客氣,請。」

「請告訴我吧」

「嗯——比如?」

「三年半前——在一個叫凱爾比尼的村子裏,出現了一頭魔族。」

「喲,本來還想誇你懂行——可你這說的什麼話。拿水稀釋,簡直是對酒的褻瀆。按理就連冰塊都不該往裏放。」

「是嗎?在我看來,他這方面倒是今昔如一呢。」

少之又少。這着實令人嘆息。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他會收留那個CSA女孩」

「你是說卡佩爾蒂塔小姐嗎?說起來,穆古小姐您也認識那個孩子吧?」

說實話,如果是幾個月前的自己——在還沒有和雷奧特他們直接接觸的情況下,妮琳說不定也會和那些想陷害菲莉希絲的人抱着差不多的想法。

「啊——不。那個。雖然沒在工作。不過,現在還是白天。」

「啊,就是想找你打聽點事。」

「說實話,那些流言對我而言其實根本無所謂。如果我會在意旁人的眼光,打一開始就不會做戰術魔法士了。但雷卻覺得,繼續留在我身邊只會壞事。再加上我父母是經商的,情況就更麻煩了。於是有一天,他只留下一張寫着『承蒙關照』的字條,就此下落不明。」

「啊——對了對了。別看他那樣,雷其實很會爲別人着想的。雖然他本人好像沒怎麼意識到就是了。」

「這也太……」

她不禁感慨,自己真是個天生的窮酸相。

「是直接從木桶裏取出原酒裝瓶的那種。每一桶的風味都各有微妙區別,讓人每次開瓶都期待不已。」

菲莉希絲神色淡然地說完,不兌一滴水,又調好了一杯酒——然後遞給了妮琳。妮琳無奈地接過酒杯。表面融化的冰塊在杯內,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因爲這本身就不是什麼愉快的話題——而且,那起事件幾乎被無視了。實際上,它被官方當作「從未發生」進行冷處理了。一方面是因爲這件事太過特殊,另一方面,似乎也有人在幕後施壓,企圖把整件事壓下抹平。作爲理應秉持公正的魔法管理局監督官,就算聽完,你心裏也只會徒留鬱結。」

「是——這樣嗎?」

「酒派?」

菲莉希絲刻意沒有說出酒的品牌,但這無疑是價格不菲的好酒。雖說不至於像超高級葡萄酒那樣,一瓶就能買下一輛車的程度——

「畢竟原本是搭檔,難免感到在意。不過也不至於特意追着去問他就是了。」

菲莉希絲喃喃低語。一瞬間,一抹異樣的神色從她臉上一閃而過。

果然是威士忌……而且似乎是進口貨。對於只喝過廉價貨的妮琳來說,要把眼前這杯和自己認知裏的威士忌歸爲同類,心裏多少有些抗拒。它的口感非常圓潤,香氣宜人。而且,還遠不止如此。

「答對了。」

妮琳重新坐直身體,問道。

「雷……是指雷奧特·斯坦博格先生吧?」

「我想我們應該不認識其他也叫『雷』的人吧?」

「對了,你是咖啡派?香茶派?還是——」

菲莉希絲說着,聳了聳肩。

菲莉希絲苦笑着說道。

順便一提,愛喝酒的人大致可以分爲兩種:一種會大口灌入低度酒,另一種則是淺抿小口品嚐烈酒——要說的話,妮琳屬於後者。

雖然不怎麼對別人說,但她並不討厭喝酒。雖說還沒到在公寓裏常備的程度,但偶爾也會小酌幾杯——獨自一人,慢慢品味酒的味道和微醺的感覺。不過,不少店家總會把她誤認爲未成年人,每次買酒都要出示身份證件,着實有些麻煩。

像大型報社、主流雜誌這類大媒體,聽說有法戈從中斡旋,幫我壓下了相關流言。可那些三流八卦小報,實在是管不過來,只能放任不管了。

妮琳輕輕抿了一口杯中的酒。

「這樣啊……」

但真正能切實感受到這一點的人卻很少。

「爲什麼?」

容貌端麗。頭腦清晰。身爲戰術魔法士擁有頂尖的實力,財力也遠超常人。這般被命運厚待的女子,究竟是在自嘲自己的什麼呢。

世上有太多真相,不如不曾聽聞。因爲知曉真相,反倒揹負多餘痛苦的遭遇並不少見。倘若事情還牽扯到相識之人,那份煎熬便會愈發沉重。

她們身處的這間會客室,想必也花費了相當的金錢。雖說沒有什麼特別引人注目的華麗內飾或擺件……但這個房間裏,卻瀰漫着只有一流品才能散發出的那種濃郁的格調。就連自己屁股底下的這張沙發,都可能價值數萬多克,想到這裏,妮琳甚至覺得自己坐在這裏都有些過意不去。

「……這也太過分了吧。」

「不管怎麼說——雷,並不像旁人,包括他自己所想的那般不成器。看你的樣子,你也心知肚明,對吧?」

「開始還以爲我們是同類呢。」

菲莉希絲輕輕笑了。

「啊——那我就不客氣了 」

菲莉希絲聳了聳肩,接着開口:

雖然菲莉西斯的心思總是讓人捉摸不透……但她總不會是毫無緣由地就把妮琳請到自己家裏來吧。

妮琳眨了眨眼,想再確認一次,卻沒能如願。也許只是看錯了。因爲那表情,實在不太像平時的菲莉希絲。

菲莉希絲笑着點了點頭。

菲莉希絲淺淺一笑:

差點就下意識地點頭了——妮琳慌忙搖了搖頭。

「話是這麼說沒錯……」

「名氣上來之後,自然就冒出一批處心積慮想要構陷我的人。對這幫傢伙而言,待在我身邊的那位沒有正規資質的戰術魔法師,恰恰是絕佳的攻擊把柄。那陣風波,鬧得可真是夠嗆。

「與其說是認識——倒不是不能告訴你,但說實話,你還是不聽爲好?」

「想問問你,雷的近況。」

妮琳應着,話到嘴邊卻有些遲疑。

「——沒關係」

但要說他們只是朋友,又有些微妙的不同。如果用妮琳能理解的感覺來說,或許用「姐弟」來形容他們的關係最爲貼切。

那個似乎一直在聽她們對話的年輕女傭,輕輕點了點頭,離開了會客室。她就像空氣一樣存在於此——就算被吩咐了什麼,也不會一一追問或確認多餘的事情。想必是受過十分周全的家政訓練。

擁有驚世美貌、頂尖實力,出身名門世家,頭腦又聰慧過人。就算不主動宣傳,受人追捧也是理所應當。

就在這時——敲門聲打斷了她們的對話。

「說到斯坦博格先生今昔是否有不變的地方之類的。」

聽她這麼一說,妮琳倒覺得這很符合雷奧特的作風。

用「戀人」這個詞來形容他們的關係,總覺得有些不太貼切。聽着這些話,無論是雷奧特還是菲莉希絲,都對彼此太過灑脫,怎麼說呢——沒有那種黏膩的感覺。恐怕,世間一般戀人分手時所表現出的愁腸百結,對這兩個人來說,都是無緣的東西吧。

「這麼說的話,就是能喝咯。那好。」

確實,在阿爾瑪迪奧斯的媒體報道之中,菲莉希絲一直被當作類似娛樂圈名人一般對待。

「這三年左右,他好像一直在刻意避開我,我也不太清楚他過着怎樣的生活。雖說這也無妨,但最近見到他,總覺得他好像變了。但我又說不上來具體在哪。」

「比如。『會爲別人着想』啊、『會刻意與人保持距離』之類的。怎麼說呢——他看起來不像是會在意這種小事的人啊。」

「原來如此。但說實話,我也不太瞭解那個人。實際上——我幾乎不知道關於他的事情。」

「不用這麼拘謹,直接叫我菲莉希絲就好」

無資質,身份非法。這誠然是應當引以爲恥的事,絕非什麼值得誇耀的資本。

「…………」

「雖然很快就找到他了。可把一個主動離開的成年人硬拉回來也有點奇怪,所以就隨他去了」

菲莉希絲讓正默默往杯子裏倒酒的女傭退下,然後往杯子裏丟入兩三塊冰,單手抓起酒瓶,若無其事地傾倒酒液。

菲莉希絲應了聲「請進」,剛纔那位端着托盤的女傭便走進了會客室。托盤上放着看起來頗爲高級的酒瓶。不是啤酒,大概是白蘭地或威士忌之類的。證據便是一旁備好的清水與冰塊。

確實如此。

隔着桌子,在對面的沙發上坐下的菲莉希絲問道。

「那個——我們剛纔說到哪兒了?」

但是——

妮琳只能只能茫然地隨口應和。

像什麼『傳聞中的天才美女戰術魔法士——她的戀人竟是寄生蟲!』、『菲莉希絲·穆古就喜歡一無是處的男人!? 』諸如此類……唉,當時盡是些肆意捏造的報道。」

「——既然你這麼說了」

「——那麼。您找我到底是爲何……?」

「但,即便如此也不能把一切一概而論。不去考量一個人的人格與成長境遇,僅憑表面標籤就粗暴下定論,這種做法有多荒唐、多危險,本該人人都心知肚明。人各有各的身世境遇,心中的是非標尺也各不相同。只要稍微動一動腦子,本該就能想通這件事。

妮琳呻吟着說道。

● ● ●

推開門,廢屋特有的黴味便撲面而來,打在了菲莉希絲臉上。

看來傳聞所言不假,這裏已經閉鎖了十年以上。

一旦無人居住,房屋便會迅速破敗。就算不特意開窗通風,只要有人時常出入,空氣尚且能夠流通。可一間封閉、再無活人居留的屋子,就會被獨有的腐臭氣息漸漸浸染。那沉澱已久的空氣所散發的味道,可謂是房屋的屍臭。

然而——

「進去應該沒問題吧……?」

菲莉希絲喃喃自語,環顧四周。

從外面看,這只是一間破敗寒酸的小屋——可踏入屋內才發現,屋子的結構意外結實。雖說牆紙、塗裝這類裝飾一概全無,但建築本身絕非粗製濫造。房梁與支柱全都選用了十分粗壯的木料,構件拼接的地方,幾乎找不到一絲縫隙。歷經十餘年棄置,卻看不到半點坍塌崩壞的跡象,原因想必就在於此。

「不過,就算讓我在這裏找什麼線索,我也無從下手啊。」

她獨自聳了聳肩,小聲說道。

她已經卸下了鑄型鎧,換回了平時的裝束。不過,畢竟氣溫很低,她就在襯衫外面套了一件焦茶色的羊皮夾克。菲莉希絲本就身形纖細——寬鬆而飽滿的外套輪廓,反倒將外套之下那雙修長雙腿的優美線條襯托得愈發奪目。

「嗯……」

菲莉希絲雙手插在口袋裏,像在雜貨店裏挑選商品一樣,緩緩打量着小屋內部。

恐怕這間小屋的主人,是抱着再也不會回來的決心離開的吧。屋內遍地積灰,卻給人一種一切都收拾妥當之後方纔離去的印象。

雷奧特似乎還期待着這裏會留下手記或日記之類的東西,但仔細想想,這類東西肯定會被最先帶走。除非是想給後來造訪的某人留下信息——

「唯獨這邊,感覺有點不對勁呢。」

菲莉希絲喃喃着,打開了一個壁櫥。

裏面並沒有什麼有意義的東西。用了一半的墨水瓶,折斷的鋼筆,表面泛着青綠色銅鏽的青銅鎮紙,還有——雜亂地堆在角落裏的一疊紙。

菲莉希絲出於謹慎,拿起了那疊紙。

上面似乎是某種筆記,用極具個人風格的字跡寫成……但內容太過零碎,菲莉希絲實在無法判斷內容是否重要。恐怕只有寫下這些的本人才看得懂吧。

「也就這些了嗎?」

「沒什麼特別的訣竅。原本的魔法,根本不需要那種笨拙的裝置。事實上,在「埃爾內費爾特事件」之前,任何人都能不借助鑄型鎧使用魔法。」

從表面上看,這些代價似乎是可以削減的。

的確,這副樣子毫無體面可言。

菲莉希絲小聲說着,將照片收進了夾克的口袋裏。

凡事皆有代價。

事實上,「魔法」這一概念,早在「聖舒曼實驗」之前就已經存在。

「世間似乎是這麼稱呼我們的」

相紙之上,以某處森林爲背景,定格了四個人的身影。

「關於那個魔族……有幾點我想不通。作爲魔族,它的行動卻異常……有明確的目的性。能力和智力方面……也存在着奇怪的偏向。它絕非普通的魔族,這一點毋庸置疑。更何況……如果那個魔族真的是丹尼爾·雷吉耶洛的話……那他這十幾年間究竟在哪裏,又做了些什麼,就完全無從解釋了。」

但這自然意味着魔族化的風險會急劇攀升。這就像一場賭博。說到底,不過是在變賣自己未來的可能性罷了——並非付出更少的代價就能獲得更大的力量,只是人們很難接受「拿可能性作爲籌碼」這種概念罷了。

她看起來只是單純地無法理解對話的內容——但仔細想想,對這個CSA的少女抱有普通親子間那樣的感情期待,本身就是不切實際的。

雖說會受身體狀態、強化倍率、使用時長等條件影響……但動用〈加速〉之後,必然會產生這類後遺反應。這次因爲他把強化倍率設得較低,情況還不算太糟,可強迫肉體爆發出遠勝凡人的體能,這份反噬依舊會一分不少地作用在自己身上。縱然過往經歷讓他多少有所適應,卻沒有任何辦法能夠徹底擺脫這份痛苦。

他正坐在鑄型鎧運輸車貨艙內壁的摺疊椅上,卡佩爾蒂塔坐在他的右側。稍遠一些的位置,法戈身姿筆挺,紋絲不動地佇立着。

魔法亦是如此。

「現在和當時……狀況不同。咒素……已經遍佈於整個世界。空氣中……我們的身體裏……就連剛出生的嬰兒……也被一定量的咒素所污染。無論多麼微小的魔法……只要使用一次,就會立刻引發魔族化。」

背面用同樣極具風格的字跡潦草地寫着:

「您……您沒事吧?」

事實上——格列科教授在進行「聖舒曼實驗」時,也並未聲稱是自己「發明」了魔法技術。雖然他本人在透露更多信息前就已失蹤,但後世許多研究者都指出,在魔法的體系化與技術化過程中,很可能有「魔法使」曾協助過格列科教授。

只不過……這一概念雖早已被提出,卻沒有任何現實中確認「源流魔法使」存在的記錄。

「真是一副慘不忍睹的樣子啊」

魔法。妖術。仙道。或是神的奇蹟。

那裏,是再也回不去的往日碎片。

● ● ●

隆說得沒錯。但毋庸置疑,正是因爲沒有藉助鑄型鎧引導並封印咒素,持續大量使用高階魔法,才導致了那場歷史性的大災難——「埃爾內費爾特事件」。

他坐在隆一行人對面的椅子上,四肢無力地垂落,活像一個斷了線的木偶。雖然靠着微妙的平衡勉強維持着坐姿,但只要用指尖輕輕一推,他恐怕就會徑直摔落在地板上。

「父母」這個詞,對她而言不過是一個沒有任何實感的抽象概念罷了。

「那個魔族……究竟是什麼?那傢伙……是丹尼爾·雷吉耶洛嗎?」

誠然,其中大部分都只是迷信。但如今,魔法技術確鑿無疑地存在於世,由此不難想象,曾經必然存在一羣人將「真正的魔法」作爲不外傳的祕儀,暗中傳承、打磨修煉。

就在這時——

「……!」

用毫不留情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的,是隆。

「稍微……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聽到這話,艾倫身體猛地一顫。但雷奧特毫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現在不是顧及她情緒的時候。

她彎腰將它拾起。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在普通人眼中,魔法常常像是一種無需代價就能使用的力量……但魔法士們,絕非一無所償便可催動這份力量。

一旁的卡佩爾蒂塔則依舊保持着她一貫的面無表情。她那雙紅色的瞳孔始終沉靜如水,沒有流露出任何感慨。

隆用指尖輕撫着白色的鬍鬚,微微歪了歪頭。

「倘若在戰鬥當中到了時限,你原本打算怎麼辦?」

「我知道……這些我都知道」

「話說回來……你和那個丹尼爾……是什麼關係?」

那麼,前面的數字,自然就是日期了。

「——嗯?」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4 追憶的彼方 第二章 往昔侵蝕當下時光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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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是貪得無厭啊。是打算讓我把一切都全盤托出嗎?」

「沒什麼打算。到時候……唯有一死。」

「這就是——『往昔之日』的感覺吧。」

從相紙的磨損程度來看,這顯然是一張相當古老的照片。既然它被遺留在這間小屋裏,那麼保守推算,也至少有十年以上的歷史了。但如果在那之前它沒有常年暴露在光線下,也不會褪色得如此嚴重。光的白與影的黑——兩相映照的色彩都已盡數淡去,原本鮮明描繪出的景象,在已然褪爲暮色昏黃的紙片之上,如同海市蜃樓般變得稀薄。

當然,隆想必也看穿了雷奧特的這份心思——

雷奧特苦笑着表示認同。

與那隻魔族的戰鬥結束後——他卸下鑄型鎧、換好衣服,剛一走進鑄型鎧運輸車的貨艙,身體就徹底垮了。無奈之下,他只能將小屋的調查託付給菲莉希絲,靠着法戈的攙扶,才勉強坐到了貨艙的椅子上。

北歷一九二九年八月七日——距今大約二十二年前。

爲了將他們與世間普通的魔法士區分開來,專家們稱其爲「源流魔法使」。

「——你是『源流魔法使』嗎?」

「我的事……怎樣都無所謂。比起這個……按照約定……告訴我吧。」

她小聲說着,把那疊紙收進了懷裏。

看清第四個人的瞬間,菲莉希絲蹙起眉頭,把相片翻到背面。

雷奧特喃喃自語。

「我得先說明白,免得你產生誤會。我教給他的技藝,和你們這些魔法士所使用的、如今廣爲流傳的魔法,多少有些不一樣。雖然原理上是相通的——但我們並非喬治·格列科的繼承者。若非要論個先後,反倒他纔是我們的後繼者。儘管是以一種相當扭曲的形式。」

「弟子……學的是什麼?」

「是啊……」

然而——在衆多魔法中,也有一些魔法,其代價就連外行人都能明顯察覺。

「…………」

隸屬於馬蘭多大學人文科學部,在「聖舒曼實驗」中將魔法作爲現實技術帶入這個世界的人物。他被尊爲現代魔法技術之父——然而他的過往迷霧重重,且在「聖舒曼實驗」後便銷聲匿跡,至今下落不明。

雷奧特說着笑了起來。

『一九二九/八/七 尤莫列斯克』

那是一張單色照片。

喬治·格列科教授。

隆自有他無法全盤托出的隱情。雷奧特沒有強迫他吐露真相的力量。既然如此,就只能儘可能套出更多話語,從中撿拾真相的碎片。

現代魔法士的先祖。傳承了現代魔法技術源流的人們。

「尤莫列斯克」,想必指的是阿爾瑪迪奧斯北部的尤莫列斯克森林地帶。

「……就知道他的過去不簡單。」

「你不是已經察覺到了嗎?」

雷奧特帶着挑釁的意味,用嘲諷的語氣說道……但隆的態度沒有絲毫動搖。他再次露出一絲苦笑,繼續說道:

一名眼神銳利的青年,一名神情溫和的少年,一名看上去性情豁達的少女。

「我不擅長……推理這種東西。況且……你本來也沒打算……全盤托出,對吧。」

面對艾倫擔憂的目光,雷奧特擠出一抹僵硬抽搐的苦笑。

隆既不驕傲,也不羞愧,平淡地說道。

「簡單來說,就是師父和弟子的關係」

「這麼說……你真的能不用鑄型鎧就使用魔法?那會被卡佩爾蒂塔當成魔族也情有可原,可即便如此……不用鑄型鎧……你到底是怎麼做到的?」

菲莉希絲喃喃道。

隆臉上浮起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開口說道。

想要得到什麼,就必須支付相應的代價。它可能是時間、精力、勞力、金錢——甚至是可能性。無論力量還是物品,想要將其握在手中,就必須耗費與之相稱的代價。

〈加速〉便是其中之一。

他們將身體束縛在狹窄的鑄型鎧中,手持沉重的法杖,爲了熟練操控這些裝備,還必須接受特定的身體改造,並且投入大量時間與經費開展專精訓練。此外,拘束子、封咒素筒等部件屬於一次性消耗品,因此哪怕只發動一次魔法,也會產生相應的費用。

而格列科教授公之於衆的魔法技術,也不過是對這些傳承的整理與體系化的產物罷了。

隆的話,讓艾倫在喉嚨深處發出一聲壓抑的悲鳴。

但是——

隆用平靜的語氣回答。

沉重的疲憊感與鈍痛席捲全身,光是開口說話都讓人感到抑鬱。自己的肉體從未像現在這樣令人厭惡。哪怕只是輕微活動四肢,鈍痛也會迅速轉爲劇痛,在體內遊走。可若是保持不動,又會被另一種疲憊折磨,彷彿渾身血肉都要消融殆盡。

話雖如此,他的眉頭卻緊緊皺起。

但那只是在民間傳說和神話領域中零星流傳的東西,並沒有現實依據。其稱呼和形態也千差萬別,缺乏統一性。在過去的世俗社會中,這類魔法不過是一種迷信,或是空想家隨口編造的天方夜譚。

似乎是夾在紙疊之間的。一張紙片悄無聲息地滑落,掉到了菲莉希絲的腳邊。

雷奧特強忍着全身骨骼錯位般的劇痛,艱難地開口。

這位自稱「源流魔法使」的男人,此刻就站在雷奧特他們面前。

「不用鑄型鎧就能使用魔法的方法……?如果不是什麼戲法的話……我倒是很想領教一下」

「確實如此。不過……該從何說起呢。」

雷奧特皺着眉說道。

然後——

不瞭解內情的法戈疑惑地看向艾倫……但在雷奧特的眼神示意下,他又默默地將視線轉回隆身上。現在就算訓斥艾倫,也只是無謂地浪費時間。不如趁隆還沒改變主意,讓他把能說的儘量都說出來。

「這樣吧,先回答你第一個問題。剛纔那傢伙——確實是曾被稱爲丹尼爾·雷吉耶洛的男人。」

「確實如此」

隆點了點頭。

「但並非沒有出路。雖然只有極少數人能夠踏上它。」

「那就是……不墮爲魔族,也能使用魔法的辦法嗎?」

「如果能通過訓練,隨心所欲地將魔族化的誘因——也就是世間所說的咒素——從自身體內排出呢?」

「——你說什麼?」

雷奧特不禁反問道。就連對魔法和魔法技術頗有了解的法戈,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這不可能。這種事……」

「並非不可能。事實上,你們也在藉助機械裝置做着類似的事。」

隆平靜地斷言。

雷奧特困惑了一瞬,隨即恍然大悟。

「你是說……鑄型鎧?但那終究只是……爲了封印即將產生的新咒素……的裝置啊。」

鑄型鎧確實能將產生的咒素引導並封入封咒素筒中。但那終究只是爲了防止新產生的咒素在體內沉積,並不具備排出體內已積累咒素的功能。

即便如此,它也存在極限——這就是拘束值的意義。

「說到底,被稱爲鑄型鎧的裝置,本身就是我們『行法』的機械仿製品。儘管時至今日,它已經演化出獨有的形態,和我們的『行法』相差甚遠,但控制咒素的根本原理是相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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