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罪人的記憶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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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2 罪人的記憶 ·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 · 第2張插圖

布萊恩走出射擊場,迎面遇上了一臉不悅、倚牆而立的雪莉。

「……怎麼了?」

「能打擾一下嗎?」

雪莉用這種語氣開口時,要麼是談話會拖得很長,要麼就是話題事關重大。

布萊恩腦中閃過幾個合適的地點,隨即轉身再次走進了射擊場。

〈雷霆〉的訓練時間剛結束,此刻射擊場裏空無一人——他是最後一個鎖好儲物櫃出來的。

「關於那個〈標槍〉的人——他們到底在想什麼?」

「爲什麼問我?這種事該去跟局長說。」

「跟局長說根本沒用,他最怕權威和文書工作了。不管怎麼說,那羣人簡直隨心所欲到了極點……就算是帝都警的特殊部隊,也不能這麼無視地方警察吧?我們實在忍無可忍了。」

的確,〈標槍〉的所作所爲,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過分。

他們在實戰中的確戰績斐然:赴任三週以來,已射殺了總計五頭魔族梅勒維埃倫特。雖都是下級魔族,卻已是相當驚人的數字。

可他們從出動到回收魔族屍體,全程獨斷專行,完全無視與特里斯坦市警的協作。就連行動相關的資料、情報——包括魔族屍體在內,都絲毫沒有提供給市警。

這似乎正是讓雪莉最爲惱火的地方。

她向來熱衷汲取新知識,甚至可以說這是她的愛好,但凡有未知的事,知曉答案都會讓她滿心歡喜。這般說來,她是個學霸,就連普通法醫避之不及的魔族屍體解剖,她也會率先接手,不過也有人說她只是嗜此爲樂。

魔法士們討伐魔族時,往往不會留下完整的屍體,所以雪莉本對〈標槍〉抱有期待,想着能借此增加魔族相關的資料。

「可他們卻擺出一副『這事跟你們無關』的態度。不止我一個,局裏到處都是抱怨的聲音。」

就連作爲魔族出現直接原因的非法鑄型鎧〈簡鑄胄〉,也被〈標槍〉盡數回收,連一份報告都沒提交給市警。哪怕能分析出所用零件,都有可能鎖定加工機械和材料供應商,進而順藤摸瓜檢舉出非法制造者。

「更離譜的是,居然還有奇怪的傳言——」

「奇怪的傳言?」

布萊恩追問。

「…………」

傳言終歸是傳言,可如果是真的——那就絕不能坐視不管。

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執念。

賢者石是如今產量大幅銳減的稀有礦石。魔法相關工程技術幾乎全由魔法管理局管控,其供應渠道也僅限少數。想要獲取賢者石,從廢棄的舊時魔法相關設施或廢品中進行回收,無疑是最快且最不易被察覺的方式。

他並非從未想過,甚至曾覺得,這或許就是自己一直等待的東西,或許能給自己那長久以來的渴望一個答案的,唯有她。

雷奧特放下攤在腿上,隨意翻看的文庫本,目光漫無目的地遊移着。

這份執念,是從過往延伸而來的枷鎖——構成了如今的我們的那些記憶。它有時就像拋向大海的錨,爲人們指明自己的歸宿,在這動盪的世界裏,告訴人們該站在何處。

「三年零兩個月。」

「三十年前的機械?」

「——去哪?」

答案不出所料。

「那時候的機械很多都用到了賢者石,或多或少都應用了魔法相關技的術。」

「你的執念,是什麼?」

「技術上也很簡單,畢竟只是電線而已。」

唯有那雙毫無表情、冰冷的赤紅眼眸,依舊靜靜凝視着雷奧特的側臉。

是啊,已經過了這麼久了。三年的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因人而異——可若是就這般無所事事,守着一個人,靜靜凝望,這時間,便稱得上漫長了。更何況,她還是個正值豆蔻的少女。

「是嗎。」

「……是。」

「算是供需關係吧。他們藉口爲SES提供新裝備,實則明顯是想在這座城市收集實戰數據……可他們明面上的崗前培訓期是定死的吧?所以爲了在這段時間裏收集儘可能多的數據,就和非法制造者串通——」

布萊恩行事向來光明磊落,這是局裏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同事們常戲稱他爲「第一分局的騎士」,這稱呼裏,實則也藏着大家的親近與敬意。

彷彿能看到一切,又彷彿什麼都看不到。但那絕非普通人類該有的眼神。對於一個十三歲的少女而言,這份靜謐,太過刺骨,太過冰冷。眸中,看不到任何未來的模樣。

卡佩爾蒂塔赤紅的眼眸——以及眼眸上方的一對紅珠,映出雷奧特的身影。

說完,雪莉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將纏絡周身的鎖鏈,逐一解開。自己能做到什麼?自己能前行至何處?自己能抵達何方?又該奔赴哪一方?爲了得到答案——

但與此同時,執念也會將人束縛住。

他怎會不知,他也從未忘記。

自己是這樣,傑克是這樣,那個帝都警的男人是這樣,布萊恩是這樣,妮琳也是這樣。所有人都是如此。

兩者皆非它原本的形態吧。

他們特意壓下報案,反倒說明這份報案很可能成爲某種關鍵證據。比如報告中記載的廢品商倉庫位置、失竊物品數量、周邊交通狀況等……將這些資料整合分析,說不定能大致推斷出〈簡鑄胄〉非法制造團隊的窩點位置。

「……無法忘記。」

「能從康索特那小子嘴裏套出這件事的詳細情況嗎?」

「人果然會被環境改變啊。」

「就算他們再胡鬧,也不至於做到這種地步……」

它甚至會阻礙人想要前行的意志。同是枷鎖,卻也可能化作桎梏,將人困在過往的罪孽裏,無法掙脫。

是憤怒嗎?是悲傷嗎?是憐憫嗎?是喜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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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

「還有……金特警視的辦公室有專用電話線,是不經過我們局總機的獨立線路——能把這條線分接出來嗎?」

雪莉停下腳步回頭,又一次露出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 ● ●

布萊恩瞬間怔在原地,臉上寫滿錯愕,片刻後,也回以一抹苦澀的笑。

「儘快去辦,麻煩你了。需要多久?」

「那是因爲對方太過分了。本來這次局長就一直硬逼着我做違心的事,既然如此,那索性就選擇徹底放開了幹吧。」

「卡佩爾蒂塔。」

說到底,執念終究只是執念。它能定義人的模樣,人卻不是任其擺佈的傀儡。不同於被定死在模具裏的人偶那般。鎖鏈可以解開,也可以重新系上,有時它也能拖着總愛駐足不前的自我們,步步向前。

是將其運用自如,還是束手無策?

不知她何時出現在那裏,唯有少女那雙赤紅的眼眸,彷彿從世界誕生之初便是如此,直直地凝視着雷奧特。

雪莉聳聳肩說,臉上卻帶着孩童密謀般的神情,透着幾分雀躍。

「卡佩爾。」

一如既往的平靜回應,從對面的沙發傳來。

可是——

所以,在那個同樣飄雪的清晨,他纔會將那個蜷在自家門前,像只小野貓般渾身溼透、默默佇立的少女,迎進了家門。

少女的眼眸中,唯有一片靜謐的光。

卻也並非希望得到肯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想要怎樣的回答。所以他從未問過,所以,無論得到什麼答案,都該無關緊要纔對——本該如此的。

「也是啊,問你這個問題,確實太耍賴了……」

「既然如此,他們爲何還要壓下廢品處理商的受害報案?」

卡佩爾蒂塔沒有回應。

一切,不過是執念存在方式的差異罷了。

「——你說什麼!? 」

片刻後,雷奧特發出一聲自嘲的嘆息,將攤開的文庫本蓋在臉上,遮住了自己的表情。

「……有人說〈標槍〉和那些非法制造者勾結在一起。」

「這根本超出了他們的管轄範圍,是越權行爲。」

「話是這麼說,但康索特副警部也和局長一樣,最怕文書和職級那一套。」

「聽說〈標槍〉的人橫插一腳,把那份受害報告壓下去了。」

「那——接下來怎麼做?」

從那天起,她便守在他身邊。守在這個殺害了她雙親的男人身旁,如影隨形。面無血色的臉龐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待在那裏。只要回頭,那四道赤紅的微光便在那裏,提醒着他,從未讓他忘記那一天。

到頭來,差別或許僅此而已。若是如此——

「這並非我能回答的問題。」

他並非期待否定的答案,

「……在。」

忘記自己親手殺死她父母的那一天。

雪莉左右張望,確認四下無人後,低聲說道:

那個CSA少女,總在他身邊。每每回過神,她都在那裏,靜靜望着他。

「是我——是我讓你變成這樣,讓你心中的時間停滯不前的,對嗎?」

「荒唐!」

冰冷的沉默過後,少女像是補充一般,輕聲道:

「……你來到我身邊,有多久了?」

「我還以爲你最討厭這種手段呢?」

還記得我們初遇的那天嗎?

雷奧特望着天花板,心想自己已經許久不曾這樣叫她了。不知爲何,他竟不敢再直視那雙赤紅的眼眸。

「應該很容易。」

布萊恩嘴上怒斥,反駁的語氣卻底氣不足,因爲他自己也曾懷疑過這件事。

「我該……怎麼做纔好?」

沉默,填滿了整棟屋子。

雪莉帶着挑釁的語氣說道。

「行,那跟我來吧。」

是駕馭枷鎖,還是被枷鎖囚禁?

她待在這裏的意義。

卡佩爾蒂塔依舊脫口而出。

布萊恩面色凝重,陷入了沉默。

卡佩爾蒂塔的回答,淡漠得近乎無情。

「盜竊課的康索特副警部抱怨過,說有小偷出入廢品處理商的倉庫——好像偷走了一批三十多年前的老舊機械。」

短暫的沉默過後,布萊恩猛地抬頭,看向紅髮的法醫雪莉:

「我之前就把『分線器』接到第四倉庫了,語音記錄從三天前左右就有了,那個你也需要嗎?」

雪莉說着邁步向前,布萊恩皺緊眉頭問道:

● ● ●

伴隨着刺耳的聲響,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馬克斯從文件中抬起頭,冰冷的視線投向站在門口的那道高大身影。

「若是有要事,先敲門再說,警部。身爲『騎士』,卻不懂禮儀二字嗎?」

「我可不知道要對閣下盡什麼禮儀。」

布萊恩說着,大步走到馬克斯的辦公桌前。

馬克斯放下文件,背靠座椅抬頭看向布萊恩。這位帝都警察的臉上,寫滿了十足的自信——他沒有笑,也沒有嘲諷誰,卻帶着一種「自己所做之事絕對正確」的篤定神情。

正是這副模樣,徹底激怒了布萊恩。

他撣了撣西裝外套的下襬,抽出了慣用的科爾斯特〈執行者〉自動手槍。

第一發子彈早已上膛,他扳起擊錘,將槍口對準馬克斯。

然而……透過固定準星,他注意到對方同樣正用槍口回視着自己,瞬間僵在原地。

馬克斯手中緊握的小型轉輪手槍,正對着布萊恩的臉劃出一道無形的直線。那是AMI・R04〈獠牙〉,槍管極短,只能裝五發子彈,卻因便攜性深受便衣警察和臥底探員的喜愛。遠距離交給高精度步槍,近距離則用拔槍最快的手槍——倒符合馬克斯這個徹頭徹尾的實用主義者的思維。

「…………」

布萊恩感到一陣戰慄爬過脊背。

誠然,這把槍比他的〈執行者〉小了兩圈,拔槍確實會更快,但這也快得太過反常了。

馬克斯依舊面不改色,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你倒是挺有攻擊性的。打算用槍指着我談話?」

「閉嘴。若只是單純的越權,我尚可容忍。但你——居敢勾結非法鑄型鎧製造者……你還配當警察嗎!」

被如此直白地斥責,馬克斯臉上露出一絲訝異。但看他槍口紋絲不動的樣子,那訝異或許只是裝出來的。

「你在說什麼?僅憑臆測妄下斷言,可不是警察該有的態度。」

「你自己聽聽?這是你的通話錄音。」

「那個——〈魔王路西法〉級的存在。」

「說到底,你只是想把我罵一頓就完事?還是說,打算殺了我?」

「犧牲是在所難免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既然如此,與其被動承受犧牲,不如由我們主動將犧牲控制在最小限度——這纔是真正的正義,不是嗎?」

「這是無理的要求。」

「別跟我扯法律條文!我在說的是作爲警察、作爲人的道德底線!」

「爲了這個目標,就可以不擇手段嗎?」

「斯坦威先生,老闆請您馬上過去,接下來要……」

布萊恩吞嚥着唾沫,潤了潤乾澀的喉嚨,催促他說下去。

「…………」

手下們面面相覷。

然而——

馬克斯沉默不語。布萊恩盯着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繼續說道:

馬克斯此刻終於露出了明確的表情。

布萊恩倒吸一口涼氣。

「我當時五歲。」

馬克斯將視線投向門口。

那是一抹苦澀的笑。隨後,他用一種彷彿在對待不懂事孩子的語氣,問道:

傑西卡是在何處尋得這個男人,又以何種條件將其招致麾下,就連她的部下們也一無所知。以非法活動爲業的戰術魔法士,能在業內闖出名頭的本就不多。而其中身手能與正規戰術魔法士比肩、毫不遜色的,更是寥寥無幾。

「莫德拉託警部。」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2 罪人的記憶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插圖(4)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2 罪人的記憶 ·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 · 第4張插圖

「…………!」

「你的行爲已經違法了。」

阿爾弗雷德便是其中之一。

「雖然程度不同,但我們是同一時代的人,都熬過了那段地獄般的歲月,也一次次直面過魔族。可你終究是不懂啊,這種感受,這種焦慮。」

馬克斯依舊握着〈獠牙〉,開口問道。

迎着同僚們探詢的目光,還有——背後馬克斯那冰冷徹骨的視線,布萊恩低聲自語:

「魔王」級魔族。

「人類的倫理、常識、道德,在那傢伙面前都毫無意義。它只需存在,就能將周遭化爲地獄。無論我們如何哭喊、嘶吼,都只是徒勞。它遠遠凌駕於我們這些渺小的規則之上,它就是真正的魔王,是揮舞着魔法這一絕對權力、君臨世間的,最強最兇的暴君。

布萊恩咬緊牙關,牙齒咯吱作響,死死瞪着馬克斯。

不用戰術魔法也能打倒魔族的力量。

馬克斯也收起了〈獠牙〉,語氣平淡。布萊恩不屑地冷哼一聲,轉身將〈執行者〉插回腰間的槍套。

「我親眼看見了啊。」

「……我知道了。」

這無疑也是布萊恩自身所渴求的東西。但是——

「施坦威先生?」

然而……

這不是什麼需要特意重提的事,不管是不是警察,都會這麼想。

「那你倒是說啊……」

「——都散了!有什麼好看的!」

「你——你們故意等着購買非法鑄型鎧的人魔族化後將其射殺,一邊累積戰績,一邊收集實戰數據。爲了高效行事,甚至和非法制造者串通一氣——你們明明知道誰持有鑄型鎧、誰最有可能魔族化,卻放任不管。你明白嗎?這根本就是謀殺!」

「……三十六歲。當時六歲。」

然而——馬克斯說這話時,語氣裏竟帶着一絲快意。彷彿一個被幻覺劑侵蝕的人,正津津樂道地訴說着盤踞心底的噩夢。

倒是工廠裏的人說,自從他來了之後,奇怪的定製零件訂單便多了不少。但轉念一想,一個連正規鑄型鎧工程師都不願爲之接手的非法戰術魔法士,有這種需求也不足爲奇,手下們這般判斷。

「我看見無數魔法士魔族化後,在街道上游蕩。看見幾十、幾百個人,被魔法焚燒、撕碎,慘死當場。還有——就那樣冷眼旁觀着這場慘劇,靜靜佇立在那裏的那個存在。」

「所以我纔想,我們必須擁有力量——對抗魔族的力量。而且這力量不能是旁門左道的魔法,必須依託科學。爲了這個目標,我們不能拘泥於所謂的倫理和常識,信義與道德不過是無稽之談。我們真正需要的,是切實有效的力量。」

對抗魔法的力量。

阿爾弗雷德依舊沉默,連一絲回頭的跡象都沒有。

史上最兇最惡的魔族——〈魔王路西法〉級。關於它的記錄幾乎蕩然無存。〈埃爾內費爾特事件〉的倖存者寥寥無幾,即便活下來,也大多留下了難以磨滅的精神創傷:有人徹底失去了當時的記憶,有人徹底瘋癲至今未愈,還有人像喪失了語言能力一般,始終緘口不言。那是何等恐怖的存在,外人根本無從想象。只能從少數勉強保持神智的倖存者的零星證言中,對那尊堪稱魔神的可怖怪物所帶來的威脅,展開無盡的想象。

工廠的技術人員也只是按既定流程和規格生產零件,除了傑西卡之外,能全盤掌握零件流向的,恐怕只有阿爾弗雷德和普羅菲特男爵。

在工廠二樓的辦公室裏,傑西卡的部下們撞見了阿爾弗雷德——他同往常一般,默然佇立着。這個身着黑大衣的魔法師,衣襬如喪服般沉垂,周身裹着陰鬱的氣息,就這般無所事事地靜立在那裏。

「你這傢伙……你這種人……!」

「……所以呢?」

說實話,手下們也曾懷疑過他是冒用名號的騙子,可當親眼看到他僅憑一擊,就讓傑西卡之前僱的戰術魔法士連屍體都沒留下的徹底抹殺後,衆人便徹底改變了想法。姑且不論真假,這位戰術魔法士擁有的力量,足以匹配這個名號。

那裏已經聚集了一羣聞聲而來的警員,他們望着持槍對峙的兩人,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困惑。

阿爾弗雷德·施坦威——戰術魔法士。

這個男人究竟爲何要做戰術魔法士?

「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說的。」

聽到布萊恩的怒吼,同僚們紛紛閃身退到兩側。

「當時我很快就昏了過去,被半埋在瓦礫堆裏,既沒被魔族殺死,也沒被帝國軍最初的『殺菌』波及。因爲「魔王」級已經轉移了。但是——我看到了,我全都看到了啊。」

「那時候我住在帝都郊外,父親是隸屬於警局的魔法士。那時候警方也會任用魔法士,畢竟當時魔族化的因果關係還很模糊。」

布萊恩緩緩放下〈執行者〉,開口說道。

馬克斯的語氣,甚至帶着幾分對那個〈魔王〉級魔族的癡迷。

他看起來完全不像貪戀金錢之輩。金錢、女人、名譽、權力——這些世俗之物,他身上毫無半分關心的跡象。也從未見傑西卡給他支付過任何報酬。

「一派胡言!」

阿爾弗雷德一言不發,連頭都沒回,只是眺望着窗外。

磁帶裏確實沒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言辭,只有一連串含糊的暗語。但只要有心解讀,便能輕易明白這段對話的真正含義。

馬克斯說得沒錯,這就是所謂的組織。啓動的時候步履維艱,可一旦運轉起來,僅憑個人的力量根本無法阻止,不但如此,稍有不慎,還會被其吞噬、碾碎。

「你在說什麼?」

「你今年多大了?」

它只需存在,便足以將周遭一切化爲煉獄。文明、肉體、精神,皆會被其摧毀。

「真遺憾。那麼——你打算這樣對峙到什麼時候,莫德拉託警部?」

馬克斯面不改色地直言。

馬克斯當即斷然拒絕。

當然,他們對鑄型鎧相關的專業知識一無所知。

布萊恩嘶吼着。

「我徹底明白了——跟你這種人,說什麼都只是在白費口舌。」

布萊恩說着,將一卷收在卷軸裏的磁帶扔在桌上。

「我怎麼可能懂!」

「你去對着那些魔族化受害者的遺屬,把這些話再說一遍啊!」

馬克斯舉着槍怒吼道。

「談話到此結束。你打算就這麼一直舉着槍嗎?」

● ● ●

此刻兩人只要扣下扳機,就能射殺對方,彼此的性命都攥在對方手裏。可兩人的狀態卻截然不同:布萊恩半怒半懼,額上沁出了冷汗;而馬克斯則神色淡然地舉着槍,渾身上下都透着胸有成竹。

馬克斯的目光已經從布萊恩身上移開,那雙眼睛彷彿望向了遙遠的彼方——或許,是三十年前那場慘劇的現場。

「這不是我個人的計劃,而是經帝都警高層批准的正式任務——當然,是機密任務。就算你殺了我,也什麼都不會改變。會有新的人來取代我和你,上頭還會期待他們能建立更融洽的關係——僅此而已。」

「既然如此——那就別怪我擅自行動了,金特警視。」

「……那又如何?」

「你和你部下的行動與過往履歷,我早已調查清楚。爲何新裝備教導班裏,會混入CIS和科學調查局的人?」

儘管如此——

「老闆叫您過去。」

「這並不構成謀殺罪的要件。況且人一旦魔族化,其人權便被剝奪,應被視作一種區域性災害——」

「我算是幸運的吧。」

布萊恩咬着牙,一字一句從齒縫中擠出話語。

「關於這一點,我們總算是達成共識了,真是可喜可賀。」

「立刻停手!停止這一切!坦白所有真相,贖罪!」

「我在問你的年紀。想繼續談,就回答我。三十年前,你幾歲?」

一名手下出聲喚道。

〈執行者〉的槍口幾乎抵住了馬克斯的額頭,布萊恩嘶吼着。

馬克斯露出懷念的神情說道。

馬克斯的聲音變得灼熱。

馬克斯感慨頗深地說道。

「喂!」

也許是因爲性格急躁,一名手下大步走上前,帶着威脅的架勢站到阿爾弗雷德身旁。

可阿爾弗雷德的目光依舊沒有半分偏移,只是定定地凝望着窗外。

那名手下終於按捺不住怒火,伸手揪住了阿爾弗雷德的大衣衣領。

「別給老子裝蒜!你這混蛋,真動起手來——」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威脅的舉動罷了。他撩起西裝下襬,伸手去抽左腰槍套裏的手槍。

「不過是個『拘束衣』罷了,還敢這麼囂張。沒了鑄型鎧,你什麼都不是——」

話音未落——他才終於注意到,有什麼東西擋住了自己的視線。

「——欸?」

他踉蹌着後退一步。

視線聚焦之處,他纔看清,那是阿爾弗雷德的槍。

一把馬賽爾M72R機關手槍。這款造型奇特的自動手槍有着異於普通手槍的修長槍管,阿爾弗雷德將它如同佩劍一般,收在特製槍套裏,佩戴在腰間。

這件事手下們其實早就知道,卻始終嗤之以鼻。

誠然,全自動射擊手槍的威力不容小覷,但論拔槍速度,絕對比不上普通手槍。真到了生死相搏的關頭,比起連射能力,誰能率先射出第一發子彈——纔是決定生死的關鍵。事實上,便衣警察們更看重的,也是數米距離內的快速擊發訓練,而非遠距離瞄準的練習。

然而——

「蠢……蠢……」

他想罵一聲「蠢貨」,喉嚨卻像被堵住一般發不出聲音。

他忘了。戰術魔法士的壓倒性力量,固然是在身披鑄型鎧、施展魔法時才能發揮,但身負二十公斤鑄型鎧、外加十幾公斤法杖,仍能與敵人——甚至魔族廝殺的他們,其體力與反射神經,本就遠超常人。

對他們而言,武器的重量與尺寸根本不值一提。僅憑純粹的肌力,便能行雲流水般拔槍、射擊、突刺。阿爾弗雷德拔槍的動作快如閃電,宛如劍術高手的拔刀術,而部下的眼睛根本無法捕捉這極致的速度。

「嗚……啊……」

男人們之間,正竊竊私語着這樣的對話。

馬克斯用平靜的語氣應對着。可電話那頭的傑西卡·拉格·斯塔卡爾特,似乎偏不待見他這副鎮定模樣,聲音陡然尖銳起來。

「明白了……嗎?」

「SES出動了?」

阿爾弗雷德槍口依舊抵着對方,邁步走到部下身旁,帶着像是愛撫的動作,將自己的手覆在了部下握着手槍的手上。

緊接着,他又握住了對方的中指,將其掰到了遠超正常限度的角度。

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阿爾弗雷德的聲音冰冷地響起,續上了剛纔的話:

「你會後悔的。」

手槍「哐當」一聲掉落在地,劇烈的疼痛讓手下再也無法緊握武器。

「真是個無能的傢伙。」

比槍口更令人膽寒的,是那雙冰冷到徹骨的眼眸。手下只覺一股寒意席捲全身,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不知從何處,傑西卡的聲音響徹了整個車庫。

整座停車場,早已被灌入一種氣化藥劑。那是魔法士構築大腦內魔法迴路時會用到的藥劑,擁有極強的暗示效果。

接着——他又向前邁了一步。

他們始終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處,最後便一心想着毀滅自己,以及這個不肯接納自己的世界。只要有一絲契機,她便會毫不猶豫——不,應該說是會滿心歡喜地,掀起一場毀滅性的風暴。而且,還會盡可能地拉上更多人陪葬。

衆人花了一瞬的時間,才反應過來那是阿爾弗雷德的聲音。

傑西卡·拉格·斯塔卡爾特是個徹頭徹尾的破壞主義者——馬克斯不確定她自己有沒有察覺到。她是那種偶爾會出現在思想犯中的類型。馬克斯在帝都警任職期間見多了這樣的人。

其他手下卻無暇顧及同伴的慘狀,全都露出了驚愕的神情。

「你就這麼確定,他們會乖乖死心?你口口聲聲說他們是擅自行動,可又拿什麼保證他們不會硬闖進來?要是我們毫無防備地被鎮壓了,你會負責把我們救出來嗎?」

「不過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幾個警官擅自行動罷了。他們沒有搜查令,成不了什麼氣候。別搭理他們,也別上鉤和他們起衝突。」

「現在,就讓我來賜予你們力量。」

「現在……就走嗎?」

「不,倒不如說該誇獎莫德拉託警部。雖然耿直得有些愚蠢,但看來人品和執行力倒是沒話說。」

手下連連後退四步,直到後背撞上冰冷的牆壁,才驚覺自己已退無可退。

馬克斯冷冰冰地撂下這句話。

那所謂的「市民」,恐怕就是布萊恩或他的同夥。市民舉報會在電話局留下記錄,要是強行壓下或無視,日後定會惹上麻煩。布萊恩這是反過來利用了這一點,藉着別的由頭拿到了出動許可。

「沒有啊。不過——頭有點……」

「最壞的情況下——這座城市,幾個小時內就會毀滅。」

然而,馬克斯卻從中絲毫感受不到那種被逼入絕境之人特有的焦躁不安,反倒從傑西卡的聲音裏,甚至聽出了一絲宛若欣喜的餘韻。

當然,既然是借別的由頭出動,他們便沒有強制搜查的權限。但在現場主動挑事,逼迫非法制造者露出馬腳,反倒容易得多。布萊恩他們會連裝甲車指揮車都備好再出發,恐怕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這裏是金特警視。」

馬克斯說着,苦笑了一聲。

阿爾弗雷德面無表情地鬆開了被他掰彎的手下的食指。

● ● ●

就在這時——他辦公桌上的電話響了。

「乖孩子……」

對於布萊恩這個警察,馬克斯其實甚至有幾分好感。不管怎麼說,那種秉持信念、雷厲風行的韌勁,本就值得敬佩。耿直是容易的,但明知自己耿直,卻依舊能堅守這條路走下去,便是一種勇氣了。

「分局長怎麼說?」

「明白了……嗎?」

「除了數據,其餘全部捨棄。十五分鐘內搞定,趕不上的就丟下。」

他低聲問道,語氣如同耳語。

他早已通過帝都警施壓,讓第一分局的局長別多管閒事。在他看來,對方根本不是那種會公然抗命、有骨氣的性子。

「說是有匿名市民舉報,附近有持槍人員遊蕩。他也是沒辦法,才批准了這次行動。」

除開心腹手下一人與阿爾弗雷德,留在工廠裏的所有人都被召集到了附屬車庫。任誰的臉上,都難掩無以名狀的不安。外面來了警察的消息,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儘管傑西卡口口聲聲說着不必擔心——

手下的臉蒼白如紙,淚水與口水混在一起,糊滿了臉,狼狽不堪,只能拼命點頭。

丟下癱倒在地的手下,以及呆立當場的衆人,這位獨眼戰術魔法士轉身邁步離去。

他立刻站起身,看向門口立正待命的部下。

雖是女子,但那穿過電話線傳過來的聲音,卻透着徹骨的寒意。

馬克斯一邊從辦公桌上抽出幾份文件,一邊沉聲說道。

布萊恩他們的行動,恰恰給了她這樣一個理由。

打來的果然是預料中的人。自從被布萊恩怒斥之後,他就下令過,不要再直接用電話聯繫——可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這些了。

「這威脅說得倒是挺有罪犯的樣子。」

這話脫口而出,不帶一絲波瀾。而部下聽完,也沒有絲毫懷疑,只是點了點頭。

「準備撤退,返回帝都。動作快,再聯繫一下CIS的人。」

「我負不了責。事到如今,他們已經行動起來了,我根本無力迴天。」

「……他們會出來嗎?」

「從前天開始,監視這裏的車就挪走了……有可能是爲了突襲清場才故意撤離。最遲一兩天內,警察就會衝進來。」

在場的其他手下,全都像被凍住了一般動彈不得。阿爾弗雷德的動作實在太快,快到沒人敢再生出一絲挑釁的念頭。更何況——看到他那張如同死神般陰沉冰冷的臉,所有人的鬥志都已蕩然無存。

恐怕他們已經鎖定了非法制造〈簡鑄胄〉的工廠。相關的線索本就不少,只要能確定目標「真實存在」,找出黑工廠就並非難事。

「明白了。立刻着手準備撤退。」

阿爾弗雷德的獨眼,正冷冷地注視着他。

然後——

「別……別這樣——」

「……是嗎。要是事情鬧大了,你可別裝作不知情。」

「咔」的一聲輕響,蓋過了他的話音。

「警察要來了……」

阿爾弗雷德依舊面無表情地說着,鬆開了手。

「隨你的便。」

「我們工廠門前停了三輛特里斯坦市警的車,恐怕是SES的人。到底怎麼回事?」

「沉住氣,等着他們死心撤退。電話可能已經被竊聽了,別再用了,免得給他們留下動手的把柄。」

「收到。」

「所以我才說,是他們擅自行動啊。看來是出了個不識時務、滿腦子正義的蠢貨。」

「我們這裏可有〈簡鑄胄〉。管他什麼SES還是別的什麼,不過是十幾個警察罷了,我會把他們全部殺光,再把屍體扔到外面。」

手下慌忙向後退去——可機關手槍的槍口與他的距離,早已近在咫尺。阿爾弗雷德沉默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當初可是你們說的,能壓住特里斯坦市警——」

馬克斯扯了扯嘴角,無聲地笑了。

這傢伙會殺了我。他是認真的,會毫不猶豫地殺了我。

「你當初跟我們合作的時候,不就該料到會有這種下場了嗎?畢竟我們是警察,而你是罪犯。」

「少找藉口。這爛攤子,你打算怎麼負責?」

「呃……呃啊啊啊啊啊……」

「那就不關我的事了。」

「沒錯,馬上走。」

「呃……呃啊啊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這並非理智的判斷,而是源自本能的戰慄。

「……你們有沒有聞到什麼味道?」

「咕……呃……」

「……去告訴斯塔卡爾特小姐。」

● ● ●

從樓內瀰漫的空氣裏,馬克斯已然察覺到警局內部正亂作一團,透着異樣的躁動。

「——是我。你這是違背約定了吧?」

馬克斯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這是實話。要徹底把這件事壓下去,他手裏的籌碼實在太少。若是在帝都警的地盤隆巴格,他倒還能想想辦法。

被握住手的手下發出痛苦的悶哼。

他們沒有察覺到。

在場衆人猛地渾身一顫。

「難……難道我們和警方有勾結的事暴露了?」

據部下所說,今早布萊恩帶着十幾名SES隊員,全副武裝地朝着離利戈萊託大道不遠的再開發區域趕去。

● ● ●

但他並不知道具體緣由。某種意義上,他一直小瞧着特里斯坦市警的警官們——尤其是那個名叫布萊恩·梅諾·莫德拉託的男人。因此,當部下前來彙報時,馬克斯皺起眉頭反問了一句。

一名警官眺望着工廠,低聲說道。

這裏是特里斯坦市邊緣的再開發計劃區域,更深處的準工業區。林立的中小型工廠構成了這片區域獨有的景緻,他們面前的這座工廠便是其中之一。

那是一棟蒙着薄塵的兩層建築,混跡在連片的廠房中毫不起眼。但結合過去三天收集分析的情報推斷,非法鑄型鎧製造者藏身此處的可能性極高。

「不出來的話,就只能闖進去了。」

布萊恩倚在裝甲指揮車的側面,雙臂抱胸,沉聲說道。

「可我們沒有搜查令啊?」

沒有檢察院簽發的強制搜查許可文件,布萊恩他們能採取的手段,就只有逮捕現行犯這一種。

「我知道。所以真要闖的話,就我一個人去。只要能找到那批涉案的非法鑄型鎧,就算強行認定爲現行犯逮捕也沒問題。」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您一個人去也太危險了吧?」

「再等三十分鐘,要是還沒任何動靜,我就單獨行動。你們留在原地再待命三十分鐘。要是到時候還是沒情況——不管我回不回來,都先回第一分局。」

「這可不行啊,警部。」

警官苦笑着反駁道。

「要是想把責任全推給您一個人然後回去,我們從一開始就不會來這兒了。」

「……抱歉。謝謝你們。」

布萊恩本來的打算就是獨自闖進去。

可大概是在鎖定工廠位置的過程中,消息從雪莉爾等協助者那裏傳了出去,同爲SES隊員的警官們竟主動聚集了過來。

布萊恩已經說明,這是他的一意孤行,最壞的情況下,可能會面臨停薪甚至更重的處分,即便如此,還是有二十多人自願參加。這固然是因爲布萊恩的聲望,更重要的是,〈標槍〉那種強硬蠻橫的行事方式,早已在各個部門積攢了諸多不滿。

志願者裏其實也包括雪莉,但布萊恩還是把她和其他缺乏現場經驗的人排除在外,只挑選了擁有SES隊員資質的人,一同來到了這裏。

當然,布萊恩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和非法制造者正面交戰。

調出SES的車輛,不過是爲了施壓震懾。

那語氣,溫柔得如同母親對孩子低語,可話語中的內容,卻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

更顯眼的是,在拖車的正前方,立着一具格外醒目的鑄型鎧。

「……什麼?」

「……!!」

更何況,只要他們中的一部分人魔族化,混亂便會進一步擴大。爲了達成這個目的,傑西卡故意將鑄型鎧的調試做得相當粗糙。反正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花時間去做精細的調整。

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冷靜點,你先冷靜點。」

集裝箱裏裝着五十箱非法鑄型鎧〈簡鑄胄〉——以及二十餘名身披〈簡鑄胄〉的男人。

他循聲望去,只見工廠一樓的正前方——車庫的捲簾門伴隨着蒸汽機的轟鳴與噴出的濃煙,正緩緩向上開啓。

「…………」

她從不是會疏於事前準備的人。

而門的另一側——

「警察要來殺我們了,整個世界都要來殺你了。去吧,巴特……不戰鬥的話就沒有辦法活下去。槍拿好了嗎?子彈上膛了嗎?去吧。」

「唔唔……喂?」

「可惡……!!」

「……我說過的吧。」

即便如此,後方仍有一輛車——一輛裝甲指揮車,死死咬着拖車不放。但在傑西卡眼中,這早已算不得什麼大問題。

「嘭!」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2 罪人的記憶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插圖(5)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2 罪人的記憶 ·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 · 第5張插圖

「不過,有必要把那麼大的傢伙也帶來嗎?」

「哦哦,是西蒙斯小姐啊。前幾天多謝你了。」

「哐當——」

拖車正朝着特里斯坦市警第一分局駛去。

● ● ●

他囫圇嚥下一大口,抓起了聽筒。

駕駛座上的部下面露惶恐。

雷奧特苦笑着安撫道。

她早已耗去大量時間,在除阿爾弗雷德與那名心腹外所有部下的深層意識裏,刻下了對自己的絕對服從與腦內魔力迴路。

「今早接到的消息!我也正往那邊趕!結果正擔心着呢,市警那邊又來電話了!」

「那……鑄型鎧已經修好了對吧?」

如霜雪般潔白的鑄型鎧上,外覆一襲羽織而成的玄黑斗篷。單論型號,這具鑄型鎧似乎已經相當老舊,但黑白二色極致簡潔的鮮明對比,卻讓它的身姿透出一種凜冽的利落感。

而他們的最強戰力SES,早已被她輕鬆擊潰。過程簡單得令人咋舌。即便那並非SES的全部兵力,但僅憑阿爾弗雷德的一記〈Magna Blast〉,再加上五名手下的配合,就輕易衝破了對方的包圍圈。

與其他鑄型鎧不同,這具鑄型鎧的持有者,手中還握着一根法杖。他將那根修長的魔法增幅·收束裝置直指前方。身披白甲的身影,發出了一道陰沉的聲音。

聽到西蒙斯這個名字,雷奧特一臉詫異地轉過頭來。傑克朝他肯定地點了點頭。

不消說,裏面是〈雷霆〉。

「〈斯福爾泰德〉的修理和調試昨天才算徹底搞定。我從昨天起就住這兒盯着狀態。你能不能說得簡單點,讓我這缺覺的腦子也能聽明白?」

他只是一昧遵從着與魔力迴路一同被烙進腦海的、對傑西卡的絕對信賴,握緊霰彈槍,推開了集裝箱的後門。

「我會讓他後悔的。」

電話鈴響起時——傑克正伸手去拿第三根熱狗。

「我是斯坦博格。怎麼了,特意打電話過來——」

「莫德拉託警部他……因爲非法鑄型鎧的事,和〈標槍〉有所牽連……」

「在呢。雷正跟卡佩醬待一塊兒呢。」

傑克用輕鬆的語氣應道。

「下一個。巴特,輪到你了。」

「嗯。說是沒問題了,剛裝上運輸架,正歇口氣呢,怎麼了?」

「快點!總之馬上離開!那裏很危險!保險起見,快把鑄型鎧穿上!」

「快逃!立刻逃啊!!」

「斯坦博格先生也在您那邊嗎?」

這話半是玩笑——更像是他打心底裏希望妮琳只是在開玩笑。可妮琳的回答,卻輕易擊碎了雷奧特的期待。

可從聽筒裏傳來的妮琳的聲音,任誰聽了都知道絕非玩笑。

一場前所未有的魔族災害,即將降臨。

恐怕他們連〈簡鑄胄〉的額定使用上限——五次拘束值都用不到,就會徹底魔族化。因爲所用魔法本就太過簡單,他們魔化後的等級頂天也不過是下級的「男爵」級或「子爵」級……可一旦數量足夠多,就足以讓警方疲於應對。而且時間拖得越久,那些擁有「潛質」的魔族,還會進一步進化爲更高等級的存在。

但那個叫巴特的男人,早已失去了正常的判斷力。

其他男人們對這一幕視若無睹。當傳聲筒裏再次傳來傑西卡的命令時,他們便順從地重新關上了後門。

一陣沉悶的衝擊感傳遍車身。

說實話,對於要使用〈標槍〉帶來的武器,他心裏是有些牴觸的。但爲了以防萬一,布萊恩還是帶上了這把對魔族專用狙擊步槍。另外,還有兩名和他一樣接受過〈標槍〉訓練的警官,正埋伏在附近的廢棄工廠屋頂上。

根本來不及反應,裝甲車竟徑直碾過了那個滾落到路面的人影。車身猛地一顛,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悶響,直接從底盤傳到了座椅上。

● ● ●

「那你們現在立刻離開那裏!卡佩爾小姐和羅蘭先生也一起!」

話雖如此——

那笑容,竟與魔族的獰笑有幾分相似……部下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竄起,滿心恐懼。

更何況,布萊恩也聽說過,那款名爲〈簡鑄胄〉的非法鑄型鎧,拘束度和魔法增幅率都很低,本質上就是個可靠性堪憂的劣質仿製品。那些製造者不可能不清楚這一點,按理來說,他們是絕不會穿着這種東西貿然反擊的。

對方上鉤了。而且,是以最糟糕的方式。

如同巨獸之顎,捲簾門吐着蒸汽轟然敞開,門後映入眼簾的,是一輛大型拖車……以及那將其團團圍住、齊刷刷排列着的扭曲人影。

布萊恩等人頓時驚愕失色,立刻繃緊了神經。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莫名急促的聲音。傑克心裏暗暗皺眉,嘴上還是先以爽朗的語氣回應。

部下們恐怕沒有一個人察覺,自己早已被洗腦——不,是被改造成了傑西卡的「兵器」。她只需用藥物鬆弛他們的意識,再將深埋在其腦海深層的預設指令喚醒即可。

「搞什麼啊。難不成是魔族現身了?」

「再怎麼說……這也太……」

一聲悶響,巴特重重摔在地面上,身體翻滾着,身影迅速變小,直至消失不見。

饒是雷奧特,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聽筒。

用於構築腦內魔力迴路的藥劑,本就有增強暗示性的作用。原本它是被用來在魔法士的意識中,構建與鑄型鎧、法杖相連接的虛擬迴路。但只要掌握操作手法,便能輕易將其用於洗腦——畢竟兩者的本質,都是在意識中烙下烙印。

對方手裏應該有非法鑄型鎧,但和魔族不同,魔法士並非無法壓制的存在。他們能施展的魔法次數有限,也沒有超乎尋常的恢復能力。就算他們胡亂揮舞着臨時拼湊的魔法,只要有一支精銳的SES分隊,就足以將其制服——布萊恩是這麼想的。

「根據通報,目前至少出現了五頭!而且就在羅蘭先生的工坊附近!數量還有可能繼續增加……!」

沉重的鐵門發出一聲鈍響,向外敞開。低頭望去,地面正以極快的速度向後掠去。換作常人,面對這樣的高度與速度,定會猶豫不前。可巴特卻毫無遲疑,像走下平地臺階一般,徑直縱身躍下。

「以防萬一。」

由於警察本部偏向行政職能,第一分局實質上是特里斯坦市警的實際執行中樞。雖名爲分局,但配備的警員數量、裝備質量與設施規模,在特里斯坦市內的警察機構中都堪稱首屈一指。

一輛拖車轟鳴着駛過再開發區域。

「啊——那個,我是勞務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分局的!」

拖車的副駕駛座上,傑西卡低低地笑了。

傑西卡對着傳聲筒開口,集裝箱裏一名身披〈簡鑄胄〉的男人緩緩站起身。

「……第二業火〈Magna Blast〉……顯。」

布萊恩說着,回頭瞥了一眼立在身旁的細長箱子。

「老……老大……」

傑西卡愉悅地——打從心底裏愉悅地,勾起嘴角笑了。

「總之,必須阻止這批非法鑄型鎧繼續流通。還有〈標槍〉的人體實驗也是。最壞的情況下……」

他招手示意雷奧特,把聽筒遞了過去。

「哈?爲什麼突然——」

傑西卡只教給了部下們兩個相對簡單的魔法——護盾〈Shield〉與衝擊〈Impact〉。和當年阿爾瑪迪奧斯軍曾使用的延遲盾〈Defrayed〉和爆破〈Blast〉比起來,這兩種魔法簡直幼稚得可笑。但即便如此,也足以讓他們獲得遠超常人的戰鬥力。

他們一言不發……卻全都莫名喘着粗重的怪氣,癱坐在集裝箱的地板上。顯然早已神志失常。從面罩的縫隙中窺見的雙眸,早已褪去了理性的光芒,目光渙散無神,只剩下野獸般兇戾的眼神,空洞地渙散着。

那是一羣身着非法鑄型鎧〈簡鑄胄〉的人。數量——大約有三十人。

「你是覺得節奏太快了?別擔心,我們還有二十多顆『炸彈』沒用呢。」

一陣沉悶的機械轟鳴聲打斷了布萊恩的話。

● ● ●

斗篷「唰」地一聲翻卷揚起。

大概是因爲睡眠不足,雷奧特看起來沒什麼精神。他一臉不耐煩地皺着眉,卻還是默默接過了聽筒。

「你的新情人打來的哦。」

握着方向盤的警官下意識猛踩剎車。可——

「別停!」

後車廂裏傳來布萊恩的怒吼。

「警……警部!? 」

「沒空跟這種雜魚糾纏!」

布萊恩一邊吼着,一邊用工具往〈雷霆〉的備用彈倉裏裝填專用彈藥。這種堪比反坦克步槍用的巨型彈藥,彈倉彈簧的力道極大,徒手根本沒法順利裝填。他雖然帶了工具,卻壓根沒料到——更沒想過要同時瞄準多個目標,所以備用彈倉里根本就沒裝彈。

「必須趁現在攔住他們……!」

這片半廢棄的再開發區域倒罷了,可一旦那幫傢伙衝進利戈萊託大道,後果將不堪設想。他們就像會移動的炸彈,會邊逃邊肆意傷人,天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更何況,早在第一次交火時布萊恩就已看清,對方的非法鑄型鎧〈簡鑄胄〉,比他們預想的還要劣質。或許是故意爲之,不過短短片刻,就有五人就當場魔族化,現場瞬間陷入一片混亂。

布萊恩把那片戰場交給了其他持有〈雷霆〉的警官,自己則孤身追擊這輛堪稱「魔族散佈器」的拖車。

工廠附近沒什麼普通民衆,修整過的道路視野極佳,反倒意外適合〈雷霆〉的狙擊戰術。布萊恩料定,留下來的同伴們對付那些魔族化者應該不成問題。

可要是在利戈萊託大道鬧出同樣的亂子,就徹底無力迴天了。

他已經用無線電聯繫了第一分局,請求疏散市民並出動戰術魔法士支援,但恐怕一切都來不及了。

「總之追上他們!就算用車撞也要把他們攔下來!」

布萊恩嘶吼着,一腳踹開了後車廂的艙門。

「!!」

他驚得倒吸一口涼氣,呼吸幾乎停滯。

剛纔被碾過的那個男人,竟就扒在車廂外壁上。

儘管被裝甲車碾過,他身上的〈簡鑄胄〉已是坑坑窪窪、佈滿裂痕,接合處還在不停向外滲血。

但從半脫落的頭部拘束裝甲縫隙裏露出的雙眼,已染滿呆滯的瘋狂之色。男人用下半身在地面上拼命摩擦着,竟掙扎着想要起身。他的樣子明明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卻偏偏有着一股駭人的蠻力。

魔族的身影在左右飄忽不定。

「照這架勢,魔族化者會越來越多的哦!」

顯然是被正面喫下的一擊〈Magna Blast〉,破壞了腦組織。那迅速沉寂下去的身軀,再也沒有任何動作。

「你這樣擅自出手,不用經過魔法管理局批准嗎?」

路面宛如水面般劇烈起伏,衝擊藉由路面傳導,將裝甲指揮車的尾部狠狠掀飛。布萊恩連同「雷霆」一起在車內被彈起,重重撞在車廂內壁上。

伴隨着令人不適的、骨肉碎裂的噁心聲響,魔族的身體在牆上犁出一個深坑,深深嵌了進去,那鑽頭般的旋轉動作終於停了下來。

說到底,這是一款專爲戰術鑄型鎧設計的高機動單元。

布萊恩只能以一種死死抱住對魔族狙擊步槍的彆扭姿勢,瞪着猛衝過來的魔族。

經他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麼個道理。布萊恩強忍着苦笑,對着那副黑色的鐵面具喊道:

〈輪驅狂械〉——

「呃……咳……」

「……顯……!」

後方那個漸行漸遠的男人,正發生着異變。

可距離還不到五十米,要跟上這種動作,就必須大幅調整射擊角度。

「該死!」

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徹底亂作一團。

「嗚——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我也要去現場!」

布萊恩強忍劇痛抬頭望去。

若是遠距離,他本還有應對的辦法。

「混蛋!」

妮琳丟下這句話,不顧同事們的阻攔,駕駛着管理局的公務車火速趕往現場。眼下能穩住局面的,就只有雷奧特一人。可就算他是再優秀的戰術魔法士,單憑一己之力也絕對力不從心。

「看你挺忙的,要不要搭把手?」

布萊恩低聲唸叨着,抬起左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臉頰。

是一種極其粗暴的戰術——通過投放雲爆彈,將魔族出現的整片區域徹底夷爲平地。ATASA此前執行的相關任務,本質上也是換湯不換藥的同一套邏輯。既然無法直接殺傷魔族,那就乾脆把魔族所在的整片區域,從地面上徹底抹去。

「咿——啊啊啊啊啊!」

魔族像螺旋槳般飛速旋轉着逼近,然後猛地一躍。

「真是感激涕零!不過話說在前頭,沒賞金拿的!」

半空中高速旋轉的魔族,驟然炸裂。

可最終能聯繫上的戰術魔法士,算上雷奧特·斯坦博格也只有三人。而且其中兩人,就算拼盡全力趕路,抵達現場也需要三十分鐘以上。更別提還要追蹤移動目標並將其擊破,要花費的時間根本無法估量——

它就像踩着溜冰鞋一般,在路面上滑行着,速度快得驚人。這副模樣要是冷靜看,或許滑稽至極,但當它的身影在視野中飛速放大時,沒人能笑得出來。它正以時速五十公里以上的速度,朝着裝甲車直衝而來。

可——當SES的通信強行切入魔法管理局的專用頻段時,事態便徹底轉向了失控。

爆炸的衝擊力徹底打亂了它的軌跡,魔族狠狠撞進了附近一棟廢棄建築的牆壁上。

原本〈輪驅狂械〉的右側預設備法杖,左側則計劃掛載自動霰彈槍和步槍作爲副武器,如今卻臨時變更了方案。這套掛載點的適配性極強,能夠根據戰況切換不同火器,只需調整幾個卡扣重新鎖緊,就能輕鬆裝上〈雷霆〉。

更何況,雷奧特他們還不知道,軍方已經出動了。

魔族發出一聲尖嘯,身體突然高速旋轉起來。

「魔法!? 」

卡特別無他法,只能聯繫軍方,請求啓動魔族封滅作戰預案。

一聲飽含刻骨恨意的嘶吼,從後方追來。

「吼啊啊啊——!」

這根本不是滑稽,而是致命的威脅。

妮琳嘶吼着,狠狠踩下了油門。

飛速旋轉的魔族,正步步逼近。

就在這時——

「顯!」

針對鑄型鎧因自重限制行動時間與機動性的弱點,傑克想出了這麼一個解決方案。其實這類構想並非傑克首創,歷史上相同思路的東西也曾多次被試製過,但由於適用場景極端有限,始終沒能進行量產,反倒成了一種邊緣冷門的改裝裝置。

但沉重的〈雷霆〉,根本不適合這種操作,完全不適合。

傑克的聲音透過傳聲筒問道。

雷奧特一邊應聲,一邊將〈雷霆〉固定到〈輪驅狂械〉左側的固定掛載點上。

布萊恩慌忙抬頭望去,駕駛座上坐着一個金髮美青年,副駕駛座上則是卡佩爾蒂塔的身影。

已經沒有調轉〈雷霆〉的空隙。

她心裏清楚,自己去了也起不了什麼作用,至少算不上戰力。但她能幫雷奧特卸下包袱——她可以趕去和雷奧特身邊的卡佩爾蒂塔、傑克會合,把他們帶離戰鬥區域。

今早接到布萊恩的通報時,支局還沒敲定具體的應對方案。畢竟這消息是通過私人渠道傳來的——是布萊恩直接聯繫上妮琳,而非走官方流程。更何況,要是這事最終只是一場取締非法制造者的常規行動,魔法管理局根本沒必要立刻出動,只需等警方固定好證據後,再做後續覈查就行。

可當然,一旦疏散不及時,整片區域的人都將淪爲陪葬。

軍方那邊給出的答覆是,裝載雲爆彈的轟炸機已從弗洛貝爾格帝國空軍基地起飛,預計一小時後飛抵魔族密集區域並投彈。他們必須在這一小時內解決事態——而且還得由知曉內情的人,向軍方申請中止投彈。否則,就算他們在時限內消滅了所有魔族,雲爆彈也會在雷奧特、布萊恩他們的頭頂轟然炸裂。

「喲,警部!」

所謂魔族封滅作戰。

它不是爲了捕食,也不是出於仇恨。

可魔族的反應更快。

身披非法鑄型鎧〈簡鑄胄〉的製造者們開始肆意作亂。

「咕——!!」

「拜託了——求求你們,一定要趕得上啊!」

布萊恩大吼着拔出腰後的〈執行者〉手槍射擊。

「不過……這玩意兒真的靠譜嗎?」

另一隻手則猛地拔出霰彈槍,對準了布萊恩。

「這樣啊——那把這個給我就行!反正你也有的是,不如讓我來好好發揮它的價值!」

是魔族化!

男人身上的〈殼〉如蛻皮般層層剝落,從中露出一具開始詭異變形、扭曲畸形的軀體。

魔族直衝而來。

● ● ●

「你這傢伙……」

只見鑄型鎧運輸車的貨箱頂上,一個身披黑色鑄型鎧〈斯福爾泰德〉的身影單膝跪地,手持法杖,是雷奧特·斯坦博格。

聽到布萊恩挖苦的吐槽,身披〈斯福爾泰德〉的雷奧特肩膀微微一顫,像是在聳肩一樣。

「你滑過雪吧?」

布萊恩完全搞不懂這傢伙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但在眼下的絕境裏,他無疑是最可靠的援軍。

更要命的是,出現了複數魔族——至少有五隻。

那姿態,活像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亡靈。他那雙裹着厚厚皮革手套、如同纏着繃帶的手,死死摳住了艙門的邊緣。

這登場方式,簡直華麗得離譜。

那是一輛藍色的鑄型鎧運輸車。而車上的人——

子彈雖被〈簡鑄胄〉擋下,但強大的衝擊力還是讓男人鬆了手,摔落到路面上。他在地上滾了幾圈,很快便被甩在後方。

雷奧特說着,伸手指向了一旁——那是之前受衝擊從箱子裏滾出來的另一把備用的〈雷霆〉狙擊步槍。

因爲他差點就笑出聲來了。他可不想讓這傢伙看到自己這副因得救而放鬆的蠢樣子。

「可惡!!」

「我可不是什麼戰術魔法士,警部!我根本沒資質!這純粹是一介市民的善意之舉!」

這種戰術至少不用依賴戰術魔法士,也無需擔心魔族會連鎖性增殖。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然而——

「當然。」

雷奧特依照傑克的說明,迅速完成了〈輪驅狂械〉的裝備調試。

● ● ●

一股強勁的衝擊波猛然擴散開來,路面轟然隆起翻卷。

它的模樣不像追捕獵物的獵犬,反倒像發現了有趣玩具、撲上來嬉鬧的貓咪。

布萊恩驚愕地睜大雙眼,視線捕捉到一輛轉過街角、朝這邊駛來的矮胖車體。

支局長卡特·拉貝爾當即從監督官裏抽調出五名下轄戰術魔法士的負責人,命他們立刻聯繫各自管轄的魔法士,請求緊急出動。

雷奧特迎着兩車之間呼嘯而過的狂風大喊。

簡鑄胄的拘束本就粗製濫造,再加上被撞得損壞嚴重,他強行催動魔法的瞬間,便徹底魔族化了。男人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扭曲變形,化作一頭奇形怪狀的魔物,朝着天空發出狂暴的咆哮。

「〈輪驅狂械〉的操作原理,其實和滑雪基本一樣。這些踏板不是油門和剎車,而是用來操作左右各三組車輪的。轉向就按滑雪的要領來就行。左右的操縱桿分別對應剎車、離合器和油門,這部分和摩托車一樣。不過左邊拇指的開關,是用來聯動步槍扳機的。把刻着數字七的撥杆調到對應位置——」

脫手的〈執行者〉掉落到路面,彈了幾下便消失在視野裏。

布萊恩撐起劇痛的身體,勉強重新架穩〈雷霆〉。

正因爲毫無理由,這種玩弄獵物的行徑,纔是純粹的嗜虐,熾烈又殘忍到了極點。

可覺得貓咪這般模樣可愛,那只是旁觀者的想法。

傑克會把它造出來,純粹是因爲「覺得好玩」。換作旁人,誰也不會爲了這種心血來潮的念頭,去打造這麼一臺瘋狂的機械。

它的主體是一個環繞鑄型鎧的蹄鐵形主框架,上面整合了小型發動機與高自由度懸掛框架,還附帶用於固定和操作法杖、副武器的裝置。

這套裝置沒有座椅,鑄型鎧通過腰部的固定卡扣與之連接,呈半懸浮的姿態。

當然,原本也可以選擇摩托車或汽車作爲載具,但結合傑克作爲技術宅的興趣,再加上對城市巷戰實用性的考量,最終才敲定了這樣的設計。

本來——

在魔法軍事應用被條約嚴格限制的當下,戰術魔法士的主要作戰對象是魔族,戰場也多爲一對一的封鎖區域,這種裝置幾乎沒有派上用場的機會。

可現在——

「沒想到這玩意兒這麼快就派上用場了。」

「瞧你樂的。」

「那是自然。這可是技術宅的終極浪漫啊。〈斯福爾泰德〉固定好了?」

「……嗯。」

答話的是卡佩爾蒂塔。儘管〈輪驅狂械〉的裝卸設計得還算簡便,但背部的固定卡扣要鎖緊並做檢查,還是得靠旁人幫忙纔行。

「那卡佩醬,把啓動繩拽一下。就是那根纏了紅膠帶的。」

「好。」

卡佩爾蒂塔應了一聲,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拉。

伴隨着嗆咳般的聲響,兩臺小型汽油發動機轟然啓動,震動直接傳導到雷奧特身披的鑄型鎧上。

「好了——都退開。」

雷奧特朝卡佩蒂爾塔喊了一聲,隨即將固定〈輪驅狂械〉的繩索全部解開,鬆開了剎車。

〈輪驅狂械〉順着兩塊鐵板搭成的斜坡,向後滑了下去。雷奧特的視線裏,那個靜靜望着這邊的少女的赤紅眼眸,不經意地向上一移。

短暫的滑落之後,「哐當」一聲。

「可是老大,這……」

是〈延遲盾〉。

男人的腹部硬生生捱了五發.30卡賓槍子彈,像一攤爛泥般無力地朝着門外——朝着高速掠過的路面倒去,重重摔在地上彈了幾下。

即便這並非依靠自身雙腿疾馳,速度帶來的快感卻無比真實。

「NOS是紅色按鈕!最多隻能用三次,給我記住了!」

如同生鏽的鐵器在相互摩擦一般。純白鑄型鎧的主人一邊笑着,一邊邁步走向門邊。但那個被洗腦、對傑西卡絕對服從的男人,完全無視了他的命令,依舊伸手要去關門。

雖然發動機的排量不大,但〈輪驅狂械〉勝在極致輕便。它爆發出子彈般的加速力,瞬間超越鑄型鎧運輸車與裝甲指揮車,朝着非法制造者的拖車猛衝過去。

他瞄準了魔族,可在這個位置用〈雷霆〉射擊,極有可能誤擊到後方的兩輛車。

彈殼接連飛舞在空中。

「太慢了!」

帶防滑釘的鋼製車輪在路面上瘋狂旋轉,濺起陣陣火花。

只要有這些,就算在一片混亂的特里斯坦市,他們也能順利脫身。事後把這些〈簡鑄胄〉全換成錢,再湊齊製造非法鑄型鎧的設備也絕非難事。

傑西卡語氣平淡地說着,彷彿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雷奧特點點頭,狠狠擰下油門。

● ● ●

後視鏡裏,三道緊追不捨的影子赫然在目。

他衝着鑄型鎧運輸車駕駛座的方向大喊。傑克頂着一頭被風吹亂的金髮,也扯着嗓子回喊:

「什——搞什麼,那是?」

「——站住。」

這無疑是雷奧特的判斷失誤。不過,畢竟幾乎沒有魔法士能在如此高速移動的狀態下施展魔法,倒也情有可原。

幾乎在同一時間,雷奧特也發動了魔法。對方依靠口述詠唱,而使用法杖的雷奧特只需一個動作——將無音詠唱用的操縱桿往復撥動,讓模擬詠唱端子讀取咒文格式版上的咒文,準備便宣告完成。

拖車的牽引部分,除了集裝箱,還附帶一個小型載貨區。雖說「小型」,容積卻遠超普通轎車,裏面裝着數把槍械,還有十二個裝着〈簡鑄胄〉的木箱。

裝甲指揮車的擋風玻璃本是防彈材質,布萊恩先用普通子彈射擊數發,削弱了它的防彈性能,再用〈雷霆〉強行擊穿了玻璃。

鑄型鎧擁有堪比高級防彈衣、甚至更勝一籌的防彈性能,可〈雷霆〉的威力,卻能輕而易舉地將其洞穿。彈頭在〈簡鑄胄〉與內部人體的縫隙間轟然炸裂,炸藥的爆發力讓無數霰彈零距離轟進了對方的胸膛。

儘管身披厚重的鑄型鎧,卻能真切地感受到自身肉體劃破狂風馳騁的暢快感。

就在這片刻之間,完成變異的魔族,已然攔在了鑄型鎧運輸車與裝甲指揮車的前方。

對方的咒文尚未唸完,雷奧特便已搶佔先機,〈雷霆〉轟然咆哮。

「我說,我一發出信號,就把集裝箱脫鉤甩掉。」

眼下能確定的,只有「他們是敵人」這一點。

焦灼感湧上心頭,雷奧特猛地拉動操縱桿,啓動無聲吟唱。

男人的面具縫隙中狂噴鮮血,轟然倒地。

雷奧特避開屍體繼續疾馳,視線鎖定下一個目標。

發動魔法的男人,已然開始魔族化了。

「……咕……。」

「——下一個!」

● ● ●

「〈斯福爾泰德〉……咕……咕咕……雷奧……特·斯……坦……博呃呃呃呃……格……」

〈殼〉彈飛崩裂,袒露在外的腹部槍傷,竟在眨眼間癒合。

筆直延伸的道路前方,兩道身影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他們尚未魔族化,卻身披非法鑄型鎧〈簡鑄胄〉,悍然擋在了雷奧特的必經之路上。其中一人腹部破了個大洞,鮮血不斷湧出——卻絲毫沒有遮掩傷口的意思。

「咕……咕咕……咕……」

既然如此——

低沉而沙啞的聲音——那是笑聲。

毫無疑問,是藥物的作用。痛感,不,連意識本身都已被麻痹。

「……〈exis……」

「——哈?」

將機關手槍插回腰後槍套,白色鑄型鎧望向拖車遙遠的後方————望着那兩輛緊追不捨的車,以及從兩車之間猛然加速、飛速逼近的古怪身影。

「咕咕咕咕……原來如此……又是你……又是你這傢伙……咕咕咕……」

「怎麼樣,需要幫忙嗎!」

(來得及嗎——!)

雷奧特苦笑一聲,調轉方向,再次加速。追擊的步伐,重新開啓。

裝甲指揮車還能認出來,可旁邊並行的小型卡車,還有那輛在兩車之間穿梭、再度猛衝過來的古怪玩意兒——那分明是鑄型鎧與某種機械的結合體,看着就像給嬰兒學步車硬生生裝上了發動機和武器——到底是什麼來頭?

如同囈語般的咒文脫口而出。隨着他喊出的觸發音,魔法在現實層面具現化,衝擊波朝雷奧特席捲而來。

可就在同一時間,裝甲指揮車的前擋風玻璃驟然泛白。

「……哼。」

布萊恩駕駛着裝甲指揮車反超雷奧特,朝他大喊道。

雷奧特咋舌一聲,從魔族化的男人身側疾馳而過。

然而——

不——那身影實在太過雪白,白的不配被稱之爲「影」。

「哈——哈哈!」

「來吧——放馬過來!」

距離利戈萊託大道,只剩短短几分鐘的路程。

金屬摩擦的尖嘯聲刺耳響起。

「可是老大,那裏面是——」

雷奧特迅速捏下離合器、撥動換擋桿。兩臺同步運轉的發動機,將動力通過齒輪與鏈條源源不斷地輸送到車輪上。

「該死!」

集裝箱的門再次敞開,光線如雪崩般傾瀉進昏暗的箱體。

遵從傳聲筒裏傑西卡的指令,下一個男人站起身來。

用一種異常高亢的語調說完,彷彿也壓抑不住一樣,陰惻惻的笑聲從面具底下汩汩溢出。

一聲沉悶卻銳利的槍響迸發而出。

「顯!」

可高速疾馳的雷奧特,使〈延遲盾〉自動對迎面而來的風壓做出了反應,導致力場的消散出現了延遲。這層力場在阻擋敵人攻擊的同時,也阻斷了雷奧特自身的反擊。

「我一發出信號,就把集裝箱甩掉。」

然而——

下一刻,玻璃被硬生生衝破,〈雷霆〉的槍管猛地伸了出來。

衝擊傳來,〈輪驅狂械〉落地,輕輕彈了一下。

毀滅性的衝擊波撞上瞬間展開的特殊力場平面,只泛起一陣漣漪,便被無害化、四散崩解。自然,這股衝擊也沒能波及到雷奧特身後的鑄型鎧運輸車與裝甲指揮車。

「——Kwon·Maruku · Maruku · Faivan——衝擊〈Impact〉……顯〈exist〉!」

雷奧特握緊操縱桿,擰動油門。〈輪驅狂械〉如離弦之箭般猛然加速,精準地切入並行的鑄型鎧運輸車與裝甲指揮車之間。

車輪摩擦路面發出刺耳聲響,雷奧特猛地甩尾掉頭。

「——糟了!」

● ● ●

槍聲響起。

儘管只錯失了極短的一瞬,雷萊奧特還是錯過了攻擊的時機。

「…………」

一陣扭曲怪異的聲音,從那白色鑄型鎧裏滲了出來。

這種速度感,和坐車時截然不同。周遭飛速掠過的景象,清晰得令人心悸。駕駛的體感就像在騎摩托車——更貼切地說,正如傑克所言,無論是操控的姿態,還是風馳電掣的快感,都和滑雪如出一轍。

部下沒聽懂,下意識反問。

第八個男人縱身躍下拖車。他像一顆打水漂的石子般,在路面上彈了幾下,朝着遠去的同伴追去。可集裝箱裏的男人們對此視若無睹,守在門邊的一人機械地站起身,準備再次關門。

雷奧特不由自主地放聲大笑。

那身純白鑄型鎧——〈迪亞帕森〉(Diapalson)之中的阿爾弗雷德,愉悅地、無比愉悅地笑了。

腹部淌着血的男人猛地張開雙臂,攥緊拳頭,像是要嘶吼般放聲大喊。

魔族彷彿被無形的鐵錘狠狠砸中,身體猛地一彎,踉蹌後退。就在這時,雷奧特的〈Magna Blast〉接踵而至,魔族的軀體瞬間被爆焰吞噬。

〈延遲盾〉不同於簡易的〈護盾〉,它具備近似魔族防禦的特性。它並非簡單地阻擋物體,而是能將作用於力場平面的、超過一定閾值的壓力、熱量乃至衝擊,全部隔絕並擴散開來。

然而——

「馬上就到利戈萊託大道了。只要這裏鬧出大規模魔族災害,警方就沒工夫盯着我們了。可惜這兒不是特里斯坦市中心,不然效果肯定更轟動……」

「原來如此,這玩意兒——簡直就是最棒的玩具!」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同時,一個身影從集裝箱最深處緩緩站起。

全身都浸透在與戰鬥截然不同的亢奮之中,雷奧特舔了舔嘴脣。

如同一頭無名野獸——只管向前疾奔。

「請您別這樣!那些是……同伴……」

部下剛說出「同伴」二字,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頂在了他的頭上。

「怎麼,你想跟後面那羣傢伙一起下車嗎?」

傑西卡將一把自衛用的小型自動手槍頂在部下頭上,笑了。

雖是小口徑手槍,但若是一槍打穿頭顱,足以瞬間斃命。

她根本就是認真的。

這個女人,能毫不猶豫地犧牲部下、犧牲同伴。

對於射殺不聽話的手下,她從沒有半分猶豫。

「老……老大……」

部下喘着粗氣,聲音發顫。自己從一開始就不該追隨這種女人,可事到如今,連後悔的餘地都沒有了。

「這世上最重要的不就是自己嗎?自己的命纔是最要緊的,不是嗎?

乖乖照我說的做。放心——金錢也好,人命也罷,該用的時候,就毫不留情地放手去用。這纔是成功的祕訣。」

「……我、我知道了。」

傑西卡衝點頭應下的部下微微一笑,隨即湊近傳聲筒,用近乎呢喃的語氣低語道:

「來吧。讓他們好好見識見識。讓他們好好瞧瞧——你們的力量——」

● ● ●

毫無徵兆地——前方疾馳的拖車,其集裝箱猛地晃動起來。

「——!? 」

雷奧特眉頭緊鎖。

就在他反應過來的瞬間,集裝箱已徹底與牽引車脫離,轟鳴着朝他滑來。鋼鐵鑄就的長方體橫向側滑,如同一堵移動的牆壁,朝雷奧特猛衝過來。雷奧特慌忙向一旁閃避。

當然,脫離牽引的集裝箱本身並不會主動移動。後方的鑄型鎧運輸車與裝甲指揮車,也都輕鬆地繞開了它。

那片扭曲的空間如滑行般靠近鑄型鎧運輸車,隨即驟然碎裂。

然而,車身最脆弱的部位——輪胎的基座,已被集裝箱碎片深深刺穿。看這架勢,已經無法正常行駛了。再仔細看,碎片尖端甚至已經扎進了底盤。此刻的鑄型鎧運載車,就像釘住的蟲子一般,徹底失去了行動能力。

〈輪驅狂械〉似在震顫,細細調校着它的咆哮——就在槍口對準目標的剎那,雷奧特按下了左手操縱桿上的扳機。

恐怕是其中一兩人以〈衝擊〉轟碎了集裝箱,其餘人則撐起層層疊疊的〈護盾〉,勉強抵禦住了爆炸的衝擊波。當然,施展〈衝擊〉的那幾人,會被反彈的衝擊波從四面八方擊中,當場死亡。

那道即便在這種絕境之下,依舊冷靜得令人惱火的猩紅眼眸,忽然望向了窗外。

魔族還有十幾只。就算接到支援請求的其他戰術魔法士很快會趕到——他也絕不能在這裏乾等。一旦魔族的注意力轉向動彈不得的鑄型鎧運輸車,車裏的兩個人恐怕撐不過幾秒。

正展開魔力領域、凝聚火球的章魚型魔族,被子彈正中胸膛,踉蹌着後退。雷奧特順勢連開三槍。密集的子彈轟在圓滾滾的軀體上,它終究沒能扛住爆破彈頭的威力,軀體猛然炸開一個大洞。失控的火球猛然爆開,將它的主人焚燒殆盡。

就像那個——曾在利戈萊託大道上抱着少女狂奔的少年一樣。

從裂開的集裝箱殘骸中,一隻只爬出來的異形身影。

最靠前的兩隻魔族——看樣子都是「子爵」級——聽到轟鳴的引擎聲,立刻察覺到了逼近的雷奧特。

但——同時吸引十幾只魔族的注意力,孤身應戰到這種地步,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扛住的事。

是魔族。而且是——將近二十隻。

那是當年阿爾瑪迪奧斯陸軍爲偵察、奇襲任務所開發的魔法。施法者能在周身展開力場曲面,不僅能遮蔽光線,連聲音與熱量都能盡數隔絕、偏移,從而徹底隱匿行蹤。本質上,這其實是〈延遲盾〉的一種特殊應用術式。

「抱歉,後面——就拜託你了!」

「噢噢噢噢噢——來啊啊啊啊啊!!」

事實上,一切似乎都沒有改變。但這一點點的不同——或許已是天差地別。

雷奧特會放棄追擊拖車,留下來迎戰魔族,無疑是爲了保護他們兩個。

超過十隻魔族盤踞在道路之上,密密麻麻,擠作一團。它們早已捨棄了人類的姿態,忘卻了人心,徹底淪爲一羣怪物。

集裝箱轟然炸裂。

雷奧特隔着〈斯福爾泰德〉的面具,舔了舔嘴脣,低聲自語。

傑克欣喜地失聲叫喊,但下一秒,一根馬賽爾M72R機關手槍的槍管,已經直直頂在了他的鼻尖前。

「該死——動啊!快動啊!」

留下這句話,裝甲指揮車再度加速,朝着那輛逃走的拖車追去。

他猛地斬斷雜念,拇指向上一挑,撥開握把側邊的護蓋,狠狠按下了裏面那顆赤紅的按鈕。

可雷奧特沒有多看。他猛地換擋,左右車輪因齒輪正反轉的切換,帶動〈輪驅狂械〉在原地急速轉身。在最後一枚彈殼落地前,雷奧特已經調轉車身,將法杖對準了另一隻魔族。

「現在該棄車徒步逃跑嗎……」

〈雷霆〉發出怒吼,彈殼高高飛濺。

雷奧特再次換擋,猛地向後騰躍退去,同時高聲吟唱觸發音。

● ● ●

「警部!」

「再這樣下去——我只會成爲雷的累贅!」

「抱歉了!普通市民的安危優先!清場協助就到此爲止了」

「啊啊啊啊——……喝啊啊啊!」

雷奧特瞬間滑入附近廢棄建築的陰影中,躲過飛濺的碎片。一塊足以碾碎整輛轎車的鐵板擦着他的身側飛過,若是被正面砸中,必定會粉身碎骨,當場斃命。

那傢伙正怪笑着,朝着雷奧特猛撲過來。

「戰術魔法士!? 」

雷奧特的腦海中,忽然閃過妮琳發怒的模樣。他一邊想着,一邊更換起〈雷霆〉的彈夾。

布萊恩高聲回應。他駕駛的裝甲指揮車,看樣子並沒有受到明顯損傷。

雷奧特鬆開握着〈輪驅狂械〉操縱桿的右手,握住法杖,啓動無聲吟唱。激活了基礎級魔法破壞〈Hack〉的單次咒文格式。

同時,他雙腿發力,調整着身體姿態。

他在這片被毀滅染成灰白的寂靜世界裏,

「這可是久違的——戰爭啊。」

他驟然發現——窗外的風景,正以一種詭異的方式扭曲着。

「──顯!」

「解決兩隻!」

只是此刻——他想要超越這份本能,他想活着回去。不是爲了追逐剎那的快感而無意義地戰鬥,而是想在這場廝殺裏,找到屬於自己的意義。

雷奧特放聲嘶吼,全速疾馳。

他沒有徹底確認魔族的死亡,卻能清晰感受到擊殺的反饋。換作平時一對一的戰鬥,他定會徹底摧毀對方的肉體,但此刻,他根本沒有這樣的餘裕。

主動投身險境的行動,早已成爲他骨子裏的嗜好。血液裏沸騰的戰鬥本能從未改變,那種沉浸於廝殺的愉悅、抵達無思無念之境的亢奮,早已深深烙印在他的骨髓之中。

傑克聞聲轉頭,順着少女的視線望向窗外。

「……傑克。」

空間宛如皺起褶皺般向左右推開,最終摺疊、消散。而在那之後顯現的——是身披黑色斗篷、通體純白的鑄型鎧。

雷奧特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世界——視野瞬間被收束得狹窄無比。

「簡直是胡鬧——」

衝破化作粘稠膠體般黏附而來的空氣,雷奧特疾馳而出。周遭的一切都在剎那間被甩在身後,他整個人化作一枚子彈,徑直衝入魔族羣中。

〈破壞〉發動。

單純拋下集裝箱,作爲攻擊手段毫無意義。更何況,從布萊恩那裏他早已得知,集裝箱裏至少還有二十名身披〈簡鑄胄〉的男人。對方竟故意捨棄自己最大的戰力——

加速。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猛地掠過雷奧特的腦海。

「麻煩大了——」

雷奧特望向停在不遠處的鑄型鎧運輸車,低聲呢喃。

● ● ●

可問題是——〈護盾〉不同於〈延遲盾〉,它只是單純的「屏障」,並不具備將衝擊力擴散消解的功能。爆炸的衝擊讓本就劣質的〈簡鑄胄〉徹底損毀,失去了拘束能力——箱內的男人們,就此全軍覆沒般地在同一時間集體魔族化。

這片被居民遺棄、靜靜等待拆遷的廢墟羣,杳無人煙的街景,虛幻得毫無真實感。眼前的景象宛如戲劇舞臺一般,處處空洞寂寥,一片冰冷的景色無邊無際地蔓延開來。

「該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啊?快努力想想啊,傑克——」

雷奧特低聲自語,再次換擋。車身停止後退,修正方向後,再度朝着前方高速疾馳。

引擎的咆哮聲驟然拔高。

每隻魔族的形態都迥然不同,或許,這便是它們各自的「個性」吧。據說魔族會殘留着身爲人類時的記憶,若是如此,這些扭曲的姿態,或許正是他們自身執念與糾葛的具象化產物。

可雷奧特卻在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意。

可一旦踏出這輛車,說不定反而會立刻引來魔族的注意。那樣的話,只會更加拖累雷奧特。

「……難道說……」

「真是棘手啊。」

雷奧特隔着面具,眯起了雙眼。

並非火藥爆炸,沒有烈焰,也沒有閃光。那六面鋼板就像被燒得滾燙的罐頭一般驟然膨脹,隨即在一股巨力衝擊下四分五裂。

傑克狠狠踹着油門踏板,鑄型鎧運輸車卻只是前後劇烈顛簸了幾下,隨即便徹底熄火。刺進車體的集裝箱碎片如同楔子一般,死死卡住了關鍵部位,徹底鎖死了它的移動可能。

比如,守護某個人。

「那麼——」

「好了──」

「——隱鋼〈Steel〉……!? 」

「已經足夠了!」

「!!」

● ● ●

倘若自己淪爲魔族——又會化作何等模樣?

俗稱「氮氣推進器」,是一種向發動機內噴射一氧化二氮的裝置。這種氣體又被稱作「笑氣」,與空氣混合後送入氣缸,能讓燃料的燃燒效率呈爆炸式提升。儘管過度使用會大幅損耗發動機的耐久度,但作爲交換,發動機的輸出功率也會暴漲。

雷奧特立刻從陰影中衝出,低聲咒罵。

如同在生死邊緣走鋼索一般,亢奮地咆哮着、疾馳着。

〈斯福爾泰德〉胸口的拘束子彈出一枚,赤紅的力場平面隨之激射而出。魔族的身體被縱向斬斷,兩顆頭顱一臉茫然地對視着——隨即分成兩段,重重摔落在地。雷奧特緊接着扣動扳機,〈雷霆〉的子彈接連轟進兩顆頭顱,徹底補上了致命一擊。

在陷入苦惱的傑克身旁……

區別,僅此而已。

這輛運輸車的外殼本就有着堪比裝甲車的堅固程度,總算是硬扛住了集裝箱爆炸的衝擊,護住了車內的人。透過擋風玻璃,他能清晰看到傑克與卡佩爾蒂塔安然無恙的身影。

NOS——氮氣加速系統。

他並非針對集裝箱的爆炸本身。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滾滾煙塵的對面——

雷奧特朝着裝甲指揮車裏的布萊恩大喊。

其中一隻身形圓滾滾的,像充脹的氣球,伸出數條章魚般的觸手支撐着身體;另一隻則長着兩顆頭顱——一顆只有口鼻,另一顆只有眼睛。

前方的視野裏,散落着扭曲的黑影。

絕不能給魔族釋放魔法的空隙!

「——顯!」

雷奧特釋放的魔法,將一頭魔族當場炸裂。

剩餘拘束值——8。

他如同一道利刃,徑直貫穿魔族的集羣,手中的〈雷霆〉接連噴射出火舌。兩頭魔族的軀體被狠狠撕裂,鮮血四濺。

其他魔族不知是被激怒還是陷入亢奮,高聲嘶吼,朝着倒地的同伴蜂擁而去。

「嗚!」

急剎。同時轉向。

〈輪驅狂械〉在路面上橫滑着,卻依舊敏捷地調轉了方向。

身體因無法承受劇烈的加速,內臟翻湧,一陣噁心感湧上喉頭。但雷奧特咬牙強忍,再度朝着魔族的集羣衝去。

在外人看來,這無疑是一種愚不可及的行徑。貿然衝進一羣單體戰力恐怖的魔族之中,簡直是自尋死路——外行人定會這般想。

可雷奧特自有勝算。

魔族,本質上並不適合集團作戰。

儘管它們的個體生命力與戰鬥力都強悍得離譜,但也正因如此,它們喪失了作爲生物的社會性,「協作」與「共情」這類概念。畢竟,單憑個體的生存適應力就強的離譜的生物,根本無需結羣而居。

甚至有人說,魔族根本沒有「恐懼」與「孤獨」的概念。也正因如此,它們無需達成共識,也無法進行團體行動。

所以,無論聚集多少具魔族,終究只是一盤散沙。

更何況——

「顯!」

爆破〈Blast〉發動。又一頭魔族在烈焰中爆碎。雷奧特保持着最大機動速度,連續扣動〈雷霆〉。衝出羣圍的瞬間,他爲〈雷霆〉換上了最後七發的彈匣。

扎堆的魔族,根本無法有效防禦。

「顯!」

毫無疑問,那是戰鬥魔法的效果。雷奧特他們,一定就在那裏。

這份破壞力,確實堪稱驚人。

那隻魔族毫無抵抗地被轟飛、徹底死去。

緊接着——

「搞定……了嗎?」

天地間的色彩,驟然顛倒。

「……怎麼了,雷奧特·斯坦博格……」

遍地都是魔族冰冷的屍體——還有幾頭魔族,連屍體都未曾留下,唯有被瞬間蒸發的殘影,如污漬般烙印在道路與牆壁之上。

「咕……咕咕……好久不見啊,雷奧特·斯坦博格?」

可剩餘的魔族,還有十隻。

阿爾弗雷德笑了。

這魔法能讓使用者在短時間內突破人類的極限,化身超人。

「第三頁火〈Maxi·Blast〉——顯!!」

「太過分了吧……」

可這一次浮現的魔法陣,比〈爆破〉的上級魔法〈第二頁火〉的法陣,還要巨大得多。四重同心圓相互反轉、飛速旋轉,如同瀕臨破碎的心臟,劇烈地明滅閃爍。

〈雷霆〉被固定在〈輪驅狂械〉上,不僅難以精準瞄準,再加上因爲威力大得驚人,雷奧特本就不敢在運輸車擋在彈道上時貿然使用——可面對阿爾弗雷德的〈迪亞帕森〉,手槍的威力終究還是太弱了。

它能鎖定更遠、更精準的目標。這並非單純的爆炸,而是能以力場操控爆炸周圍的氣流,甚至能將爆炸的威力,完全侷限在指定空間之內。正因如此,它能將對周邊的損害降到最低,同時將高度集中的破壞力,徹底傾瀉在目標區域,完成殲滅。

雷奧特一邊在腦海中推演着對手的應對策略,一邊搜尋着最適合當下戰局的魔法。畢竟魔法士之間的對決,勝負往往取決於對彼此招式的預判。

「——是那邊!? 」

「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

話音落下,雷奧特已拔出〈獵狼犬〉,扣動扳機。

「可不是嘛。」

雷奧特一邊啓動無聲吟唱,一邊吟唱起輔助咒文。

「都淪落到給非法制造者幹活了?掉價的真厲害啊。」

那聲音像是生鏽的鋼鐵在相互摩擦,沙啞又陰沉,印證了雷奧特的猜想。

他繞到阿爾弗雷德的側翼,避開會波及運輸車的彈道,隨即用〈雷霆〉瞄準〈迪亞帕森〉扣下扳機。

「我還以爲……你和我是一樣的……和我……我們是……」

「爲何不乾脆利落地攻過來?……你剛纔用無聲吟唱激活的,是〈破壞〉吧? 爲什麼不用〈爆破〉……? 不對,就算只是開槍射來也無妨啊……?」

雷奧特望着對方悠然舉起法杖的姿態,開口回應。

他能感覺到,面具之下自己的臉,正自然而然地扭曲成兇狠的模樣。

可雷奧特的〈斯福爾泰德〉,早已在連番苦戰中耗光了大半拘束值,如今僅剩三值。阿爾弗雷德的〈迪亞帕森〉,雖用黑袍遮住了胸口的拘束子顯示區,像是在刻意隱藏拘束值,但他絕不可能在只剩兩三值的狀態下貿然現身。

雷奧特低聲呢喃。〈輪驅狂械〉的後方,四枚拘束子散落一地。

「真沒想到你還活着啊,阿爾小子。」

一頭魔族猛地爬了起來。

倆人目前的差距,實在太大了。更何況——雷奧特的〈斯福爾泰德〉是專爲對魔族戰鬥特化的型號,而阿爾弗雷德的〈迪亞帕森〉,卻搭載了數項針對戰術魔法士的對人作戰配置。對魔族作戰姑且不論,若是魔法士之間的生死對決,阿爾弗雷德明顯更佔優勢。

雷奧特驚愕地回頭,望向鑄型鎧運輸車的方向。

「這樣一來……如何。」

阿爾弗雷德彷彿沒聽到一樣,依舊用同樣的語調說道。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2 罪人的記憶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插圖(6)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2 罪人的記憶 ·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 · 第6張插圖

雷奧特喘着粗氣低聲自語——操控如此強力的魔法,會以「反衝」的形式,給施法者的肉體與精神帶來巨大的負擔。〈第三業火〉是雷奧特的底牌之一,無論是肉體、精神,還是珍貴的拘束值,都不允許他輕易連發。

鑄型鎧運輸車頂上,蜷縮着一道黑袍籠罩的身影。

當那道影子悠然起身,露出底下那身刺目的純白鑄型鎧時,雷奧特瞬間知道了那面具之下的真面目。

「吵死了!」

但是——

「該死的混蛋——」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癲狂。

阿爾弗雷德的聲音低沉得像在呢喃,卻又帶着嘶吼般的尖銳與響亮。

「嘖——」

阿爾弗雷德像是在自言自語。

話音陡然拔高,化作一聲淒厲的咆哮。阿爾弗雷德縱身一躍,從鑄型鎧運輸車的車頂一躍而下。

● ● ●

阿爾弗雷德緩緩側過身,將原本被他擋住的鑄型鎧運輸車駕駛座暴露在雷奧特的視野中。只見傑克與卡佩爾蒂塔的手腕,正被手銬牢牢銬在車內的防滾架上。

「少自作多情地套近乎,你這個媽寶。」

「那你倒是笑啊!」

可阿爾弗雷德此刻正背靠着卡佩爾蒂塔與傑克所在的鑄型鎧運輸車。一旦雷奧特貿然發動範圍攻擊,勢必會將兩人捲入戰局。

● ● ●

「呵呵呵——果然,你最讓人不爽了。令人不爽到極點。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不爽——!!」

「剩餘……拘束值,三嗎。」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求得破軍之力——爆裂之炎,狂猛之炎,狂亂之炎!燃盡敵寇,斬盡邪魔,驅逐魍魎!以吾之戰意,予敵同等之寂滅——吾之所求,乃完美無缺之殲滅!」

「——!? 」

「太狡猾了啊……」

反過來說——此刻魔族尚未散開,正是決一勝負的絕佳時機。

就連足以貫穿魔族魔力圈的子彈,也沒能命中目標,徒勞地射向遠方。

這羣沒有協作概念的傢伙,各自肆意地展開魔力圈。當性質微妙不同的魔力圈相互重疊時,便會爲了優先實現主人的意志而彼此衝突。結果就是,魔族根本無法正常地發動魔法。

「倒也不是……」

〈第三業火〉——〈終焉爆破〉。

一道足以吞噬一切的熾烈白光,在街道上炸開、橫掃。其威力之強,堪比一枚大型炸彈的引爆。被白光觸及的建築,像果凍一般被輕易撕裂、扭曲,窗玻璃盡數震碎。彷彿整條廢墟街道都在痛苦掙扎,被撕裂的空氣化作亂流,發出隆隆轟鳴。

它的軀體雖被大面積削去,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癒合。數秒之後,傷口便完全消失。它咧開嘴,露出森白的獠牙,發出一聲獰笑。

阿爾弗雷德用左手猛地抽出機關手槍,槍口直指卡佩爾蒂塔。

一道熾烈的火柱,驟然映入視野的角落。

「原來你藏在那個集裝箱裏……」

「憑什麼只有你……可以這樣……」

若雷奧特的記憶沒有出錯——阿爾弗雷德的鑄型鎧〈迪亞帕森〉,擁有十四單位的拘束值。配套法杖的咒文圖板裝填筒爲五面式,即便算上增幅效率,性能上也與雷奧特相差無幾。

「原來如此……你這傢伙……原來如此——」

它們不適合集團作戰,還有另一個原因——彼此的魔力圈會相互干擾。

妮琳猛打方向盤,驅車朝着火柱升起的方向疾馳而去。

「咕……咕咕……咕哈哈哈哈哈哈……啊啊,真的是好久不見了啊……雷奧特·斯——坦——博呃呃呃呃呃呃——格!!」

〈雷霆〉的剩餘彈藥,只有七發。拘束值也僅剩七。時間與戰力,已然所剩無幾。

雷歐特彷彿看見,面具深處——阿爾弗雷德那張本身就像一張假面的臉,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

眼下唯一的勝算,只能看〈輪驅狂械〉的機動性與〈雷霆〉的火力,能否彌補這壓倒性的差距。

他喘息着,望向〈第三頁火〉肆虐過後的痕跡。

「是啊……」

可阿爾弗雷德只是揮了揮右手,手腕到肘部的裝甲便如摺扇般展開,化作一面堅固的盾牌。子彈狠狠撞在盾面上,瞬間被彈飛。

施展一次〈爆破〉消耗一值,〈第二業火〉消耗兩值,而能夠實現更復雜操控的〈第三頁火〉,則足足消耗了四值。

「可惡,麻煩死了——!」

雷奧特怒吼着,同時猛地催動〈輪驅狂械〉,急速向前衝去。

位於集羣中心的魔族,瞬間蒸發殆盡。就連外圍的魔族,軀體也被大面積撕裂,轟然倒地。那股高熱與衝擊力,將所及之物盡數摧毀——卻並未無差別地擴散,而是向上空衝去,最終消散無蹤。

虛空之中,魔法陣驟然浮現。

雷奧特低罵一聲,正要扣下〈雷霆〉的扳機。

「明明那麼厭惡這世道,卻還是這麼不知好歹、一次次又一次的爬回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有趣……真是太有趣了!雷奧特·斯坦博格,沒想到你這樣的男人,竟也會……!」

若不能審時度勢、巧破僵局,此戰絕無勝算。

毫無疑問,它的威力遠超〈第二頁火〉,但〈第三頁火〉真正的價值,在於其可控的範圍。

在阿爾弗雷德出聲的同時,魔法已然發動。他憑藉加速〈Accelerator〉的增幅,將肉體能力強化數倍,身影一閃,迅速避開了子彈的軌跡。

那是超高效率運作的虛數界面下,魔法迴路的殘影。魔力的碎屑化作淡淡的光芒,灑落於現世。當施展遠超基礎級的高階魔法時,它便會作爲前兆出現在虛空之中。

然而——

是〈爆破〉。但——毫無疑問,這絕非雷奧特所釋放。

轟鳴聲炸響。

狂笑着,阿爾弗雷德將法杖對準雷奧特,啓動無聲吟唱。那動作快到甚至留下了殘影。

「去死吧,雷奧特·斯坦博格!」

「嘖——!!」

雷奧特猛推油門,驅動〈輪驅狂械〉高速機動。

「顯!」

〈爆破〉發動。雷奧特勉強避開了魔法的直擊,卻還是被洶湧的爆風掀飛,〈輪驅狂械〉失控側滑,狠狠撞在街邊建築的牆壁上。

「呵呵呵呵……」

阿爾弗雷德再次迅速完成無聲吟唱。

「你無所謂嗎,雷奧特·斯坦博格? 你若敢逃,我的殺意,就會傾瀉在這輛車裏的兩個人身上?」

機關手槍隨即噴出火舌。

子彈擦着運輸車的車身飛過,濺起陣陣火花,將擋風玻璃轟得粉碎。阿爾弗雷德顯然是故意打偏,沒有傷及車內的兩人——

「…………」

剛撐起身體,準備再次發動攻勢的雷奧特,動作驟然僵住。

「呵呵呵呵……對,就是這樣……」

阿爾弗雷德的法杖,再一次對準了雷奧特。

就在這時——

「——!? 」

一陣刺耳的喇叭聲驟然響起,一輛車朝着這邊猛地衝了過來。

阿爾弗雷德憑藉〈加速〉強化的反應速度與肌肉力量,迅速向側面閃躲,對他而言,這不過是輕而易舉的動作。可——

「呀啊啊啊——!!」

雷奧特猛地衝出觀衆席,回到前廳。座駕借勢騰空躍起,重重砸在地面上,在地板上犁出一道深深的胎痕。

部下的額頭上——赫然出現了一個細小的血洞。

「可惡——!」

「想誘我深入? 哼——正合我意!」

「呵呵——呵呵呵呵呵……」

黑色物體轟然炸裂,閃光與爆音瞬間吞沒了雷歐特等人的視線與聽覺。

可就在這時——

「——是。」

這是擾亂用閃光煙幕彈。無論是摺疊式的盾牌,還是這種特製煙霧彈,都是專爲對人作戰設計的〈迪亞帕森〉纔會配備的裝備。

傑西卡瞥了一眼副駕駛側的後視鏡,確認了追兵的身影,不爽地咂了咂舌。

妮琳被劇烈的衝擊震得眼前頭暈眼花,卻還是強忍不適,伸手抓起副駕駛座上的〈獵鷹〉,舉槍瞄準。

伴隨着爆炸般的排氣聲,〈輪驅狂械〉猛然加速。雷奧特索性將操控全權交給引擎的爆發力,朝着眼前的樓梯徑直衝去,車身如同跳躍般向上攀爬。

可問題是——樓梯的寬度實在有限。若是慢吞吞地往上爬,只會淪爲絕佳的狙擊目標。

阿爾弗雷德獰笑着,調轉槍口,對準了妮琳。

既然如此……拖得越久,對阿爾弗雷德就越是不利。

妮琳喜出望外的大喊,和被撞得翻倒的傑克的抱怨同時響起。

儘管效果持續時間會因使用強度和施法者體力而有所差異——但最快不過兩分鐘,就算降低強化倍率來延長時效,效果最多也只能持續十分鐘。一旦效果消退,全身就會被虛脫感和劇痛席捲。雖說不至於當場動彈不得,卻也根本無法再進行像樣的戰鬥。

雷奧特驅動着〈輪驅狂械〉,引擎發出震天的咆哮。

透過光學瞄準鏡,看着傑西卡臉上驚愕的表情凝固、隨即癱倒在地的模樣——馬克斯緩緩放下了狙擊步槍。

話說到一半,她驟然噤聲。

雷奧特喃喃着,按下了氮氣加速的開關。

「——你在哪?」

她一邊說着,一邊俯身抄起腳邊的霰彈槍。可就在她撥開保險、準備把槍口探出車窗的瞬間,伴隨着一聲巨響,車身猛地打滑。

妮琳扣動扳機。

「你要是活着落入特里斯坦市警的手裏,只會徒增麻煩。我必須負起責任,親手爲你落下帷幕。」

「真是陰魂不散。」

待在這裏,只會成爲活靶子。鑄型鎧固然有一定的防彈性能——但阿爾弗雷德慣用的那把機關手槍,想必裝填的是貫穿力極強的卡賓槍彈和穿甲彈頭。再精良的戰術鑄型鎧,一旦被對方抓準距離和射擊角度,也會被輕易擊穿。

子彈擦過〈輪驅狂械〉的車架,迸濺出一串刺眼的火花。

〈斯福爾泰德〉的身影在空曠的劇院中疾馳。

「這幫混蛋居然開槍了!可惡!」

最終,徹底失控的卡車在道路上蛇形亂竄,狠狠撞上路邊的一棵大樹,驟然停了下來。

「狙擊——!? 」

雷奧特與妮琳立刻擺好架勢,準備迎接他的魔法攻擊。可下一秒,阿爾弗雷德的法杖——準確地說,是法杖底部呈放射狀排列的四根短筒部件,突然發射出一團拳頭大小的黑色物體。

部下怒吼着。後方的一側輪胎怕是被精準擊中了。他下意識地死死攥住左右晃動的方向盤,試圖穩住車身,卻根本無濟於事。

衆人循着沉重的腳步聲回頭望去,只見阿爾弗雷德正朝着不遠處一棟格外巨大的建築狂奔衝去。

這個念頭瞬間閃過傑西卡的腦海。但——不可能是後方的警車開的槍。位置上看根本做不到。那麼,狙擊手究竟藏在何處?

載着傑西卡等人的卡車,一路朝着逃離特里斯坦市的方向疾馳而去。

緊接着——

● ● ●

槍聲、槍聲、槍聲、槍聲。

「——!!」

「老大——後面還有一輛警車,咬得很緊!」

司機座的部下高聲喊道。

〈輪驅狂械〉的引擎轟鳴與排氣聲中,還夾雜着另一道聲音——那是與槍聲完美配合、如同計算好一般交替響起的沉重腳步聲。雷奧特猛地抬頭,低聲自語。

五感被剝奪的時間,不過短短一瞬。煙霧很快便漸漸散去——可阿爾弗雷德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原地。

那棟曾經似乎是劇場的建築,宛如魔王之城般傲然聳立,睥睨着周遭的樓宇。

曾幾何時,無數戲劇在這裏上演,引得臺下觀衆或熱血沸騰、或潸然淚下、或開懷大笑,可那些喧囂的歲月,早已塵封在遙遠的過往。本該落下的帷幕不知所蹤,觀衆席的座椅東倒西歪,像老人脫落的牙齒般斑駁,整座劇院都透着一股蕭索淒涼的氣息。

載着馬克斯及其所屬〈標槍〉部隊的〈守護者〉,扁平的車身微微震顫,隨即朝着帝都的方向,踏上歸途。

阿爾弗雷德此刻肯定還在使用〈加速〉。那駭人的移動速度,全拜這魔法所賜。但雷奧特很清楚,這魔法存在着致命的缺陷。

——槍聲響起。

按理說,此刻她本該好好誇獎部下一番。可傑西卡卻只是煩躁地尖聲呵斥:

這是一處規模相當龐大的設施,光是大廳就寬闊得驚人。可這裏卻不見阿爾弗雷德的身影。雷奧奧特穿過大廳,衝進了那扇敞開着的一樓觀衆席。

「哼——!」

唯有〈輪驅狂械〉疾馳的轟鳴,在這片死寂中,張揚着一股格格不入的強悍力量。

傑西卡痛苦地低喃。

與此同時,〈雷霆〉噴射出火舌,進行火力威懾。

阿爾弗雷德轉過身,舉起法杖。

子彈狠狠撞在盾牌上,劇烈的衝擊讓阿爾弗雷德的手臂不住顫抖。他踉蹌着彎下腰,可盾牌還是硬生生彈開了這發.45口徑馬格南子彈。

雷奧特全然不顧身後妮琳焦急的呼喊,驅動着〈輪驅狂械〉,義無反顧地衝進了那棟漆黑的建築之中。

雷奧特猛地倒吸一口冷氣,握緊操縱桿,驅動座駕急速閃避。

緊接着——車子狠狠撞上了鑄型鎧運輸車,終於停了下來。

● ● ●

「最多三次……對吧。」

車尾狠狠撞上了阿爾弗雷德的〈迪亞帕森〉,隨即徹底失控,在路面上瘋狂打轉。但這股衝擊力,還是讓阿爾弗雷德踉蹌着後退了數步。

他把步槍丟到腳邊,對部下下令:

「喂喂喂。」

本能感知到致命的殺氣,阿爾弗雷德猛地翻身。幾乎在他閃開的剎那,〈雷霆〉的子彈裹挾着呼嘯的衝擊波,擊穿了他剛纔所在的位置。

那是一棟通體漆黑的宏偉建築。

劇院的天花板高得望不見頂,二樓、三樓的觀衆席從牆邊層層挑出,環抱着舞臺與座席。

「磨磨蹭蹭的幹什麼!趕緊把車——」

● ● ●

「真是……傷腦筋啊。」

子彈接連射來,追着在觀衆席中高速穿梭的雷奧特不斷掃射。

部下一頭栽倒在方向盤上。而後腦上,破開了一個比額頭傷口大上數倍的窟窿,鮮血混着腦漿正汩汩往外淌。是槍傷。

空間依舊遼闊。恐怕僅一樓的席位,就能容納上千人。過道寬敞,半數座椅早已被拆除,〈輪驅狂械〉行駛其間毫無阻礙。

駕車的妮琳拼盡全力扭轉方向盤。

「!? 」

傑西卡悶哼一聲,卻還是立刻舉起了霰彈槍。雖說撞了車,但多虧部下剛纔的操作,拖車並沒有受到嚴重損毀,引擎依舊轟鳴着,運轉如常。她自己也只是擦破了額頭,滲出些許血跡,幾乎可以算是毫髮無傷。

「——咕。」

「善後完畢。我們走。」

「開什麼玩笑——到底是誰——!」

緊接着升起的白煙,將他們徹底籠罩在一片白色的黑暗之中。

他手中的並非〈雷霆〉,而是一把普通的中口徑栓動式步槍。雖是舊槍,卻保養精良,是一把高精度的替代品。威力並不算多大,但馬克斯能用它在五百米開外,一槍擊穿一枚硬幣。

雷奧特低聲呢喃,目光掃過四周的每一個角落。

它在空中劃出一道平緩的拋物線,短暫飛行後,重重砸落在地面上。

阿爾弗雷德沒有強行穩住身形,而是借勢向後翻滾一圈,在起身的瞬間重新展開盾牌,進行格擋。

「……二樓嗎。」

雷歐特的聲音隨後傳來。

「趕上了!」

殘破的海報、倒地的垃圾箱,更凸顯出這裏的荒蕪破敗,營造出一種詭異不祥的氛圍。

「呃——」

一座再也不會迎來觀衆的廢棄劇院。

下一秒,一枚來自三百米開外的子彈破空而來,精準擊穿了她的右眼。

「別太花心了啊,阿爾小子。」

通往二樓的路,似乎只有前廳的樓梯。

「……你到底是來救場的,還是來添亂的啊……」

「咕——呵呵呵呵……」

「斯坦博格先生!? 等、等一下!已經沒時間——!」

阿爾弗雷德恐怕並非刻意挑選此地,可不知爲何,這裏卻給人一種「唯有此處,才配得上作爲他的藏身之所」的詭異感覺。

或許是氮氣加速與〈雷霆〉的壓制起了作用,又或許阿爾弗雷德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進行狙擊。雷奧特駕駛着座駕,幾乎擦着天花板騰空而起,衝上了二樓。

伴隨着沉重的撞擊痛感,雷歐奧特迅速換擋。〈輪驅狂械〉在原地一個漂亮的甩尾,車頭精準地對準了通往三樓的樓梯。

通往三樓的階梯之上。

阿爾弗雷德的身影,正佇立在那裏。

「——顯!」

阿爾弗雷德發動魔法,〈爆破〉徑直朝着雷奧特的腳下轟去。

雷奧特勉強躲開,可〈輪驅狂械〉還是被衝擊波掀得側翻。固定鑄型鎧與座駕的金屬扣件,以一個完全超出設計安全標準的角度扭曲,接着應聲崩裂,〈斯福爾泰德〉與〈輪驅狂械〉就此分離開來。

但慣性的力量並未就此消散。

雷奧特連人帶鑄型鎧,隨着失控的〈輪驅狂械〉一起,滑過二樓突出的走廊,狠狠撞在牆壁上。

「嘖——!」

雷奧特伸手握住身旁的法杖,啓動無聲吟唱。

「顯!」 「顯!」

兩道同時響起的觸發音,讓兩重魔法同時顯現。

是分解〈Dispose〉與延遲盾〈Defrayed〉。能將目標切割成碎片的力場網格,狠狠撞上了防禦用的力場平面。〈分解〉的威力被盡數化解,隨即消散無蹤。

「咕……!」

趁着〈延遲盾〉效果還未消散的數秒,雷奧特迅速將法杖從〈輪驅狂械〉上卸下,站起身來。

回頭望去,阿爾弗雷德的身影早已從樓梯上消失了。

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是三樓嗎。不——他的目標,恐怕是屋頂。

雷奧特將嚴重變形的〈輪驅狂械〉拋在身後,朝着腳步聲消失的方向追去。

他的〈斯福爾泰德〉,如今僅剩兩單位的拘束值。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道人影不知從何處現身,邁着優雅的步伐,緩緩走向兩人。

「真沒想到你……咯咯咯……你竟然……咯咯咯……把最後一值,用在了〈延遲盾〉上……哈哈哈……那個雷奧特·斯坦博格?哈哈哈……!」

而就在這時——

他們的思維還能運轉,可身體卻像被封進了玻璃或冰塊一樣,一動也不能動。不過還能呼吸,視線也沒有受阻,看來〈凝滯〉的效果並沒有波及光和空氣——但至少兩人的身體,已經變得如同雕像一般僵硬,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

這傢伙還剩多少拘束值?五?還是六?還是說……和自己一樣,也只剩下一兩值了?

凝滯〈Stagnant〉——停滯的魔法。

羅米利奧從鑄型鎧的縫隙間,探出頭凝視着雷奧特的側臉,輕聲說道:

一陣異樣的聲響,彷彿鑽入了雷奧特和阿爾弗雷德的耳中。

雷奧特舒展開恢復自由的身體,勉強落在了三樓的地板上。可樓板本就受損,剛一落地就碎裂塌陷,雷奧特又重重摔向了二樓。

阿爾弗雷德在瀰漫的硝煙中獰笑着,搜尋着雷奧特的氣息。不知是雷奧特的魔法威力稍遜一籌,還是他險之又險地避開了攻擊——阿爾弗雷德的〈迪亞帕森〉雖然沾滿了塵土,卻幾乎毫髮無傷。

而且——

雷奧特盯着純白的鑄型鎧,開口道。

換作以前的雷奧特,絕不會在最後關頭,把僅剩的一值拘束子浪費在防禦魔法上。無論自己付出什麼代價,都要確實抹殺對手。——這纔是直到不久前的雷奧特,一貫的戰鬥方式。

失去了立足之地,雷歐特的身體浮向半空。

「——顯!」

他總是這樣自稱,但沒人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

屋頂之上——竟是一片空曠得有些荒唐的場地。

當然,這損傷未必會讓鑄型鎧徹底失去機能。但如果鑄型鎧內部刻畫的一級拘束術式圖板,或是連接封咒素筒的魔力迴路因此受損——那這傢伙就等着變成魔族吧。

雷奧特開口詢問的瞬間——卻隱約明白了阿爾弗雷德笑聲的含義。

當然,那大概只是錯覺。確切地說,是此前充斥在耳邊的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從他們的周遭徹底消失了。無論是掠過屋頂的風聲、火焰燃燒的噼啪聲,還是那些微不足道的雜音——一切都歸於死寂。而這極致的寂靜本身,反倒像一種詭異的聲響,在兩人的耳膜裏嗡嗡作響。

停滯的空間裏,雷奧特的身體像是掙扎般,劇烈地痙攣起來。不——那不過是他的感官錯覺罷了。現實中,他連痙攣的自由都沒有。

「我要把最後這點魔法,留着轟爛你的腦袋。」

「什——!? 」

衝上屋頂。

……不知過了多久。

這片懸浮在空中的、灰濛濛的荒野之上。阿爾弗雷德的身影,正佇立在屋頂的邊緣。

雷奧特將〈衝擊〉狠狠轟向腳下的虛空,藉由反作用力扭轉身體,穩穩落在了屋頂完好的區域。他雙腳一蹬,朝着阿爾弗雷德猛衝過去。衝刺的同時,他再次發動無聲吟唱。僅剩一值的拘束值——這是他最後的魔法。

可——

「哦哦哦哦哦哦——顯啊啊啊!!」

阿爾弗雷德盯着那近在咫尺,就頂在自己的額頭上的槍口,低聲開口。

他用盡全身力氣,掙扎着撐起身體。

「咕……咯咯……」

羅米利奧·波洛·普羅菲特男爵。

兩道對峙的身影,如同被凍結一般,徹底靜止在了原地。

「只是在省着用而已。」

這個男人,某種意義上就是雷奧特的影子。表面上看截然不同——可在本質的地方,他和雷奧特有着太多的共通之處。對雷奧特而言,這個男人的想法簡直就像自己的翻版。

「你連……做自己的資格……都已經沒有了啊……」

「雷奧特·斯坦博格少爺。我對你也抱有很高的期待哦,在很多方面都是。雖然對多貝恩·斯坦博格先生,我做了些對不起他的事。」

阿爾弗雷德也在進行着無聲吟唱。

「…………」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2 罪人的記憶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插圖(7)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2 罪人的記憶 · 第三章 執念如奔雷,失控難收 · 第7張插圖

一股灼熱的氣流將喃喃自語的雷奧特包裹。

「不過嘛,像阿爾弗雷德·施坦威先生這樣難得的人才,要是在這裏落幕就太可惜了。所以呢,還請兩位都給我個面子,到此爲止吧。」

雷奧特沒有回答,只是凝視着抵在自己鼻尖前的法杖。

「顯!!」

爆炸出現在雷奧特的腳邊,將本就老化腐朽的屋頂,硬生生炸出一個大洞。

雷奧特和阿爾弗雷德都沒有回應。

「果然……是這樣啊……咯咯咯……咯咯咯咯……」

「有什麼好笑的?」

〈獵狼犬〉射出的子彈,嵌在阿爾弗雷德的鑄型鎧上,正好破壞了拘束子的位置。

阿爾弗雷德驚覺不妙,法杖劃破渾濁的空氣飛旋而來,卻已經慢了一步。

然而,子彈的攻勢也止步於此。

這是一種能在一定範圍內,選擇性地調控物質的相變過程,製造出「時間彷彿靜止」假象的魔法。它原本被計劃用於精密化學物質的保存——但因其操控難度極高,又會消耗龐大的拘束值,所以一直停留在理論階段,從未有人真正使用過。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場對決,雷奧特已經輸了。

「剛纔那招——是〈延遲盾〉嗎……」

就在那一瞬間,整座屋頂轟然崩塌。

阿爾弗雷德卻遲遲沒有動作。他只要念出觸發音,發動魔法,就能輕易抹殺雷奧特。單論眼下的局勢,雷奧特無疑處於絕對的劣勢。

(…………!!)

「抱歉啊,打擾了你們的興致。」

「到此爲止了。」

雷奧特冷冷開口。

「你這傢伙……」

可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他猛地啓動無聲吟唱。

羅米利奧優雅地鞠了一躬,隨即用右腳輕輕敲擊了一下屋頂的地面,動作輕快得像在跳舞。

「……你這傢伙。」

他更爲人熟知的稱號,是〈影法師Silhouette〉。同時,他也是一位與其他非法戰術魔法士截然不同的特殊存在。沒人見過他執行任務的樣子,也沒人見過他施展魔法。因此甚至有傳言說,真正使用魔法戰鬥的另有其人,他不過是負責和委託人接觸的代理人罷了。

雷奧特從出口連滾帶爬地衝出,立刻舉起左手的〈獵狼犬〉進行瞄準。

羅米利奧和阿爾弗雷德都已不見蹤影。是掉到了看不見的地方,還是用某種方法逃走了?總不可能是被瓦礫埋了那麼蠢。

即便到了這般境地,雷歐奧特臉上依舊浮現出苦笑。他右手緊握法杖,左手持槍〈獵狼犬〉,朝着屋頂狂奔而去。

阿爾弗雷德獰笑着,啓動了無聲吟唱。

「那麼,告辭了。下次再會之前,還請多加精進吧。」

「咕,咕,咕……是嗎……那可真是……太好了。」

雷奧特如同衝破粉塵之牆一般猛衝而出。他的手中,早已沒了法杖的蹤影,唯一的武器,只剩下那把手槍——僅此一柄的〈獵狼犬〉。

與此同時,〈凝滯〉的效果也徹底消失。

「…………」

兩人就這樣對視着,僵持了許久。

與〈延遲盾〉相比,〈護盾〉雖然無法完全隔絕熱量與衝擊力,卻勝在發動速度更快,持續時間更長——足足有二十秒。

雷奧特忽然笑了。

雷奧特對這個男人有印象。是之前在咖啡館裏,主動和他搭話的那個輕浮男人。

「這下麻煩了啊。」

「就算是你,應該也不想變成魔族吧?」

「失望的話,就趕緊動手殺了我。」

(…………!!)

雷奧特和阿爾弗雷德幾乎同時,察覺到了這異象的真面目。

「我……只想以我自己的樣子活下去……這纔有意義。」

雙方的觸發聲正面碰撞,魔法同時爆發——刺目的閃光與暴風捲起的水泥粉塵,將兩名戰術魔法士的身影徹底吞噬。

兩人都動彈不得。就這樣僵在原地,只有風在他們的四周盤旋流轉。

羅米利奧優雅地微笑着,環視兩人。

「顯!」

除了一座供水塔,和一間看起來像是機械室的小型混凝土小屋孤零零地矗立着,再無他物。

「嗚——!」

「我很期待了——非常、非常期待啊……雷奧特·斯坦博格……來吧,乖一點……快點讓我見識一下吧……!——顯!!」

雷奧特扣動扳機的瞬間,阿爾弗雷德發動了〈護盾〉。子彈狠狠撞在護盾上,被盡數彈飛。

〈獵狼犬〉發出震耳的咆哮。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可你終究還是……讓我失望了啊……」

當然,阿爾弗雷德也認出了他。

「這就是你的執念嗎?」

〈爆破〉發動。

「咕……呃……」

「咕……咕咕咕……怎麼了……雷奧特·斯坦博格……明明是個魔法士……咕咕咕……你已經無魔法可用了嗎?」

「——!!」

彈頭沒能傷及阿爾弗雷德本人,僅在他鑄型鎧的拘束裝甲上,留下了一道猙獰的裂痕,便徹底停了下來。

威力強勁的.44口徑自動馬格南子彈,擦過阿爾弗雷德倉促間舉起的盾牌,狠狠嵌入了他的胸口。

樓下已被火海吞噬。

整片空間都被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和赤紅的烈焰籠罩,建築物的骨架正在火光中扭曲、崩塌。火焰四處蔓延,勢頭越來越兇猛。

是爲了阻止雷奧特追擊?還是單純的惡意刁難?——整座劇院正以驚人的速度被大火吞噬。不知道羅米利奧是什麼時候、用了什麼方法放的火,但這毫無疑問是他的手筆。畢竟此前,就算被〈爆破〉擊中,也完全沒有起火的跡象。

「該死……」

烈火的侵蝕下,整座建築已經開始全面坍塌。再這樣下去,雷奧特必死無疑。會被活活燒死嗎?還是在那之前,先因爲缺氧窒息而亡?又或者,被掉落的瓦礫活埋?不——說不定會先被坍塌的廢墟壓成肉泥。

通往一樓的樓梯已經被燒塌了一半,根本無法使用。更何況,他也沒有時間慢慢往下爬了。這座劇院的二樓,本就比普通建築高出許多,要是從這裏跳下去,不死也得摔斷骨頭,只會當場動彈不得。

更要命的是,他的拘束值已經徹底歸零。魔法,已經完全用不了了。他必須想出別的辦法,從這裏逃出去。

「……呃……」

雷奧特拖着劇痛的身體,艱難地站起身,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就這樣算了吧。

劇痛與疲憊的裹挾下,這個熟悉的念頭,悄然劃過他的腦海。

——就算死在這裏,也不過是命運的安排而已。這不也挺好嗎,我已經拼盡全力了。所以,這樣就夠了不是嗎。想必妮琳和卡佩爾蒂塔,也不會再責怪我了吧。

甜蜜的絕望之暗,如潮水般迅速侵蝕着他的意識。

但——

「不行……只要還在縱容自己,那就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絕望啊。」

雷奧特環顧四周——然後,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是嵌在牆裏,翻倒在地的〈輪驅狂械〉。

他拖着劇痛的身體挪過去,拉動了引擎的啓動線。儘管已經嚴重受損,但它還是回應了雷奧特的意志,發出了沉穩且有力的鋼鐵轟鳴。

「乖孩子——再幫我一次。」

雷奧特低聲嚀喃,用盡全身力氣,把〈輪驅狂械〉扶正,將〈斯福爾泰德〉的卡扣,扣在其中一個金屬件上。本該用五個部件固定,可他目前最多也只能固定住兩處。他的體力與精神都已經撐不住了。

雷奧特抱緊〈輪驅狂械〉,彷彿依靠般將全身託付其上,隨即按下了氮氣加速的按鈕。確認引擎的咆哮陡然拔高後,他握緊操縱桿,完成換擋——然後,推動油門。

失重感席捲全身。

四臺往復式發動機發出的轟鳴,威嚴地響徹虛空。一頭宛如巨魚般的灰色物體,悠然翱翔於天際。

「〈點火器〉收到。即刻返航。」

衝撞——然後是解放與飛翔。

特里斯坦市上空。

望着對面那棟越來越近的建築的窗戶,雷奧特的意識漸漸模糊,徹底失去了知覺。

可就在這時——

轟鳴從腳下逼近。

「司令部呼叫〈點火器〉,司令部呼叫〈點火器〉——轟炸命令解除。重複,轟炸命令解除。特里斯坦市內的魔族大規模滋生事件,已確認被鎮壓。重複,轟炸命令解除。」

〈輪驅狂械〉半拖着雷奧特的身體,猛然加速。

「…………」

● ● ●

衝破玻璃的同時,伴隨無數大小不一、映出着赤紅火光的碎片,雷奧特縱身躍向空中。

地板在碎裂,牆壁在崩坍,團狀的爆炎步步緊逼。

這是阿爾瑪迪奧斯帝國空軍的轟炸機——〈蒼穹巨鯨〉。它的腹部搭載着以氧化乙烯爲主要原料的大規模殺傷性兵器——雲爆彈,是當之無愧的「毀滅使者」。

大概是引燃了什麼殘留的可燃物——爆炸的火焰如同洪水一般,順着樓梯向上蔓延。整座建築發出臨終般的痙攣,火浪與瓦礫像血沫一樣四處飛濺。

「——唔……咕……」

對着無線電如此回覆後,〈蒼穹巨鯨〉的機組成員相視一眼,齊齊鬆了口氣,爲炸彈投放開關鎖上了安全裝置。

它撞飛散落在二樓走廊的瓦礫,筆直朝着走廊的盡頭——那扇巨大的採光窗,徑直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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