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回憶的角落

第三章 驅人狂奔之懼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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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3 回憶的角落 · 第三章 驅人狂奔之懼 · 第1張插圖

比如說……卡佩爾蒂塔·費爾南德斯。

如果問她,三年半的歲月是漫長還是短暫,她大概還是會回答:很長。

她的生活本身,和雷奧特並沒有太大差別。

在一個幾乎與日曆日期無關的世界裏,日子就這麼模糊地一天天流逝。

雷奧特好歹算是個有工作的人,至少對星期、月份還保有明確意識;

但卡佩爾蒂塔過着與世俗時間流動不太一樣的生活,自然而然地,活得有些遠離塵世。

可是——

對正值成長期的少女來說,無論時間是長是短、是忙碌還是空閒,都無法不去切身感受那份變化。

身高在長,從指尖——到漸漸變得有女人味的胸部、腰肢,身體的每一處都隨着時間改變。

進入出現第二性徵的思春期,迎來初潮——就算不願意,也必須意識到自己的肉體正在發生變化。

哪怕只看身高,三年半里,數字也已有了相當大的變化。

就算現在的卡佩爾蒂塔依舊身材嬌小,也和三年半前差了足足三英寸。

第一次來雷奧特家時穿的衣服,她還沒捨得扔;

偶爾整理衣櫃拿出來看,都會覺得難以置信——自己曾經被這麼小的布包裹着。

……

澆完庭院的花回到客廳,雷奧特已經睡着了。

和往常一樣,臉上蓋着書——通常是文庫本,今天則是雜誌。

太陽鏡推在額頭上,一副散漫的樣子熟睡着。

只看這副模樣,就算說他是實力頂尖的戰術魔法士,恐怕也只會招來懷疑的目光。

至少,看外表完全看不出他是個幾度跨越生死線的男人。

那件事之後,她獨自走在雪中,反覆思考所得出的唯一結論,就是這個。

……

或許,直到雷奧特或是自己死去,都不會有答案。

爲了那個目的,她待在雷奧特身邊。

「……雷奧特。」

「打字機。」

聽到這話,雷奧特皺了一會兒眉,像是在回想什麼——

目的究竟何時才能達成?

睡相也毫無防備。

「……什麼東西?」

望着雷奧特的背影,卡佩爾蒂塔在想。

「這話你對一個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說?」

我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

卡佩爾蒂塔停下腳步,靜靜地望着這樣的雷奧特。

但是——

臉頰一陣溫熱。

但是,除非出現明顯損傷,雷奧特幾乎從來沒有履行過這項義務。

而今後,也會不厭其煩地繼續注視下去吧。

他捏起蓋在臉上的雜誌,用困得溼潤的眼睛望着卡佩爾蒂塔。

卡佩爾蒂塔有自己的目的。

認真也好,玩笑也罷,雷奧特也曾問過她好幾次。

究竟要到什麼時候,才能給出答案?

她不知道。

正規的魔法士,一旦使用過鑄型鎧,就有義務定期送檢。

「啊——知道了。卡佩爾,你呢?」

雖然被動得無可救藥——

因爲那是她自己決定的立場。

雷奧特睡眼惺忪地動了動身子。

守在他身邊,持續注視着這名不斷戰鬥的戰術魔法士。

爲了那個目的,三年半來,她一直注視着他。

「……嗯?」

應該是去臥室拿外套了吧。

不知是出於怎樣的心境變化,他這次居然說要像正規戰術魔法士一樣,把〈斯福爾泰德〉送去檢查。

「那樣會違反勞動基準法。還有兒童福利法和CSA保護法也一樣。」

「啊。對了,要把鑄型鎧送到傑克那裏檢查。」

但就算只是一把小刀,只要有,應該都能在他醒過來拔槍之前,刺穿他的喉嚨。

或許,這本來就是一個不會有答案的問題。

「……你是打算去當祕書嗎。」

每一次,她都沒有按照自己的想法給出回答。

雷奧特邊說邊站起身,打了個哈欠走出客廳。

說不定對外宣稱是祕書,還能避免被人說些情人之類的無聊閒話。」

這是一種不負責任、將一切託付給他人的立場,

「再不準備出門的話,會趕不上約定的時間。」

這是前天,蘭帕爾真教會事件之後,雷奧特自己提出來的事……

「我也一起去。我有東西拜託傑克了。」

「算了,隨你吧。有門手藝也不是壞事。

她也不知道。

因爲對她而言,那依舊是無法回答的問題。

所以——

當然,卡佩爾蒂塔也知道,他墊着頭的靠墊下,就藏着〈烈焰〉。

「怎麼了……?」

即使如此,卡佩爾蒂塔依然待在雷奧特身邊。

也想不明白。

他卻好像完全忘了。

可除此之外,她再也想不出別的選擇。

但正因爲如此,纔有意義。

她並不是在虛度每一天。

● ● ●

雷奧特苦笑着說。

她忽然睜開眼回頭望去——視野瞬間被染成一片雪白。

刺眼的光線讓瞳孔深處隱隱作痛。

那是正落在自己的臉上,穿過通風窗鐵柵欄照進來的陽光。

是早晨。

在這個房間裏,只有清晨才能直接曬到太陽。

卡佩爾蒂塔想要起身——卻動彈不得。

「……母親。」

她輕聲低語,伸手觸碰到那圈束縛着自己的柔軟手臂。

柯妮莉婭就這麼抱着她,沉睡着。

不知情的人看見,只會覺得這是一幕單純而溫馨的光景——

看上去就像一位母親慈愛地抱着自己的孩子入睡。

可事實恰恰相反。

昨天見到馬克西米利安後,柯妮莉婭的情緒變得極度激動、陷入恐懼,

雖然一度平靜下來,卻始終無法安心……

最後,她緊緊抓着卡佩爾蒂塔,才終於安穩地睡去。

「母親……天亮了。」

卡佩爾蒂塔輕聲說着,輕輕鬆開了抱着自己的手臂。

從卡佩爾蒂塔記事起——柯妮莉婭就一直是這副模樣。

她就像一頭野獸。

說不出像樣的話,只會表現極其簡單的情緒。

卻絕不會違抗馬克西米利安,站在卡佩爾蒂塔這邊。

那片小小的天地,就是被規定好的、整個世界的一切。

就像野獸不會想着翱翔天空。

變成不懂常識、連人話都不會說的野獸。

卡佩爾蒂塔就是這樣看待自己的。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恨馬克西米利安。

平常艾倫看到這裏就會離開地下室——

卡佩爾蒂塔一直以爲,自己是不能——準確的說,是無法去到外面世界的生物。

就像魚不會夢想水之外的世界,

卡佩爾蒂塔從還一臉睡意的母親身邊離開,站起身。

但她並不爲此哀嘆。

母親、祖父母、艾倫——在她懂事時,他們就已經是被稱爲「大人」的另一種生物。

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那個男人是自己的血親。

連幼兒都比她更有理性。

只能靠模糊的印象去了解,卻無法真正理解它的含義。

就算活下來,也一定會和母親一樣,

就像一個從未聽過的外語單詞,

卻只對卡佩爾蒂塔無條件地依賴。

所以卡佩爾蒂塔對「母親」這個詞毫無實感。

可是,三個月前,祖母去世了。

雖然主動搭話並不常見,但這副樣子,和平時的她沒什麼兩樣。

祖母心疼這個陪着精神失常的母親生活的孫女,爲了排解她的寂寞,教她讀書寫字,教她養成閱讀的習慣。

如果沒有祖母,卡佩爾蒂塔恐怕根本活不到這個年紀。

但映在卡佩爾蒂塔的眼中時,她既沒有羨慕,也沒有憧憬。

卻無法自然地把這個詞和柯妮莉婭聯繫在一起。

只是像昆蟲、像植物一樣,單純地存在於此——

對從未見過同齡孩子的她來說,

她被禁止走出宅邸,不能和同齡的孩子玩耍……

自己死去的那一刻,就是被賦予的壽命自然迎來終結而已。

廣闊的世界。

艾倫帶着猶豫,叫住了她。

就算如今邊界變得更狹窄,對她來說也沒什麼區別。

「不知不覺就醒了。」

聽到聲音回頭,艾倫端着早餐托盤,站在地下室的入口。

對卡佩爾蒂塔來說,真正扮演母親角色的,是祖母。

這意味着,卡佩爾蒂塔唯一的依靠消失了。

那也許是一種洗腦。

「母親……」

如果不是祖父、祖母告訴她,

因爲她根本沒有可以用來比較的對象。

她極度害怕親生父親馬克西米利安,

馬克西米利安便把卡佩爾蒂塔和她母親一起,關進了地下的牢籠。

從懂事開始,卡佩爾蒂塔的世界就有邊界。

她所居住的祖父家的建築,以及後院,

因爲馬克西米利安·費爾南德斯禁止她外出。

那就是她世界的全部。

沒有感情,沒有目的,沒有意義。

卡佩爾蒂塔一直覺得,自己的未來不會長久。

長短這個概念,本就是建立在比較之上的。

她赤紅的雙眼,望向通風窗外延伸的世界。

說得更具體一點——

「那、那個……卡佩爾蒂塔。」

趁着祖母去世,再也沒人反對,

她本來就總是一副迷茫不安、害怕着什麼的樣子。

但在她內心的某處,似乎還模糊殘留着些許過去的記憶,

艾倫雖然還算細心地照顧她們,

「……醒了嗎?」

她不恨任何人,也不怨任何人。

蟲子不會因爲生命比人類短暫而嘆息。

她從柵欄上小小的送餐口接過早餐,往後退開。

卡佩爾蒂塔說着,走向隔開地下室的鐵柵欄。

她明白眼前的女人是自己的母親,

她甚至不明白「廣闊」是什麼意思。

「……是。」

卡佩爾蒂塔把托盤放在柯妮莉婭身邊,走回鐵柵欄前。

「怎麼了?」

「那、那個是……丹尼爾嗎?」

「……」

一瞬間,她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那、那個人——是你的父親嗎?」

艾倫焦急地重新問道。

最可怕的罪,是看不見的罪。

是人們無法自行衡量其大小的罪。

那份重壓,會隨着罪惡感無限膨脹。

越是恐懼,就越是巨大。

「是真的嗎?那就是……丹尼爾!? 」

「丹尼爾,是父親大人的名字嗎?」

「……!」

艾倫倒吸一口氣,僵在原地。

她大概終於意識到——

卡佩爾蒂塔直到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父親的名字,不知道他還身爲人類時的名字。

「如果您說的是昨天來到宅邸附近的人——是的。那就是父親大人。」

「爲、爲什麼……爲什麼你會知道……明明被關在這裏,連外面都看不清楚……偏偏還……!」

她擁有能夠分辨這一切的感覺。

她的表情扭曲得前所未有的劇烈。

她真的、完全不明白。

最後,她像是力氣耗盡了一般,

父親大概也能感受到她。

她甚至沒餘力去想開門這件事

明明是她自己先問的「那是你父親嗎」,

卻能真切地告訴她,兩人彼此相連。

可是——

話雖如此,因爲沒能好好確認魔族的形態,戰場位置也無法確定,咒文格式板的選擇只能優先考慮通用性。

可爲什麼,她要如此後悔?

到底在害怕什麼?

和所謂「父女」該有的樣子完全格格不入——就像她和母親一樣。

那感覺很接近聽覺或觸覺,

明明一切、一切都可以忘掉,全部乾乾淨淨地徹底消失,

和卡佩爾蒂塔不一樣。

硬要說這次有特別考慮的地方,就是周圍樹木很多,所以把最順手的爆破系魔法給去掉了。

想讓自己相信,那不是直到現在才重新出現的、自己罪孽的影子。

她一邊歇斯底里地說着,一邊不停地後退,直到後背撞上了地下室的門。

她忽然這麼想。

就像共鳴的音叉,她能感受到「父親」的存在。

「從這裏——應該是看不見的吧。」

想讓自己相信,那不是卡佩爾蒂塔的父親,

馬克西米利安、艾倫、柯妮莉婭,還有卡佩爾蒂塔。

雷奧特想起昨晚發生的事。

「爲什麼偏偏是現在……」

「話是這麼說……」

「我知道。」

雖然這份「羈絆」異常而扭曲,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要害怕自己做過的事、害怕帶來的結果?

這樣一來,一切可以重新開始的啊……!!」

這個女人,到底在哭什麼?

彷彿在她眼裏,卡佩爾蒂塔是某種極其恐怖的存在。

但艾倫大概只是想聽到一句否定而已。

遠距離則完全交給步槍,不靠魔法。

就這麼背靠着門,順着門板緩緩滑下,癱坐在地上。

雷奧特忍住哈欠,走出了偏屋。

人明明可以自己決定意志,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卡佩爾蒂塔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 ● ●

基本配置的是:兩種防禦系魔法,兩種中距離攻擊魔法,兩種近距離、肉搏戰用魔法。

艾倫從喉嚨發出梗塞般的聲音,不斷後退。

「爲什麼……偏偏要等到現在、事到、事到如今才……!

只是一味地想遠離卡佩爾蒂塔,雙腿徒勞地在地下室的地面上亂蹬

也就是說——

他蹲在昨晚和卡佩爾蒂塔說話的那扇通風窗旁,像攝影師一樣伸出雙手比出方框。

昨晚他就已經做好了大致準備。

按理說根本不可能看見。

此刻的話卻顯得自相矛盾。

「嗚……」

反正遠距離魔法幾乎不可能打倒魔族,而且能在視野開闊的地方戰鬥的可能性也很小。

要是引發森林火災,那就沒法收場了。

夫人不在了,老爺也決定要『處理掉』你……

大致確認了從這扇窗戶能看到的景色,可地下室裏的卡佩爾蒂塔,果然不可能看見昨晚的魔族。

雖然他並不清楚每個人的內情,但一旦這些事影響到戰鬥,情況就不一樣了。

不是曾經名叫丹尼爾的人。

艾倫低聲呢喃,開始啜泣。

那個叫卡佩爾蒂塔的少女,

要麼是注意到了雷奧特都沒發現的某種徵兆,

要麼就是擁有能感知那位「父親」接近的特殊知覺能力。

關於CSA的研究一直沒什麼進展,但雷奧特以前讀過一篇報告論文,上面提過「擁有特殊知覺能力的CSA」。

論文裏說,若只是外形異常也就罷了,可當異常出現在神經系統時,極少數情況下,CSA會獲得與常人不同的知覺能力。

不過,一般人裏也存在天生擁有特殊知覺的人——比如能聽見正常人根本聽不到的、所謂可聽領域外聲波的人。

這麼一想,也不能斷言這是CSA獨有的現象。

只是理論上,這種可能性更高而已。

那篇論文推測:

人類的知覺本來帶有某種限制,而CSA的限制更容易被解除。

這些暫且不提——

「早上好。」

「早。」

雷奧特回過頭,對鐵柵欄另一邊的少女回了問候。

他無意間注意到,在她身旁,母親柯妮莉婭也用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望着自己。

那過於天真無邪的神情和卡佩爾蒂塔很像,與其說是小孩,更像小狗小貓。

「有件事想問你。」

「是什麼?」

「你——能感覺到那個魔族,也就是你父親的存在嗎?

比如他在靠近,或是從遠處也能知道他在哪個方向……」

和魔力計一樣,是魔法本身的波動的話。

就像在問「爲什麼太陽從東邊升起」一樣。

魔法在發動時會釋放出某種特殊的波動。

魔法士使用的魔力計就是將其數值化的工具。不管使用者是魔族還是戰術魔法士,魔力計都會對魔法本身產生反應。

「……能。」

那種感覺,有時候還會同時從別的方向傳來。」

「搞錯?」

「……突然問這麼深奧的問題啊。」

「誰知道呢……我也想知道啊。

雷奧特苦笑着說。

如果兩隻都在同一現場,或許還能一起處理……

「是……這樣嗎?」

「等一下,難道——」

「求之不得。這案子正合我意。」

「原來如此。」

「……真是一針見血。」

更何況還有另一隻魔族單獨行動,

「有時會,有時不會。」

雷奧特皺起臉。

「爲什麼呢?」

說完,他自嘲地補了一句:

「可是?」

「那爲什麼……人還要做這種沒有意義的事呢?」

語氣非常純粹——

「那是當然。」

「我以爲是父親大人,結果卻不是。

如果卡佩爾蒂塔感覺到的——

沒有半分嘲諷誰的意思,她是真的對此感到疑惑。

不管能力強弱,單憑個人根本應付不來。

「經常有啊。」

(兩隻魔族……而且其中一隻恐怕是中級,還各自單獨行動……?)

「可是……」

「可能吧。」

「……雷奧特。」

忽然,卡佩爾蒂塔像是想到了什麼,開口叫他。

「自己思考、自己選擇、自己做過的事,事後會覺得害怕,有這種時候嗎?」

「你也……會對自己做過的事感到害怕嗎?」

「不這麼想的人反而更多。別問我爲什麼,老實說我也搞不懂。」

卡佩爾蒂塔依舊乾脆地,肯定了這個可怕的可能性。

換成普通的戰術魔法士,到這一步早就放棄單獨解決事件了。

但——雷奧特淺淺一笑。

對這個在狹小世界裏長大的少女來說,

明明當時覺得沒問題,當時覺得只能這麼做……」

「真的,經常有。」

卡佩爾蒂塔安靜地點了點頭。

出乎意料,卡佩爾蒂塔乾脆地點了點頭。

「難道說……魔族不只有一隻?」

「可是就算想法變了,做過的事也改變不了啊。」

「那種想法,會變嗎?」

本來打倒中級魔族就已經相當困難,

「是嗎。」

被這麼評價,卡佩爾蒂塔眨了眨眼。

「我有時候會搞錯。」

「怎麼?」

人類活着時纏身的糾葛、迎面而來的種種壓力,她大概是無法理解的。

雖說這狀態很異常,但想到她的成長環境,也是沒辦法的事。

反倒如果被問起:這樣算不算不幸——現在的雷奧特也無法回答。

至少,她的世界非常單純。

沒有糾結、沒有罪孽、也沒有業障。

就像昆蟲或植物的世界一樣。

不會像自己這樣,被償還不清的罪孽所折磨。

「對了,卡佩爾蒂塔。」

「怎麼了?」

「不想……出去看看嗎?」

雷奧特笑着,望向牢籠裏的少女。

● ● ●

「你要用那個殘次品?」

聽到雷奧特的提議,就連馬克西米利安也驚得表情扭曲。

地點還是初次見面時那間會客室。

雷奧特把正讓艾倫陪着自己去村公所的馬克西米利安叫了回來,趁着對方以午休爲由返回的時機,雷奧特開口提出——

爲了狩獵那隻神祕魔族,希望能讓卡佩爾蒂塔協助自己。

「她可以說是活的魔力計。用來鎖定魔族位置,再合適不過。」

「……那用魔力計不就夠了?」

馬克西米利安勉強維持着一貫沉穩的表情,開口說道。

「魔力計終究只能用來檢測魔力強度。

「如果能借此徹底排除魔族,那個殘次品也算有點用處。但是,我不允許你太招搖地帶着她到處走。別讓人知道她是殘次品,給她套上袋子也好,戴面具也罷,隨便你想辦法。」

一聲凌厲的呵斥驟然響起。

「艾倫!」

馬克西米利安故作爽快地點了點頭。

臉上依舊掛着微笑,眼神卻像在看敵人。

但艾倫沒有回答回應。

說着,雷奧特忽然注意到,侍立在馬克西米利安身後的艾倫模樣反常。

會因爲一句話就動搖的人,根本不會決定「處分」自己的孫女。

雷奧特從艾倫以前穿過的衣服裏,借來了一件帶兜帽的外套。

注意到門開了,柯妮莉婭靠了過來。

她本來就性格懦弱,此刻卻恐懼到臉色扭曲,渾身發抖,彷彿下一秒就要暈倒。

先移開視線的——是馬克西米利安。

看着雷奧特從鐵柵欄縫隙遞過來的外套,卡佩爾蒂塔歪了歪頭。

這位女僕嚇得猛地一顫,彷彿捱了一巴掌似的,這才抬起頭。

「她的感覺,能大致掌握魔族的方向和位置。」

「不可以,不可以的,柯妮莉婭小姐——」

總不可能讓我24小時來回盯着三臺儀器吧。」

「畢竟你這張臉一看就知道是CSA,直接出去太惹眼了,很麻煩。」

就算打倒一隻,一旦大意解除鑄型鎧,被另一隻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雷奧特皺着眉,舉起一隻手,像是在發誓一般答到。

想用它定位魔族,至少需要三臺,

雷奧特有一瞬間想反脣相譏,但還是忍住了。

「剛纔我也說過,有可能存在兩隻魔族。

但只要有她在,至少能避免被奇襲。」

一週、一個月、一年……想到本該在陽光下盡情奔跑的年紀,卻被關在這個牢籠裏度過的漫長時光,就連雷奧特也感到一陣沉悶。

「是、是……!那個、我……」

「是……」

「……把門打開。」

卡佩爾蒂塔像是在嘴裏反覆咀嚼這句聽不懂的話一樣,輕聲低語。

「我會盡全力,不損害身爲村長的費爾南德斯家的體面。」

不用說,他心裏滿是厭惡。

她臉色慘白,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你真是個蠢貨。沒聽見嗎?去爲斯坦博格先生打開地下室。」

「啊?啊啊……」

馬克西米利安沉默地注視着雷奧特。

雷奧特毫不在意,徑直回視着他的目光。

● ● ●

「……知道了。」

但馬克西米利安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反倒滿意地點頭站起身。

他暫住的偏屋傢俱中,還留着不少艾倫當年和父母一起住在這裏時的東西。

艾倫無力地點了點頭。

「……所以,用那個殘次品就能鎖定位置?」

還必須擺在彼此間隔一定距離的位置纔行。

「……」

「出去……外面。」

「……這是?」

「好吧。」

大概已經很久沒有開過了——門伴隨着刺耳的鏽澀聲緩緩打開。

雷奧特說完,站在後面的艾倫怯生生地上前,解開了鐵籠的門鎖。

馬克西米利安始終堅持用「殘次品」來稱呼卡佩爾蒂塔。

「我回去工作了。艾倫,去給他打開地下室的門。」

「卡佩爾蒂塔,過來。」

艾倫攔住柯妮莉婭的空隙,雷奧特拉起卡佩爾蒂塔的手,把她帶了出來。

「啊啊——……」

「沒事的,母親。」

卡佩爾蒂塔回頭說。

她握住從艾倫身旁伸來的母親的手,繼續輕聲道:

「我只是出去一下下。對不起。」

「…………」

柯妮莉婭笨拙地回握了卡佩爾蒂塔的手,

這次卻沒有反抗艾倫,乖乖地被推回了鐵柵欄深處。

「真有你的。」

「我什麼也沒做。」

「我知道。」

雷奧特苦笑着邁步向前。

卡佩爾蒂塔很自然地跟在他稍後方。

他本以爲她會更困惑,或是更開心一些——

可卡佩爾蒂塔只是極其平常地走上樓梯,穿過走廊,來到了宅邸外。

「挺鎮定啊。」

「是嗎?」

一邊這樣閒聊,雷奧特把卡佩爾蒂塔帶到鑄型鎧運輸車旁,伸手扶她坐上副駕駛座。

這個村長果然不正常。瘋了。

雷奧特用餘光瞥向卡佩爾蒂塔,只見這名CSA少女依舊只是安靜地望着前方。

「那麼,小姐。我們去兜個風吧。」

卡佩爾蒂塔像是喃喃自語般說道。

我從未憎恨過誰,也從未愛過誰。

但與此同時,疑問也隨之而來。

「我……不太明白。」

「被打,就一定會變成憎恨嗎?」

「不懂?」

他好像連我存在這件事本身都無法原諒。」

雷奧特的鑄型鎧運輸車採用了有點複雜的操控方式:先用帶瞬間沸騰器的輔助引擎暖車,等主引擎正式運轉後再切換擋位。

和最近流行的汽油引擎不同,蒸汽引擎結實耐用、燃料便宜,但啓動需要時間。

明明應該是第一次坐車,卻好像對此沒什麼興趣。

「村長老爺……好幾次。」

我覺得這是非常正當的理由。所以我接受了。

恐怕,這個少女一直在極度封閉的世界裏長大,所以不懂由人與人之間的衝突、摩擦產生的複雜情感。

鑄型鎧運輸車緩緩開動,穿過庭院朝正門方向前進。

「……你要殺了父親大人,對嗎?」

「有人對你施暴過嗎?」

說着,雷奧特自己也滑進駕駛座,拉下點火杆。

把車開上馬路時,雷奧特開口。

那是近乎本能的東西,並非後天習得。

「是。」

尤其是冬天,鍋爐變暖要花不少時間。

「……有件事要拜託你。」

「如果感覺到魔族——你父親的存在,就告訴我。」

「……是。生氣了?」

卡佩爾蒂塔淡淡地回答。

「不知道。我不懂。」

「就是開車在外面轉轉。你很久沒出來了吧?」

就連雷奧特都也不禁想扶額。

「我不知道什麼是憤怒。什麼是喜悅。

「這樣你都不恨他?」

痛了就會產生不快,有不快便自然會對源頭產生厭惡與憎恨。

很奇怪嗎?」

不——或許有過,但我無法切實感受到那是感情。」

少女一臉認真地——雷奧特當然從沒見過她除此以外的表情——注視着他。

「這是我的工作。」

「我好像,不懂所謂的感情。」

但雷奧特模糊地感覺到,自己漸漸看懂了這個少女的精神結構。

「大部分人都會吧。至少會生氣,尤其是無緣無故被打的時候。」

「不懂?」

「……一般來說,這絕對是奇怪的。」

「兜風……?」

「……」

「……他親口這麼說的?」

「他是有理由的。馬克西米利安老爺討厭我。

「你想讓我……幫你。」

「馬克西米利安因爲討厭我,所以打我。

就算他有理由把憎恨發泄在這個可憐的少女身上——

伴隨着粗糙的聲響,瞬間沸騰器點火,輔助引擎的鍋爐開始供應蒸汽。

「……原來如此。」

這個少女的理性和情感,完全脫了節。

理性過於強勢,將情感徹底覆蓋、隱藏。

情感被理性的屏障阻隔,無法與外界相連。

爲什麼會形成這種狀態,他不清楚。

也許是過於殘酷的環境,在她內部催生了這種怪異的結構。

據說,多重人格這類狀態,常常是因爲來自至親之人施加的、難以忍受的暴力而產生的。

在無法逃離的絕望中,不斷告訴自己「這不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以另一個人格的視角,像旁觀者一樣俯瞰現實,從而將痛苦從自身剝離。

而卡佩爾蒂塔的情況,並沒有誕生另一個人格,而是促成了純粹的知識與操控知識的理性極度肥大化。

也許她是靠切斷情感,才從包圍自己的絕望中逃了出來。

壞掉的母親。

宣泄憎恨的祖父。

被幽禁的生活。

身爲魔族的父親——

「我……是殘缺的嗎?

無論是作爲人類,還是作爲魔族。」

「誰知道呢。」

雷奧特苦笑着回應。

他反而有點羨慕卡佩爾蒂塔。

像昆蟲、像機械一樣,沒有情感介入的餘地,只是純粹地存在、活動——

如果能變成那樣,該有多輕鬆。

似乎早就從店深處注意到他們——雷奧特還沒開口,一個微胖的中年男人就走到了店門口。

但是,由本人親口點明身份後,再去針對排擠,和表面上裝作不知情、卻同樣惡意相向——這兩者之間,有着明確的區別。

雷奧特說完,把卡佩爾蒂塔外套的兜帽拉起,罩在她頭上,

然後走向路邊一家很顯眼的雜貨店。

不會爲無聊的事情生氣。

下車後,卡佩爾蒂塔也跟了過來。

「……說起來,還沒喫午飯吧。」

「一句五多克。」

「誰知道得都差不多。」

「我可是村長家的客人,你確定?」

但就在雷奧特伸手去接時,對方卻把東西往回一收,開口:

「什——!? 」

不過她好像不知道怎麼開門,特地從車內挪到了駕駛座這邊纔下來。

「外地人加價五成。」

「十八多克。」

而下一瞬間——

「來點喫的。麪包,還有——火腿或香腸,兩人份。」

「客人」二字裏,充滿了令人不快的諷刺。

「戴好。」

「除此之外呢?」

「村長啊。」

「要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大概就不會有紛爭了吧。」

店主不快地哼了一聲。

這個小村子不可能沒人知道雷奧特是村長的客人。甚至可能都知道他是戰術魔法士。

雷奧特說完,接過了裝着東西的紙袋。

雷奧特把鑄型鎧運輸車停在路邊。

招牌上還寫着「食品雜貨」的字樣。

「想問……什麼?」

雷奧特點完單,店主微微點頭,走進裏面,很快就把東西拿了出來。

「十年前的事件。一個叫丹尼爾的男人魔族化的事。最清楚內情的人是誰?」

嘴上客氣,視線卻毫不客氣地上下打量,充滿懷疑。

不會被罪惡感折磨、苦惱、最後耗盡所有力氣,呆坐在房間角落茫然仰望天空。

不知道這是他平常的樣子,還是隻針對他們。

店主語氣冷淡地說。

「連商業道德都沒有啊。」

這句話顯然起了作用。

「對了——有件事想問你。」

店員愕然失聲。

「……歡迎光臨。」

在這種小村子裏,光是外地人就足以成爲警戒對象。

「……是不是有點貴?」

也正因如此,才散發出一種輕鬆隨意、彷彿下一秒就會扣下扳機的壓迫感。

「那我就問你吧。」

店員嗤笑一聲。

動作自然至極,沒有絲毫猶豫。

沒有喜悅,也就沒有悲傷。

對做買賣的人來說,他的表情實在太過不遜,

「你這就不太對了。」

「我在做生意。買完就趕緊離開,客人?」

再加上他還帶着一個把腦袋全包在兜帽裏的陌生小孩,店主會是這種態度也算情有可原——

雷奧特左手依舊提着紙袋,右手將〈烈焰〉手槍對準了他的臉。

一把.45口徑的槍口,頂在了他的臉上。

只不過……那樣的社會,會變得無比枯燥吧。

「不關你事。」

「一發兩多克。這可是特製馬格南彈,有點貴哦。五多克的話,正好三發。啊,不用找零,你儘管收下。」

雷奧特的語氣甚至稱得上爽朗。

「你、你是——」

「啊,對了,我想問的是兩件事?那就是五發。一整個彈夾全部奉上。不過從第二發開始,你大概就沒法數了——畢竟腦漿都濺一地了。」

店員表情扭曲,死死盯着槍口。

彷彿只要認真盯着,就能躲開即將飛來的子彈一樣。

「我記性不太好,麻煩你再好好回答我一次,內容不變。」

「別……別……」

「丹尼爾魔族化事件,除了村長,誰最清楚內情?」

「別……別開槍……」

「除了村長之外誰最清楚?」

咔鏘——金屬聲響起,〈烈焰〉的迴轉彈倉轉動了一圈。

雷奧特扳起了擊鐵。

接下來只需短短不到一英寸的距離,扣下扳機,子彈就會射出。

哪怕手指只是痙攣一下,都有可能走火。

「我、我沒說謊!」

店主近乎悲鳴地喊道。

「那件事死了二十個人以上!

活下來的只有村長的女兒和孫女!

這麼小的村子,二十多個人,誰都會有認識的人捲進去,大家多少都知道點!

他想不通這句話和整件事有什麼關聯。

「啊,你說艾倫……那傢伙纔不是什麼女傭。」

可基本上,當時現場的人全都死了!

「再問一件事。關於魔族目擊騷動。」

對他們而言,比起眼前的槍口,連樣貌、真身都不明的魔族或許纔是更大的威脅。

「萊爾?」

雷奧特語氣厭煩地說。

邊走邊將〈烈焰〉的擊鐵歸位,把槍收回槍套。

你果然是村長叫來的魔法使。」

艾倫是村長的女兒——也就是說,她和柯妮莉婭是同父異母的姐妹,也是卡佩爾蒂塔的阿姨。

「女傭?」

外界似乎都以爲卡佩爾蒂塔一出生就被處死了。至於爲什麼特意留到現在,如今卻要殺她,雷奧特也搞不懂。

他像是終於認命了一般,語氣不屑地說道。

雷奧特說完,咧嘴一笑。

據說魔族會被身爲人類時的嗜好與執着束縛。

「那、那是——萊爾家的太太看到的!」

店員一瞬間露出聽不懂的表情,隨即皺起眉——

貝辛那個廢物——就是那個女傭的丈夫——

「也是。我問完了。」

所以不管問誰,知道的都差不多啊!」

「不是女傭?」

沿着這條路走到頭,右轉,走一會兒就能看到他們家——喂,行了吧!趕緊把這東西拿開!」

可是——

「那,村長家的女傭,那個同樣是女傭的女兒,她和那起事件有什麼特別關係嗎?

他圓臉上那副輕蔑又獵奇、極其下流的表情,被雷奧特盡收眼底。

「她是村長的私生女。」

「真夠髒的。」

「喂、喂!? 」

他以爲自己要被射了——下意識地緊緊閉上眼。

孫女是『殘次品』,聽說早就被殺了!

(對不起……)

店員臉上僵硬地擠出討好的笑容。

店員發出悲鳴。

「萊爾·科普蘭。他老婆叫……阿里亞好像。

從這個角度看,只要查清丹尼爾魔族化事件的詳細經過,或許就能找到狩獵那隻魔族的方法。

畢竟,對魔族來說,賠笑也好、交涉也罷,顯然都是行不通的。

「那是表面說法。但誰都知道真相。

經常抱怨,說自己老婆被老爺搶了。

「啊、啊啊,那件事啊。

雷奧特本來就不喜歡複雜的人情世故和人際關係。對別人的私事毫無興趣,也不想揭露什麼真相。那種事交給記者和私家偵探就好。

「你、你這傢伙,搞什麼啊!混蛋!」

但雷奧特只是把一張五十多克的紙幣塞進他胸前的口袋,隨即轉身離開。

「真是既複雜又單純,麻煩死了。」

村長的女兒也瘋了——

「我聽說她是傭人的女兒。」

這一點清楚了。

背後傳來店員的怒吼,但雷奧特毫不在意,回到了車上。

貝辛在埃內費爾特事件時受了傷,身體廢了,碰不了女人……」

雷奧特本身並無私人興趣,可一旦牽扯到工作,就另當別論。

艾倫本人大概不願多說,但還是問清楚比較好。眼下實在搞不清楚狀況。

「……原來如此。」

「我是戰術魔法士。我想知道目擊者的名字,尤其是最近一次的。」

「一隻也好兩隻也罷,快點出來就省事了。」

他低聲嘀咕完,才發現卡佩爾蒂塔一直靜靜地看着自己的側臉。

「……怎麼?」

「很奇怪。」

「什麼奇怪?」

「大家。都在做沒有道理的事。

雷奧特你也是。明明覺得麻煩,卻不放棄。」

「大人是不能這麼任性的。

這個世界,可不是隻靠道理就能轉得動的啊。」

「那道理也就沒有存在的意義了。」

「……不,所以說——」

雷奧特話說到一半,語塞了。

事實上——自己就是在做不合道理的事。

也知道道理終究只是道理。

那道理到底爲何存在?

如果根本靠不住,人爲什麼還要創造它,還要大聲主張它?

「你還真是會說深奧的話。」

「是嗎?」

說着,卡佩爾蒂塔像小狗一樣,歪了歪頭。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3 回憶的角落 第三章 驅人狂奔之懼插圖(2)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3 回憶的角落 · 第三章 驅人狂奔之懼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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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奧特把車停在村子邊緣的一小塊空地上,兩人開始喫午飯。

說到底,第二隻魔族到底存不存在?

而在那時候,他對在場的柯妮莉婭施暴——卡佩爾蒂塔因此出生。

柯妮莉婭和他關係親密——說得更直白一點,兩人是戀人。

可這麼一來,從卡佩爾蒂塔的話推測出的「第二隻魔族」又該怎麼解釋?

他也四處打聽過魔族的目擊情報,所有人的描述裏,共同點只有「紅色眼睛」。

看來關於卡佩爾蒂塔,村裏統一的口徑是「出生後不久就被處置了」。

「煩死了,回村長家。」

無論如何,事件在那過程中爆發。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原本就會魔法的丹尼爾在沒有鑄型鎧的情況下強行發動魔法,最終魔族化。

雷奧特早就猜到是這麼回事。

卡佩爾蒂塔一臉疑惑地看着他。

「——讓開。」

放在城市裏,這明明是足以引起軒然大波的殺人案,可在村長一手遮天的這個村子,就連犯罪都算不上吧。

在那之後的十多年間,都沒有人目擊過那隻魔族。

總之,不先摸清那隻魔族的行動模式,就根本沒法進行搜索。

雷奧特嘆了口氣,肩膀垮了下來。

最後活下來的只有柯妮莉婭和她生下的嬰兒,但嬰兒立刻就被處理掉了,柯妮莉婭也被關在了宅邸裏。

卡佩爾蒂塔的話,又有多少可以相信?

「所以說——」

通常,戰術魔法士幾乎都被當作一種「兵器」投入現場,幾乎不會被要求做超出本分的工作。

「無法理解。」

「爲什麼人類這種存在——總是能把不負責任的謠言說得跟真的一樣。」

在抵達這裏之前,雷奧特已經問了卡佩爾蒂塔五次有沒有感覺到魔族的反應,向村民打聽了六次關於丹尼爾的事。順帶一提,槍也拔了四次。

然後,當時村裏的青年團去追「擄走」柯妮莉婭的丹尼爾,結果沒有一個人回來。

現實是卡佩爾蒂塔明明還活着,可見村民的說法裏摻雜了太多臆測。

又或者,確實存在兩隻魔族,卻因爲都有「紅眼」這個共同點,而被村民們愚蠢地當成了同一只?這種可能性也並非不存在。

(算了,就算是私奔,在法律上也可能被當成「誘拐」。不過也有可能是中途感情破裂,丹尼爾急了眼,才硬來……也不是沒可能。)

說到底——

(也就是說——「擄走」這種說法,是馬克西米利安的視角吧。)

「不過……搞不懂啊。」

也正因如此,雷奧特很不擅長這種情報收集工作。再加上他性格上本來就不適合查東西。

問題是——

爲什麼偏偏現在纔出現?

應該就是雷奧特之前見到的那一隻。

「…………」

雷奧特看向鑄型鎧運輸車,開口道: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着,雷奧特把香腸夾進麪包咬了一口。大概是爲了方便保存,香腸鹹得要命。

馬克西米利安肯定沒有說出全部真相,甚至連實話都沒講幾句。

這些都暫且不論。

「……不、不行。」

「沒什麼,只是再次確信了,我根本不適合當偵探這類角色。頭都快想炸了。」

「……您怎麼了?」

卡佩爾蒂塔五次都只是搖頭,但從村民那邊,他多少還是得到了一些信息。

這個凱爾比尼村的村民對外地人實在頑固得要命——想讓他們鬆口,似乎就得把槍亮在顯眼的地方纔行。

「同感。」

不管對手是魔族還是重罪犯,情報都會事先準備好,在出發前就被告知——或是直接拿到打印好的資料——這是常態。

說完,雷奧特站了起來。

也正因如此,雷奧特纔會選擇先去找村民打聽——

明明回去就會再次被關進那個地下室,卡佩爾蒂塔卻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滿,也跟着站了起來。

「……是。」

丹尼爾·雷吉耶洛是個相當古怪的人。

出現的到底是不是當年的丹尼爾?

回答他的——是剛纔那家雜貨店的店主。

不知何時聚集過來的,還有其他十多名村民,擋在了鑄型鎧運輸車和雷奧特他們面前。

一半是陌生面孔,另一半則是剛纔還「配合」過他們的人。

所有人都是男人,個個臉色慘白。

看起來不只是單純害怕雷奧特剛纔粗暴的問話那麼簡單——

「看你們這樣子,可不像是想起了什麼來告訴我們的。」

村民們每個人手裏都拿着武器。

以狩獵、驅趕害獸用的來福槍和散彈槍爲主,還有人不知出於什麼想法,拿着柴刀。

看樣子是把能當作武器的東西全都蒐羅過來了。

「喂,魔法使——你帶着的那個小鬼,是什麼東西?」

「……這孩子怎麼了?」

「那、那個小鬼……該不會是當年事件裏出生的魔族之子吧!? 」

店主把槍口對準卡佩爾蒂塔,大叫道。

雷奧特故意露出格外驚訝的表情回應:

「我聽說她出生後立刻就被處理掉了。」

「那只是謠言!把兜帽拿下來!讓我們看清楚她的臉!」

明明是他們自己把謠言傳給雷奧特的——現在卻又自相矛盾地大喊大叫,揮舞着槍。

其他人也像是要甩開恐懼一樣,胡亂揮動着武器。

雷奧特在心裏暗暗苦笑。

真是羣外行到了極點的傢伙。

「把、把那個小鬼——處理掉。」

男人們揮舞着武器怒吼。

「知道了知道了。你們說啥是啥。

其他村民也跟着附和。

畢竟,甚至有魔族會喫掉剛出生的CSA。

明明擠成一團站着,卻完全不管槍口指向——甚至有人沒發現自己的槍正對着同伴。

那——你們想怎麼樣?」

「你他媽傻嗎!」

魔族確實會被身爲人類時的記憶影響……但爲同族報仇、互相幫助這類行爲,至今從未有過記錄。

魔族出現,你纔有工作!

就算是三流小說,也會編個更像樣的劇情吧。

會成羣結隊、互相保護的生物,基本上都是因爲個體力量弱小,纔會彼此彌補來提高生存率。

「她是殘次品!就算突然變成魔族,也一點都不奇怪!」

「傻是你們。憑什麼這麼——」

店主像是要把剛纔的恐懼全都吼出去一樣,拔高音量:

算是射擊的近距離,但還沒到可以肉搏的程度。也就是說,就算拼命,最多也只能放倒五個人,剩下至少三把槍可以開火。

來福槍三把。散彈槍五把。

就連親子之情,從動物行爲學的角度來看,也只是基於種族延續的本能。

魔族和戰術魔法士聯手抬高價碼?

雷奧特的反駁,被店主近乎慘叫的叫喊蓋了過去。

距離大約八米。

對方還是武裝人員的情況下,更是如此。

語言會固定想法。

「這小鬼一定是變成魔族,來爲父母報仇的!」

「也沒有魔法使!不可能有別人變成魔族!」

「啊?你說什麼?」

「最近的魔族騷動,肯定就是這個小鬼引來的!」

「這十年間,村裏根本沒有出現過魔族!」

就算認真解釋也講不通。雷奧特輕輕舉起雙手,擺出順從的態度,同時細緻地觀察狀況。

那是非常自然、基礎的本能,可就連這點,用在魔族身上都要打個問號。

雷奧特簡直想抱頭。

「連魔族是什麼都不知道,就別在那邊瞎起鬨。」

說到底——想威脅恐嚇對手,就一刻都不能讓槍口從目標身上移開。

雖然這要求在預料之中,但雷奧特還是故意反問。

「你這傢伙,肯定也跟那隻魔族串通好了!

剩下三人拿着柴刀、菜刀之類的刃具。

如果真有溝通的餘地,魔法管理局就不會把魔族事件定性爲「災害」了。

但是——

店員往前踏出一步,把散彈槍重新對準雷奧特。

雷奧特嘆了口氣。

他就是要讓這些人,用自己的嘴說清楚——讓他們明白,自己提出的要求有多無恥。

「吵死了!」

「哇……真是一羣蠢蛋。」

在這種距離被三把槍瞄準,基本不可能逃掉。

反觀雷奧特,手裏只有一把〈烈焰〉,子彈五發。備用彈藥在鑄型鎧運輸車上。

你本來就是爲了這個才被叫來的吧,魔法使!? 」

要是走火,搞不好會先引發自相殘殺。

「我說啊——」

店主說。

雖然這羣人戰鬥經驗完全是外行,但如果蠢到正面硬碰,就算是久經沙場的戰士也會被瞬間射殺。

魔族是單一個體生存率就已經足夠高的生物,據說根本沒有「協作」「同情」乃至「恐懼」這種概念。

「我、我們叫你殺了這個魔族小鬼!

會把曖昧不清的惡意,固定成明確的形式。

「就算這孩子是CSA,那跟你們像義勇軍一樣拿着武器圍過來,有什麼關係?」

故意把事件拖長,就能提高委託費,對吧!」

與其說是威嚇,更像是爲了壓住自己內心的動搖與恐懼。

實際上,散彈槍的槍口正微微不停顫抖。

不過——不管是這個店主,還是他身後的村民,可能連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都不清楚。

如果能理性地看待事物,就不會做出這種舉動了。

「原來如此——」

雷奧特露出苦笑,用力點了點頭。

「就算拿了槍,湊了這麼多人,你們還是怕啊。」

「你、你說什麼?」

「她是魔族的話,別廢話,直接開槍不就完了。

還是說,你們槍裏裝的是空包彈?

這個距離一齊射擊,我倆都活不了。

那你們還猶豫什麼?

爲什麼非要讓我動手?

你們自己開槍不就完事了,既簡單又快捷。

你們不敢,是因爲——怕了,對吧。」

「胡、胡說八道——」

「怕這孩子動用魔族的力量反擊?

那更應該早點開槍。

魔族一旦認真反擊,你們拿不拿槍都一樣,一瞬間就完了。

對進入了戰鬥狀態的魔族,槍根本沒用。」

看起來,有一發散彈擦到了她的腿。

面對槍口毫無懼色的模樣,反而讓店員下意識後退了一步。

「……唔。」

「…………」

「雷奧特。」

傷口雖淺,被撕裂的皮肉間卻不斷滲出點點血珠,很快便順着她的小腿滑落。

剛纔的一擊,彷彿讓某種枷鎖斷裂了。

「也罷——跟這種人槍戰到死,倒也挺像我的風格。」

原本被雷奧特氣勢壓住的其他村民,也紛紛露出殺氣,重新舉槍。

但是——

雷奧特放下雙手,向前踏出一步。

「你、你敢瞧不起——」

覺得殺了CSA會被詛咒?

雷奧特無奈地把手伸向〈烈焰〉。

「來了。」

「……父親大人。」

剝奪他人的未來。

「又或者——」

轟鳴聲響徹冬日的天空。

也許他應該更卑微一點,想辦法平息對方的亢奮。但雷奧特反而選擇了挑釁。

語言有時能促使人冷靜思考,但也有人會因爲自己說出口的話受到刺激,變得更加亢奮。

連殺人的意義與重量都不懂的小鬼,別拿着槍裝模作樣地指着別人!

少開玩笑了。

她明明應該正承受着傷口的疼痛,語氣裏卻聽不出恐懼或憤怒。

看來在這種把魔法士叫『魔法使』的鄉下,還真有人信這套。」

「單純是……害怕殺死長得像人的東西?

若問爲何,就像他挺身護住卡佩爾蒂塔一樣,連他自己也說不出明確的理由。

如果店主開槍用的是來福槍,或是散彈槍裏填的是獵鹿用的獨頭彈,這種毫無準頭的射擊,根本不可能擦到兩人分毫。

只是……或許,他生氣了。

店主怒吼着,扣下了散彈槍的扳機。

沒有直接參與對話,他們或許比店主稍微冷靜一點。

「幹嘛,我正忙呢。想告白的話等一下。」

只見大衣下襬露出的白皙小腿上,多出了一道像是被什麼刮到的傷口。

奪走別人的生命。

「一羣笨蛋……算了,我也一樣。」

店主對着趴在地上的兩人怒吼。

卡佩爾蒂塔說出這句話的瞬間。

「你、你、你這傢伙——!」

雷奧特瞬間扭身向後躍出,同時抓住卡佩爾蒂塔外套的肩膀,把她按倒在地。

雷奧特的身體下,卡佩爾蒂塔輕輕呻吟了一聲。

但村民們還沒認清落下之物的真面目,它便已經開始了行動。

雷奧特低聲自語,拔出了〈烈焰〉。

連這份沉重與痛苦都不懂的傢伙,卻用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要求他殺掉卡佩爾蒂塔。

像是有什麼沉重的東西,從遙遠的上空落下……

店員依舊狠狠瞪着雷奧特,但他身後的村民已經開始面面相覷。

想殺人的話,在把子彈裝進槍之前,先在自己的腦袋裏把殺意裝好再說!」

身體下方的卡佩爾蒂塔,輕輕叫了他一聲。

就在這時——

結果他反而用自己的身體覆在她身上,形成了保護她的姿勢。

一聲沉悶的聲響,傳入在場所有人的耳中。

「什麼來了?」

「還是說,你們怕的是『詛咒』?

「我可不是在嚇唬你!下次就打中了!」

黑與紅的旋風,轟然爆發。

「什……!? 」

站在最後列的一名村民,發出茫然的聲音,身體被橫着硬生生切開。

準確地說——只有上半身。

「……?」

上半身「咚」地一聲滾落在地,被切斷的下半身,像是忘了要跟上半身一起移動一樣,依舊直直地站在原地。

過於非現實的光景,讓村民們一瞬間茫然地呆立原地。

能準確把握狀況並做出反應的,大概只有雷奧特。

他立刻敏捷地起身,抱起了卡佩爾蒂塔。

(……就算是灰熊,這會兒也得嚇得臉色鐵青吧。)

那個村民是被一拳打飛的——用無法形容的怪力。

頂尖的武術家手刀,可以一擊只打斷放在桌上且沒有被固定的啤酒瓶瓶口——眼前的景象,原理與之相同。

出拳速度太快、太銳利,以至於下半身根本來不及跟上上半身遭受的衝擊——因此整個人不是被打飛,而是直接被攔腰斬斷。

「啊……?」

滾落在地的村民上半身,發出了聲音。

被打飛的村民本人,肯定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速度快到連神經都來不及傳遞痛覺。

他一臉茫然地望着還直立在地面上的下半身,在地上微微扭動後,才終於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啊、啊?啊、呀——咿、咿咿咿咿!? 」

叫聲自然沒有持續多久——

遠比手槍威力巨大的槍口射出數十顆細小鉛丸,徑直殺向魔族——或許是因爲距離太近,子彈盡數嵌入了魔族的身體。

「——魔族!? 」

只剩下上半身的村民翻了白眼,徹底沒了聲息。

更狂暴的咆哮疊加而至。

「哇啊啊啊啊!? 」

試圖逃跑的村民動作戛然而止。

「——嚕嗚嗚嗚嗚吼哦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但這種行爲,只會讓魔族更加興奮。

魔法發動的徵兆。

魔族壓低身體,甩開紅色的頭髮,猛衝而來。

站在它背後的存在,徹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

「撲通——」

紅色的頭髮。漆黑的甲冑。螺旋狀的角。

化爲無數閃耀碎片的人體散落地面,發出不像屍體該有的、清脆的聲響。

但是——

中級魔族的恆常魔力圈擁有極具延伸性,有時甚至能延伸到百米以上,施展魔法。

那是——

那是支撐魔族恆常魔力圈的、永不間斷的咒文吟唱,

骨頭到骨髓,在一瞬間被徹底凍結。

不過是一瞬間,人類就像劣質人偶般四分五裂——這般光景就發生在眼前,即便理智上能夠理解,也完全無法相信這是現實。

沒錯。

碎裂四散。

「去、去死吧!」

被留下的下半身,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倒了下去。

四肢的位置與形狀接近人類——卻以明顯異於人類的均衡感構成了身軀。

就是雷奧特兩次目擊到的那隻魔族。

然後。

「啊啊啊!? 」

「哇啊啊啊!」

他們的神情裏,困惑遠比恐懼更爲濃重。

一名村民嚇得表情扭曲,回頭開槍射擊。

那是獵手在獵物面前,宣告其命運終結的咆哮。

「咿——」

他們拼命蹬地的身軀,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渾濁。下一秒,便維持着原本的姿勢,像銅像一樣倒下——

「它死……了?」

村民們發出慘叫,四處逃竄。

魔族的「歌聲」高亢地響徹四周。

中級魔族甚至會爲此專門存在一張副臉。

魔族的觸發音。

數發散彈從奔跑的身軀裏,噼裏啪啦掉落在地上,彈了起來。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村民們慘叫着,爭先恐後地想遠離魔族。

魔族毫不在意地繼續衝向村民。

其他村民被這超乎常理的景象嚇得失聲。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單純看姿勢與動作接近猿猴——可氛圍卻更像撲向獵物的猛獸。

汽笛般高亢的「歌聲」再次響徹。

雖然不知道這隻魔族的副臉藏在何處——但只要這「歌聲」還在迴響,魔族就是不滅的怪物。

那名村民露出狂喜的表情大叫。

「成,成功了——」

然後。

但已經太遲了。

散彈只不過是微微陷進去而已,連皮膚都沒打破、肌肉都沒撕裂,甚至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村民這時才意識到——在觸碰到魔族表皮的瞬間,子彈就幾乎被奪走了全部的動能。

不僅如此——

下一瞬間,依舊嵌在臉上的剩餘散彈,在速度不變的情況下,方向幾乎完全逆轉,

射向了逃竄的村民後背。

兩名村民慘叫着倒下。

看樣子是打中了腿。

本就是細小的散彈,只要沒命中要害,中一兩髮根本不足以致命……

但如果來不及從這裏逃走,照樣是死路一條。

「可惡——」

另一邊,雷奧特已經抱着卡佩爾蒂塔,迅速繞到鑄型鎧運輸車旁。

槍對中級魔族沒用。

如果雷奧特的判斷沒錯,那隻魔族應該是「伯爵」級。因爲擁有恆常魔力圈,它的肉體大半由魔法支撐,能將一切來自外部的物理干涉——也就是攻擊盡數反彈,並維持自身存在。

就算是偷襲,也不可能用槍殺死它。

但只要能穿上鑄型鎧,雷奧特有把握能打倒它。

恆常魔力圈,唯獨擋不住編入魔法的攻擊。

因爲魔法對魔力圈的親和性極高,魔力圈無法自動將其判定爲應當排除的威脅。

但是。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被什麼吸引,魔族突然轉向雷奧特的方向。

雖然不清楚隆的意圖——

「有效了?那——」

雷奧特的視線和槍口依舊對準魔族,皺起眉頭。

這個聲音——他有印象。

「嘖——」

但是——

〈烈焰〉充其量只能進行牽制和壯膽。

轟鳴響起。

雷奧特咂了下舌。

〈烈焰〉的.45馬格南彈,命中了那張臉的下脣。

離心力的作用下,赤紅的頭髮四散飛揚。

「嗚哦哦哦哦——、嗚哦哦哦哦——……」

「我給信號,你就開槍。」

「就是現在!瞄準那張臉!」

一直被頭髮遮住、無從窺見的魔族背部,暴露在了雷奧特眼前。

魔族再次濺出血液,踉蹌了一下,

那把劍裏究竟藏着怎樣的力量——

魔族在地面彈了一下,滾到了空地邊緣。

一個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嘖……」

碎片四處飛濺,卻沒有流血。

就連把卡佩爾蒂塔放下的時間都沒有。

幾乎同時,雷奧特追加的兩發子彈命中了魔族裝甲的縫隙——右肘。

魔族從槍傷處噴濺出大量肉片與鮮血。

魔族卻像毫不在意一般站起身,拔出插在喉嚨裏的劍扔在一旁。

正面相對的話,就連給中級魔族造成一點擦傷都做不到。

是那個身份不明的老人,隆·科爾格。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3 回憶的角落 第三章 驅人狂奔之懼插圖(3)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3 回憶的角落 · 第三章 驅人狂奔之懼 · 第3張插圖

雷奧特緊接着又補了兩槍,

僅僅一擊,就連槍彈都無法傷其分毫的魔族,便噴濺着鮮血被狠狠擊飛,勢頭之猛令其在半空中旋轉起來。

但子彈只深深嵌進覆蓋魔族大部分表皮的甲殼狀裝甲裏。

而且——

沒有時間穿鑄型鎧。

裂帛般的吶喊響徹空地。

話音落下的同時,雷奧特扣下了〈烈焰〉的扳機。

瞄準的是長在背部正中央的臉——也就是吟唱咒文用的副臉。

爲了把撞擊衝擊力最大化轉化爲破壞力而設計的軟尖彈頭,狠狠挖開了那張臉。

它像一塊肉一樣貼在魔族背上,模樣只能用詭異來形容。

魔族發出比副臉的「歌聲」更加低沉的聲音。

同時,一把劍不知從何處擲出,刺中了魔族的脖頸。

「————!? 」

「——!」

其他部位無論破壞多少次,都會立刻再生。

他本來瞄準的是副臉的額頭,

那裝甲有着超乎想象的硬度與厚度。

果然,要殺死魔族,只能徹底破壞它的大腦。

雷奧特舉起〈烈焰〉。

「——疾閃!」

雷奧特正要繼續射擊——

但魔族在空中劃出拋物線跳躍,讓他目測失誤了。

雷奧特不禁愕然睜大雙眼。

下一瞬間,它的肘部立刻復原。

手肘以下的部位無力地垂了下去。

可剛纔的散彈已經證明了,槍根本沒用。

那是一張看起來頗爲和善、卻又極其平凡的青年臉龐。

「可惡——」

雷奧特後退一步,打開鑄型鎧運輸車駕駛座的車門。

車門內側的口袋裏裝着備用的.45馬格南彈。

就在他拿出用快速裝彈器束在一起的五發子彈,正要換彈時——

「嗚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魔族咆哮一聲,高高躍起。

「——!? 」

它越過雷奧特等人的頭頂,縱身躍入環繞村莊的林木之海。

雷奧特迅速將轉輪彈倉橫甩、拋殼,重新填入新子彈。

但是——

等他再次舉起〈烈焰〉瞄準時,魔族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樹林連綿的彼端。

「……逃了?」

雷奧特皺眉低語。

確實……剛纔那一擊對魔族來說應該是相當痛的吧。

咒文吟唱用的副臉是神經相對集中的部位,

也是魔族少數真正能感受到「疼痛」的弱點。

副臉一旦被破壞,恆常魔力圈就會中斷,

魔族就必須用另一張臉進行自我修復的吟唱。雖然攻擊力確實會下降——但,那依舊算不上致命傷。

「爲什麼……?」

它根本沒必要逃。

同時——也是被雷奧特親手殺死的第一人。

原本就不可能承受魔法以外的任何攻擊。

是篤定雷奧特不會開槍,還是就算被打中也無所謂?

「和手槍比起來,這算可愛的了。」

對下級魔族或許還有點用,

就算是最下級的「男爵」級魔族,也不會從人類面前逃走。

「好歹我也算專業人士。」

雷奧特不驚不慌地回頭打招呼。

「事到如今就別裝傻了。」

「……所以,你是說我這根柺杖?」

隆露出近似苦笑的表情。

「還真是不懂敬老啊。」

「暗器啊……最近的老年人還真喜歡帶些不得了的東西。」

從雷奧特面前走過,撿起魔族扔掉的劍。

「這也是必然吧,年輕人。」

他從未忘記這個名字。

多貝恩那傢伙,真是撿了個有趣的繼承人啊。」

「別裝糊塗了,老頭。

「哼……腦子轉得還挺快。」

輕輕一揮甩幹血跡,隨機將其收入了左手握着的劍鞘——那把劍立刻變成了外觀毫無異樣的柺杖。

多貝恩·斯坦博格。

「真巧啊,老頭。」

「……」

如今此地只有雷奧特、卡佩爾蒂塔,還有隆。

村民們早已從空地逃散,

「過去與那傢伙有交情的人而已

說着,不知何時來到身旁的隆,

隆聳了聳肩說。

「真是的。

槍對中級魔族是沒用的。

別跟我說是巧合。你明明知道那辦得到,才叫我『開槍』。」

「你什麼意思?」

若魔族有必須逃走的理由,那就是——

你的玩具——刻着〈斯福爾泰德〉之名的鑄型鎧,仔細一看就知道,是改修過多貝恩的〈骸鼠〉(skull rat)。」

除非用某種方法無效化它的恆常魔力圈。」

「——!? 」

即使被槍口指着,他也完全不爲所動。

並不是爲他全新設計的。

即便魔法士是因爲魔力拘束值耗盡導致的魔族化,鑄型鎧未必算是缺陷品……

「是嗎?我可不覺得手槍能『斬斷』魔族的恆常魔力圈。」

沒錯——他常用的鑄型鎧〈斯福爾泰德〉,

但被恆常魔力圈保護的中級魔族,

你用那根柺杖——不,是用劍,打破了魔族的恆常魔力圈。所以我的子彈才能生效。

那是——收留了身爲孤兒的他的男人。

雷奧特感到自己的心臟猛地一跳。

原則上,只要使用者魔族化,鑄型鎧就會被當作缺陷品廢棄處理。

毫無理由、毫無必然,只是用壓倒性的魔法力量蹂躪人類——那纔是魔族的本性。

雷奧特環顧四周,確認村民和魔族都沒有返回的跡象,正要把〈烈焰〉收回槍套——卻停住了。

「你到底是什麼人!? 」

養育他、教育他、把他打磨成戰術魔法士的男人。

雷奧特把〈烈焰〉的槍口頂到隆的鼻尖前。

而是把多貝恩用過的鑄型鎧,改裝到看不出原貌的外表。

雷奧特咬緊嘴脣。

這已經是第三次了。

「還能有別的?

但由於魔族化的因果關係等理論,都建立在無數假說之上,

只要被認爲和魔族化有一丁點關聯,都會被徹底排除。

雷歐特對此十分反感,於是便對〈骸鼠〉的外裝進行了改造,使其難以被辨認出來。

事實正如隆所說——

但反過來說,沒有相當程度的魔法與魔法工學知識,不可能一眼看穿〈斯福爾泰德〉的來歷。

更何況——

「卡佩爾蒂塔。」

「——是。」

卡佩爾蒂塔應聲走近。

「你之前說過,好幾次把你父親和別的反應搞錯了,對吧?」

「是。有過。」

「你搞錯的對象——是不是這個老頭?」

雷奧特依舊把槍口對着隆,開口問道。

「原來這孩子是丹尼爾的後代啊……嗯,倒是長成個可愛的姑娘了。」

「閉嘴,老頭。卡佩爾蒂塔,怎麼樣?」

卡佩爾蒂塔用沉靜的赤紅雙眼,交替看向雷奧特和隆——然後點了點頭。

「……是。」

「你們在說什麼?」

「卡佩爾緹塔有可能和魔力計一樣,

能捕捉到魔法發動時產生的想象爆彈波動。

隆露出苦笑。神情彷彿在面對一個不善察言觀色的學生。

雖然存在個體差異,但魔族都是任憑慾望狂暴肆虐的殘忍怪物,

說完,隆笑了。

鑄型鎧是人類的「模具」。

「也就是說,你要麼是魔族,要麼是魔法士。」

毫無疑問,這位老人使用了魔法。

而且精度比魔力計更高。

「……」

「因爲這裏已經沒有其他會使用魔法的存在了。」

緩慢地,卻又像滴入水中的一滴血一般——

「這世上存在你不知道的真相。

「不知道嗎。

老實說,他不知道。

「哦。那——你覺得我是哪邊的?」

都不可能在那一瞬間穿戴完成,

「……你在說什麼?」

淡化、擴散,隆的身影漸漸消失。

「太武斷了。」

他不可能有那種神速。

但是——

「算了。所以呢?」

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構築於虛數界面的魔力迴路,會一口氣將演算結果傾瀉到現實界面。

身影已經完全消失,只有聲音還在飄蕩。

「等你再多靠自己的力量接近真相,能冷靜下來談話的時候,我還有事想拜託你——」

扭曲因果所產生的反噬,會化作咒素這種污染

然後——

「我就是說你這一點太武斷了。」

雷奧特沉默。

多貝恩,還有喬治·格列科,都沒有說出他們知道的一切。」

然後下一秒出現在雷奧特面前時,又換回平常的衣服——

就像多貝恩那樣。

雷奧特從未見過、也從未聽過例外。

以觸發音爲窗口,

當然,雷奧特也不會樂觀到因爲被救過一次,就把他當成同伴。

沒有它,人類在使用魔法時,將無法維持人類的姿態。

下一個瞬間,那張笑臉開始變得透明。

多貝恩那傢伙……對我們的事,一直徹底保持沉默啊。是明智,還是愚鈍,我到現在也搞不懂。」

讓人類無論身心都不再是人類。

雖然真面目不明,但至少看起來不像是敵人。

他有理性,外表也是人類。

但另一方面,說他是魔法士也很奇怪。

那——是怎麼辦到的?

隆存在過的痕跡,被徹底抹去。

明明是空曠的空地,卻彷彿在各處迴盪一般。

「——什麼!? 」

聲音也隨之淡去、消失,

也就是說,對方不是魔族,就是正在使用魔法的魔法士。」

很難想象這位老人是魔族——至少不是一般所稱的那種怪物。

在這一瞬間的猶豫中,隆的身影變淡,與後方的風景融爲一體,徹底消失。

雷奧特反射性地想要開槍,卻忍住了。

無論是多麼輕便、多麼簡易的鑄型鎧

「那麼,再見了……」

雷奧特反射性地尋找聲音來源,最後還是放棄,把〈烈焰〉收回槍套。

這時——現實界面與虛數界面接觸產生的特殊波動,就叫作想象爆彈。

侵蝕人類身爲人類的「存在方式」,

是瞬間移動的魔法——不管那是否可能

——還是魔法制造的幻影?

亦或是單純的催眠、幻術之類的?

雷奧特不記得有被下藥或施加催眠暗示的空隙,卻也沒有自信斷言那不是幻影。

無論如何,隆的真面目依舊不明。

「他到底是什麼人啊……」

雷奧特嘆着氣,回頭看向卡佩爾蒂塔。

「……你怎麼看?」

「我不知道。」

這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回答。

雷奧特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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