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災厄之火勢漸熾烈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4萬 字


人們將位於特里斯坦市南部的這條繁華街道稱作「利戈萊託大道」。它並非地圖上會標註的正式名稱,其命名由來衆說紛紜,至今尚無定論。
約三十年前那場慘劇過後,厭倦了在絕望中相互遷就的人們紛紛流落至此。有人開起小店,吸引了顧客;接着,更多瞄準這些客源的商人聚集而來——不知不覺間,這裏便形成了一條街。
如今,這條商業街既是商家激烈競爭的「戰場」,也是違章建築的集合體。它如同新陳代謝一般,不斷重複着創造與毀滅,一點點改變着模樣。人流如血液般湧動,噪音如心跳般迴盪。街上既有招牌和經營者每月一換的餐飲店,也有三十年如一日持續營業的槍械店;同一排建築裏,既有酒店、銀行,也有託兒所、寵物店,甚至到最後還有妓院。
一切都雜亂無章。或許沒人能完全弄清誰在何處開了店、街道又通向何方,就連繪製正式地圖的嘗試也早已被擱置。唯一明確的是,當特里斯坦市重新恢復正常職能——尤其是行政執行力後,這條街已創造出了市政府無法忽視的經濟規模。
「……」
「所以啊,我早就跟那蠢貨說過了」
「歡迎光臨~那位小哥,裏面馬上能入座哦」
「啊,畜生!這什麼鬼東西!」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悔改吧,上天在看着你呢」
「誒誒!那也太離譜了吧」
「就是這個,挖出來的好東西哦,超划算~」
「嘿嘿嘿」
「我明白了,那接下來……」
「……」
車輛、路邊攤、垃圾、招牌……這些形形色色的物件,把本應筆直的街道擠壓得彎彎曲曲。店鋪像牆壁一樣密密麻麻地排列,各自用彷彿在比拼「怪異趣味」的風格,爭奪着行人的目光。而在這些店鋪的頭頂,縱橫交錯的蒸汽管道與電話線交織成了一張奇特的「天棚」。
三十年前的慘劇之後,阿爾瑪迪奧斯制定了城市復興計劃,特里斯坦市也適用該計劃——但顯然,這裏是計劃之外的世界。道路的寬度、建築間的間距,全都混亂無序。
但市政府早已放棄依據法律將這片區域「規範化」。早在很久以前,最高法院就已裁定:對已建成的建築下令強制拆除,屬於權力濫用。此外,就算特意把這片區域整治得整潔美觀,也只會讓市政府的稅收減少。無論直接還是間接,從這裏徵收的稅款數額絕不菲薄。當然,偷稅漏稅的店鋪層出不窮,但即便如此,這條街的熱鬧景象仍是別處無法替代的。
正因爲混亂,這裏纔有着無法標準化的活力。不僅是特里斯坦市,在「埃爾內費爾特事件」之後,最先從廢墟中完成復興的,正是這樣的繁華街區。
生命並非誕生於清水中,能孕育生命的,永遠是泥濘。
「是半魔族!」
人數有四個——此外,腳下還有三具。
「——被看見了啊。」
「別裝啞巴!把臉露出來!」
那兩顆如同副眼般的紅色球體透着詭異,再加上她沒有眉毛,導致面部表情顯得模糊不清,讓少女身上帶着一種非現實的感覺。彷彿是未醒夢境中的居民——身上幾乎沒有活人的煙火氣。
「這小鬼!」
只是……
戴面具的少年下令道。
或許是因爲他在這羣人裏地位最高,其中一個少年立刻聽從命令,朝人影走去,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對方大衣的肩膀。
少年們用看待珍奇昆蟲般無禮又肆無忌憚的目光打量着少女,而少女只是坦然承受,靜靜地站在原地。
那模樣,就像被丟棄的破損玩偶。這種偏離常理的死狀,甚至帶着幾分荒誕感。這些屍體早已脫離了人類應有的基本形態,散發着強烈的違和感,連一絲「鮮活」的氣息都沒有。若非口鼻與眼角滲出體液,它們看起來或許就像和人體等高的玩偶。
「……」
少年先放話威脅,語氣倒是挺囂張,想必是用慣了這套。就像弱小的狗反而喜歡亂叫一樣。
「看什麼看啊?找死嗎!」
突然——
「反正已經被看見了,總不能放她走吧。」
少年們的笑聲裏滿是嘲諷。
衣着打扮也透着這股氣質:廉價徽章胡亂貼在身上,要麼滿是塗鴉,要麼刻意撕破——少年們就穿着這樣的衣服。
「要發牢騷就去別的地方」
「不要啊,別這樣!」
「……把她衣服扒了看看。」
「要是警察被叫來就麻煩了——把他抓起來。」
「泡成藥製品賣掉,也能賺不少錢。況且這種獨自亂跑的半魔族,就算殺了也沒人會說什麼。」
小巷深處,已有「先到者」。
戴面具的少年低聲說道。
「蠢貨。」
他們多半就是這類貨色,會毫無緣由、僅憑一時衝動便奪走他人性命。
「給我說點什麼啊——喂?你啞了不成?」
但人影始終沉默,只是靜靜地看着少年故作兇狠的模樣。
CSA——即「先天性魔法中毒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但相比這個官方稱謂,「殘次品」或「半魔族」這類叫法在民間更爲通用。只要提出反對的人數沒達到一定規模,綽號越是帶有歧視性,反而越容易固定下來。
少年一把打掉人影抱在胸前的紙包,又粗暴地掀開了對方的兜帽。兜帽下籠罩的淡淡陰影被驅散,隱藏的面容顯露出來。
那是一張少女的臉。
「我也是。」
其他少年頓時收住笑,面面相覷。其中一人用難以置信的語氣對戴面具的少年說:
「我還是第一次見這玩意兒。」
或許這種誇張打扮是他們表達自我的方式,卻毫無新意可言,不過是借「潮流」之名批量生產的「個性」,像隨處可見的仿製品。但穿着這些的少年們,反倒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樣。
第四個少年,也就是站在最後面的那人,與其他人不同。
少年們故意拖着長腔,語氣裏滿是惡意與威脅。普通人光是聽到這聲音恐怕都會嚇得往後縮。只有那些認定「蠻橫就是人的本性、就是勇氣的體現」的人,纔會對使用暴力毫無牴觸;
或許並非刻意爲之,但人影只是靜靜地凝視着眼前的景象。
面具下傳來輕蔑的笑聲。
但是——
「看着也挺普通的嘛,就只有頭髮和眼睛是紅的?」
少年中的一人轉過身,開口喊道。
「你這傢伙——」
「非常抱歉,關於這件事,嗯……我會想辦法在明天之內……」
恐怕大衣底下,也和頭部一樣穿着類似盔甲的物件。即便隔着大衣,也能看出他的身形有些扭曲,與常人的體態微微偏離。
「我是天才,我可是天才啊」
「知道了。」
他用大衣兜帽將腦袋完全罩住,看不清面容,但從身高與步態來看,應是個少年或少女。不知是剛買完東西,還是在趕路,懷裏抱着一個小小的紙袋子。腳步輕快流暢,兜帽下的腦袋也沒有四處張望,既不厭惡、也不貪戀這條街的混亂,只是像行走在無人荒野般,淡然地向前走着。
他們是典型的街頭混混。
一步,又一步——每向前走一步,寂靜的帷幕便落下一分。僅僅走進小巷一小段距離,街道的喧囂就像被厚布遮擋般,變得模糊不清,漸漸遠去。越是人潮擁擠、腳步嘈雜的地方,反而越會像維持平衡般,在其內部或周邊,如蟲蛀的孔洞般,零散分佈着荒蕪寂寥的角落。這樣的繁華街區,往往到處都存在着這種反差。
人影帶着幾分若有所思的模樣,在原地佇立了片刻——隨後,像是發現了什麼,突然邁步向前。他走向的,是店鋪與店鋪之間那條狹窄的小巷,與之前前進的方向截然不同。但那毫不猶豫的腳步,卻和之前毫無二致。
他們竟當着少女的面,說出如此殘忍的話。
「喂,讓開!別擋道!」
單從色彩來看,他的打扮比另外三人樸素得多:一件廉價的黑色長款大衣,從領口到下襬緊緊閉合,一直蓋到腳踝附近;雙腿裹着看似結實的靴子,連頭部都被一個類似黑色頭盔的東西完全罩住。
「——哈?」
「這、這傢伙……!」
可無論少女是否明白眼下的處境,她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身體也一動不動,只是用淡漠的眼神看着少年。
終於——人影停下了腳步。
少女那彷彿用刀刃修剪過的、如血般鮮紅的頭髮,以及同樣鮮紅的眼眸,映在了少年因震驚而瞪大的瞳孔裏。
「……」
「哇……真的假的?」
「格雷格,檢查『商品』。你們幾個去前後把風,別讓她跑了。」
突然,這道身影晃了晃大衣下襬,停下了腳步。
「媽媽,那個叔叔好奇怪」
少年將這沉默當成了對自己的嘲諷。對方若害怕,他們便越發得意;對方若不怕,他們就會變得暴躁。在這種情況下,這羣人的選擇向來只有兩種。
「好。」
想必是因爲他們毫不認可他人的人格與感情,缺乏同情與共情的能力。當自我意識過度膨脹時,往往就會造就這類人。
相比說話的少年,他的同伴們對這句話反應更激烈。
她的年齡恐怕在十幾歲出頭——大概十三四歲吧。五官精緻得如同人偶,陶瓷般光滑白皙的肌膚格外引人注目。眉眼間帶着孩童的柔和,卻又隱隱透着一絲端正容貌特有的,如利刃般的銳利——像是一種不可侵犯的優雅氣質,淡淡地縈繞在她周身。她無疑是個美麗的少女,且這份美麗純粹乾淨,不含半分諂媚。
當然,單是這兩點就足以讓少女顯得與衆不同——她的紅髮絕非普通的紅色,人類的色素絕無法染出如此鮮紅的色澤。但比頭髮更醒目的是……她眉毛的位置,嵌着兩顆球形物體,正是這東西讓少女的模樣變得格外特別。
「錢我有的是,錢的話我有啊!」
「以前啊,這裏根本不是這樣的,以前多好啊」
或許稱之爲「三個」更爲恰當,但眼前的場景,早已談不上什麼感傷或意義。屍體終究不過是由肉、骨、皮構成的物體罷了。至少在這個地方,不會有人對這樣的計數方式提出異議。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年輕——至少透過鋼鐵面具傳來的音色與語調,和其他少年差別不大。但他那如同立體感十足的影子般的身影,光是站在那裏,就散發出濃重的壓迫感。
「是個『殘次品』啊!」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三具屍體的四肢與脖頸,都被擰成了怪異的角度。
這種東西能賣個好價錢哦。最近一般的都沒人要了,就好這口獵奇的。尤其是老師、警察……還有政客這些人,表面越裝得一本正經,背地裏越喜歡這種玩意。
少年們向少女圍攏過來。他們的身高都比少女高出一個頭還多,從少女的視角看,本該像一堵堵擋在眼前的牆……但她那張蒼白的臉上,淡漠的神情絲毫未變。
少年將刀刃抵在少女的大衣上,猛地向下一劃。大衣和裏面的衣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刀刃劃到小腹附近才停下。
「那也太離譜了,哈哈哈!」
「哇……你該不會對『殘次品』有興趣吧?」
少年發出瞭如同呻吟般的聲音。
那是人類不該有的器官,是外形上的異常特徵。這是「CSA」——即魔族與人類混血的證明,也就是俗稱中被輕蔑地稱爲「半魔族」的存在標識。
若說「有個性」,他的模樣確實算惹眼——前提是「怪異」也能被稱作個性。
「別弄出奇怪的傷口。」
但人影依舊坦然地在其中行走,沒有絲毫畏懼或膽怯,只是保持着不變的步調向前。那身影淡然得彷彿在深邃的夢境中滑行,連腳步聲都微弱得近乎消失。
「找不到工作,完全沒頭緒」
「但她有一半是魔族吧?裏面會不會不一樣?比如有兩顆心臟什麼的。」
小巷裏瀰漫着一種詭異的陰冷。
「說得也是。」
戴面具的少年回頭看了看路上躺着的三具屍體。
被稱作格雷格的少年從口袋裏掏出摺疊刀,熟練地打開刀刃。
他們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人影的存在。儘管雙方距離不過幾步之遙,這羣少年此前卻未能發現人影,與其說是注意力被腳邊的屍體吸引,倒不如說是因爲人影的氣息太過微弱——他的身影輕易便能融入周圍景緻,毫無存在感可言。
「喂喂……真的假的?」
「……」
不知是因興奮,還是沾染了酒或藥物……那羣少年的臉上都泛着不正常的潮紅。看模樣,他們全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
就在這片嘈雜喧鬧之中,一道瘦小的身影正穿梭在往來行人的縫隙間。
不僅是在場的這些少年……如今,具備異常冷酷、殘忍、狡猾或是兇暴特質的孩子正越來越多。有識之士稱,這是因爲三十年前慘劇的陰影仍未消散,社會的扭曲對年輕一代精神層面產生了惡劣影響,但真正原因尚不明晰,甚至連是否存在明確原因都無法確定。
他收回摺疊刀塞回口袋,毫不猶豫地伸手去扯衣服的裂口。
即便聽到少年的這句話,少女的表情依舊沒有變化。
「喂——你誰啊?」
「喂,這玩意兒該不會是個傻子吧?」
看着少女毫無反應,一個少年說道。
「這樣才省事。」
戴面具的少年說着,抬了抬下巴。
扯着裂口的手向兩側一拉,少女白皙光滑的肌膚大片暴露出來。少年們先是被這超乎想象的細膩肌膚驚得屏住呼吸——但當目光滑到鎖骨下方時,卻皺起了眉頭。
在尚未發育完全的乳房與鎖骨之間,嵌着一顆和額頭上同樣的、紅色半透明球體,宛如用外科手術植入的紅色玻璃珠,與少女的身體完美貼合。
「果然……還是有點怪。」
「但應該能搞吧?能賣錢吧?」
少年們嘴上說着,原本就泛紅的臉上,又浮現出另一層潮紅。他們正值性慾旺盛的年紀,看到少女比預想中「正常」的身體,顯然興奮了起來。
「格雷格,你先上。說不定感覺還不錯呢?」
戴面具的少年說道。其他同伴也跟着起鬨,臉上掛着猥瑣的笑。
「多好啊,和半魔族搞過,夠你吹一輩子了。」
「說不定比你女人發臭的下面還舒服呢?」
「就算是男人的屁眼,格雷格你也能上吧?這不是小菜一碟。」
「閉嘴。」
格雷格咧嘴罵道——但看他的樣子,顯然對這個提議動了心。
「總之先全扒光確認下,下面可是關鍵部位。」
在戴面具的少年催促下,格雷格雙手用力。
少女的衣服再次發出撕裂聲——
「啊……真抱歉,掃了你的興。」
「按世俗說法——」
「現在的小鬼下手真沒輕沒重。不過……」
可持槍青年的姿態卻很隨意:既不伸臂瞄準,僅將手腕抵在腰側,站姿也散漫得很。當然,考慮到眼下的距離和小巷寬度,精準瞄準本就是無必要的。
金屬轉動聲響起,手槍的轉輪彈倉開始旋轉。只需輕輕釦動扳機,子彈便會射出。
「媽的……」
屍體的額頭處有一個小小的凹陷,正是青年剛纔用指尖按出的痕跡——像黏土人偶般陷進去,再也無法復原。
顯然,這些屍體並非只是手腳和脖頸被折斷那麼簡單——它們體內的骨骼,從顱骨到腳趾骨,全都被粉碎的一乾二淨,恐怕內臟也早已不成形,與裝滿泥漿的皮囊無異。
「我要把你這張餓鬼臉剁爛!」
但他的姿態中,又透着一種「並非毫無勝算」的詭異底氣,只是那底氣帶着幾分不祥與卑劣。
「我懶得問你想幹什麼——但你覺得,你能比子彈快嗎?」
聽到這話,少女纔像是剛注意到自己的模樣,低頭看向身體。她的衣服破損嚴重,雖然裂口因布料重量微微合攏,沒有大面積暴露肌膚,但從縫隙中隱約可見的白皙腰腹,卻透着一種莫名的魅惑。
「知道了知道了,不鬧了還不行嗎?」
即便他們視他人的未來如糞土,可事關自己的性命,就另當別論了。他們知道,要是青年來真的,子彈定會穿透某人的身體;就算一擁而上,也難免會有人喪命。
「你以爲亮把破槍,我們就會怕嗎?傻逼——」
他到底是誰——
「法醫要頭疼了,就算解剖,估計也查不出什麼。」
青年留着半長不短的黑髮,鼻樑上架着一副黑色飛行員款墨鏡,穿着一件破舊發白的藍色大衣,渾身透着一股不修邊幅的散漫感。他既沒拔槍,也沒亮證件,只是把胳膊肘撐在牆上,用一副懶洋洋的姿態打量着少年們,完全沒有警察撞見犯罪現場時的樣子。
說着,他向前踏出一步。
「喂,你誰啊——」
他的語氣毫無威脅感,只是平淡地陳述事實,卻偏偏透着一種莫名的威懾力。
他用厭煩的語氣說着,看向CSA少女。
少年們僵在原地,猜不透青年的真實意圖。他們很清楚:在這裏射殺他們,青年完全能主張正當防衛——畢竟他們人多,腳邊還躺着屍體,無論法律還是道義上,青年都有充足的理由開槍。
「大口徑馬格南彈打人可不是鬧着玩的。就算沒打中要害,順着血管傳導的衝擊力,都可能引發心臟麻痹。」
面具上的眼窩如刀割般深邃,深處那雙因傲慢而渾濁的眸子,死死盯着青年。
少女的紅瞳平靜地注視着青年。
青年皺起眉頭,轉頭看向她。
少年們臉上先是閃過困惑,隨即被怒火取代。他們簡單的頭腦,顯然把青年的言行當成了對自己的蔑視。
話雖如此,但他自己都不信這話能嚇住青年——畢竟是他先說出「半魔族死了也無人在意」這種話的。
「……『殘次品』會死的。」
原地只剩下青年、少女,以及三具屍體。
「……該怎麼說呢,我?」
「……嗯。」
青年嘆着氣,像是脫力般微微垂首。
青年的眼神微微眯起,像是在估量什麼。
三個少年惡狠狠地瞪着青年,一步步後退,最後罵罵咧咧地朝着與青年相反的方向跑出了小巷。
確認少年們徹底消失後,青年輕嘆一聲,將手槍插回後腰的槍套。
「到此爲止吧。」
然而少女並未因羞恥而臉紅,臉上甚至沒有絲毫波動。無論是表情還是動作,都完全看不出任何情緒變化——不知這是因爲她並不擅長表露情緒,還是本就缺乏感情。
「所以啊,要是你們怕這槍的威力,現在就從這兒滾蛋,我也省事。對了,這槍能裝五發子彈——剛好夠你們每人一發。」
「……是魔法。」
「這把叫『賽卡姆T12〈烈焰〉定製款』,用的是.45馬格南子彈。」
青年苦笑着點頭,緩緩舉起雙手。而當雙手無力的緩緩垂下時,他的上半身帶着大衣輕輕晃了一下——幅度不大,即便是正對面的少年們,也沒對這自然又細微的動作產生任何警惕……那是種無比自然的、微不足道的小動作。
……
少年們發出無聲的呻吟,慌忙戒備。青年手裏握的是一把大口徑轉輪手槍,厚重鋼材製成的槍身格外醒目,透着懾人的壓迫感。
戴面具的少年壓低聲音,幾乎是在低吼,
顯然是在硬撐。那刻意壓低的聲音,與其說是在威脅青年,不如說是在給自己打氣。
「走了。再磨磨蹭蹭的,警察就要來了。」
原本盯着少女的少年們驚愕地回頭望去。視線盡頭,站着一個青年。
「你怎麼總愛……摻合這種麻煩事?明明只是讓你買個午飯回車上,這下好了,以後再也不敢讓你跑腿買東西了。」
「果然是「鑄型鎧」嗎?確實,要是在對方體內設定發力點,再釋放小規模『衝擊〈Impact〉』,或許能造成這種效果。但——那羣小混混會用?」
不過近年來,普通市民爲防身而持有槍支的情況確實越來越多。如果只是單純追求「能射出子彈」就行,製造手槍其實並不困難。廉價便捷的自制手槍,正以遠超警方收繳的速度被製造出來,悄然滲透到人們的生活中。
他蹲到屍體旁,毫無懼色地用手掌和指尖摸索了幾處,隨後站起身,再次嘆氣。
不知爲何,青年用隨意的語氣介紹起自己的槍,
「對了,卡佩爾蒂塔小姐。」
「——似乎會被稱作『情人』。」
少女微微側頭,望向路上的兩具屍體。
他不算特別高,但還是比少年們高出一些。
戴面具的少年身體微顫,卻還是推開同伴走上前——不知是下定了決心,還是騎虎難下。
但……
「或許吧。」
「——你他媽!? 」
「懂了,是我要求太高。下次送你本詩集賠罪。」
「怎麼?要打就快點,我還約了人的。」
一個陌生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另外三個少年面面相覷,卻見戴面具的少年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順着青年的要求,少女沉默思索了幾秒,隨後答道:
少女第一次開口,聲音清冷,卻和她的表情一樣,毫無情緒起伏,語調平淡得沒有絲毫抑揚頓挫,聽不出喜怒哀樂。
一個少年下意識地把手伸進口袋。
青年從頭到腳打量了戴面具的少年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苦笑,
「說出來你也不懂。姑且算是……這孩子的……」
「……這些屍體怎麼辦?」
青年似乎也沒有追擊的打算。
戴面具的少年僵住了。
死寂的對峙。沉重的寂靜與緊張感充斥着小巷,一句無心之言、一個輕率的動作,都可能瞬間打破這份平衡。
他們的第一反應以爲是警察——但顯然不是。
從長相判斷,年紀大概在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五官還算周正。但和衣着一樣,整個人透着一種莫名的疲憊感——甚至帶着幾分老氣。看起來不像是個靠譜的人,卻也沒有少年們身上的蠻橫。
「你——耍我們玩是吧!」
「別太囂張啊——大叔。」
「不是槍傷,也不是刀傷,更不是徒手造成的。果然……」
格雷格嘶吼着舉起刀,
「……是嗎?」
「——卡佩爾。」
「喂,你——」
「對了,這些人是怎麼回事?」
青年又看向少年們逃走的方向,
青年果然不爲所動,只是用惺忪的睡眼掃過少年們,語氣不耐煩的說:
戴面具的少年盯着青年看了好一會兒,最終啐了一口,轉身說道:
少年們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戴面具的少年,燃起微弱的期待。
青年一邊脫下大衣,一邊說道。
「同行者。」
「……切。」
青年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紙袋,用力拍打了幾下,破損的包裝裏,三明治露了出來。
「得了吧,這會兒就別管世俗評價了。就沒更有哲理、更抒情點的說法嗎?比如適合現在場景的——」
「是。」
說到這兒,青年抬手摸了摸下巴,
「好了——走吧。傑克對時間要求很嚴的。衣服先將就一下,回車裏應該就能找個別針之類的東西固定。」
下一秒,少年們突然發現自己正對着槍口。
少女輕聲說道。
少年的手在口袋裏摸索,顯然藏着刀或槍之類的武器。但青年毫無緊張之意,反而用一種慵懶到像要打哈欠的語氣回應:
……
說到這兒,青年突然有些爲難地看向少女,
「你好歹也是個女孩子,能不能表現得稍微害羞點?比如現在這種情況——總該有點女孩子該有的反應吧。」
從屍體的衣着打扮不難推測,他們跟逃走的少年們是一夥的——其中一人的外套下襬處還露出了手槍握把,從粗糙的表面來看,應該是自制槍,絕不會是普通少年會隨身攜帶的東西。
「……切!」
青年只是像隨意指人般,漫不經心地拔出槍對準了他們。
「又不是我殺的。」
青年聳聳肩,這麼說道。
沒人知道這些死者,究竟是與逃走的少年們本就敵對,還是單純的同夥反目,亦或是路過的無辜者。
如今不良少年間的衝突,早已不是「打架」二字能概括的——組織化與武裝化不斷加劇,情況一年比一年複雜。衝突、內部分裂、背叛、肅清……無所不有。他們的兇殘程度甚至讓職業黑幫自愧不如,這些行事隨性、毫無自制力的少年,下手之兇狠、品性之惡劣,甚至遠超成年犯罪組織。
「錄口供什麼的太麻煩了,還得被反覆盤問。再怎麼急着報警,屍體也不會復活。到了傑克那兒再借電話報就行。」
青年一邊說,一邊把脫下的大衣搭在少女肩上,讓她裹住自己。
「……」
少女似乎有些意外,紅色的瞳孔轉向青年,像是在詢問什麼。
「我說啊,你要是這副模樣走在路上,最先被人用異樣眼光打量的是我好吧。」
「……是這樣嗎?」
少女此刻顯然並不在意周圍人的目光,但她也沒反駁青年的話。青年見狀,便徑直快步往前走了。
「……」
少女輕輕掐住披在身上的青年大衣,反覆打量着。她的表情依舊沒什麼變化,但這個動作裏,卻透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凝滯——是困惑?是猶豫?還是別的什麼情緒?

少女試着往前走了三步,隨即停下腳步。儘管只是一點點,但大衣的下襬還是垂到了路面,拖在了地上。
「喂——再不快點,我就不等你了。」
青年往前走了十幾步,纔回頭說道。
「……好。」
CSA少女輕輕將大衣下襬向上提了提,把那部分攏在胸前緊緊按住,隨後快步跟上了青年的腳步。
● ● ●
利戈萊託大道的背面。與繁華的主幹道僅隔一條小巷的位置,坐落着一家名爲「狂犬之家」的店鋪。
若硬要給這家店的經營形態分類,勉強可將其歸爲酒館。但它既無招牌,普通人也絕不會輕易靠近。雖非會員制高級會所,卻奉行「只接待熟客,外人免入」的規矩,與會員制店並無二致。
「咔噠。」
「嘎吱……嘎吱嘎吱——」
半地下的店內,僅有少量光線從兼做通風口的小窗滲入,整體被昏暗籠罩。若是在充足光線下看到這場景,除非是麻木到極致的人,否則定會當場嘔吐。
皮肉炸開了。全身上下,數不清的地方,無一倖免。
裂痕開始擴散,鎧甲的破損處持續擴大。內部膨脹的壓力撕裂了樹脂與皮革,甚至將金屬外殼也撐得變形。布料撕裂的刺耳聲響愈發激烈——最終,包裹着他的怪異鎧甲轟然崩裂。
在半空中,火花驟然綻放。
「哈哈哈哈!」
但——
他說着,再次狂笑。
少年的拇指顫抖着扳起擊鐵,金屬轉動聲響起,轉輪彈倉將最後一發子彈轉到擊發位置。
子彈並未命中目標,而是在抵達目標前——在本應空無一物的空間裏猛地撞上了什麼,被硬生生地彈開了。被迫改變方向的子彈嵌入了沾滿血污的天花板,停了下來。
「呃嚕嚕嚕嚕嚕嚕哦哦哦——」
店內已是一片狼藉,慘不忍睹。
戴面具的男人低聲唸叨着什麼——不,是在吟唱。
戴面具的男人說着,面具下傳出刺耳的笑聲。
從他之前毫無察覺來看,這顆子彈並未穿透鎧甲傷及內部肉體——這身鎧甲的防護功能,倒也算發揮到位了。
利戈萊託大道一帶本就有不少混混聚集地,「狂犬之家」便是其中之一。
然後——
然而——
少年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面具男的吟唱與槍聲同時響徹在昏暗的店內。
若硬要形容這副模樣,倒與中世紀騎士的全身甲有些相似,但細看便會發現,鋼鐵覆蓋的部分其實並不多,更注重靈活性。此外,鎧甲表面毫無裝飾,取而代之的是隨處可見的簡陋金屬配件,而鋼鐵裸露的冷硬色澤,更凸顯出他非人的、宛如人形機器的怪異感。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咯咯咯咯咯咯咯呃咯呃咯呃——!!」
究竟是何等力量襲擊了「狂犬之家」?要造成如此徹底的破壞,得具備何等強大的威力?即便投擲手榴彈,恐怕也難以達到這般毀滅性的效果。
顯然,發生了他完全沒預料到的變故。他慌亂地後退,像是要逃離什麼,動作狼狽不堪。
面具男大笑起來,胸口處,一枚彎曲的金屬卡扣掉落在地。
「難……難……難道……我竟然就這麼稀裏糊塗栽了啊啊啊啊啊!」
牆角堆疊的桌椅殘骸微微動彈了一下。
「護盾〈Shield〉……」
但少年已拼盡最後一絲力氣瞄準,即便聽到了吟唱,也無力理解其含義。
「呃呃……呃嚕嚕嚕嚕嚕嚕哦哦!? 」
更何況——
「哈哈哈哈……呼哈……哈哈哈哈啦——呃!? 」
食指扣動扳機。
「給……我……死……」
「你……你……」
「顯!〈exist〉」
可眼前這東西,不一樣。
槍口火焰撕裂黑暗,子彈呼嘯而出,衝破凝滯的空氣,直直射向目標。
「哈哈,隨便你怎麼罵,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哈哈哈哈!」
皮膚之下,彷彿有某種巨型寄生蟲在蠕動,肉塊四處隆起、蠕動。沒過多久,這些腫塊似是找到了固定位置,驟然停止蠕動,隨即在瞬間膨脹到了極致。
當然,有什麼樣的客人,就有什麼樣的店——這裏絕非正經酒館。向未成年人出售菸酒只是家常便飯,雖因忌憚警察不直接交易,但只要跟老闆打聲招呼,他便能聯繫到販賣毒品、武器等違禁品的販子。只不過賣給這些混混的,無非是些粗製濫造的二流貨。
「混……混賬……怪……怪物……」
這模樣怪異到令人髮指。
「混……混蛋……」
可那具軀體,早已不再是人類的模樣,正朝着怪異的方向扭曲變形。
「Inge · Grammar · Mackan · Eve · Eve……」
要造成這般景象,究竟需要奪走多少人的性命?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仔細看去,血痕邊緣還粘連着肉沫與骨渣;地板上則散落着各種人體殘肢,小到指尖,大到整具上半身,形態各異,觸目驚心。
那姿態,彷彿正享受着極致的愉悅——儘管它的動作、聲音、神態都與人類毫無相似之處,可瀕死的少年卻莫名讀懂了它此刻的心情。那道橫貫臉頰的裂口咧開着,它正在笑。唯有嘴裏的牙齒與舌頭,還維持着人類的模樣……可這般器官長在這副尊容之上,反倒更添了幾分猙獰可怖。
但這一次,霰彈槍似乎也沒派上什麼用場。
男人的聲音早已分不清是悲鳴還是苦嚎,逐漸扭曲變調,彷彿在昭示着他內心的異化——從對自身變化的恐懼,慢慢轉向對新生軀體的病態狂喜。
一個少年掙扎着從殘骸中爬出,聲音被怨憤與痛苦浸染得渾濁不堪,他竟是唯一的倖存者。只不過,他的額頭裂開了一道大口,滿臉是血,左肘以下已不復存在,即便放任不管,恐怕也會因失血過多在一小時內死亡。
突然,面具男的聲音扭曲了。
極致的恐懼彷彿喚醒了少年瀕死身體裏最後一絲活力。他顫抖着再次舉起手槍,扣下扳機。雙動式扳機帶動轉輪彈倉轉動,擊鐵被拉到極致後——轟然落下。
「咕……嗚……!」
從裂口裏湧出來的——是眼球。每顆都有成人拳頭大小,在裂口裏咕嚕嚕地轉動,像是在尋找什麼,最終齊齊定格。
這家店採用半地下結構,進店需走下一段狹窄昏暗的樓梯。樓梯間的牆壁滿是塗鴉,內容不是污言穢語就是低俗玩笑——光是這景象,稍有良知的人見狀都會立刻折返。可若有人毫不退縮地推開那扇用油漆胡亂畫出咧嘴狂犬的門,映入眼簾的,多半是一羣正扎堆聚集在店內,在街頭巷尾都算得上臭名昭著的混混。
面具男驚愕地看向包裹住自己的鎧甲。
這時——
地板、牆壁、天花板——佈滿了大小不一的裂痕與凹陷,而覆蓋其上的,是一片片暗紅色的斑駁痕跡。既有飛濺的血沫,更有某種東西拖拽而過的印記,彷彿有人用巨大的畫筆肆意塗抹,牆壁與地板上,乾涸的血跡拖曳出長長的尾巴。
店內所有物品都或多或少遭到了毀滅性破壞,建築結構恐怕也受損嚴重。照這情況,與其清理後重新營業,不如干脆拆了重建來的省事。
「蠢貨!還沒明白嗎?現在早就不是玩彈弓的時代了!」
少年本已毫無血色的臉因恐懼而扭曲,發出痛苦的嗚咽。
「呃嚕呃嚕咯咯咯——」
他的右側腰腹處,一道裂痕橫貫其上;而在那放射狀裂痕的中心,有一個小小的圓形彈孔——那絕非少年剛纔射出的子彈造成的。不知是誰開的槍,但顯然,死者中有人在最後一刻進行了反擊。
得意的狂笑聲在殘破的店內迴盪。
「怎……怎……怎會……呃呃嚕嚕啵啵!? 」
正因客羣特殊,店內經常發生敵對幫派上門斗毆的事件,身材魁梧的店主便總在櫃檯下藏着一把雙管霰彈槍。在室內這種限定空間裏,能瞬間噴射大量鉛彈的霰彈槍,威力甚至能凌駕於機關槍之上,威懾力更是遠超其他槍械。
「呼哈……呼哈……哈哈哈哈……」
「早就看你們不順眼了,特地來幫你們『大掃除』了。哈哈哈哈,真沒勁,明明之前那麼囂張,結果一下就垮了,跟被車碾過的青蛙似的!哈哈哈哈!」
「——!? 」
「呃呃——呃呃……呃呃咧咧咧呃咧呃嚕嚕咧咧咧咧呃呃呃呃呃!——」
就在這時——
面具上也裂開了縫隙。
面具男胸前僅剩的兩枚金屬卡扣同時扭曲、脫落。
眼前這在狂笑的怪物——
從鎧甲裏掉出來的,自然是面具男的赤裸的身體。
與此同時,所有眼球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的聲音就像有什麼東西從喉嚨深處湧上來,無法控制,變成了毫無意義的雜亂音節。
他勉強擠出幾句破碎的話,驚恐地左右轉動面具,似乎在尋找變故的根源。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
恐嚇、施暴、姦淫、盜竊、傷人……如今想來,這些竟都是「合乎常理」的「可愛」行爲——至少它們遵循着某種邏輯:有判斷行爲是非的價值標準,即便處於敵對立場,作爲共存於同一世界的生命,仍有最低限度的共識。被打會憤怒,被刺會疼痛,奔跑會疲憊,開心會歡笑——無論誰,都遵循着這樣的規律。
「瞧你們這樣!這幫垃圾!現在知道小瞧我們的下場了吧!」
幾乎所有玻璃都被打碎,陶器全被砸爛,無數碎片散落一地;桌椅大多被燒的焦黑,僥倖未被燒燬的也已支離破碎,化作木片堆在牆角。其他破壞痕跡更是不勝枚舉:變形的櫃檯、塌陷成半球狀的酒架、彎折的各類廚具……即便常客,也很難從這堆廢墟中回想出店鋪原本的模樣。
金屬部件嘩啦啦地掉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至於老闆,他手握霰彈槍,一半身體被嵌在了廚房深處的牆壁裏,宛如一幅立體壁畫。而在旁邊的垃圾桶上,一顆圓睜着恐懼雙眼的頭顱,像個惡劣的玩笑般靜靜安放着。
它在笑。
若真有創造萬物的神明,見此景象恐怕也會掩面而去。這儼然是唯有癲狂的噩夢中才能孕育出的怪物——雖還殘留着身爲人類時的四肢輪廓,卻早已捨棄了手臂與腿腳的功能,朝着醜陋邪惡的樣子畸變。那些垂到地面、帶着吸盤的細長凸起,絕不能再稱之爲「手臂」。
眼前這東西,是一頭遵循着與他所認知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法則生存的怪物。
少年用微弱的聲音低語着,緩緩伸出右手。
面具被縱向撕裂,應聲脫落,露出一張歪斜咧開的嘴——從右額延伸到左臉頰,宛如一道裂痕。除此之外,再無他物:曾是鼻子和眼窩的地方,只剩模糊的痕跡,且這些痕跡也在瞬間被肌肉吞噬、消失。
「哈哈哈哈……一幫白癡……」
他從頭到腳被某種材質完全包裹,不露一絲肌膚。樹脂、皮革與鋼鐵交織而成的「鎧甲」,將他的身體嚴密覆蓋。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照明設備已經全部損毀。
怪物扭動着身體,狂笑一陣後,徑直朝着瀕死的少年走去。
「別……別過來……別過來啊——」
「——!!」
他手中緊握着一把手槍。
槍聲響起。
這一次,子彈沒有被半途出現的無形牆壁阻攔,徑直命中了怪物的「胸口」——儘管那部位是否還能稱作「胸口」,早已存疑。
大口徑子彈撕開了大塊血肉,鮮血噴湧而出。若是人類,這一槍定然能導致當場斃命,即便不死也絕對是致命重傷。對一個瀕死少年而言,這已是精準到驚人的一擊。
但——
「呃呃呃呃呃呃——!!」
怪物放聲狂笑。
傷口僅存在了一瞬。鮮血在眨眼間邊止住了流淌,周圍的皮肉像蠟油般融化流動,瞬間填補了彈孔。眨眼間,傷口便已近乎完全癒合。
怪物若無其事地,一步一步朝着少年逼近。
「嗚……嗚……」
少年發出虛弱的悲鳴,身體卻再也動彈不得。
「呃咯呃——咯呃——呃呃呃呃呃呃——!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一道近似野獸咆哮,卻又比咆哮更怪異的聲音,從那道歪斜的裂口裏溢出。這道帶着詭異穿透力的聲波,瞬間填滿了這片滿是破壞痕跡的店內空間。
● ● ●
從這份倉促寫成的報告來看,當前狀況完全符合SA事件的判定標準。
——傷亡人數不明,事故原因不明。
按常規流程,特里斯坦市警特殊執行部隊(SES)需在掌握更詳細的情況後,纔會奉命出動,但SA事件卻是例外。
目擊者證詞中那句「異形怪物」,促使市警察局長下定決心,立刻調遣SES介入。
因爲在SA事件中,時間拖得越久,事態的嚴重性就會越高。
「現場封鎖完畢。」
聽到部下的彙報,布萊恩·梅諾·莫德拉託警部皺着眉,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布萊恩出於社交禮節,與他輕輕握了握手,隨即用拇指指向身後的建築。
任誰都能看出,如今的局勢早已如同走鋼絲一般岌岌可危。
但他也絕不可能躲在安全的後方,只讓部下們奔赴沙場。
更引人注目的是,拖車牽引的集裝箱側面,用紫色的字體赫然印着「STRAIT JACKET」的字樣,旁邊還繪着一枚紋章——圖案是一個被數道鎖鏈緊緊束縛的少女。
聽到布萊恩的回答,男人點了點頭,把手帕換到左手,同時伸出了右手。
雖說他出身於騎士世家,好歹也算貴族階層的一份子……可他的性格卻和外表如出一轍——死板、無趣,又固執易怒,與優雅二字相去甚遠。
哪怕手中引以爲傲的佩劍,早已換成了毫無浪漫可言的槍械;身上堅固的鎧甲,也早已更替爲防彈衣……
一陣刺耳的警笛聲,讓布萊恩猛地回過了頭。
原本圍在封鎖線外圍,遠遠觀望的圍觀羣衆紛紛向兩側退開——兩輛汽車徑直駛入了封鎖區域。
「原來如此,明白了。」
布萊恩強壓下牙根發癢的煩躁感,伸手拿起靠在裝甲指揮車上的自動步槍。
年輕警官敬了個禮,轉身離開了布萊恩的身邊。
但緊隨其後緩緩駛來的那輛車,卻有着極爲醒目的外形。
騎士之所以能在「殺戮者」與「守護者」之間劃清界限,正是因爲無論何時,只要災禍降臨,他們都會拿起武器,爲了守護黎民百姓而戰。
誠然,它整體的輪廓,確實與昔日騎士所穿的全身鋼板甲有些相似。但它的輪廓更顯銳利幹練,完美貼合人體曲線;同時,點綴在各處的金屬扣件與零件,又爲它平添了幾分複雜詭譎的氣息。
一個略帶沙啞,卻依舊清亮悅耳的聲音,從面具的縫隙間飄了出來。
人們總愛用「身披鎧甲的騎士」來形容這種形象……可在布萊恩看來,這是一種極不恰當的說法。他自幼看着祖父珍藏的騎士鎧甲長大,眼前這副裝束,和那些真正的鎧甲根本是截然不同的兩樣東西。
也正因如此,他雖是指揮官,卻始終衝鋒在戰鬥的最前線。
聽着眼前這位向來寧折不彎的上司口中,竟說出如此消沉的話,年輕警官不由得愣了一下。
身旁那位剛分配到他手下不久的年輕警官,看着他這副模樣,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
沒錯,這和騎士們的鎧甲完全不同。
「嗯?」
「SA目標應該就在那棟樓的二樓。具體等級還無法確定,但從現場狀況和殘留的魔力來推測,大概是「男爵」級,最多不會超過「子爵」級。可能還有幾名市民被困在現場……不過,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們恐怕已經沒有生還的希望了。」
雖然可以用「巧合」來解釋,但布萊恩卻隱隱覺得,這絕非偶然。
騎士的鎧甲,既是上陣殺敵的防具,也是彰顯他們高潔品格與勇猛氣魄的載體。所以騎士們會滿懷自豪地身披鎧甲奔赴戰場,平日裏也會將其鄭重陳列,引以爲榮。
「這位是菲莉希絲·穆古,戰術魔法士。」
正因爲生在這樣的時代,他才更要堅守這份信念。
前方引路的是一輛黑色轎車,倒也算不得稀罕。
那是一輛白色的拖車。
「魔族就在那棟樓裏。它在半地下的酒館裏完成了魔族化,剛跑到地面就引發了大騷亂,之後便轉移到了二樓,從此就沒再動彈過。目前有三名目擊者,都是沒有犯罪前科的普通市民,他們的證詞可信度很高。」
無需查看車牌號,也不必確認保險槓上魔法管理局的特許通行證,布萊恩一眼便認出,這是一輛名爲「鑄型鎧運輸車」的特殊車輛。
鑄型鎧運輸車並沒有統一的制式規定,只要符合魔法管理局制定的標準,魔法士們便可以任意選用各類車輛。
「二樓應該還困着兩三個沒來得及逃走的人……」
而此刻擺在布萊恩眼前的這套裝束,不過是件實用的工作服。它既無榮耀可承載,也無信念可寄託,只是一件由純粹的合理性堆砌而成的、冰冷無情的人類「模具」。
「現場還有普通市民嗎?」
不投身戰場的騎士,不配稱爲騎士。
布萊恩檢查了一下彈匣,隨即將步槍掛在肩上的揹帶裏。
布萊恩當然也清楚,這番說辭或許只是後世爲了粉飾騎士身份而牽強附會的藉口,但他始終堅信,這份理念本身,是值得被尊崇的。
正如之前所說,他出身於騎士世家。
莫里斯出聲介紹道。
當然,對他們而言,這些車輛不過是工作的工具而已,僅此而已。
莫里斯點了點頭,轉頭朝拖車的方向揮了揮手。
劍的地位早已被槍所取代,「騎士」這個名號也早已褪去了往昔的敬畏光環,淪爲無人在意的歷史名詞。
雖說同屬「汽車」的範疇,可它那龐大的身軀所散發出來的壓倒性重量感,無一不在彰顯着,它與前車截然不同的特殊身份。
布萊恩天生就長着一副嚴肅得有些怪異的長相。
經歷過數次SA事件的他比誰都清楚,無論手持多麼強大的槍械,在面對那些未知的存在時,終究不過是聊以慰藉的替代品罷了。
不過那些和他共事多年的老部下,早就對此習以爲常了。
布萊恩忽然恍惚覺得,自己彷彿透過了那張白色面具,看到了一張正綻放着猙獰笑容的少女臉龐。
「是——遵命!」
倘若連這份高潔的精神都已淪喪,那麼騎士便徹底淪爲了被時代拋棄的跳樑小醜。
「接二連三地發生這種事,照這個勢頭下去,遲早要撐不住的。」
布萊恩倚靠着裝甲指揮車的車身,低聲喃喃自語。
布萊恩側眼狠狠瞪了莫里斯一眼。可這位矮胖的監督官卻像是毫無察覺,又或是厚着臉皮無視了他的目光,依舊用手帕擦着額頭,語氣平淡地說道:
他沉默不語時,周身會散發出一種莫名的壓迫感,膽小的幼童光是站在他面前,恐怕都忍不住要哭出來。
可在布萊恩看來,這武器的分量卻輕得令人難以信賴。
可在這個時代——
可在布萊恩看來,這輛將戰術魔法士的蔑稱「拘束衣」,如此堂而皇之地印在車身上的鑄型鎧運輸車,無疑將車主的性格展露無遺。
「那麼,接下來就交給我吧。」
對比以往的發生率,這個數量已經嚴重超標。
轎車的車門打開,一個身穿灰色西裝、身材矮胖的中年男人從車裏走了下來。
「啊……那個,長官,您沒事吧?」
「你好你好,我是一級監督官莫里斯·羅蘭。」
魔族造成的災害,其危害性是人類罪犯遠遠無法比擬的。因此在SA事件中,誅殺魔族的優先級永遠高於營救平民。畢竟,若是爲了救人而鬆懈了驅逐魔族的行動,導致其逃脫,屆時犧牲的就不會是區區數人,而是成百上千的性命。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啊……」
爲適應複雜地形而設計的粗大輪胎緩緩轉動,光是看着它滾動的模樣,便讓人覺得彷彿一切擋路之物都會被其無情吞噬、碾壓殆盡,透着一股毀滅性的氣息。
換作任何一位魔法管理局的監督官,都會說出同樣的話。只不過——布萊恩認識一位監督官,那人就算豁出性命,也絕不會說出這般冷酷的話。
「不必在意那些市民。處理SA目標纔是首要任務。」
「布萊恩·梅諾·莫德拉託警部。」
因此,有的魔法士會選擇只裝載最低限度裝備的小型卡車;也有的魔法士,會乘坐裝飾得極盡奢華的房車,滿載着備用裝備與助手,浩浩蕩蕩地趕赴現場。
他用手中的手帕擦了擦額頭的汗珠,環顧了一圈四周——當目光落在布萊恩身上時,便徑直朝他走了過來。
修剪得極短的頭髮,配上絡腮鬍與八字鬍的方正臉龐,簡直是「凶神惡煞」這個詞的完美寫照。
他這副愁眉不展的樣子,下屬看了自然會心裏發慌。
面對與日俱增的SA事件,總有一天,他們會徹底陷入無力應對的境地。
就在這時——
男人明明沒出什麼汗,卻還是神經質般地用手帕擦拭額頭,開口問道——這或許只是他的習慣。
「必須做點什麼……得想出新的對策纔行。」
那道身影邁着輕盈的步伐走向布萊恩一行人,腳步間絲毫不見鎧甲帶來的滯重感,微微欠身,像是在行一個簡短的禮,大概是在打招呼。
布萊恩的話語含糊起來。以他的經驗判斷,那些人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嗯,嗯,說得也是。」
很難分辨這身影的性別與年齡。所有細節都被一身與拖車同色的白紫相間鎧甲——或者說鎧甲般的拘束裝束,嚴嚴實實地遮蓋起來。
它的右手上握着的,自然也不會是騎槍或長劍之類的武器。那物件確實像長槍一樣修長,卻是個構造遠比長槍複雜的機械裝置。它看着有點像機關槍與手持電鋸的結合體,卻又和這兩者都不盡相同。
引路的黑色轎車在布萊恩身旁的裝甲指揮車旁停下,後方的拖車也隨之不緊不慢地停在了轎車的另一側。
「你就是負責現場的警官?」
自動步槍固然威力強勁、射速可觀——
女人的聲音裏帶着一絲笑意。
僅僅一個月的時間,就已經接連發生了五起SA事件。
「沒事……只是有點提不起勁罷了。」
這似乎是個信號——拖車的貨廂後門應聲開啓。一道身影從車廂裏輕盈躍下,穩穩落在石板鋪就的地面上。
他的話語裏,滿是掩不住的疲憊與焦躁。
「…………」
聽聲音很年輕——而且是個女人。
「救人、殺魔、尋樂——這三件事,我可一樣都不會落下哦。」
他們失去了特權,失去了需要守護的領土與子民,「騎士」這一身份,已然在方方面面都淪爲了徒有其表的空殼。
「——情況如何?」
但布萊恩並未緩和臉色,依舊用一貫的語氣接着吩咐:
倘若背後真有什麼誘因,不將其徹底根除,這種局面便永遠不會改變,甚至……還有進一步惡化的可能。
「辛苦了。繼續維持現場秩序,盯緊媒體那邊,別出亂子。」
當然——這正是勞務部魔法管理局一貫的作風。
莫里斯似乎早已習慣了她的脾性,苦笑着點了點頭。
「——正是。」
即便如此,他也從未忘記祖父教導給他的騎士「崇高使命」。
話音剛落——這名身着白紫鎧甲的戰術魔法士,便徑直朝着魔族盤踞的那棟建築走去。
● ● ●
北歷1899年。
在尤弗尼亞大陸上的帝政小國阿爾瑪迪奧斯,一場日後被稱作「聖舒曼實驗」的公開實驗正式啓動。
這場實驗,旨在驗證那潛藏於「迷信」壁壘之後、於歷史暗面代代相傳的祕術——魔法。
實驗召集了衆多知名人士到場見證,而發起人喬治·格列科教授及其率領的研究團隊,也藉此向世人證明:這項遠超常識範疇的「技術」,完全具備現實應用的可行性。
以這一天爲界,世界的格局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只要接受特定處理,幾乎人人都能駕馭的超物理力量;既無污染,又能應用於各行各業的劃時代技術——這便是魔法。
工業、經濟、醫療、軍事……魔法的應用場景被不斷挖掘,爲各個領域帶來顛覆性的變革。人們沉醉於新時代的降臨,相關技術也在反覆改良中飛速發展。
然而——距離那場實驗過去二十五年後的隆冬。
人類終於察覺到,這項便捷技術背後,潛藏已久的致命陷阱。
那便是人類的魔族化。
過度使用魔法的人,體內會不斷積聚一種名爲咒素的無形污染物。當咒素累積到臨界值,人類的存在形態便會遭到侵蝕。他們的肉體與精神會同時產生劇烈異變,最終徹底墮落爲魔法中毒患者——也就是俗稱的「魔族」。
而這,是人類自掌握「文明」這一武器以來,首次遭遇的天敵。
即便如此。
人類依舊沒有停止使用魔法——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人類不得不繼續使用它。
世界早已將魔法視爲固有之物,將其深度融入自身的運行體系。社會結構也基於魔法的存在徹底重塑,再也沒有回頭的可能。
更何況,要重建因「埃爾內費爾特事件」而化爲焦土的社會,除了藉助魔法的力量,人類別無選擇。事到如今,人類早已無法割捨這項技術帶來的無盡福祉,讓一切從頭來過。
因此,人類針對這一局面,摸索出了兩種應對方案。
其一,研發抑制魔族化的方法。
其二,迅速剷除已經魔族化的人類。
菲莉希絲爽朗地說着,舉起了右手握着的法杖。伴隨着這個動作,她同時撥動了法杖上的操控杆,發動了無聲吟唱。一道初級攻擊魔法的咒文格式,在虛數界面構築出魔力迴路,開始填充假想的能量。
「等等……這怎麼可能……它竟然已經變異到了「子爵」級——而且從魔力波動的頻率來看,等級還在繼續攀升!? 」
和魔族不同,魔法士能施展的魔法次數是有限的。爲了彌補這個弱點,戰術魔法士有時會配備攜帶狙擊步槍的助手,負責中遠距離的支援——
無論是魔族還是魔法士,施展魔法時都需要發出聲音,以此作爲將假想能量轉化爲現實威力的媒介。
與繁華街道的喧囂截然不同,這裏瀰漫着如同墓地般的死寂。這片被劃入了二次再開發計劃範疇的區域,大部分居民早已搬遷離去。偶爾路過的,只有迷路的野狗和流浪漢,除此之外幾乎看不到任何活物。唯有那些被原主人遺棄的建築羣,靜靜等候着拆遷時刻的到來。
但無論防範的多麼嚴密,意外終究無法避免。因濫用魔法而墮落爲魔族的人,始終維持着一定的數量。
魔族的軀體重重摔落在地,劇烈地抽搐起來。
● ● ●
那身影怪異至極,彷彿連周遭的空氣都被它污染了一般。
然而——
一旦失去對魔力圈的掌控,魔族便不過是一隻面目可憎的野獸罷了。
布萊恩的怒吼無人回應,槍聲依舊在持續。
它就像是「不適感」的具象化產物,換做普通人,光是直視它恐怕都會感到痛苦不堪。
沒過多久,一陣壓抑的騷動開始在四周蔓延開來。
莫里斯一邊對照着手中的簡易魔力計,一邊看着那隻魔族,發出了呻吟般的驚呼。顯然,這隻魔族的危險程度遠超他的預料。
她的語氣輕鬆得就像在街頭偶遇了友人——可站在她面前的,分明是一隻用「異形」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怪物。
片刻之間——沉重而凝滯的沉默籠罩了整個封鎖區域。
布萊恩通過無線電通訊器下達了命令。
槍械也好,刀劍也罷——尋常武器根本無法與魔族抗衡。這一點布萊恩心知肚明。
「她至今從未搞砸過任何任務,交給她絕對沒問題的。」
只需念出一句觸發音,魔法便能轉化爲現實中的力量,將強大的破壞力傾瀉到魔族身上。
布萊恩怔怔地喃喃自語。
菲莉希絲走上前,像是要確認布萊恩的話一般,用法杖的頂端碰了碰魔族的屍體。但這具軀體早已沒有了任何生命跡象,只是在不斷滲出體液,慢慢變冷。
呃啊啊啊啊啊——嗷嗚嗷嗷嗷——
「警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這是隻應存在於噩夢中的怪物——魔族。
除非它正在發動特定的魔法,否則常態下展開的魔力圈,會自動保護魔族本體免受一切威脅。無論是高速的衝擊還是高溫的灼燒,只要破壞力超過一定閾值,魔力圈就會近乎自動地做出反應,將其抵消。子彈會被奪走動能而停滯,火焰會被抽走熱量而熄滅。而且距離魔族越近,這種反應就越迅速。尋常槍械對魔族無效,正是出於這個原因。尤其是對於能夠展開恆常魔力圈的中級以上魔族,更是毫無死角可言,就算從背後發動突襲,普通武器也無法傷它分毫。
菲莉希絲朝那隻魔族打了聲招呼。
「——!? 」
「您不必擔心。」
「接下來,我要殺了你哦。」
「怎麼……」
六發子彈精準無比地沿着魔族身體的中心線,從頭部貫穿至胯下。子彈撕裂了魔族的血肉,將大量污血濺落在石板路面上,硬生生將魔族的身體縱向剖開。
「魔族……被槍殺了?」
「所有人,準備射擊!」
「——警部!」
這是一種從肉體、精神、魔法三個層面,將人類牢牢禁錮在「人類」形態的「模具」;是一種用以壓制體內蠢蠢欲動的魔性的裝置。
一聲不成腔調的嘶吼,從它那張怪異的嘴裏迸發出來。
「呃呃——咯咯啊啊啊……」
它大概還在拼命嘗試自愈,但大腦組織已經被破壞了五成以上,它早已無法維持自身的魔力圈。據說魔族的等級越高,肉體結構中生物性的部分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由魔力支撐的構造——這固然讓它們變得更加趨近不死之身,卻也意味着它們生命的維繫,變得完全依賴於魔力。
魔族依舊紋絲不動,任誰來看,都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們,就是戰術魔法士,一羣身披鎧甲的現代魔法戰士。
然而——派遣戰術魔法士去獵殺魔族,簡直就是以毒攻毒的行爲。戰術魔法士在戰鬥中很容易損壞身上的鑄型鎧,歷史上因鑄型鎧破損而墮入魔族的戰術魔法士案例比比皆是。一旦發生這種情況,就不得不派遣更多的戰術魔法士去處理,如此循環往復,直到戰術魔法士消耗殆盡,等待人類的便只有崩潰一途。而戰術魔法士的數量本就稀少——這絕非遙遠未來纔會發生的事。
剛纔,魔族明明在菲莉希絲這個強敵面前,展開了魔力圈纔對。
若它的形態與人類毫無相似之處,或許還不至於如此醜陋可怖。偏偏它還殘留着些許人類的輪廓,這反而讓它的模樣愈發令人毛骨悚然。
光是女性這一點就夠引人注目了——而更讓她顯得與衆不同的是,儘管戰術魔法士這類人普遍遭人忌憚,可她卻格外受年輕女性的追捧。
「那——」
布萊恩低聲應道。
只要魔法未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魔族就永遠不可能被徹底根除。這是不言自明的道理。
埋伏在各處的警員們立刻舉起步槍和霰彈槍嚴陣以待。菲莉希絲的助手,想必也正潛伏在某個角落,端着步槍隨時準備支援。不過面對已經變異到中上級別的魔族,這些支援手段恐怕也只是聊勝於無。
唯有戰術魔法士們所使用的攻擊魔法,才能正面對抗並斬殺魔族。
就在那一瞬間。
「到底……是誰?」
開口回答的是折返回來的菲莉希絲。
魔族的頭顱驟然膨脹——彷彿再也無法承受體內的壓力,轟然炸裂開來。
所幸,早在「埃爾內費爾特事件」之前,就有一部分人察覺到了咒素的存在,並一直呼籲世人警惕其危險性。也正因他們的研究,抑制魔族化的技術已發展到相對成熟的階段。而這項技術,正是如今被稱爲鑄型鎧的魔法裝置的雛形。
布萊恩的疑問,終究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身爲女性,她卻並非虛有其表,而是憑藉實力與男性戰術魔法士們並駕齊驅,甚至技高一籌。如此耀眼的菲莉希絲,儼然成了年輕女孩們憧憬的偶像。布萊恩記得,她的照片應該也曾登上過雜誌封面。
菲莉希絲·穆古,即便是在本就爲數不多的戰術魔法士中,也是極爲罕見的存在。
這位戰術魔法士的步伐裏絲毫不見緊張,反倒像是出門散步般輕鬆自在。更令人驚歎的是,她身上除穿着戰術鑄型鎧,還配備了全套輔助裝備,總重量四足足有十公斤,可她的動作卻輕盈得讓人完全無法想象這身負重。
魔族似乎察覺到了撲面而來的殺氣,身體微微緊繃起來。
「那不是我的助手法戈的槍聲,方向也不對。」
菲莉希絲的語氣裏,也透着一絲淡淡的困惑。她應該沒有說謊,至少在這種情況下,撒謊對她沒有任何好處。
「——是狙擊!? 是誰開的槍!? 」
爲了搶佔先機發動魔法,菲莉希絲向前踏出一步——
反應神速的菲莉希絲立刻向側方縱身閃避。雖然看不到她的表情——但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顯然也超出了她的預料,她警惕地環顧着四周。
由於這套裝備看起來彷彿將魔法士的身體層層束縛,久而久之,身着鑄型鎧的魔法士們,便被人們稱作「拘束衣」。
於是,一羣傳承了軍方魔法士的血脈、專精戰鬥魔法的人應運而生。他們以獵殺魔族與非法魔法士爲天職。
更何況……
它渾身上下長着數顆拳頭大小的眼睛,扁平的面部上,只歪歪扭扭地裂着一道像是傷疤的嘴。它的四肢長得離譜,末端還長着章魚般的吸盤。黏膩的體液覆蓋着全身,縱橫交錯的網狀紋路爬滿了它的軀體。
莫里斯出聲呼喚。菲莉希絲微微聳了聳肩,抬腳踢了踢魔族的屍體。
「我實在沒法像你這麼樂觀。」
「她的模樣是有些張揚過頭了——但別看她這樣,其實是位實打實的實力派。」
它渾身上下的眼珠瘋狂轉動,怨毒地掃視着四周……隨即,魔族的身體徹底癱軟下來。停止了抽搐,眼珠變得黯然無光,唯有不斷滴落的體液,緩緩濡溼着腳下的路面。
魔族的身軀被打得血肉橫飛,踉蹌着向後退去。
莫里斯用手帕用力擦着額頭的汗,連聲追問。布萊恩反問道。
「穆古小姐!」
隨後才響起了槍聲。
布萊恩的話還沒說完,又一輪攻擊接踵而至。
「喲。」
如此一來,開槍的狙擊手既不是SES的成員,也不是菲莉希絲的助手,而是某個第三方勢力。事實上,只要能潛入附近某棟建築的屋頂,就算是在封鎖區域之外,也完全有可能實施狙擊——
話雖如此——
布萊恩依舊皺着眉頭,目送着身着鑄型鎧的身影徑直走向那棟三層建築——那座外牆由磚石砌成、入駐了數家餐飲店的樓房,正是SA事件的案發現場。
「怎麼可能……」
她那特立獨行的言行舉止自不必說,華麗的戰鬥方式、出身上流家庭的優雅氣質,尤其是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無一不吸引着人們的目光。當然,她那堪比女明星的出衆容貌,對外而言或許算是一種刻意營造的形象——但毋庸置疑,她一流的實力,將自己與那些只會耍嘴皮子的花架子徹底區分開來。
「我還想問你呢。會不會是穆古魔法士的助手開的槍?」
SES的警員也好,圍觀的羣衆也罷,全都因爲眼前這超出預料的變故陷入了混亂。畢竟就連身爲現場指揮官的布萊恩都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這實屬正常。
從未失手這件事,根本不值得特意強調。因爲大多數情況下,戰術魔法士一旦任務失敗,等待他們的結局不是死亡,就是墮落成魔族。
莫里斯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急促。
「到底是誰……?」
大概是看出了布萊恩的不安,莫里斯用力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莫里斯說這話時,語氣就像是在誇耀自己的女兒一樣,可布萊恩的臉色依舊沒有好轉。
「……我知道。」
「不,不是他。」
在距離利戈萊託大道不遠處的街區一角。
● ● ●
緊接着,槍聲接連不斷地響起。一槍,又一槍,再一槍。
就在菲莉希絲距離那棟建築僅剩十米左右時,一道身影慢悠悠地從建築的玄關處走了出來。
一道修長的身影從其中一棟建築裏緩步走出。
男人的右手提着一個格外修長的黑色箱子,長度幾乎與他的身高相當,甚至還要更長一些。箱子裏的東西想必分量不輕,他的肩膀線條明顯向左側傾斜,與挺直的脊背形成了不自然的對比。
「辛苦你了,金特警視。」
聽到聲音,男人抬起了頭。
聲音是從停在建築前的卡車駕駛座上傳來的。
這輛車身塗着黑白灰三色城市迷彩的車輛,是羅瓦爾公司生產的「守護者」——曾被阿爾瑪迪奧斯陸軍採用爲野戰多用途高機動車。如今它雖作爲運輸車輛使用,但只要更換貨廂的裝甲板與部分車架,搭載上機槍和火箭炮,短短三十分鐘內,就能搖身一變成爲戰鬥用車。
相較於車身的長度與寬度,它的高度設計得異常低矮,這是爲了降低在戰場上的中彈概率——而這種與普通車輛截然不同的扁平外形,酷似一頭匍匐着悄悄逼近獵物的野獸,透着一股說不出的威懾感。
車身側面——貨廂與駕駛座的車門上,各貼着一塊六邊形的金屬標牌。想必是考慮到可以根據任務內容拆下這塊標牌,隱藏所屬與真實身份。標牌上刻着一個手持投槍的男子圖案,下方用紅色字體標註着一行文字:
C.P.A.T.A.S.A 4th E.U.〈Javelin〉
C.P.是帝都警察的縮寫。
然而——從車型到可拆式裝甲板來看,其裝備顯然更接近軍用規格,而非警用。更何況,原本以護衛皇室成員、維護帝都隆巴格治安爲職責的帝都警察,此刻又爲何會出現在這座特里斯坦市。
「搞定了嗎?」
駕駛座上的男人開口問道,語氣裏聽不出是期待還是忌憚,彷彿只是在確認一個早已註定的結果。
「擊斃了。」
回話的男人語氣平淡,沒有絲毫炫耀的意味,就像在陳述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等級大概是「子爵」級,當時似乎正處於向更高等級變異的臨界點——而且那邊已經派出了『拘束衣』,我們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耗下去。」
「真是可惜啊。」
駕駛座的男人說道,語氣裏透着幾分發自心底的惋惜。
「不必在意,往後這樣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提着箱子的男人繞到卡車的後貨廂,一邊說着一邊準備裝卸。
當然,傑克沒有正規資質,按理說是沒資格開這個價的——但雷奧特自己也是無資質的魔法士,根本沒立場說三道四。更何況,想找一個手藝和傑克相當的正規鑄型鎧工程師,簡直比登天還難。更別說,要是想讓正規工程師幫忙維修和調校非法魔法士的鑄型鎧,就算付雙倍工錢,人家也未必肯接。
羅蘭工坊是在本就爲數不多的能夠加工鑄型鎧與法杖的商家中,以頂尖技術享譽業界的存在。別說特里斯坦市的魔法士們,就連外地的魔法士,也有不少會特意帶着鑄型鎧找上門來。
傑克說着,立刻打開鑄型鎧的胸部拘束裝甲,俯身查看內部結構,語氣裏卻透着幾分難掩的興奮。嘴上說着抱怨的話,心裏卻對親手擺弄機械這件事樂在其中。
雷奧特還是老樣子,一舉一動都漫不經心,渾身上下透着一股淡淡的慵懶。
「知道了,我會準備好的,一週後是吧。」
「守護者」憑藉寬大的防爆輪胎穩穩抓牢路面,朝着特里斯坦市的中央區疾馳而去。
● ● ●
「喂喂,一級拘束術式的基礎圖版都裂開了啊。咒素沒發生逆流,你命可真大。下次用的時候悠着點吧,你看這支架都變形了。」
「雷,求你了,下次能不能對它溫柔點?就算它原本是別人的作品,老是看着它被你折騰得遍體鱗傷,我都替它心疼。」
「沒辦法啊,上次可是一場惡戰。」
其實——把這裏稱作「工作室」,或許並不夠貼切。
羅蘭工坊是由傑克的祖母路易澤·羅蘭一手創立的。工坊如今的赫赫聲名,全都歸功於祖母和她的親弟弟、以及後輩們打拼出來的功績,傑克在這方面沒有一點貢獻。說白了,論身份地位,他不過是個徹頭徹尾的門外漢。
僅憑這一點,大多數人就會對他面露反感。更何況他一個月才接一次任務——有時頻率甚至更低。按理說,這對社會而言本該是件值得慶幸的事,但看着他整日不是躺着睡覺就是看書打發時間的閒散模樣,那些踏實工作的人,難免會心生怨氣,這倒也是情理之中。
「辛苦你了啊。」
對他而言,擺弄包含鑄型鎧工學在內的各類機械,從來都不是什麼謀生的工作,而是一項能兼顧實用價值的愛好。無論是鑄型鎧還是別的什麼,都能隨心所欲地在自己喜歡的時間裏盡情搗鼓——這是他十五歲時就篤定的理想、信念,也是他所追求的奢侈生活。此後的九年裏,他一直恪守着這一人生信條,活得分外自在。
這片街區早已被劃入依據都市復興計劃制定的二次再開發區域,如今已是一片荒涼破敗的景象……可傑克似乎對這裏情有獨鍾,怎麼也不肯搬走。
雷奧特一邊吐槽,一邊也朝那臺機械走了過去。
雷奧特他們所在的這座建築,本是羅蘭工坊搬遷前使用的大型倉庫,後來被傑克直接接手了下來。
「到時候啊,日程表肯定排得滿滿當當!錢是賺得多了,可一點空閒都沒了!每天都得埋在堆積如山的委託裏搗鼓鑄型鎧。然後我就會發現——與其自己親手打磨零件、擰緊螺栓、焊接骨架,還不如花錢僱個手下代勞來得輕鬆。天啊!真要是那樣,可就徹底完了。十年後的我,說不定連炒股技巧都門兒清,卻連螺絲該往哪邊擰都記不起來了。」
許多戰術魔法士和急救魔法士都會聽到這樣的話——「真是份體面的好差事啊」。哪怕旁人明知他們的處境,仍有不少人會滿懷嫉妒地吐出諸如此類的言語。
男人將箱子搬進貨廂,轉身坐進了副駕駛座。
倉庫的面積相當大,內部卻沒有任何隔斷牆,是一個完全開放式的空間。裏面架設着三臺起重機和懸空走道,足以容納大型機械的作業需求。一側的牆邊堆積着如山的廢棄零件,另一側則佈滿瞭如同血管般縱橫交錯的管道,負責爲起重機及其他作業器械提供動力。
若要用一句話概括他給人的印象,那便是——裹在髒抹布裏的寶石。
「你當時直接買下來送給卡佩醬不就好了。」
傑克·羅蘭,二十四歲。
眼下,除了雷奧特的那套〈斯福爾泰德〉,倉庫裏還散落着各式各樣的東西——汽車、打字機、擺鐘、步槍,還有一些用途不明的神祕機械。單看這副光景,與其說傑克的業務涉獵廣泛,倒不如說他純粹是不擅整理收納。
「嗯,確實閒不下來。」
鑄型鎧工程師的人數,比魔法士還要稀少,整個行業長期處於人手短缺的狀態。而且相關法律明文規定,除非有正當理由,否則他們無權拒絕任何工作委託。畢竟要是鑄型鎧工程師都挑肥揀瘦地接活兒,整個魔法相關行業都將受到直接或間接的影響。
雷奧特·斯坦博格聳聳肩,輕描淡寫地說道。
「一下子要對付兩隻中級魔族,還被埋在一堆瓦礫下面,還有個煩人的監督官追到家門口,我容易嗎我。」
正因如此——傑克也經常會把自己開發的新機械交給雷奧特當試驗品,兩人的關係一直維持着一種相互依存的平衡。至少在金錢方面,他們之間還從未鬧過任何矛盾。
他尚且年輕,容貌也算得上俊朗。要是好好拾掇一番,就算比不上傑克,也稱得上是一位清秀的美少年。底子確實不差,從他的動作就能看出,他在體能鍛鍊上從未鬆懈。
然而……雷奧特待人接物總是帶着幾分陰鬱和疏離,言行舉止間全然沒有與年齡相符的銳氣與朝氣。他那滿是嘲諷的言行舉止,反倒像個對對世間萬物都心生厭倦的偏執老頭。
「你小子,永遠都有忙不完的活兒。」
「我可從沒見過你有閒得發慌的時候。」
「不過啊,我手頭正好有個趕工的活兒要忙。抱歉啦,得等我把那玩意兒搞定,才能輪到你的鑄型鎧。嘛,大概下週就能開工了。」
——這就是傑克的心裏話。
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技術宅。
一旦成了持證上崗的正規鑄型鎧工程師,這種隨心所欲的日子就徹底到頭了。
但負責維修和調校雷奧特那套〈斯福爾泰德〉的人,偏偏就是他。
傑克苦笑一聲,從雷奧身邊走過,徑直走向並排擺放的一臺機械,伸出右手掌輕輕敲了敲它的外殼。
「話說——修好它要多久?」
雖說空間的大半都被各類作業器械和堆積如山的零件所佔據,但牆邊卻擺着手工打造的料理臺、牀鋪,甚至還裝了一套露營用的簡易淋浴設備。門口還掛着一塊招牌,上面寫着:
據說路易澤一直想讓他去參加國家鑄型鎧工程師考試,好讓他繼承自己的衣鉢,可傑克卻始終婉拒着祖母的這份心意。
「監督官的事可跟它無關。」
「麻煩開快點,要趕不上約定的時間了。」
如絲線般柔細的金髮,少女般澄澈的鳶色眼眸,勾勒臉龐的線條纖細而優美。那精緻中性的面容,足以讓同性都爲之恍惚,宛如童話裏走出的公主。
魔法士這個行當原本就收入不菲,而戰術魔法士(T.S)與急救魔法士(R.S)的報酬,更是遠超工業系、醫療系的其他魔法士。所有魔法士都與魔族化的風險相伴相生,而長期置身於極端危險現場的戰術魔法士與急救魔法士,無疑是其中高危中的高危。
卡佩爾蒂塔臉上掛着一如既往的淡然神情,開口問道,像是在詢問雷奧特回頭的意圖。她的聲音不算洪亮,既不顯得熱情,也算不上冷淡,卻不知爲何格外清晰,
他是一名沒有資質,卻因強大的實力而被默許存在的戰術魔法士。
身爲大名鼎鼎的路易澤·羅蘭的孫子,再加上與祖母不相上下的手藝,可想而知,他一旦拿到資質,來自各行各業魔法士的委託定會踏破門檻。
他們一次性到手的鉅額收入,實際上會被累進稅制無情地抽走將近一半的稅款。
若是以爲戰術魔法士能隨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報酬,那就大錯特錯了。
雷奧特說着,回頭望了望工坊的入口。
駕駛座的男人應了一聲,猛地踩下油門。
因爲他的長相,實在和大家的想象相去甚遠。
雖說在資質上只是個外行,但傑克的手藝卻堪比其祖母路易澤。自幼年起,他便時常出入祖母的工坊,耳濡目染間學會了鑄型鎧的製造、加工與調校技術,更憑藉一己鑽研將這份技藝打磨得爐火純青——他就是這樣一位天賦異稟的民間高手。
雷奧特用手背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鑄型鎧,開口問道。
「話說——這堆破爛到底是什麼東西?」
看着連着裝支架一起從鑄型鎧搬運架上卸下來的〈斯福爾泰德〉,傑克不由得苦笑了一聲。
傑克右手握着扳手,撓了撓臉頰,隨口答道。
駕駛座的男人默然點頭,隨即發動了卡車。這輛塗滿城市迷彩的扁平車身微微震顫,低沉的引擎聲開始在寂靜的街區裏迴盪。
雷奧特聽後,面不改色地點了點頭。
當然,她既沒有鬧彆扭,也不是在緊張。對她而言,就這樣安靜地站着,似乎是一件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
話雖如此……
然而。
傑克說着,無奈地笑了笑。
不得不說,這少女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傑克口中的「卡佩醬」——也就是和雷奧特同居的卡佩爾蒂塔·費爾南德斯,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其實對鑄型鎧的維修費來說,三萬多克已經算是相當划算了。鑄型鎧本身就是由魔導合金、賢者石這類高價材料製成,再加上鑄型鎧工程師的人工費高得離譜,因此鑄型鎧一旦送修,做好至少花掉一輛車錢的心理準備,早已是行業常態。
單看他這副模樣,最不適合他的詞,恐怕就是「熱情」二字了。
「畢竟到處都有變形的地方,不仔細檢查一遍,沒法給你準確的工期。」
「明白。」
戰術魔法士是一份高收入的職業。
只不過。
若是給他換上一身與其華貴氣質相稱的禮服,單憑外表,他完全能堂而皇之地冒充名門千金。只不過他本人對女裝毫無興趣,平日裏最愛穿的,永遠是沾滿油污與灰塵、毫不起眼的工裝服。
「大概三萬多克吧。」
執掌羅蘭工坊的人並非傑克。他不僅沒有鑄型鎧工程師的資質,甚至算不上羅蘭工坊的正式機械技師。
「雷,這玩意兒說不定能派上大用場哦?」
雷奧特說着,目光掃過傑克那間亂糟糟的工作室。
「沒什麼。」
這裏,同時也是傑克的家。
雷奧特隨手撿起腳邊的一個零件,開口說道。
「不好說,全力搶修的話,大概要一週的時間吧。」
「費用呢?」
這就是傑克。不過凡是先聽過他名聲的人,再見到他本人時,都會露出一臉意外的表情。
「——怎麼了?」
「哇哦,這可真是搞得一團糟啊。」
這就像是在變賣自己未來的可能性。因此,這份高額報酬作爲危險津貼,完全合情合理,任誰都無從指摘。
「傑克·羅蘭/JR綜合機械研究所」。
不僅如此,魔法士這份工作,本身就是個燒錢的無底洞,所需開支堪稱天文數字。這一點,無論你是正規魔法士,還是無資質的非法魔法士,都沒有任何區別。只是這一點,往往被世人忽略了。
「怎麼,你想讓我送她?像個禮物那樣,用漂亮的包裝紙和絲帶好好包起來,再附一句『說不定能幫到你』?——饒了我吧。」
半是好奇,半是陪着湊熱鬧。雷奧特很清楚,傑克這種語氣,八成是又想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了。
順帶一提,她身上那件在小巷裏被劃破的衣服,此刻正用四個夾子勉強固定着,權當是應急處理。
「哎呀——我幹這個,純粹是因爲興趣罷了。」
「之前也有個上門推銷的傢伙,說過一模一樣的話,結果是想賣給我衛生棉條。」
誠然,若是一天就能賺到與阿爾瑪迪奧斯帝國成年男性年均收入相當的錢,招來普通人的嫉妒也實屬正常。事實上,有些救助魔法士半年才接一次活兒,其餘時間都在遊手好閒;還有些戰術魔法士甚至養着好幾個情人,過着奢靡的生活。
在魔法士及其相關行業裏,幾乎無人不知他的姓氏。
而對於非正規戰術魔法士的雷奧特·斯坦博格來說,他所承受的非議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實從她跟着雷奧特走進工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站在那個位置——像一尊人偶般紋絲不動,彷彿連呼吸都停滯了。放任不管的話,她恐怕能像銅鑄的雕像一樣,在那裏站到世界的終結。
雷奧特聳聳肩答道。看來他和傑克的對話並沒有傳到她的耳中。不過就算聽到了這種低俗至極的玩笑,這位少女大概也會面不改色吧。
傑克說得輕描淡寫,可三萬多克絕非一筆小數目——只要不揮霍,這筆錢足夠一家三口(夫妻二人加一個孩子)在特里斯坦市安穩生活一整年。
每當被問及理由,他總是笑着這樣回答。
雷奧特湊近機械,仔仔細細地打量着,開口問道。
這臺機械,粗略一看,就像是把嬰兒學步車放大數倍,再進行了一番軍事化改造後的產物。
蹄鐵形狀的主框架上,安裝着數個固定用的金屬扣件,下方則是疑似發動機的機械結構,還並排裝着六個鐵製車輪。從蹄鐵狀框架的底部,延伸出前後兩組舒展着的懸掛結構,支撐着車輪——從側面望去,整體造型酷似一隻前爪撐地、匍匐向前的獵犬。想必是爲了提升行進時的穩定性才做了這樣的設計。
沒錯,這是一臺可以移動、能夠行駛的機械。
蹄鐵狀框架的左右兩側,各設有一根類似操縱桿的裝置;六隻車輪兩兩一組分列兩側,中間則並排安裝着兩塊踏板,看起來是用來固定腳尖和腳跟的。這踏板似乎不僅能踩踏,還與兩側的三輪組聯動,整體結構的靈活度看起來相當高。
然而——即便如此,還是讓人完全摸不着頭腦,這東西到底是用來幹什麼的?
因爲這臺機械,缺少了一個至關重要的部件,也正因如此,它的用途才變得撲朔迷離。
它沒有座位。而且,這絕非是疏忽遺漏。從踏板和操縱桿的位置不難推斷,駕駛者顯然應該被固定在框架的中央部位——
「…………」
看着面露困惑的雷奧特,傑克得意地點點頭,開始介紹起來。
「這叫〈輪驅狂械〉。內置兩臺兩百排量的發動機,還配備了三次氮氣加速裝置——」
「等等——性能參數什麼的,我壓根沒興趣。」
雷奧特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傑克的話。
「說白了,這玩意兒到底是幹啥用的?」
「是配件。」
傑克的回答簡潔得過分。
他非但沒有因爲話被打斷而生氣,反而像個故意吊人胃口的小孩,笑眯眯地看着雷奧特。雷奧特無奈地皺起眉頭,沉思了幾秒——隨即一臉嫌棄地開口:
「你說能派上用場……該不會是……」
「正是!」
傑克臉上綻開燦爛無比的笑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妮琳在心裏哀嘆一聲,腳步沉重地跟上了卡特的背影。
● ● ●
數臺運轉中的機牀,將鋼屑與油霧混着轟鳴聲一同散播開來。這景象並不稀奇,任何一家機械工廠的內部,大抵都是這般模樣,無非是加工的物件各有不同罷了。
啊啊——雷奧特·斯坦博格!
「哦呀哦呀。」
「——原來如此,真是件精妙絕倫的造物啊。」
湊近了看,才發現他竟是個難得的美男子。雖然看起來性格剛毅,但端正的五官並非只有嚴肅,還透着幾分別樣的韻味。略顯暗沉的金髮梳理得整整齊齊,卻不像卡特那樣刻板。
妮琳莫名地想起了同爲警察的熟人布萊恩·梅諾·莫德拉託警部——眼前的男人,和那個堪稱單身漢反面教材的布萊恩,簡直是兩個極端。
這麼一想——毫無疑問,又是一樁棘手麻煩、讓人心情鬱悶的差事。
「您看上去很累啊。」
(怪物……)
他身材高大,體格勻稱,絲毫沒有笨拙的肌肉感。身上的西裝剪裁考究,是上等貨,領口還隱隱飄來一股男士香水的淡香。外表看起來不算張揚……但想必是個相當講究的人。
但他的魅力遠不止於此。這些特質往往脆弱而縹緲,被動地依附於環境,極易被周遭同化侵蝕。若想守住這份特質,還需一樣不可或缺的東西。
「啊啊煩死了……頭髮也該打理了……可根本沒時間啊……嗚嗚嗚。」
銀髮梳着一絲不苟的三七分,沒有一絲凌亂;粗框眼鏡的鏡片潔淨透亮,襯衫的衣領更是挺括得離譜,彷彿嵌了塊鐵板。這副活脫脫從「官僚」畫冊裏走出來的模樣,今天依舊精神抖擻。
坦白說,她總算把所有工作都處理得告一段落了。
局長不找其他監督官,偏偏叫來了資歷最淺、年紀最小的自己——肯定又是和雷奧特有關的事。目前而言,妮琳唯一的特殊之處,就是那個無資質戰術魔法士的專屬監督官身份。
眼下隱隱透出一圈青黑。
「站在這裏說話也不方便。金特警視,西蒙斯,我們進去談吧。」
「您好,我是帝都警察的馬克斯·金特警視。」
妮琳先是愣神地應了一聲,隨即慌忙握住馬克斯的手。
如果說卡特是「教科書式的官僚典範」,那這個男人就是「教科書式的軍人典範」,而且渾身透着士官學校精英的氣質。
「……先好好睡一覺吧。」
羅米利奧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過去三天,妮琳一直泡在單位——勞務部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裏,連下榻的公寓都沒回過。原因是兩週前發生的一起事件,兩名戰術魔法士和一名工業魔法士墮落成魔族,導致郊外一座大型化工廠半數損毀。
「什麼事?只要是我能辦到的,一定盡力。」
只是……有什麼東西讓妮琳覺得不太舒服。
(啊啊——再見了,溫暖的被窩。)
雖說每位監督官都有各自的獨立辦公室,但忙起來的時候,大家都會聚到大辦公室裏。獨自一人加班不僅空虛,還容易犯困。
先不管這個——
「啊,是——」
「其實,有件事想拜託你。」
事故造成六十八人死亡,四十三人受傷,三人失蹤。受災總額以及給遺屬的撫卹金、慰問金的核算工作,至今仍未結束。光是和警方聯手處理後續事宜,就已經是海量的工作——雪上加霜的是,這次事件裏,一級監督官阿什肯納奇不幸殉職,他負責的魔法士調配工作以及各類交接事務,讓特里斯坦支局的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
說實話,她完全猜不透這個男人的來意。要是隨便應答,指不定又會平白多出一堆工作,她可不想這樣。
妮琳下意識地點頭,這才注意到卡特身邊站着一個男人。
聽到聲音回頭望去,她的直屬上司——特里斯坦支局局長卡特·拉貝爾正站在那裏。
她穿過走廊,朝着監督官們聚集的大辦公室走去。
看起來三十歲上下——想必是現役的警官或軍人。站姿沉穩挺拔,沒有一絲鬆懈,是那種半輩子都在重複「立正」「稍息」的人才會有的姿態。他挺直脊背的模樣,本應讓人產生好感……可有些把「軍人」刻進骨子裏的人,光是站在那裏,就會散發出一種莫名的緊繃感。
他身形頎長瘦削,渾身上下散發着陰沉冷冽的氣息。從面容來看,他還不到三十歲,那頭過長的頭髮,卻已是如老者般的花白。右眼是蒼藍色的,而左眼本該在的位置,卻被一條黑色的眼罩完全遮蓋。
男人上前一步,伸出右手。
「啊,沒有,還好……也不算特別累。」
那是一種哪怕身處污濁之中,也能保持一塵不染、斷然拒絕被同化的潔癖;是一種不願順應環境,反倒要以自身意志浸染環境的超然傲氣。他的骨子裏,藏着這樣一種極具貴族風範的特質——自然,也會有人會將其稱作偏執與病態。
「嗚……糟透了。」
馬克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苦笑了一下說道。
然而——
妮琳和走廊上擦肩而過的其他監督官、職員打招呼。所有人都像是被連日的工作榨乾了力氣,聲音和表情都蔫蔫的。她忍住哈欠,伸手推開大辦公室的門。
優雅、俊朗、纖細又高貴。這般評價,用在他的容貌與舉止上,再恰當不過。
妮琳在心裏暗自腹誹上司一如既往的模樣。明明卡特的工作量不亞於甚至超過其他職員,他身上卻絲毫看不出疲憊的痕跡。
更氣人的是,明明已經忙得焦頭爛額,她還得每三天跑一趟雷奧特家,時間就這麼被額外擠佔。不過話說回來,這項「雷奧特·斯坦博格社會融入計劃」——說白了就是拿着資質申請文件跟在他屁股後面碎碎念——其實是妮琳半主動啓動的,所以也怨不得那傢伙,頂多暗自腹誹幾句罷了。
對向來一絲不苟的妮琳而言,這實在是份令人不快的差事……可魔法管理局自詡爲魔法的公正管理者,絕不能留下「主動請求無資質人員出動」的記錄——既然局長都親口這麼吩咐了,作爲下屬,她也只能奉命照辦。
那是一把體型相當碩大的槍械,扳機前的彈匣與修長的槍管,勾勒出極具辨識度的輪廓。從分類上看,它應該屬於自動手槍的範疇,但若是裝上槍托,看起來又與步槍或短衝鋒槍無異。事實上——槍身側面確實設有切換鈕,可在半自動射擊與全自動射擊之間自由切換,一旦切換到後者扣下扳機,每秒十三發的子彈便會瞬間將羅米利奧的頭顱轟得粉碎。
一頭淺棕色長髮,略顯下垂的碧色眼眸上架着一副眼鏡,臉頰還帶着幾分稚氣的圓潤,小巧的嘴脣上塗着淡淡的口紅。這些特徵拼湊在一起,構成了一張以「娃娃臉」爲基調的面容。
「太出色了,簡直無可挑剔。」
「早上好——」
果然——
開口發問的,並非那個獨眼男人。
還有槍口後方,那個單手握着衝鋒手槍的獨目男人。
羅米利奧一邊低語,一邊在各式機牀間穿梭打量。正在操作機器的工人們,手上不停,卻都忍不住用詫異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他的身影。
「這是鑄型鎧專用的追加配件哦。」
(非我不可?)
近一年來,魔族相關事件和非法魔法士事件頻發。不止妮琳,所有監督官面對與日俱增的工作,臉上都難掩疲憊。就在幾小時前,剛收到SA事件的通報,一位監督官就立刻趕了過去——好在那起事件似乎很快就解決了。
這個名字簡直就是魔咒!爲了在文書上將他本屬違法的行動洗白,妮琳的工作量比其他監督官足足多了兩成。因爲在非正式場合,她早已被默認爲雷奧特的專屬監督官。
「這一切都怪那個男人……」
具體是什麼?她也說不上來——硬要說的話,就是這個男人身上毫無破綻。站姿、語調、伸手的角度、到表情神態,所有細節都無懈可擊,甚至完美的過頭了。哪怕只是這樣寒暄着,妮琳都感覺像是被一把出鞘的利刃抵住,渾身緊繃。
「這可真是——相當強硬的見面禮啊。」
這是瑪瑟爾M72R——應軍方要求,專供特種部隊使用的衝鋒手槍。它使用的30卡賓槍彈,口徑雖算不上大,卻有着能輕易擊穿防彈衣的穿透力。這絕非普通人能輕易入手,甚至能用的上的武器。從設計理念來看,它早已不是單純的「武器」,而是一件純粹的戰術兵器。
妮琳的腦海裏,下意識地浮現出雷奧特的臉。
妮琳嘴上含糊地應付着,擠出一個笑容。
「這事非你不可。」
二級監督官妮琳·西蒙斯盯着盥洗臺小鏡子裏映出的自己,忍不住低聲抱怨。
● ● ●
往好了說是可愛——往壞了說,就是寡淡又顯得軟弱——她的長相給人這樣的印象。當然,但凡和她打過交道的人,都很清楚這第一印象有多不靠譜。
妮琳喃喃自語着,嘆了口氣。
「啊——您好您好。」
滿是疑惑的視線紛紛聚焦在他的身上,可羅米利奧對此毫不在意,依舊旁若無人地在廠房裏踱步,彷彿行走在空無一人的殿堂裏一般。他那副理所當然、泰然自若的模樣,讓工人們的疑惑與困惑,都找不到一絲可以滲透的縫隙。
她勉強把頭髮整理好——對膚色白皙的她來說,靠化妝遮住黑眼圈意外地費勁——隨後走出了盥洗室。
羅米利奧低聲讚歎,語氣帶着幾分刻意的戲劇感,卻又不像是說給誰聽的。或許,這就是他的本性。
厚重的鋼鐵氣息與機油味瀰漫在整間廠房裏。
他身披一件黑色皮大衣,整個人宛如死神降臨。僅僅是站在那裏,就彷彿能讓整間廠房的溫度都降下幾分——這個男人,自帶這樣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氣場。
置身於這片鐵屑與機油交織的渾濁之中,唯獨身着枯葉色西裝的他,以及周身的方寸之地,彷彿縈繞着與周遭截然不同的氣息。
——這個男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卡特隔着馬克斯的肩膀,開口說道。
卡特說着,指了指走廊深處——那裏有一扇門,是他這個局長都很少使用的局長辦公室大門。
「您就是西蒙斯監督官吧?」
而對面的獨眼男人,始終一言不發。
「不過今天說什麼也得回家。回去之後——」
她一邊碎碎念,一邊拿起梳子梳理頭髮。
羅米利奧·波洛·普羅菲特男爵用手帕掩着口鼻,輕聲說道。
「本來人手就不夠……」
黑洞洞的槍口,正精準地抵住他的鼻尖。
「——哎呀。」
羅米利奧用指尖輕輕推了推略微下滑的銀框眼鏡,臉上露出一抹淺笑。
就在這時——
工人們似乎也放棄了探究,重新埋頭於手頭的工作。
不。如果只是這樣,倒還能忍受。就算每天加班,至少還能趕上末班巴士回家,其他同事也都是這麼做的。
打掃房間、洗衣服、好好喫一頓飯、補買之前錯過的雜誌和書,對了,還想買雙新鞋,寫給妹妹的信也纔開了個頭——各種要做和想做的事在她腦海裏盤旋,最後勝出的,卻是最樸素的願望。
妮琳回不了家的最大原因是——這次事件,是由無資質戰術魔法士雷奧特·斯坦博格出面平息的。
可不知是對此一無所知,還是滿不在乎,羅米利奧臉上毫無懼色,目光平靜地落在抵住自己的槍口上。
「……你是從哪裏闖進來的?」
話音剛落,卡特便邁步向前走去。
「來得正好。我正打算叫你呢,西蒙斯。」
而是從他身後緩步走出的一個女人。
或許是因爲她那雙銳利的眼眸……那頭赤銅色的波浪長髮,竟像是一簇躍動燃燒的火焰。她約莫三十歲上下,稱得上是個美人,可這份美貌能否對異性產生吸引力,恐怕要打上一個問號。她的容貌帶着過於濃烈的鋒芒與棱角,比起女性的柔媚,反倒更像一頭野性難馴的猛獸,令人印象深刻。
「哦呀,傑西卡·拉格·斯塔卡特小姐。好久不見了。」
羅米利奧微笑着頷首致意。
那笑容溫柔繾綣,帶着蠱惑人心的魔力,若是涉世未深的少女,恐怕早已心甘情願地墜入他的懷抱。
可惜,這一招在他眼前的女人——傑西卡身上,顯然行不通。她目光銳利地直視着羅米利奧,語氣冷淡疏離地說道:
「我問的是你從哪裏闖進來的,普羅菲特男爵。沒錯,當初設計「簡鑄胄(shell)」的時候,我們確實有過不少交集,但這不代表我們是同伴。你這樣擅自在我的工廠裏亂逛,會給我添麻煩的。」
傑西卡說着,邁步繞到了羅米利奧的身側。
另一邊,獨眼男人依舊穩穩地端着那把瑪瑟爾衝鋒手槍。槍口依舊死死地對準羅米利奧的頭顱,彷彿被牢牢焊死在了原地。
「要是不想爲了保住你那張能品嚐心愛的布丁的嘴,而把整張臉都變成馬蜂窩的話,還請你以後自重些,不要再做這種冒昧的事情了。
「啊——真是抱歉,斯塔卡特小姐。還請你務必原諒我的冒昧。」

羅米利奧說着,將目光投向獨眼男人。
「對了,不知可否爲我介紹一下這位先生?我記性不算太好,印象裏我們應該是初次見面吧?」
「……嗯。」
傑西卡似乎早已習慣羅米利奧的做派,沒有在這個話題上過多糾纏,點了點頭便開口道:
「他叫阿爾弗雷德·施坦威,是一名戰術魔法士。」
「哦呀,莫非就是那位與康科內兄妹、雷奧特·斯坦博格齊名的高手?我可久仰大名了。」
就在雷奧特的名字被提及的那一瞬——
阿爾弗雷德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連視線都未偏移分毫,可那對準羅米利奧的瑪瑟爾衝鋒手槍,卻微微晃動了一根髮絲的距離。不知羅米利奧與傑西卡是否察覺到了這細微的異動。
「他可比不上你這位『影法師』啊。」
擺完茶杯的卡佩爾蒂塔,拎起水壺往茶壺裏注水。嫋嫋升起的白色水汽裹挾着茶香,優雅地蓋過了工坊裏揮之不去的機油與鋼鐵的氣味。
然而……
「——廉價的,鑄型鎧?」
「對對。卡佩醬真懂啊。」
雷奧特來了興致,追問道。
羅米利奧語氣親切地打了聲招呼,可阿爾弗雷德依舊一言不發。看着這位面露苦笑,故作瀟灑的男人,傑西卡接過了話頭:
雷奧特低吼着,目光落在自己紅腫的手背上。可傑克卻渾不在意,反而對着卡佩爾蒂塔露出了笑容。
「……算是吧。」
這麼說來,雷奧特一直不太懂這個詞的含義。
這早就是老毛病了——明明只要營養達標,傑克對食物的口味向來毫不在意,但他唯獨對香茶的風味挑剔得過分。
「明白了。」
其實原本沒必要連傑克的份也一起準備……但自從上次隨口問過一句「你平時都喫些什麼」之後,雷奧特便養成了多帶一份的習慣。他至今記得,當時傑克沉默着指了指倉庫旁的空地——那裏堆積如山的空罐頭,大小不一、種類各異,那一幕讓他愣了好半晌。
雷奧特忽然回頭望去。
面具之下的真容,未必都是美麗的。
對於不愛出門的雷奧特而言,他總是習慣提前算好時間,午飯前就把鑄型鎧送過來,這樣回去時便能順路去街上大肆採購雜誌、文庫本、生活必需品之類的東西。他每次都會把鑄型鎧連同着裝用固定架一併寄放在這裏,鑄型鎧運輸車的後貨廂便會空出來,正好方便大批量採購。
如果說,明知道是白費力氣、毫無意義,卻還是甘願反覆去做的事——就能被稱作講究的話——
傑西卡臉上漾着恬靜的微笑,輕聲說道。
在一臺臺固定的機牀之間的空隙裏,靠牆堆放着一排排木箱,大小剛好能塞進一個孩童。箱子上沒有任何產品標識,只胡亂塗寫着用於區分的編號與符號。
傑西卡說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雷奧特立刻伸手想去拿茶壺,下一秒,那隻還在冒着熱氣的水壺就毫無徵兆地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雷,你就是對生活太沒追求了。」
講究。執念。
卡佩爾蒂塔卻若無其事地放下了水壺,從籃子裏取出一個布制的茶壺罩,輕輕蓋在了茶壺上。
這臺十五年前製造的舊型號鑄型鎧——當然,在當年可算得上是最新型號——他卻執意一直用到現在。若說這就是講究,好像也說得通。只不過,這份講究似乎從未給他的人生增添過光彩。
相較於她此前那副大姐頭般的蠻橫姿態,此刻的笑容竟顯得無比純粹,甚至帶着幾分天真爛漫。彷彿之前那副出言不遜的模樣,不過是用來掩蓋真面目的假面。這般笑容,或許才更配得上「貴族」二字。
講究。
從斯坦博格宅邸到傑克的工坊兼住所,開車大約需要一個半小時。
這個年輕人,是少數幾個能像鄰居家的主婦埃萊娜·謝林那樣,把CSA身份的卡佩爾蒂塔當作普通人平等相待的人。用他的話來說,「普通人和CSA的差距,就像轎車和卡車一樣。
「真是個不講情面的時代啊。」
暫且不提這個——
「可這份講究,也容易惹出是非啊。」
「……你們倆……」
雖說烹飪和讀書都是他平日裏常做的消遣——但他對這些事,其實並沒有什麼不可妥協的原則。他偶爾也會琢磨些精緻菜式,可那不過是爲了打發時間才找的樂子。所以但凡犯懶嫌麻煩,他就會直接買些快餐填飽肚子。
「如果真能做到——那一定……會很有趣吧。」
傑西卡神色坦然地答道。
面對傑西卡毫不客氣的評價,羅米利奧面不改色地笑着回應,還故作無奈地聳了聳肩。
「還沒燜好呢。」
● ● ●
「燙燙燙!」
「人活着,不就靠這份講究添彩嘛。對吧?」
「講究啊……」
「哦?我還以爲多森也是個有些本事的人,難道他已經被解僱了?」
「五十件。下個月之前再趕製三十件。現在還處於量產試作階段。第一批貨已經流到那幫餓鬼手裏了,我正看着反響呢。最終的目標,是實現月產一百件。」
雷奧特說着,伸手拿起了三明治。
話音未落,傑西卡的嘴角忽然漾起一抹笑意。
「黑幫裏哪來的什麼貴婦人,少來這套。」
「前幾天謝林夫人送了我一些達爾塞尼亞產的茶葉。」
「真是稀罕事,你居然會替別人操心?」
「之前覺得他身手應該比多森那傢伙強,就僱了他——好了,把槍放下吧。」
會談結束後,正好到了午餐時間。
「話說回來——你們現在生產了多少件了?」
「有些茶葉啊,必須得這樣燜上一陣子,才能激發出最醇厚的香氣。不過卡佩醬,你今天真是幹勁十足啊。
當然,對大部分魔法士來說,這筆錢幾年內就能還清。
「是啊。據說市面上已經開始流通了。是聽一個老婆婆和幾個年輕人聊天時提到的。」
外形再怎麼不同,本質都是車;模樣再怎麼相異,本質也都是人類。這一點毋庸置疑——當初聽到這番話時,雷奧特也曾對着這個男人的歪理,露出過一抹苦笑。
「哎呀呀,看來是我的綽號太過聲名遠揚了。我不過是個生性靦腆的人罷了。」
「這些廉價鑄型鎧,並不是正規廠商生產的,全是仿冒品。聽說它們還有用來和正版鑄型鎧區分開的專用稱呼,叫〈簡鑄胄〉。」
「您太謙虛了。」
「關心美麗的女士,本就是我的天性。」
傑西卡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天氣和物價,沒有半分波瀾,「我讓他和阿爾弗雷德比試身手,結果連十秒都沒撐到。託他的福,我省下了一筆辭退金。」
突如其來的一下,讓雷奧特疼得慘叫着縮回了手。
「廉價鑄型鎧……」

雷奧特喃喃自語着,眉頭緊鎖。
「就愛喝沒花樣的。啊——我要無糖純茶。」
傑克一臉開心地點着頭。
只是,能打從心底裏認同這番話的人,實在太少了。少得可憐。
「幸會,施坦威先生。我是羅米利奧·波洛·普羅菲特男爵。」
聽到傑西卡的吩咐,阿爾弗雷德這才緩緩放下持槍的手。
「原來如此。」
可這座「傑克·羅蘭綜合機械研究所」,地處一片半荒廢的再開發規劃區。周邊別說餐館了,連一家食品雜貨店都找不着。就算是雷奧特,也沒興致特意帶着食材,用那臺改裝過的煤氣爐和實驗水槽拼湊成的簡易料理臺做飯……久而久之,順路在利戈萊託大道買好午餐帶過來,就成了慣例。
然而……
羅米利奧笑容滿面地應了一聲,隨即轉頭望向身後。
隨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環視了一圈工廠內部。
這麼說來,他或許算得上是個徹頭徹尾的格調至上主義者。對他而言,喫飯更多隻是爲了補充營養,而品茶卻純粹是陶冶情操的嗜好。
「哦?達爾塞尼亞產的啊,這可是稀罕貨。」
不知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還是純屬巧合——傑克啃着三明治,突然開口問道。
這麼一想,雷奧特身上確實沒有這種特質。對他而言,身邊的一切都可以隨時替換、隨時捨棄。要是有人不讓他做飯,他大可以不做;他也從沒覺得自己下廚這件事,有什麼特別的意義或必要性。他對待烹飪和閱讀的態度,純粹而理性,僅此而已。
這論調雖然極端直白,卻也正因如此,顯得格外純粹。
卡佩爾蒂塔一邊說着,一邊拎起水壺,往茶杯裏注入熱水。不用說,這是爲了在泡茶前,先把茶杯溫熱。
傑克騰出一張工作臺,將上面堆積如山的零件一股腦推到邊緣,卡佩爾蒂塔則在清理出的空位上鋪好白布,依次擺上三明治與茶杯。三明治是半路在路邊攤買的,而整套茶具與這塊布,都是卡佩爾蒂塔從斯坦博格宅邸的提籃裏帶來的。
鑄型鎧本是不折不扣的奢侈品。就連新晉魔法士,也幾乎無一例外要靠貸款才能定製屬於自己的鑄型鎧。當然,鑄型鎧的價格會因型號和製作工匠的不同而有所差異,但均價基本在三十萬多克上下。戰術魔法士專用的戰術鑄型鎧價格更高,最低也要四十五萬多克。這筆錢,在都市裏足夠買下一棟獨棟住宅了。再加上着裝支架、鑄型鎧運輸車、法杖,以及配套的咒文刻印板、消耗品封咒素筒……零零總總加起來,初期投入再怎麼壓縮,也少不了八十萬多克。
「少廢話。不過——警察那邊你大可放心。那幫傢伙纔沒閒工夫特意跑到這快成廢墟的街區來搜查。更何況,外行人根本分不清〈簡鑄胄〉的零件和普通汽車零件有什麼區別。」
「他死了。」
「你那根本不是講究,是偏執吧。」
傑西卡的表情像是要啐一口唾沫般,語氣滿是不屑。
「對了——雷,你聽說了嗎?關於廉價鑄型鎧的事。」
他那乾澀的視線,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固定在着裝支架裏的慣用鑄型鎧〈斯福爾泰德〉。那具沉默不語的黑色鋼鎧,如同一個封存着人形空洞的軀殼。
「實不相瞞,我已經和上頭打過招呼了。」
聽着這些數字背後暗藏的洶湧,羅米利奧的臉上浮現出難以掩飾的愉悅。
「……嗯。」
羅米利奧嘴上感慨着,臉上卻露出了滿意的神情,連連點頭。
確實,工廠裏雖整齊排列着各式機牀,但在外行人眼裏,這些設備生產出來的零件,根本無從分辨其真正用途。是汽車的零件?是槍械的零件?還是——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般大搖大擺地在白天開工,就不怕哪天被人查抄嗎?就算僱了身手不錯的人,單憑一名魔法士,終究敵不過警方的人海戰術吧?」
雷奧特將視線轉回傑克身上,反問道。
「具體是什麼樣的貨色?」
「不過好像還是達卡爾波產的茶葉更受歡迎一些。」
「哎呀哎呀,這是打算要毀滅世界嗎?」
不消說,他的腦海裏,正浮現出幾小時前在利戈萊託大道偶遇的那羣少年的身影。他下意識看向卡佩爾蒂塔,只見這名紅瞳少女也似心有靈犀般,輕輕頷首。
「價格?還是性能?」
傑克吞下最後一口三明治,開口反問。
「都想知道。」
「……價格據說大概三萬多克。嘛,只要豁出命去攢一陣子,普通人也不是買不起。畢竟就連那些街頭混混,開的車都差不多這個價呢。」
傑克毫不客氣地拿起第二個炸豬排三明治,一邊大快朵頤一邊答道。
順帶一提,傑克是典型的瘦高個大胃王。誰也想不到,他那副清瘦修長的身材裏,竟能裝下那麼多食物,而且喫得還飛快。雷奧特時常納悶,這些營養到底都長到哪兒去了……對此傑克總會給出一番似是而非的解釋:「你看啊,高檔車油耗本來就高嘛。」
不過話說回來——那張俊朗的臉被塞滿食物的嘴擠得變了形,反倒透出幾分荒誕的前衛藝術感。雷奧特一臉嫌棄地看着他沾着塔塔醬、還在不停咀嚼的嘴,繼續追問。
「三萬多克……這種價格真的造得出來?」
還不到正版鑄型鎧的十分之一——巧的是,剛好和〈斯福爾泰德〉的維修費持平。
「……你該不會覺得我是個黑心技師吧,雷?」
「哪能呢。完全沒有,半點都沒有。」
雷奧特誇張地攤開雙手,一臉無辜地搖頭否認。
「聽說他們是靠批量生產和降低品質來壓縮成本的。拘束值大概只有五左右,還不配法杖,所以魔法的精準度和增幅率都低得離譜。耐用性更是差到幾乎和一次性用品沒兩樣。嘛,要說性能的話,也就和鑄型鎧剛問世那會兒的初代型號差不多吧。不過即便如此,只要能施展魔法,對普通人來說,恐怕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雷奧特苦笑着說道。
在他看來,能使用魔法這件事,既不值得炫耀,也沒什麼值得高興的。魔法不過是一項技術而已,並非什麼專屬的特殊能力。雖說存在水平高低之分,但只要有心,大多數人都能學會。事實上,三十多年前,光是在阿爾瑪迪奧斯,魔法士的數量就多達數萬人。
如今,魔法士之所以會被視作特殊羣體,是因爲他們始終揹負着魔族化的風險。而這絕不僅僅是「危險」二字就能概括的——在這個社會里,魔族化是一種絕不被饒恕的重罪。它不僅會招致本人的死亡,更會給家人、親戚、朋友乃至熟人,都帶來揮之不去的歧視與迫害。
倘若有人問他:「明知如此,你仍執意要使用魔法嗎?」——雷奧特恐怕只能歪頭沉默。不管是爲了金錢、爲了人情羈絆,還是出於病態的執念,大多數魔法士選擇這條路,都不過是爲了討生活罷了。無論他們是正規魔法士,還是像雷奧特這樣的無資質魔法士,本質上都沒有區別。
可他實在無法理解那些普通人的心態——僅僅爲了一時興起,就躲在暗處偷偷使用魔法。更何況還是用這種品質堪憂的鑄型鎧,怎麼想都不是正常人會做的事。魔族化會徹底摧毀普通人安穩的生活。如果真的願意爲了使用魔法而賭上一切,那直接去參加資格考試不就好了?
「原來如此,是女人啊——」
「誰讓我最好拿捏呢。嘛——總之,我會好好周旋,不讓自己被捲進去就是了。」
(可這樣的「執着」——恰恰證明了,自己根本就沒有徹底絕望。確實如她所說,我就是這樣一個半途而廢、一無是處的傢伙)
雷奧特皺着眉移開視線,傑克則轉頭看向卡佩爾蒂塔。
如果說這也算是一種「執念」,那麼或許長久以來,雷奧特所執着的,不過是「讓自己陷入絕望」這件事本身。他一直告訴自己,正因爲早已絕望,所以纔對世間萬物都無所牽掛。
「……喂,雷?」
「就是……感覺你好像一下子通透了,或者說豁然開朗了?算是大徹大悟?不對,好像也不是。該怎麼形容呢……就好像你心裏有條線,突然一下子捋順了。」
「……真是辛苦他們了。」
「——哦?」
「你這是先入爲主的偏見罷了。」
雷奧特一臉不爽。可傑克完全沒理會他的反應,歪着頭陷入了沉思。
「只是什麼?」
「我也說不好。就是感覺……有點怪怪的……」
傑克一臉疑惑地湊近,打量着他的臉。
在傑克這種專業技師眼裏,外行人擅自調試鑄型鎧,簡直是愚蠢至極的行爲。鑄型鎧工程師之所以能收取高額報酬,絕非毫無道理。
「有嗎?不對勁,哪裏不對勁啊……我自己倒是沒什麼感覺。」
傑克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卡佩爾蒂塔的頭。少女眨了眨緋紅的眼眸,像是忽然想起來似的開口說道:
他望着茶杯裏升騰起的水汽,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嘴角漾起一抹淺淺的笑意。
「這叫什麼話。」
他們不曾絕望,也無法絕望,因爲他們根本就沒有這份覺悟。正因爲如此,他們纔會盲目地行動,不顧一切地橫衝直撞,將周遭的一切都捲入其中。他們因恐懼絕望而一意孤行,斬斷所有羈絆,深陷孤獨,卻從不停下腳步,審視自己的前路——最終,往往會拖着無數人陪葬,走向自我毀滅。
在半途而廢的妥協泥沼裏掙扎着想要爬出來。
「什麼意思?」
然而。
傑克皺起眉頭,似乎在斟酌合適的措辭。
雷奧特歪着頭表示懷疑,傑克卻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
他們懷揣着各自難以言說的煩惱,開始在特里斯坦市蠢蠢欲動——而此時此刻的雷奧特等人,對此一無所知。
「沒什麼,就是感覺……你剛纔的樣子,好像有點不對勁。」
「……嗯。」
「是嗎?」
「你這是跨過了一道坎,往成年人的臺階上邁了一步啊。要不要開個派對慶祝一下?」
不過……這也算是一種執念嗎?
雷奧特說着,轉頭看向卡佩爾蒂塔,彷彿在向她求證。如果他身上真的有什麼變化,第一個察覺到的,應該就是朝夕相處的少女吧。
「聽說他們做了些改良,能在一定程度上匹配使用者的體型和魔力特性。嘛,應該是通過降低拘束值,來預留出足夠的安全冗餘吧。而且聽說還會附贈一些基礎咒文刻印板和簡易調整手冊,讓使用者能自己動手調試……」
傑克對雷奧特的思緒渾然不覺,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點了點頭。
傑克卻像是捕捉到了什麼,眼神裏透着十足的興致,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真正危險的——會招致所有災禍與紛爭的,反而是那些連徹底絕望都做不到的人。
「……喂。」
雷奧特忽然想明白了。
沒錯。
鑄型鎧本質上是量身定製的產物。每個人的體型自不必說,魔力的強度、特性、對魔法的反應靈敏度,還有其他諸多因素,都會影響鑄型鎧的適配性。想要高效施展魔法,量產的標準化產品是絕對無法滿足需求的。
可這位CSA少女,只是維持着那副模糊不清的漠然神情,不置可否。
只是……
話剛出口——又覺得這個詞似乎不太貼切,他轉頭看向傑克。果不其然,對方正用一臉困惑的神情打量着他。
雷奧特嚥下茶,抬眼示意他繼續說下去。傑克頓了頓,像是思索了片刻,才接着開口:
「卡佩爾……我覺得你好歹也該拿出點分寸,去管管這個想象力過剩的機械狂的荒唐幻想。」
……雷奧特的話語頓了頓。
真是荒謬。
「都說了你完全誤會了。」
雷奧特忽然想起那位每隔三天就會來家裏一趟的魔法管理局女監督官,不由得再次苦笑。
畢竟,哪怕是在暗地裏活動的非法魔法士和魔族,對普通人而言也是難以抗衡的威脅。不管是在黑市還是其他渠道,只要廉價鑄型鎧流通的消息被大肆曝光,就很可能引發社會動盪。屆時警方和魔法管理局的公信力會一落千丈,高層也必將被問責。
「可一旦調試失敗,使用者會當場魔族化哦。」
雷奧特若有所思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的手邊。
究竟哪一種,才更爲危險?
「真要是出了什麼亂子,最先被推出去頂罪的,可是你哦。」
雷奧特說着,還故意縮了縮肩膀。
「或許吧……只是——」
「開什麼派對,莫名其妙。」
「話說回來,就算是批量生產,他們要怎麼解決使用者的個體差異問題?」
當然,把別人用過的鑄型鎧調整成適合自己的,也不是不可能。但這不僅需要鑄型鎧工程師出手,還要耗費大量時間與金錢。這麼算下來,特意去用二手的鑄型鎧,其實沒什麼意義。
「……你該不會是誤會了什麼吧?」
「啊,這麼說不太對……你本來就透着股老氣。」
傑克咧嘴一笑。
被人當作棋子利用,對他來說早已是家常便飯。他從不在乎別人的想法,對自己的未來,更是毫無興趣。
「不過雷也太過分了吧,卡佩醬?明明跟這麼可愛的小姑娘住在一起,居然還在外面拈花惹草?對了,你見過那個大姐頭嗎?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在心底苦笑着。
「還不是被一位可怕的大姐頭,狠狠訓了一頓唄。」
……
「介紹一下唄。那個女人。事到如今還能讓你上心,肯定比菲莉希絲強吧?不過啊,多半是個怪人。」
「……怎麼說呢?我或許此刻才意識到,自己連絕望都沒能好好體會到」
「這可真是稀奇……你怎麼突然就有了這樣的心境變化?」
「……硬要說的話,就像是突然變得老氣橫秋了?」
「嘛,大概有些人買回去,也只是圖個新鮮感,未必真的會用吧。不過就算這樣,小範圍的事故其實也沒少發生,只是被警方和魔法管理局壓下來了而已。」
傑克將雙肘撐在桌上,抬眼看向他。
「想得倒挺周全。」
「這就對了嘛——這絕對是你成熟的證明,雷。」
「你說得倒是輕巧,好像事不關己似的,雷。」
雷奧特說着,無奈的嘆了口氣。
「無資質戰術魔法士和監督官。老套歸老套,倒真是個有點意思的組合。」
真正絕望的人,會止步不前。真正的絕望,不會摧毀任何東西,不會傷害任何人,只會靜靜葬送自己。深陷絕望,不會將危險散播四方,一切後果,都能由自己承擔。
「……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
「她是魔法管理局的二級監督官。」
「唉——真虧他們沒鬧出什麼大亂子啊。」
話音剛落,雷奧特接過卡佩爾蒂塔遞來的香茶,抿了一口。
「原來如此。」
徹底沉入絕望的深淵。
那些因畏懼絕望而失控暴走的人。
(……原來如此)
雷奧特皺起眉頭,反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