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棲身於這動盪不安的塵世」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3.1萬 字

突然被傳喚至局長室時,妮琳中滿是疑惑。
「二級監督官妮琳·西蒙斯——前來報道。」
敲門出聲示意後,她走進了局長辦公室。
辦公室正前方是一扇大窗,窗下辦公桌的對面,魔法管理局特里斯坦支局的局長卡特·拉貝爾抬起了頭。
妮琳從未見過比他更契合「公務員」這一稱呼的人。面容清瘦,略顯神經質,架着一副粗框眼鏡,銀髮一絲不苟地梳向七三分——完美地契合了大多數人心中的「官員」形象,甚至讓人懷疑他是故意爲之。
「請坐那裏。」
卡特指了指辦公桌前的會客沙發。妮琳先鞠了一躬,隨即坐下,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房間。
這間辦公室並不算寬敞,空氣沉悶凝滯。室內擺放着辦公桌、書架、裝飾架,牆上還掛着兩幅裝裱好的獎狀,整體給人一種極其普通的感覺。妮琳此前雖來過兩次,卻還是第一次見到局長坐在辦公桌後——平日裏,局長大多在大辦公室裏,和其他監督官一同辦公。
魔法管理局本就不是人員龐大的機構。以特里斯坦支局爲例,監督官僅二十人,事務專員二十人,再加上設施管理員與裝備科職員等,總計也不過五十五人左右。正因爲魔法士的絕對數量很少,管理方的規模自然也大不到哪去。
因此,從局長到普通職員,幾乎所有人都互相認識,日常事務大多能在碰面時當場解決。如此看來,這次特意召見,要麼是有重要任務,要麼是要進行斥責——總之,絕非日常的工作交流。
「關於雷奧特·斯坦博格這個人,」卡特向後靠在椅背上,開口說道,「你怎麼看?」
「這……具體是指哪方面?」
「個人感受就好。你前段時間在事發現場,以及後續處理事務時,應該和他見過兩次面吧?覺得你們合得來嗎?」
妮琳沉默了。面對這種意義不明的問題,她向來不會隨意作答。
「最近,SA事件與魔法士犯罪接連發生。這兩個月裏,魔族事件有六起,魔法士犯罪達十六起,數量是以往平均值的三倍多。雖說有可能只是巧合,但無論如何,我們都不能坐視不理,必須展開調查。」
妮琳認同局長的說法。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其規模與性質都遠超普通事故或犯罪。考慮到對市政的影響,這一增長率有可能發展成爲特里斯坦市的生死存亡問題。
「就算真是巧合,我們也需要收集證據,證明這並非人爲干預所致。我看過警方移交的資料,他們似乎認爲事出有因……」
「您是說……有人在暗中操縱?」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這只是警方——而且是部分警員的『看法』而已。這或許是他們爲掩飾對SA事件的無力而找的藉口,也可能是爲申請增加預算埋下的伏筆。甚至有傳言說,他們打算效仿帝都警方,新組建一支專門應對SA事件的部隊。當然,也不排除是市議會爲推動市法修訂,故意向他們施壓了。」
卡特話鋒一轉:「但不管警方是怎麼想的,我們都不能忽視事件激增背後存在人爲因素的可能性。目前,我們已祕密派出多名監督官,調查事件起因及背後關聯,但……人手實在不足,總不能因此耽誤日常的監督工作。」
而此次,魔族化的正是其中一人。
貼着牆壁的幾根蒸汽管道劇烈震顫,嵌在牆內的蒸汽驅動裝置齒輪「嘎吱嘎吱」地開始轉動。
……嚕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是——」
「是。」
「目前,艾什肯納奇一級監督官已請求兩名專屬戰術魔法士出動……」
「不行,這也太冒險了。」
卡特用指尖輕敲桌面,這顯然是進入正題的信號。
「你願意接受嗎?」
它像曬乾的蛇蛻般瘦小,唯獨嘴巴裂得極大,像青蛙一樣翻着白眼,正不斷「唱」着那詭異的旋律。
她很清楚,局長會提出這個安排,大概率是看穿了自己對雷奧特的在意。雖說人手不足與管理局對雷奧特的立場確實是事實,但局長恐怕還隱瞞了其他想法。
妮琳對此也有體會——最近在局裏,確實很少見到其他監督官的身影。雖說現場勘驗的資料整理可以委託給警方,但細緻的調查與巡查,仍需監督官親力親爲。
無論是攔截子彈、自我修復、撕裂觸碰之物,只要在自身本能與認知範圍內,魔族便是不死的全能存在。至少用霰彈槍是無法將其擊倒的……非但如此,恐怕連牽制作用都起不到。
「我不敢說能和他合得來,但既然是工作,我會盡力做好。」
作爲阿爾馬迪奧斯數一數二的大型藥品製造企業,該公司在特里斯坦郊外擁有多座工廠,生產範圍從工業酒精到藥品,產品線十分廣泛,且每座工廠規模都不小,員工數量也頗爲可觀。
路易斯與沃德立刻認出,那正是資料中顯示的、羅森斯托克化學公司僱傭的產業魔法士——露琪埃拉·辛克拉維斯。
「目擊者證詞太混亂,連魔族等級都搞不清。要是「伯爵」級的,咱們怎麼辦?」
戰術魔法士路易斯·雷哈爾與同爲戰術魔法士的沃德·布羅赫,各自身着慣用的鑄型鎧,行走在昏暗的工廠廠區內。
路易斯的聲音裏滿是緊張與焦躁。
「都怪我多嘴……」
SA事件——也就是魔族事件。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危險——他隨時可能輕易放棄一切,無論是自己、他人,還是整個世界。金錢、名譽、世俗的束縛……這些都無法牽制他,也無法打動他。他的力量毫無方向,只是作爲一種純粹的力量,潛藏在他體內。
話音未落,一聲沉悶的轟鳴在廠房內炸開。
「歌」這便是它的俗稱——美麗而又神祕的旋律。
「我明白了。」
那張彷彿天生就長在球面上的臉,突然露出了笑容。那笑容帶着難以形容的愉悅,純粹得令人毛骨悚然,也邪惡得令人不寒而慄。緊接着——
化學工廠常處理易燃物,因此大多會設置緊急物理封鎖措施——在各處安裝隔離牆。這類隔離牆無法靠人力開關,幾乎都由簡易蒸汽驅動裝置提供動力。
「好。」卡特點了點頭。
閘門緩緩閉合,昏暗重新籠罩廠房。當兩人的視野恢復時,那個詭異的球體已露出了光滑的膚色表面。
一瞬間,妮琳與卡特對視一眼,隨即同時站起身來。
讓她擔任專屬監督官,或許是爲了在出問題時,能輕易將責任推到她身上。畢竟,若沒有明確的負責人,放任雷奧特的責任就得由管理局,也就是局長卡特自己承擔。
「喂?那是……」
那竟是一個「肉球」。
路易斯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道。寬敞的廠房內擺放着多臺設備,牆邊還立着幾根巨大的原料儲存罐。
衝進來的是一名事務職員,神色慌張。
在魔力圈內,所有現象都將遵循魔族的意志。
強大的魔族總會伴隨「歌」出現。
妮琳多少能理解這種心情。
「那我也加入調查嗎?」
儘管對局長的算計感到不快,但所謂「推卸責任」終究只是她的猜測。更何況,她確實對雷奧特這名魔法士充滿在意。妮琳決定將此事視爲展現自己監督官能力的機會。
或許這是他緩解心理壓力的方式吧——魔法士中常有這類奇特習慣的人。比起在戰鬥中突發牙痛,嚼口香糖終究算不上大問題。路易斯最終也放棄了勸說。
而她,一名新來的二級女監督官,既是最好拿捏的「替罪羊」,就算被犧牲,造成的損失也最小——在這個仍殘留着男尊女卑與論資排輩觀念的社會,尤其是在政府部門,這種邏輯再常見不過。
● ● ●
這張副臉的唯一作用,就是持續發出「觸發音」,以歌謠的形式驅動魔法。中級以上的魔族,必然擁有這種專屬魔法器官。
讓無資質的魔法士配備一名來自勞務部魔法管理局的專屬監督官,這無疑是前所未有的特例。
沃德開口說道,因爲嘴裏嚼着口香糖,所以說話有些斷斷續續。路易斯曾多次提醒他「緊急時刻唸咒會變慢,很危險」,但沃德始終沒改——據說他有下意識咬牙的習慣,不嚼口香糖就會咬得後槽牙隱隱作痛。
「接到報告,那裏正在發生SA事件!」
沒有方向的力量,就如同炸彈,隨時可能牽連周圍,最終自取滅亡。
「是。」
「我馬上過去。」
「我們只在內部這麼安排,不會公開認可他。對外,就宣稱這是針對無資質魔法士的『矯正監管任務』。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我才問你——是否覺得能和他合得來。」
「可這……不就等於我們變相認可無資質魔法士了嗎?」
但此刻,工廠內卻被昏暗與冰冷的寂靜籠罩。
在朝向他們的球面正中央,赫然貼着一張人臉,荒誕得如同玩笑。
大部分員工已完成疏散,各處的隔離牆也已降下,留在廠區內的人本應不足十人。
在蒸騰的白霧與幾道交錯的光帶軌跡中,有一個物體正緩緩朝他們移動。
「直白地說,就是這樣。」
那是一張普通中年女性的臉。正因爲太過普通,反而更顯詭異。
它從升起的隔離牆後滾滾而來。
肉球在距離兩人約十米的地方停止了滾動。
從路易斯他們的位置很難看清……但恰好在肉球的頂部,還藏着另一張「小臉」。
雷奧特是個沒有執念、沒有要守護的事物、也沒有追求目標的人。
聽到妮琳的回答,卡特露出思索的神情。「原來如此……說起來,你之前……」
這裏是羅森斯托克化學公司的特里斯坦第二工廠。
光線從閘門與地面的縫隙中湧了進來,兩人逆光眯起眼睛。
「抱歉打擾!羅森斯托克化學的第二工廠……」
一陣類似口哨,又像無詞歌謠的聲音,包裹住了這詭異的形體。
「但……我卻覺得你似乎反而願意主動接觸他。」
「逃出去的人說,魔族很可能就在這棟廠房裏……」
沒人能確定魔族是否會躲起來伏擊,但視野受阻,必然會影響突發狀況下的反應速度。
沃德迅速將霰彈槍插回腰後背帶,轉而取下了背上的法杖,可握住法杖的手,卻在微微發抖。
「要不……我們倆……分開找?」
廠房內視野極差。牆壁與機器間像血管般縱橫交錯的粗管道、四處堆放的集裝箱,隨處都是可以藏身的角落。雖說現在剛過正午,陽光能從窗戶照進來,但這點光線根本無法照亮寬敞廠房的每個角落。
這種潛藏的危險,任何一名監督官都能感受到。從某種意義上說,他的這種危險性,與魔法本身有着相似之處。
就在這時,局長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卡特立刻轉頭,提高聲音問道:「怎麼了?」
「連點動靜都沒有……跑哪兒去了?」
大型化學藥品製造工廠通常會配備專職魔法士。根據藥品種類不同,有時僱傭魔法士用魔法進行精製,比投入資金購置精製機械更節省成本,且產品質量更穩定。當然,魔法精製不適合大規模生產,因此魔法士實際負責製造的,多是高價藥品。
而剛剛突然反轉運作的蒸汽機關,此刻又噴着白氣,開始關閉隔離牆——顯然有東西在干擾機關的運行。
那原本是貨物運輸通道,開口大到能讓卡車進出。此刻,堵住通道的厚重閘門正裹着蒸汽,緩緩向上升起。
「以前這樣或許沒什麼問題,但現在這個敏感時期,不能讓他這個不穩定因素隨意行動。眼下外界本就對我們盯得很緊,萬一影響到調查就麻煩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我們無法確保正規戰術魔法士的人手,也需要將他作爲一張『王牌』握在手裏。」
「不……說實話,你還是新人,到任時間不長,並不太適合參與這類調查。不過,目前還沒有監督官專門負責雷奧特——所以,我有個安排。」
這便是「詠唱用副臉」,俗稱「吟唱者」。
沃德的表情緊繃,聲音發顫。
那是一個球體,直徑約三米的圓形物體。
那不是「生物」,而是「物體」。根據法律定義,魔族已不再是人類,而是「物體」與「現象」的結合體。
有時也會配備一兩名非魔法士的助手提供支援,負責駕駛鑄型鎧運輸車、維護設備,或從中遠距離狙擊掩護,但實際與魔族對抗的,始終是戰術魔法士本人。
他飛快瞥了一眼左臂的魔力計——由賢者石製成的指針早已遠超「C」(伯爵級),直指「M」(侯爵級)。
沃德指向兩人右側的隔離牆。
「關於雷奧特·斯坦博格的相關事務,我想全權交給你負責。」
「那還能怎麼辦……只能盡全力……跑了唄——」
「因爲我以前認識類似的人。」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妮琳的反應。見妮琳沒有開口,他繼續說道:「一直以來,我們對那傢伙的態度都是『需要時便用,不需要時就無視』,你應該明白原因吧?」
「嘖……」
妮琳心中五味雜陳。
通常情況下,戰術魔法士會兩人一組行動。表面上是爲了「以多對少,確保制服魔族」的考量,但更實際的原因是「防止因濫用魔法、使鑄型鎧的拘束值超標、導致自身魔族化」。
「……說實話,選你負責,還有另一個原因。」他忽然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大部分監督官都不願和雷奧特扯上關係,尤其是見過他在戰場上的樣子後。」
但即便如此……
「您的意思是……讓我擔任雷奧特的專屬監督官?」
兩人均將法杖固定在背後的揹帶式槍架上,手中則握着截去槍管與槍托來縮短總長的霰彈槍。裝填了大顆粒霰彈的霰彈槍雖射程較短,但在近距離戰鬥中擁有極強的破壞力。對戰術魔法士而言,槍械雖只是輔助裝備,但面對「男爵」級的新生魔族,有時也能憑藉槍械擊敗。
「歌」會將魔力源源不斷地轉化到「事象界面」,形成包裹魔族的「恆常魔力圈」。
聽到妮琳的質疑,卡特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顯然他早料到會有這樣的反對。
「糟透了……!」
路易斯一邊奔跑,一邊扔掉霰彈槍。
若對手是中級以上的魔族,其護身魔法便會毫無破綻。普通子彈別說擊中對方肉體,在那之前就會被恆常魔力圈攔截。
他舉起自己的法杖,朝沃德大喊。
「我來主攻,拜託你掩護!」
沃德點頭,朝路易斯的反方向跑去,同時操控起法杖。
路易斯的法杖不適合連續施法,但相應地,它能通過「無聲吟唱」發動威力更強的魔法。而沃德的法杖則適合連續施法,負責用魔法吸引魔族注意,最後由路易斯給予致命一擊——這是兩人的基本戰術。
沃德將魔法杖向前一伸,準備發動「爆破」魔法——
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歌」聲驟然拔高,響徹四周。
沃德身旁的一個藥品儲存罐毫無徵兆地爆炸了,罐內的液體像暴雨般潑向沃德——那是強酸。
「啊……!」
沃德發出慘叫。儘管鑄型鎧的鋼材表面經過耐蝕處理,基本抵擋住了酸液侵蝕,但酸液仍從縫隙滲入,溶解了皮革與布料部分,灼燒着他的皮膚。
「呃啊啊啊!」
劇痛讓沃德渾身抽搐。
「呵呵呵……哦哦呵呵……呵呵呵。」
魔族那張與人類無異的臉發出了笑聲。
「哦哦哦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它似乎在爲攻擊得手而得意。
「畜生……好疼……混蛋!」
沃德在劇痛中嘶吼,瘋狂發動魔法。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爲強力之……慾望者,既是如此…………枯竭之風啊……毀滅之風啊……於被天賜拋棄的大地……在忘卻滋潤的荒野之上……將枯萎者的怨念……在此召喚……化爲詛咒……!」
空中浮現出複雜的紅色紋路——魔法陣,是複雜且強大魔法的證明。
「阿什肯納吉先生?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魔族處理失敗了嗎?」
沃德拼命維繫着險些被疼痛截斷的意識,吟誦出咒文。
但……這招真的能對「侯爵」級魔族奏效嗎?
但子彈這類常規物理武器,頂多只對魔族化過程中的不完全體,或是未展開恆常魔力領域的初級魔族有效。
他的法杖採用旋轉詠唱式設計。依靠發條驅動刻有咒文的滾筒,無需口頭詠唱即可發動魔法。雖需更換滾筒才能使用不同咒文,無法實現多樣攻擊,但能夠藉助輔助咒文裝備如
(嘖,遲——了!)
「好不容易準備好的『宴席』要是搞砸了可就麻煩了。我這邊也是要工作的嘛。既然如此,不如讓你們代替她幫我好了」
周圍雖散佈着民宅,但或許是居民們聽到警報後已紛紛逃走,除他之外,看不到半個人影。對羅米利奧而言,他本想再靠近些觀戰,奈何前方已被警方嚴密封鎖,實在無法再往前半步。
「啊啊啊!顯!顯!顯——!」
「好……」
沃德掙扎着重新舉起法杖。
「顯(exist)!」
路易斯一邊奔跑,一邊解開法杖的安全裝置。他扣下扳機狀的開關,杖身中央的兩個咒文滾筒立刻「滋滋」作響,以相互反轉的狀態開始旋轉。
他的魔法失控爆發,又肆意擴散。各處的機械都化爲齏粉,蒸汽管道紛紛破裂。魔法完全沒有收斂與瞄準,就如同將沃德內心的恐慌原樣宣泄一般……四處散播着毫無意義的破壞。
「好痛啊、好痛啊……疼痛飛、飛走吧!」
不知是否引燃了化學物質,幾個疑似儲藏槽的罐體燃起熊熊大火,藥劑輸送管道因高溫氣化的藥液壓力過大而爆裂,刺鼻的異味瞬間瀰漫開來。
「第一業火」——最基礎的「爆破」咒文。雖是基礎魔法,卻擁有堪比小型炸彈的破壞力,對付「男爵」」級魔族甚至能一擊致命。
路易斯透過浮現在空中的魔法陣,緊盯着魔族,厲聲喊道。
這是「第二冰結」,屬於冷凍系中級攻擊咒文。
「魔族……魔族已經打倒了!可是鑄型鎧損壞,還出現了魔法亂髮的情況——」
——(已經發射多少次了?)
路易斯握緊法杖,謹慎地瞄準魔族。他的攻擊魔法向來以一擊必殺爲傲。
若是「鑄型鎧」能以完整形態將他束縛,或許還能將其控制住。但如今,「鑄型鎧」已無法履行固定它的職責。
當現場監督官的無線聯絡接入時,妮琳等人還以爲是情況已解決的報告。
(我到底已經釋放了多少次魔法?)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此同時——球狀的魔族朝着他猛撲過來。
「看樣子打得還挺頑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明明魔法尚未發動,剩餘的兩個拘束子卻突然崩飛,鑄型鎧的多處更是裂開了縫隙。無論是物理層面、魔法層面,還是精神層面……原本緊緊束縛着沃德全身、將他「壓入」人類形態的鑄型鎧,其約束力正在不斷減弱。
意識在疼痛中變得模糊,沃德暗自思索。
「可惡!」
「好、好痛啊……痛、痛、痛、好痛、好痛、好痛啊……」
隨着咒文詠唱,虛空之中幻象搖曳。紅色光芒在半空勾勒出魔法陣。
魔法使每次穿戴鑄型鎧,能發動的魔法次數都有上限,將該次數進行單位化、規格化後的數值被稱爲拘束值。而胸前的金屬扣(拘束子)正是拘束值的可視化體現,每崩飛一顆,就代表消耗了一單位拘束值。
沃德顯然已被疼痛衝昏頭腦,情況正朝着不妙的方向發展。再這樣無節制地使用魔法,一旦突破拘束值上限,他自己也會魔族化。
「這邊!這邊呀呵呵呵!來抓我呀——快看呀哈哈哈哈!」魔族一邊躲閃,一邊用戲謔的語氣挑釁。
「什、什麼?! 」
● ● ●
〈 Manga · Freeze 〉」
下一秒,被炸開的傷口顏色從深紅迅速變回膚色,就像被按扁的橡膠球恢復原狀般,「噗」地一聲重新貼合球面,看不出絲毫破損。
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歌」聲再次陡然拔高,震得廠房內空氣都在顫抖。
羅米利奧透過雙筒望遠鏡眺望工廠,發出了似是讚歎的聲音。
毫無準頭的「爆破」在廠房各處炸開。
他正坐在停在工廠不遠處道路上的車裏,靜靜微笑着。那是一輛汽油驅動的運動款轎車,還是最新型號。其棱角分明的外形,十分適合羅米利奧這般身形俊朗之人。
沃德在面具之下露出笑容。這一瞬的差距,註定了他的勝利。
「根據簡易魔力計測量,兩人都達到了「伯爵」級……緊急……快,啊啊啊啊啊!」
「緊急!緊急!請求支援——」
「畜生……這……怪物……啊!」
伴隨着吶喊,魔法發動,火焰徑直擊中魔族。
● ● ●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哦哦哦!」
它像皮球般在地面、天花板與牆壁間彈跳翻滾,臉上始終發出笑聲。那驚人的速度,讓沃德的魔法連一次都沒能命中。
沃德的鑄型鎧拘束值爲16,基礎「爆破」魔法每次消耗1值,但他此刻已連射了十多次。
「——哦呀。」
「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嗬! !」
發動語音因中斷而變得不完整,導致事象誘導機關陷入了暴走。
在魔族瘋狂的鬨笑聲中——他恍惚地感覺到,體內的某種東西正發出沉重的聲響,開始動了起來。
他發出絕望的嘶吼。奔向解放的強烈快感,與肉體的劇痛相互衝擊。
望遠鏡的視野中,工廠的牆壁有好幾處都變成了白色。
路易斯恐怕已經發射了好幾發「第二冰結」。若是接連承受那樣的攻擊,即便對方是「侯爵」級魔族,恐怕也會敗下陣來。
他將目光投向自己的胸口。
然而……
冷凍系戰鬥魔法比爆炎系魔法更爲複雜,也會多消耗一個拘束值,但相應地,壓制力會更強。被固化的目標物,只需輕微衝擊便會碎裂成粉末。
沃德更加瘋狂地連射魔法,鑄型鎧胸前的金屬扣開始接二連三地崩飛。
路易斯咬牙低罵。
想必是監督官在使用護身用的〈獵鷹〉射擊吧。

看來是「第二冰結」造成的效果。這道咒文即便面對中級魔族,也有一擊致命的可能。它並非將目標封入冰中,而是通過奪走物體本身的熱量使其凍結的魔法。
就在這一剎那。
魔族此前或許一直將注意力放在路易斯身上,幾乎無視了沃德的存在……但此刻似乎終於察覺到了他。在緩緩旋轉的魔法陣另一側,魔族轉過身,朝着他翻滾而來。
魔族的臉龐扭曲起來。
「喫我一招,怪物! 顯!」
「雷哈爾魔法士和布羅赫魔法士……兩人都魔族化了……」
在虛空中用紅色光芒勾勒出的魔法陣,以及在虛數界面「星界側」裏高效運轉的事象誘導機關殘影,開始扭曲變形。
「〈幹殺〉(Dry Kill)——顯(Exi……」
「啊? 啊啊,啊!」——
聚集在管理局通信室的職員們瞬間騷動起來。
路易斯·雷哈爾與沃德·布羅赫二人,堪稱屈指可數的專業戰術魔法士。當然,他們與雷奧特不同,是正式在管理局註冊、擁有資質的正規魔法士。
● ● ●
那是由事象誘導機關催生,在魔法發動前便已躁動的魔力——所投射的殘影。
從靜電雜音的間隙中傳來的監督官聲音,帶着極度的緊迫感。
已有十三個拘束子崩飛,僅剩三個。要打倒中級魔族,必須一擊決勝纔行。沃德拉動法杖的操控杆,啓動無聲詠唱,繼而開始詠唱輔助咒文。
「這蠢貨!」
事實上,魔族球體狀的右側軀體確實被炸開一個大洞,鮮血飛濺,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充斥廠房。若是普通生物,失去如此多的肉體肯定必死無疑,但——
兩週前的庫普曼醫院事件中,因尚未度過法定強制待機時間(魔法士一旦使用鑄型鎧施展魔法,爲防止連續使用導致疲勞累積,必須遵守三日禁止施法的規定)而未能出動,但面對「男爵」級或「子爵」級別的魔族,他們完全有能力解決。然而——
魔族一邊原地打轉,一邊發出愉悅的笑聲,顯然對自己的恢復能力無比得意。
十六個拘束值——這是鑄型鎧能將他維持在人類形態的極限。一旦超出這個限度使用魔法,他就會魔族化。而鑄型鎧胸前那十六個金屬扣,正是他的生命線。
但魔族卻毫髮無損。
「第二業火」這樣較長的咒文,大幅提升威力。
它的雙眼猛地翻白,露出全是眼白的眼球。
三枚拘束子同時崩飛。
悲鳴聲中,槍聲驟然響起。
翻着白眼的魔族尖叫着。
「別……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啊啊啊!」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監督官的慘叫與疑似魔族的鬨笑從揚聲器中炸開……下一秒,聲音便戛然而止。在茫然失神的妮琳等人面前,揚聲器只剩下毫無意義的靜電雜音在持續播放。
「瘋、瘋了嗎……那兩個人?」
「而且還是「伯爵」級?一下子出現兩隻「伯爵」級魔族?」
「快聯繫負責現場封鎖的警察部隊!加急確認魔族等級!」
「警察……不,得聯繫軍方的加什因駐地……」
「全市避難勸告的相關文件都放哪兒去了!? 」
魔法管理局陷入一片混亂。
多名中級魔族同時出現——事實上,這是特里斯坦市近數年來從未有過的事態。
「處於待機狀態的戰術魔法士呢?」
「沒、沒有了!霍納魔法士還在住院……」
「那就緊急徵召其他醫療系或產業系魔法士來頂替……」
「可他們毫無戰鬥經驗啊!而且戰鬥用魔法與他們的咒文格式(Spell)規格根本不兼容……」
「那啓用處於強制待機狀態的魔法士呢——」
「你瘋了嗎?萬一再出現魔族化的情況,後果不堪設想!」
看着四處奔忙的同事,妮琳忽然想起了方纔被提及的那名魔法士——雷奧特·斯坦伯格。
若是那個男人的話……或許能行。
但他至今仍無正式資質。更重要的是……妮琳並不想將那名魔法士拖入戰場。
她覺得這並非出於好感,反而更像是相反的情緒。
在前往羅森斯托克化學公司·特里斯坦第二工廠的國道途中匯合後,雷奧特與妮琳同行,火速趕往現場。
不知是偶然還是刻意——他左胸心臟上方的紋樣顯得格外稀疏,彷彿本該在此處繪製的某樣東西缺失了一般……
「……痛快?」
卡佩爾毫無羞怯之意,徑直走向靜靜站立的雷奧特。她右手握着一支細長的筆,開始在他的身體上繪製某種類似學術紋樣的圖案。或許是早已熟練,她的動作流暢不滯,筆觸輕盈得彷彿在寫自己的名字,飛快地爲雷奧特全身勾勒出近似蠻族戰妝的紋樣。畫到脖頸附近時,或許是因爲身高差距導致運筆不便,她踩上小臺階繼續作業。
他的身體線條緊實,卻沒有肌肉賁張的誇張感,甚至可以說有些纖瘦——就是這樣一副軀體。
雷奧特望着正前方——望着那片鋪展開的藍天,緩緩說道:「是我殺了那孩子的父母。從那以後,我們就一直是這樣的關係。」
最後,他按下牆邊的一個操縱桿——伴隨着蒸汽噴出的聲響與齒輪轉動聲,貨艙的天花板與側壁緩緩打開。外界的空氣與光線湧入,瞬間吹動了卡佩爾那紅色的髮絲。
「記憶……嗎?」
雷奧特只留了一條內褲,褪去了身上所有衣物。
「算是吧,在我認識的人裏能排第三。不過先不說這個——卡佩爾。」
「你這麼強調,搞得我像個無可救藥的笨蛋。不過,我也不否認就是了。該怎麼說呢……不用想多餘的事,能全心投入,其實挺痛快的。我就是這麼個笨蛋嘛。」
「沒辦法了……!」
可妮琳實在在意——那位湯普森醫生的兒子,對卡佩爾究竟抱着怎樣的感情?在那彷彿沉浸在不醒夢境般、呆滯無表情的外表下,藏着怎樣的心思?又是什麼造就了這樣的她?
「我知道,還見過他們。」雷奧特一邊翻資料一邊回答。資料顯然是倉促間打印的,字裏行間滿是錯漏。
他彷彿隨時都能毫無遺憾地死去,臉上總是帶着對這個世界毫無留戀的神情。
這幾天……妮琳一直在想他的事。
「讓開。」
● ● ●
妮琳當然知道,身爲CSA的卡佩爾,其親人中的一方——大概率是父親——本就是該被消滅的魔族,這無可厚非。可雷奧特說的是「父母」,難道連身爲人類的母親,也被雷奧特殺了嗎?是母親也魔族化了,還是……
由於需要雷奧特閱讀資料,此刻駕駛鑄型鎧運輸車的是她。 說實話,雖然她有汽車駕照,卻幾乎沒什麼駕駛經驗,可總不能讓無駕照的卡佩爾來開。
身後傳來少女毫無波瀾的回應,聽不出任何情緒。雷奧特邁步走出了車外。
雷奧特拿起靠在一旁的法杖,又從架子上取下一把短款步槍,連同一盒備用彈倉一起掛在腰間的金屬扣上。
不,甚至可以說,他似乎在渴望死亡——渴望「終結」這個明確的界限,彷彿在等待某人將其賦予自己。
真正心死之人不會羞恥,不會掩飾空虛,更不會戴面具——因爲死亡本身,就是隔絕一切的面具。
「啊,不用道歉,你先看着前面開車,專心點。不過說實話——我沒在思考。我只會在真正開戰前思考,一旦打起來,幾乎什麼都不會想。」雷奧特合上資料說道。
……可現實有時就是如此殘酷,彷彿在嘲笑她這番想法般,毫不留情地將人吞噬。無論其中的人如何掙扎,都全然不顧……
「什……殺了?」
既然如此……這個男人他——
妮琳厭惡……這樣的他。
「好了,該準備幹活了。」
從臉頰到腳尖,卡佩爾雖未繪製繁複細節,卻完整地鋪滿了幾何紋樣,隨後她向後退了一步。像審視自己作品的畫家般,在稍遠的位置打量着雷奧特。
「什、什麼都不想……嗎?」
妮琳不知道這句話能傳到雷奧特心裏多深。雷奧特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望着她的側臉,然後用指尖把快滑下來的墨鏡往上推了推。
連接後部貨艙的傳聲管傳來了回應。
她不清楚雷奧特過往的經歷,但能看出那名魔法士早已對生存感到疲憊。他看不見自己該前往的未來,甚至不願去尋找、去窺探。
「二次拘束術式圖版 記錄完畢。」
這並非提問,更像是一種習慣或儀式。無論提問的卡佩爾,還是回答的雷奧特,都未從中尋找任何意義。
「啓用那個男人——雷奧特·斯坦博格。西蒙斯,立刻聯繫他。」
魔族化的徵兆首先會體現在肉體變形上。爲了儘可能儘早發現異常,魔法士們會在穿戴鑄型鎧前,拍下自己此刻的模樣存檔。
死亡不過是種逃避。它簡單、確定、絕對……卻也正因如此,是一條一旦踏上就永無歸途的逃路。有時,死亡或許是條輕鬆的路,但妮琳認爲,輕易選擇這條路,是對降臨在這世界上、所有拼命活着的人們的褻瀆。
「呼——」
妮琳早就發現,雷奧特在感知他人情緒方面有種莫名的敏銳——或許是空蕩的內心更容易接納他人的心聲。但雷奧特總會掩飾這份敏銳,不知是他自己沒察覺,還是對此感到羞恥。他那玩世不恭的言行,彷彿是用來掩蓋自身空虛的面具。
雷奧特歪着頭說道:「作爲經驗豐富的戰術魔法士,再怎麼身處極限狀況,也不至於輕易突破拘束值上限施法吧?更何況,要一下子變成「伯爵」級,得施展相當高階的戰鬥魔法纔有可能。」
「雖未完全確認,但已出現兩隻「伯爵」級魔族。它們原本是戰術魔法士路易斯·雷哈爾與沃德·布羅赫。」妮琳說道。
「那、那個……對不起。」
所以……
人很容易死去,隨時都能死去,死去後就再也回不來了。
「你還挺有意思的。」
「他們本該是相當熟練的魔法士纔對。就算單論個人,對付「子爵」級或「男爵」級魔族也該毫無問題。」
「是嗎?」
「啪!」發條釋放的聲音驟然響起。
雷奧特只轉動脖頸,回頭看向卡佩爾。
鋼鐵碰撞聲、發條崩裂聲、鉸鏈摩擦聲、螺絲轉動聲,交織着雷奧特強忍痛苦時漏出的喘息。卡佩爾依舊面無表情地聽着這一連串不斷響起的聲音。
「這……或許是吧。但會不會是因爲被逼到絕境,孤注一擲,才失控釋放了魔法呢?」
作爲無資質魔法士,雷奧特本沒有記錄、提交的義務,實際上他也常省略這一步……但這次是遵照妮琳的意思,認真完成了記錄。
「咚——」 一聲悶響,吞沒了雷奧特的人形物體重重落在貨艙地面上,穩穩立住。
「——哎?」
「他們原本就是戰術魔法士。要是殘留的記憶多,我們的招式基本會被看穿,會很麻煩;但反過來,他們的思維也會被戰術魔法士的戰鬥常識束縛,我們反而更容易預判。要是完全沒留下過往的經驗和知識,魔族就可能從意想不到的方向發起攻擊,我們也得拋開常識,否則很容易被打個措手不及。」
「我不想忘記自己的煩惱。」
「抱歉,過去的事之後再說。」
雷奧特徑直從卡佩爾身邊走過,走向貨艙深處的一臺機械——鑄型鎧移送用架臺。
● ● ●
雷奧特輕輕吐出一口氣。與此同時,卡佩爾拉下了牆上的操縱桿。
架臺上有一個仿人體輪廓的凹槽,周圍佈滿無數鉸鏈、發條與齒輪,雖也有皮革與布料製成的部件……但整體給人一種類似工廠機械的、非人的壓迫感。彷彿無論被捲入的人如何哭喊,它都會毫無反應地運轉,碾碎骨骼、壓爛血肉——那是種冷血無情的鋼鐵機關的質感。
雷奧特將自己的身體躺進了那個凹槽裏。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伸手合上傳聲管的蓋子,開口問道,「或許有些冒昧……但你和那孩子……到底是什麼關係?」
「呼……唔……」
「卡佩爾?」雷奧特臉上難得露出了些許爲難的神情。
「法杖的咒文格式,你把三號和四號去掉,換成八號和十四號。」
「可能性確實存在……不過也無所謂了。現在關鍵是,他們還保留着多少身爲人類時的記憶——這會決定我們的戰鬥方式。」
「你是不是在想『沒想到你居然會思考戰術』?」雷奧特一語中的,讓妮琳頓時語塞。
「……嗯。」
「在。」
「不用。」
整個過程大約持續了五分鐘。
她無法容忍。
所以他不畏懼戰鬥,也不畏懼自身存在的終結。
「是的。所以……其實它們這次面對的魔族甚至有可能曾達到「侯爵」級。雖然那隻魔族似乎已被處理,但處理過程中鑄型鎧損壞,加上魔法士施展了超出限制拘束值的魔法,才導致兩人一次性魔族化了。」
閃光燈亮起,雷奧特的身影被記錄下來。
「……要補上嗎?」
卡佩爾沉默地從旁邊的架子上取出相機,對準雷奧特。

「好了——」
所有部件徹底合攏,將雷奧特從頭到腳包裹在內的鑄型鎧,伴隨着一聲格外響亮的轟鳴,從連接地板與天花板的固定裝置上脫離。
雷奧特面無表情地看着她。
片刻之後。
聽到這話,妮琳只得將視線轉回前方。此刻,已能看到工廠燃燒時發出的熊熊火光,以及在工廠附近實施封鎖的警察部隊。
「斯坦博格先生……」妮琳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喃喃道。
就像那些因自身罪孽而恐懼、戰慄的人一樣。
隨着這股爆發性的力量,凹槽周圍的鋼鐵部件如同要將雷奧特包裹一般,緩緩合攏。
局長眉間刻下深深的皺紋,轉頭看向妮琳。
「這到底是——」
「……總覺得不太對勁。」
管理局的車輛在前開路,引導着鑄型鎧運輸車。到現場的路程大約需要15分鐘,因時間緊迫,妮琳便搭乘了雷奧特的鑄型鎧運輸車,同時進行情況說明。
這世上有拼盡全力活下去的人,有即便不幸到覺得「死了更好」,卻仍咬牙堅持的人。在這個對未來充滿茫然不安的世界裏,無數人都揹負着各自的煩惱掙扎求生,即便痛苦不堪,也仍在努力向前。
「嗯,就像吸毒一樣。所有煩惱都消失了,特別輕鬆爽快。你要不要試試?」
「我走了。」
所以纔要在活着的時候,儘可能去做能做的事;所以纔要在還能掙扎的時候奮力掙扎;即便痛苦、即便煩惱,也要繼續向前——妮琳一直這樣認爲。
● ● ●
魔族「梅勒維埃倫特(Malevolent)」這種生物——是否可以被算作生物物種,目前並沒有被確定。它們並沒有明確的生存目的或目標,人們通常也這般認爲。
這就如同詢問人類「你爲何存在於此」一樣毫無意義。
事實上,有一種說法認爲,魔族不過是「人類」這一生物物種的形態之一。
儘管目前關於魔族的研究進展遲緩,但「魔族與人類可雜交」這一事實,已然暗示着這一令人不安的現實——從遺傳信息層面來看,魔族就是人類。
某位研究者主張,魔族能勉強使用語言、殘留部分變異前的記憶、存在特定情感波動,這些都足以佐證這一點;即便其行爲兇殘,也不過是將原本潛藏的慾望與情緒極端放大罷了。魔族始終擺脫不了自己曾是人類的影子。
沒錯,它們並非像昆蟲那般遵循千篇一律的行爲準則活動,反而極具個性——甚至可以說充滿「人性」。
說到底,人類不會將害蟲或毒蟲評判爲「邪惡」,「邪惡」本就是相同邏輯維度的存在之間才成立的概念。
人們說魔族是邪惡的。可若真是如此,能將其認定爲邪惡的人類,又算什麼呢?
魔族的本源是人類,其所謂的「邪惡」,或許就像它的外形一樣,不過是將「人類」本身的醜陋誇張化的諷刺寫照罷了。
魔族的行爲是其特有的嗎?不,絕非如此。魔族會殺人,人類同樣會自相殘殺——傷害、嘲諷、侮辱、折磨、殺戮,有時甚至會同類相食。
固然,現實中這類行爲或許僅存在於少數異常者或罪犯身上……但誰又能斷言,潛藏在這些人體內的黑暗,沒有普遍存在於「人類」這一物種之中?
究竟邪惡的是魔族,還是人類?不,說到底,「邪惡」本身又是什麼——
「嘻嘻嘻嘻……嘻嘻……嘿嘿嘿嘿……」
「來跳舞吧——公主殿下喲——啦—啦!」
兩隻魔族正以人類爲玩具嬉鬧着,沉浸在自己哼唱的「歌聲」裏。
被它們玩弄的人類,是沒能逃脫、被關在隔間裏的員工們——此刻早已全部喪命。人類的肉體與精神,根本無法承受魔族長時間的摧殘。
至於這些受害者原本是誰……早已無從辨認。在這個佈滿交錯管線,擺放大量機械與儲罐、結構複雜的空間裏,人類的殘肢碎塊散落各處。法醫若要爲了驗屍而將這些碎片重新拼湊成完整人體,其難度恐怕要遠超組裝一千片的拼圖。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啊——啦啦啊——!」
名爲沃德的魔族,像開玩笑般長着兩條巨型手臂。
它雖有四肢與頭顱,比例卻極度失衡——與其說軀幹上長着巨臂,不如說像是在兩條巨人手臂之間,勉強拼接了一具人類的軀幹。
「呀,抱歉了。」
但——
「咧咿咿咿咿——哦哦哦哦……咯咯咯。」
「肌——肉,肌——肉,肌——肉——哦!」
「三十年前的教訓,他們早已拋之腦後了啊……」
魔族不像魔法士那樣受魔法使用次數限制,反而使用的魔法越多,就會變得越強,朝着更高等級不斷變異。魔族犯罪中之所以重視時間,正是出於這個原因。
伴隨一聲沉悶的巨響,路易斯猛地摔在地上,彷彿被看不見的巨大鐵錘砸中。與此同時,不遠處的牆壁上炸開了一個大洞。槍聲則在片刻後才傳來。
「對,就是那個。而且,聽說鑄型鎧的其他部位也出現了疑似人爲造成的裂痕之類的痕跡。有說法稱,有可能是某人故意讓他魔族化的。」
路易斯扭動着身體,步步緊逼雷奧特。
不,準確來說並非如此。
「來吧。」
「不,搞魔族恐怖襲擊的,大多是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們從未真正見識過魔族的恐怖。
布萊恩今天也攜帶了自動步槍,槍身前端還裝配了可發射步槍榴彈的槍口裝置。
「嗚——嘻嘻嘻,嘻嘻嘻!」
或許是打算先從右臂下手吧?路易斯發力,想要將雷奧特的右臂從身體上扯下來。在恆常魔力圈的支撐下,它的臂力毫無上限。即便是擁有昆蟲般四肢的中級魔族,也能輕鬆撕裂鋼鐵。
剩餘約束值:12點。
它那二十多根手指像海葵觸手般蠕動,漫不經心地將屍體撕碎,再遞到「臉」邊。
它的雙腿纖細得完全支撐不起手臂的重量,唯有靠腫脹的腳踝用力蹬着工廠地面,才勉強維持平衡。
「咧咧咧咧咧咿——哦哦哦哦!」
「抓到你了,抓到你了,咯咯咯。」
雷奧特將步槍放在一旁,取下用金屬扣固定在背上的法杖,擺出了戰鬥姿勢。
路易斯突然抬起頭,或許是它那巨大的耳朵捕捉到了什麼聲響。受它影響,沃德也停下了用巨臂擺弄受害者屍體的動作。
「嘻——嘻,好——好得很!」
正因爲內心空洞,他才無所畏懼。戰鬥本身——以及戰鬥所要求的專注力與興奮感,能將他內心的空虛填滿。一片空白的心不會意識到空洞的存在,在極限狀態下支撐他屹立不倒的生存本能,支配着他的全部思緒。
「要上了——」
負責工廠周邊封鎖工作的警察部隊指揮官,這次又是布萊恩。不過,由於此次出現的魔族等級較高,且工廠周邊並無太多民宅,當前行動的重點並非封鎖本身,而是由特種執行小隊部署狙擊組,並以重型火器構建攻擊態勢。
——「他們似乎認爲事出有因。」局長的話語在腦海中再度浮現。
「哦哦哦哦哦——嗚——!」
「您指的是什麼事?」
「「顕〈 exist 〉 !」
很愉快。
「果然不行嗎……雖說只是「伯爵」級,但恆常魔力圈的反應還真快。」
「哈!你在看哪兒呢?」
「怎麼又是你——」妮琳在心裏暗自嘀咕着這句話,表面上卻沉默着向布萊恩點頭致意。
火焰瞬間蔓延開來,摧毀了路易斯的軀體——但下一秒,他的身體竟如同時間倒流般,恢復了原狀。
而在軀幹下端、本該是隱私部位的位置,卻有一張像乾屍般的小臉,正咧着裂縫似的嘴「唱歌」——它便是「吟唱者」。
「本來還想着先狙擊掉一個再說,看來凡事都沒那麼簡單啊。」
「啦——啦啦啊——!」
● ● ●
路易斯搖着頭想要起身,身上卻連一點傷痕都沒有。牆上的大洞,不過是步槍彈頭擊穿路易斯——準確來說是包裹它身體的魔力圈——後,發生跳彈所造成的痕跡。
魔族在自身的魔力圈內,如同全能的神明。一切物理法則在其面前都要俯首稱臣,魔族能隨心所欲地操控所有物質,而他們自身的肉體也不例外。他們並非通過細胞增殖修復再生肉體,而是真正意義上用魔力將肉體復原成原本的形態。
「您是指一級拘束術式圖版嗎?上面刻有抵抗咒文的印記。」
但雷奧特能使用的魔法次數,即「術式約束值」僅有13次。基礎魔法可使用13次,若使用「第二業火」這類高階魔法,每次會消耗2至3點約束值,因此最多隻能使用6次。
雷奧特說着,從淨水器上一躍而下。在空中,他拉動操縱桿完成了無聲詠唱,魔法發射的準備已然就緒。
「這羣蠢貨。他們難道不明白,一旦製造出魔族,情況就會變得極其糟糕嗎?這根本就不是什麼國家會怎樣、政治會怎樣的問題……」
他右手握着一把剛開過火的栓動式大口徑步槍——韋爾扎MkIV定製款。雖爲便攜而縮短了槍管,但這把原本用於獵象的步槍,即便從短槍管發射,威力依舊十足。若是能在魔力圈產生反應前擊中魔族的肉體,或許剛纔那一槍就能將其擊倒……
雷奧特徑直朝着兩隻魔族衝了過去。
就在那一瞬間——
這無疑是對「人類形態」的嚴重褻瀆。那景象既令人毛骨悚然,又帶着幾分荒誕可笑,還充斥着戲劇化的誇張——這便是魔族這一生物的存在形式,彷彿某種存在肆意嘲諷「人類」本身的生存狀態一般。
按理說,無論魔法士的類型如何,鑄型鎧都會受到嚴格管理。通常在佩戴前,助手還會進行檢查,確實很難想象鑄型鎧會輕易損壞……
「好——痛——痛死啦——!」
「鑄型鎧內側的那個紋樣……該怎麼說呢,出現了問題。」
手臂將雷奧特拉近,那張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的臉怪笑着。它張開嘴,伸出兩條長長的舌頭,在空中搖晃。
「嗚——嘻嘻嘻!嘻嘻嘻!哦——真美味喲……嘻嘻嘻!」
只因破壞程度太淺。
無需思考,無需煩惱,不必因莫名的焦躁感而備受煎熬,只需化作馳騁在戰場之上的野獸。
雷奧特發動了「爆破〈 Blast 〉」魔法。交織着魔力的火焰徑直衝向路易斯。
路易斯伸出纖細的手臂,手臂上新增的七個關節以出人意料的動作襲來。
雷奧特聳聳肩回應。這傢伙的神經還真夠大條,說不定就算變成魔族,言行舉止也不會有太大變化。
● ● ●
傾盡腦力與體力去戰鬥,全身心投入到戰鬥中,無暇顧及其他任何事。唯有這樣——他才能忘記自身的空虛。
「是我個人的一點看法。總覺得前些天庫普曼醫院的事件中,湯姆森醫師之所以魔族化,背後恐怕存在某種人爲影響——」
他只是毫無雜念地戰鬥着。
「那就好。」
而他必須用這些魔法打倒兩名魔族。
「還真是啊,咱們差不多有一年沒見了吧?沃德,沒想到這麼久不見,你倒是壯實了不少。」
要阻止這種復原,唯有一次性破壞其魔力控制的核心——超過五成的腦組織。
在衆多武力鬥爭手段(恐怖主義)中,這是最有效卻也最應被唾棄的一種。至少從過往的判例來看,凡被認定爲魔族恐怖襲擊事件的主謀,無一例外都會被判處死刑。
雷奧特俯身臥倒,避開爆炸的衝擊波,又藉着翻滾的勢頭站起身來。他再次在工廠內奔逃,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這類襲擊常被與炸彈恐怖襲擊相提並論,但在妮琳和布萊恩看來,二者完全不同。炸彈一旦引爆便塵埃落定,可魔族卻會不斷散播各種災禍,一旦魔族失控,無論何人——即便是發動恐怖襲擊的那幫人,都無法將其控制。
魔族恐怖襲擊。
沃德高聲叫着,猛地揮動起巨臂。它像孩童表達喜悅般胡亂揮舞手臂,臂端的屍體被進一步碾碎,鮮血與碎骨四處飛濺。
「你倒是瘦了啊——路易斯,你老婆還好嗎?」
「可是,魔族事件如此接連不斷地發生——雪莉的看法,或許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啊……」
「竟然有這種事……」
轟鳴聲、轟鳴聲、轟鳴聲。接連不斷的爆炸在身後緊追不捨。
對雷奧特而言,這一切都無比愉快。
它的頭部沒有眼睛、鼻子與毛髮,只有一張用於咀嚼肉塊、還能在咀嚼間隙發笑的嘴,以及一對異常腫大的耳朵,孤零零地長在光滑的腦袋上。
沃德用雙手抓着一具女性屍體揮舞着,彷彿在與對方共舞。可每一次毫無章法的甩動,都會讓屍體撞上牆壁、機械與管道。那一瞬間,屍體便會被撞得粉碎,使鮮血與肉塊四處飛濺。其四肢早已斷裂飛散,破損的下半身還垂着長長的內臟。
雷奧特非但沒有後退,反而任由對方的手臂纏住自己。四十根手指發出咯吱的聲響,深深嵌入他的皮肉,緊緊勒住他的身體。每一根手指都像昆蟲的肢足般纖細,卻蘊含着堪比熊一樣的力量。
「咯咯咯咯咯咯咯——!」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無比安心。
當然,不同個體的變異上限存在差異,因此並非所有魔族只要放任不管,都會成長爲其終極形態——「魔王」(路西法)級。
儲水槽發出聲響,轟然爆裂。那是路易斯所施放的魔法命中後的結果。
雷奧特手持法杖,開口說道。
「在哪兒呀,在哪兒呢?魔法士哥哥,你在哪兒呀?」
另一隻名爲路易斯的魔族,則長着纖細的四肢——不止四肢,連軀幹都細得驚人。
「——喝!」
魔族唱着歌,開心地唱着,手中還抓着屍體。「吟唱者」的旋律也隨之附和。
它的身體像蛇般扭曲,又像軟體動物的觸手般擺動,卻以與其外形不符的巨大力量,肆意蹂躪着人類的屍體。
可雷奧特心中毫無不安。即便失敗,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自己魔族化,那樣或許就再也不用爲內心的空虛所困擾了。他連死亡都不畏懼。若硬要說有什麼留戀——或許是想被卡佩爾蒂塔親手殺死吧。
咚——!!
要是厭惡這個世界,悄悄自殺不就好了,何必——」布萊恩皺着眉頭說道。
路易斯扭曲着身體哀嚎,可那張變形的細長臉龐上,卻分明掛着笑容——一種發自內心的愉悅笑容,彷彿在爲新玩具的到來而開心。
一個語氣平淡、毫無焦急感的聲音響起。在工廠的角落,一臺大型淨水器上,坐着一道身影——那輪廓硬朗得如同舊世紀的鎧甲武士,正是身着「斯福爾泰德」的雷奧特。
其「吟唱者」正在背部上,無意識地附和着魔族的旋律。
然而,若對手是擁有恆常魔力圈的兩隻「伯爵」級魔族,即便動用坦克火炮,效果也與玩具水槍相差無幾。
「看起來好好喫,看起來好好喫……咯咯。雷奧特,你看起來真好喫呀。」
「嘻嘻嘻——嘻啊?」
「通常來說,與魔族戰鬥……都會保持一定距離。」
雷奧特的聲音中帶着笑意。
「正常與魔族近身搏鬥,人類毫無勝算。說到底,只要魔族不願,人類根本無法進入其魔力圈;即便進去了,也可能瞬間被吸收同化。魔力圈裏可是『一切皆有可能』。但——」
他用左手拔出的〈烈焰〉槍口,抵住了魔族的臉。
「——哦?」
「你不是喜歡把人類的屍體拆解開來,邊喫邊玩嗎——我猜,有這種癖好的魔族,會想把我活着拆解掉。」
但這無疑是孤注一擲的戰術,或許也只有雷奧特能做到。
「分、分解,分解——」
「該被分解的是你……「顕〈 exist 〉 !」
魔法發動的同時,〈烈焰〉發出了咆哮。
三發.45口徑馬格南彈接連射出。路易斯瞬間試圖用魔力圈的干涉力阻擋——但「干擾〈 Jamming 〉」魔法擾亂了魔力圈。
「干擾〈 Jamming〉 」魔法,原本是像雷奧特在庫普曼醫院撲滅火焰那樣,用於無效化敵人魔法的防禦型魔法。
中級魔族那高壓的魔力圈被擾亂的時間僅有一瞬,但這足以讓子彈侵入路易斯的面部,撞擊骨骼,碎裂的骨頭將腦細胞攪得一塌糊塗。
「咯咯咯咯咯咿咿咿咿咿!」
面部被毀的路易斯發出慘叫。
但……它雖重重後仰,卻並未死去。
高階與中級魔族中,常有個體將腦組織分散在全身各處。只要腦組織總損傷量未達五成,就仍可修復。
曾是戰術魔法士、知曉對魔族戰鬥基本原則的路易斯,也早已將腦組織分散,以防萬一。畢竟集中存放可能被一擊摧毀,但分散存放能大幅降低損傷率。事實上,即便頭部被毀,路易斯的腦組織損傷率也僅爲兩成。
那兩成受損的腦細胞立刻開始修復,完全修復只需五秒。路易斯大概正用分散在全身的腦組織,嘲笑着雷奧特的輕敵吧。
然而——
剩餘約束值:8點。
「……」
毫無徵兆地——羅米利奧那張端正的臉驟然扭曲。
幾秒前還優雅的神情從羅米利奧臉上徹底消失。他嘴角泛着白沫,雙眼半翻……那副扭曲到令人不忍直視的模樣,哪還有半分美男子貴族的樣子,只剩下瘋狂的嘶吼。
「哦呀。之前倒是有所耳聞——」
羅米利奧開口說道,目光卻沒有落在警官身上,而是盯着自己的膝蓋。
操縱桿發出聲響,被向後拉動——
一顆子彈直接將一名隊員撕裂成兩半,另一顆子彈則鑽進了射出它的槍口,炸燬了反坦克步槍。炸開的彈膛碎片劃破隊員們的臉與胸膛,讓他們踉蹌後退。
「顕」——!」
「你倒是說話啊,你這毛頭小子!啊啊啊——給我把腳塞進屁眼裏去死啊!」
「——太慢了。」
一旦衝進市區,就徹底完了。
無數肉眼不可見的刀刃如同網狀般生成,從魔族體內縱橫交錯地將其肉體撕裂。路易斯的身體像爆炸般碎裂開來,散落在地面上。
「還給你們,都還給你們啊啊啊啊啊——!」
沃德將歡呼聲作爲觸發音,發動了魔法。
一聲乾澀的聲響傳來,警官的腿斷了。
隨着這聲呼喊……工廠的天花板猛地裂開一道縫隙。
但——爆炸卻像電影膠片倒放般瞬間收縮,魔族身上連一絲傷痕都沒有。顯然,常規武器連拖延時間都做不到。
就在羅米利奧喃喃自語時,一陣生硬的聲響讓他轉過頭來。
直到同伴徹底停止動彈,這名警官的思考才終於開始運轉。他慌忙從肩上取下霰彈槍,擺出瞄準姿勢。
「怎、怎麼回事——你、你做了什麼——到底做了什麼……!? 」
那一瞬間——警官身上燃起了火焰。
他特意帶來的東西……此刻正放在左手上——一個白色碟子,上面盛着布丁。
隨着布萊恩的命令,特種執行小隊(SES)隊員們的槍口同時噴吐火舌。三十挺架在雙腳架上的反坦克步槍,雖在戰場上已屬舊式武器,但其火力足以在瞬間將裝甲車化爲廢鐵。
然而,在曾是沃德的魔族周圍,彈雨卻驟然停在了半空。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
● ● ●
伴隨着轟鳴聲,結構材料與器械從上方墜落。這些重物繼而撞擊儲水槽與集裝箱,形成一場巨大的「重量雪崩」,朝着雷奧特傾瀉而下。
「你、你在說什麼——」
警官發出慘叫,但詭異的現象並未停止,依舊在無情地碾碎他的骨頭、撕裂他的皮肉。他那被折得畸形的雙腿,竟像蛇一般自行扭動,如羅米利奧所言——硬生生刺向了自己的臀部。
同樣的手段恐怕無法奏效了。魔族雖言行癲狂,卻絕非蠢貨。雷奧特不認爲沃德會落入剛剛葬送路易斯的圈套。
伴隨着令人頭皮發麻的「咯吱」聲,警官的腳尖從肛門處,一點點鑽進了自己的身體裏。
「哦呀。魔族要逃出來了嗎。這下可麻煩了。你會怎麼做呢,雷奧特·斯坦博格君?你總不會蠢到現在就死掉吧?」
「閉嘴。」
布萊恩一邊開槍一邊怒吼。
「逃得掉嗎!在這裏攔不住它,一旦讓它衝進市區……」
慘叫聲從他口中迸發而出。但呼吸間,每一次呼氣都伴隨着吸氣——吸入的滿是灼熱的空氣,無情地灼燒着他的喉嚨與肺部。
羅米利奧的眼中滿是興奮的光芒,他透過雙筒望遠鏡,凝視着遠方的身影——那是在工廠附近待命的特種執行小隊(SES)警員們,還有妮琳,以及卡佩爾蒂塔。
雷奧特一邊將法杖尖端擰進魔族臉上巨大的傷口,一邊說道。
對魔族而言,只要摧毀魔法士的鑄型鎧與法杖,使其無法行動,最終就能憑藉絕對魔力總量取勝。而且與魔族肉體不同,鑄型鎧和法杖無法在戰場上修復。
「咕呃啊啊啊啊啊!? 」
不僅如此——
「警部!下達撤退命令吧!再這樣下去——」
「我的布丁——」
「開火!」
羅米利奧低語道。
「你們這種垃圾,光是活着就讓人噁心!真以爲自己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嗎!你們這種一無是處的廢物!別給我胡鬧了!」
沃德大概是判斷近身戰反而危險吧。即便已魔族化,它原本也是戰術魔法士。沃德沒有用魔法,而是打算用物理力量將雷奧特碾壓。
沒有任何預兆,他突然被從腳邊竄起的火焰包裹,方纔還在對羅米利奧喋喋不休的警官瞬間陷入慌亂。他滿臉痛苦地倒地,在地面上翻滾着想要滅火。
雷奧特迅速翻身躲避,他身旁那根粗得能環繞軀幹的導管瞬間被碾成粉末,大量藥液從斷裂處汩汩流出。
據說魔族毫無庇護同族的意識。對本質上近乎不死的生物而言,心中根本沒有容納這種概念的餘地。
那裏——他西裝褲的膝蓋處,沾着布丁的殘骸。想必是剛纔警官伸手按在車上搖晃時,布丁從碟子滑落,被壓碎了。
「把你壓成肉泥哦!壓成肉泥呀!雷奧特!」
「你、你在說什麼?」
沾着大量鮮血與碎肉的皮靴鞋尖,從警官的口中探了出來。
沃德拍着巨大的雙手,發出笑聲。
羅米利奧皺起眉頭,降下了車窗。但警官似乎將他的表情視作反抗的信號,動作粗暴地將雙手按在車身上,用帶有壓迫感的語氣逼近過來。
「真是不堪入目,一羣忘恩負義之輩。你們以爲,在這個國家漫長而光榮的歷史中,是誰在供養、庇護你們這些平民……毫無禮節與忠孝之心的國家,是沒有未來的,公僕們。」
他的心底,想必正爲眼前的狀況感到愉悅。
布萊恩一邊更換二十發裝的箱型彈匣,一邊護住妮琳與卡佩爾蒂塔向後撤退。倖存的幾名SES隊員仍在集中發射反坦克步槍彈,普通警員也在用霰彈槍射擊,卻全都毫無效果。
羅米利奧一如既往地坐在愛車的座椅上,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榴彈劃出一道平緩的拋物線,落在魔族身旁爆炸。
「多可惜啊。」
或許是先前魔法士們胡亂發射的攻擊魔法,讓工廠的結構材料本就變得脆弱;又或是泄漏的化學品相互反應引發了爆炸;也可能兩者皆有。
「這裏是封鎖區域,立刻離開!附近有魔族在作亂——」
魔族剛一嘶吼——所有子彈的發射速度絲毫未變,唯有方向被徹底逆轉,沿着原彈道徑直倒飛回去,襲向SES隊員們。
「那就是雷奧特·斯坦博格嗎……有意思。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卻又是超一流水準。實在有趣。」
工廠方向傳來爆炸聲。
他當然明白。
布萊恩怒吼着,舉起步槍,朝魔族發射了步槍榴彈。他明知這可能無效,卻仍要設法穩住陣腳——至少得讓妮琳、卡佩爾蒂塔和女人們逃走。
他知道羅米利奧是在爲布丁被壓壞、西褲被焦糖醬弄髒而發怒。但……
「布丁都掉了啊!喂!你聽不懂嗎!而且還弄髒了我剛買的西裝!你到底想怎樣啊,你這蠢貨!別給我自鳴得意了,你這走狗!到底想怎樣啊!我的布丁啊——!」
看來他是相當喜歡布丁。他短暫地用憐愛的目光凝視着布丁——它正隨着不時傳來的輕微震動微微搖晃,隨後再度拿起雙筒望遠鏡,將視線轉回工廠方向。
其中一名警官用手中的警棍咚咚地敲打着車身。
「是、是你乾的嗎!? 」
那是一種純粹到極致,也因此格外危險的憎惡與憤怒。
隨後……這位貴族青年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將視線重新投向工廠。
被自己的腿刺穿身體,在難以想象的劇痛中,警官痛苦地死去。
這已不是「腦組織是否達五成損傷」的層面問題,而是速度上的絕對壓制。
他迅速操作選擇杆——法杖中樞內置的六角柱發出聲響,開始轉動。六面式咒文板裝填筒將所選咒文從「干擾〈 Jamming 〉」切換爲「分解〈 Dispose 〉」。
「我怎麼知道!」
● ● ●
輕微的震動甚至傳到了羅米利奧所在的位置。這場爆炸的威力可想而知——工廠的一部分已被硬生生炸得凹陷下去。
羅米利奧凝視着這一幕,臉上不知何時已恢復了平靜。
「不過——話說回來。那個鑄型鎧……總覺得之前在哪兒見過……哦?」
「斯坦博格先生呢?他怎麼樣了!? 」
「該死——」
……幾秒後。
「顕!」
從大腿中部折斷,接着是膝蓋碎裂,小腿中段彎折,腳踝以遠超極限的角度扭曲——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正強行將他的腿摺疊起來。
兩名警官正探頭打量着羅米利奧的車。他們身着深藍色制服,肩上用揹帶吊着槍托可摺疊式霰彈槍,想必是負責現場封鎖的普通警員。
發動「破壞〈 Hack 〉」的上位魔法「分解〈 Dispose 〉」,消耗2點約束值。
「別停!移動射擊!——該死,斯坦博格那傢伙在幹什麼!? 」
雷奧特念出咒文,發動了「閃光 〈 Flash 〉」魔法。與「爆破〈 Blast 〉」不同,它雖無引燃藥液的風險,但爆發的強光、巨響與魔力,足以讓魔族暫時失明——儘管效果確實十分短暫。
就在羅米利奧嘶吼的瞬間——
沃德興奮地拍着巨大的手臂,嘶吼着。
「碎成渣啦啊啊啊!咯咯咯咯!」
「哦呵呵,哦哦呵呵!」
另一名警官呆站着,望着同伴在火焰中掙扎、迅速碳化的模樣,聲音發顫。突如其來的詭異現象,似乎讓他的思考陷入了停滯。他顯然沒想過要去滅火,更何況,即便此刻去救,也早已爲時已晚。
一名警員放下沉重的反坦克步槍,嘶吼着提議。
「路易斯碎啦碎啦,碎成渣啦!呵呵呵!」
警員們的表情因恐懼而近乎扭曲。
「伯爵」級魔族本就極具威脅——更何況魔族會隨時間不斷進化,反覆變形升級爲更高階的形態,其操控的魔力圈範圍也會呈指數級擴張。當然,不同個體的成長上限存在差異,但……
若這隻魔族成長爲「魔王」(路西法)級呢?
屆時,它將徹底成爲肆虐的邪神——擁有足以覆蓋整個街區的魔力圈,能讓圈內所有物理法則服從己意,且擁有不死之身。即便動員全國魔法士,能否將其消滅都是未知數。
這會是三十年前那場災難的重演——規模最大的魔族災害。
「不行了……已經不行了!」
一名警員嘶吼道。絕望以驚人的速度在警員間蔓延。
「我們根本攔不住它……!」
「會死的!會被殺死的……會被『殺菌』的……!」
無意間,所有人都想起了一個事實:這個國家——不,這個世界及人類構建的社會本身,實則是沙上樓閣,根基早已千瘡百孔、搖搖欲墜。
三十年前的事件,曾揭露過一個新的真相:魔法會污染人類的存在形態。
魔法會產生一種名爲「咒素」的污染物。人類雖能通過某種手段將其封存,卻無法用人力分解這種污穢。大量無計劃地使用魔法的結果,便是咒素擴散至全球,滲入空氣、水源,以及所有生物的體內。
一旦體內的咒素濃度超過臨界值,人類就會魔族化。
如今,藉助鑄型鎧與法杖,魔法士使用魔法時產生的咒素能被封存進法杖內部的咒素儲存筒裏,不再擴散。但三十年前持續使用魔法所產生的咒素,仍像無形的污穢般籠罩着世界。
從人類血肉中誕生出無法驅散的詛咒那一刻起,一切就已註定——儘管人們憎惡魔法這項技術,社會卻無法將其捨棄。
遙遠的應許之地、霍爾斯特教主教們歌頌的理想世界,太過遙遠;前路又太過險峻……而人類的腳步,既沉重又岌岌可危。
對茫然當下的不安、對未來的疑慮,讓人們深知「明天會到來」並非理所當然。希望太過渺茫,人們只能在模糊的絕望中苟活。
於是,人們互相傷害、憎恨、憤怒、哭泣、悲傷,連宣泄的方向都找不到。他們依賴神明,憎恨鄰居,父母弒子,養育孤兒,兄長侵犯妹妹,向陌生乞丐施捨金錢——在混亂與混沌中掙扎求生。
「誰去繞到它背後!趁它的魔力圈還沒反應,發射高速彈——」
「做不到的,根本不可能……!」
「——可即便如此」
(這下完了啊——)
這些聲響明明近在咫尺,雷奧特卻覺得像遠方的事。他不耐煩地閉上眼,心想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畜生!畜生!你是克雷的仇人!去死吧,怪物!」
或許這不體面,也不美好——但她仍在堅持。
要做到這一點——
「別管了!來不及了!那傢伙已經死了!死了啊!」
她身處半塌的工廠牆壁與器械的夾縫中,僅有的一線空間裏,四枚紅色眼眸正凝視着他。
「小——姐姐——來做些快活事吧啊啊啊!快、快來嘛,咯咯咯,你看你看,我的、我的黑色大寶貝,像果凍一樣哦……」
妮琳緊握雙拳,說道。
只剩一套空蕩蕩的作戰服皺巴巴地癱在地上,片刻後,一把自動步槍落在上面。那名隊員恐怕到死都沒明白髮生了什麼——若這算「慈悲」,或許也算是種慈悲吧。
渾濁的紅色眼球,死死盯住了妮琳。
「站起來啊!」
恐懼、悲傷、憤怒,即便如此——人們仍在拼命求生。
儘管距離遠到幾乎難以辨認……妮琳還是看到,那隻黑色的手彷彿想抓住什麼,微微顫抖了一下,隨後又無力地垂落。
魔族步步緊逼妮琳。
幸運的是,他並未被重型構件直接砸中致死,但一塊墜落的混凝土塊狠狠撞中了他的頭部,導致了腦震盪。
雷奧特在心中點頭,隨即全身發力。
「自己連結束一切的勇氣都沒有,只會縮着等別人來收尾!只會逃避向前走!」
「你和『他』根本沒兩樣!明明一直在逃……卻用『害怕』當藉口不去思考!最後就連死亡都要逃避?連自殺的骨氣都沒有!還要靠別人動手殺你!既然什麼都做不到,就不要擺出那副了不起的樣子!」
雷奧特對自己的命運與未來本就毫無興趣。
雷奧特躺着嘶吼起來,同時開始吟唱咒文。
他想推開壓在身上的建築殘骸與破損器械堆起身,卻發現做不到——右半身被一根巨大的鋼架死死壓住。雖暫無四肢切斷或骨折的擔憂,但身體卡得太緊,根本抽不出來。
妮琳連連後退,臉上露出恐懼的神情,可即便近乎赤裸,她仍死死盯着魔族——彷彿即便要死,也要瞪着敵人到最後一刻。
「呵呵呵!能做到嗎,能做到嗎?快來試試啊!」
槍聲的間隙裏,傳來了妮琳的吼聲。
可要是鑄型鎧與法杖的受損程度超出預期……他發動魔法的瞬間就會魔族化。而且,他現在要使用的魔法,一旦控制失誤,甚至可能直接導致魔族化。但對此,他已別無選擇,只能賭一把。
「喂——!? 」
「起來啊,你一定還有力氣的,雷奧特·斯坦博格!」
(這女人真吵啊——)
妮琳的身影闖入視野。
(切……這女人真是吵死了——)
雷奧特做出了判斷。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更爲強力之慾望者——」
到最後一刻,也要做自己能做的事:掙扎,反抗。
● ● ●
這是「幹殺〈 Dry Kill 〉」魔法。他知道,這曾是戰術魔法士沃德的殺手鐧之一。
(糟了啊——)
可身體依舊紋絲不動。無論要做什麼,首先得推開這塊鋼材。
「咯咯咯!來嘛,快把衣服脫掉吧啊啊啊!」
「起來啊,雷奧特·斯坦博格!」
「我受不了了,我要逃——啊!? 」
「你瘋了嗎!別亂來!」
反坦克步槍的槍聲、悲鳴、爆炸聲、慘叫、槍聲、悲鳴、慘叫、悲鳴、慘叫——
「——也不能輕易放棄啊!!」
他轉頭望去,只見平日裏如影子般沉默的半魔族少女——卡佩爾蒂塔,正站在瓦礫縫隙間。
「站起來啊,雷奧特·斯坦博格!」
(啊——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意識逐漸回籠時,他心中暗道。
又一名倖存的SES隊員瞬間消失了。
妮琳無視布萊恩的呼喊,拔出了〈獵鷹〉。
再看法杖,也已脫手滾落在地。表面雖無明顯損傷,可右臂無法活動,連接鑄型鎧與法杖的魔力傳導管此刻都夠不到。
是啊。
她轉頭望去,只見卡佩爾塔正凝視着工廠的方向。這名CSA的少女,對身旁慘烈的死鬥——不,那實質是單方面的屠殺——毫無興趣,只是用平靜的紅色眼眸,注視着堆積的瓦礫。
雖然到最後,他也沒能弄清「他」最後說了什麼,但也無妨。若真如霍爾斯特教所言存在來世,或許還能在那裏問清楚。
像一個既期盼着一切,又對一切毫無期待的觀察者的眼神。
然而……
「……」
妮琳忽然察覺到身旁的卡佩爾蒂塔有了動作。
(這女人是真的吵啊——)
妮琳強行壓下心中蔓延的絕望。
那目光裏,似有挑釁,似有祈求,似有憤怒,似有悲傷,又似有哀求——複雜得不可思議。
所以——
或許是被呼喊聲吸引……正在蹂躪警員們的魔族,突然轉過了身。
對着在巨大手臂間狂笑的怪物——妮琳扣下了扳機。
就這樣躺在這裏也不錯:或許那隻魔族會回來殺了自己,可這算不上什麼大問題;若沒人來,大不了就這麼幹枯死去。人終究難逃一死,不過是早晚的區別。
「我不允許!我不允許你像『他』一樣,被局勢推着走,用死亡來逃避!若是個男人——若是個人,至少在死前做點什麼啊!」
面對傾瀉而下的瓦礫,雷奧特根本來不及選擇並發動有效的防禦魔法。魔法士的魔法本就限制重重——既要儘可能減少魔法反衝產生的咒素,又得通過鑄型鎧與法杖的魔力誘導迴路封存咒素,無論在時間還是空間上都不靈活。基礎級魔法中,根本沒有能抵擋或吹散大量瓦礫的類型。
如今無法操作法杖,他只能口頭吟唱咒文。若是有法杖,無需出聲,一個動作就能完成施法。
魔族正在逼近。
突然。
映入眼簾的,是已魔族化的沃德衝出工廠、肆虐逞兇的模樣。
「什麼『界限』!什麼『不幸的故事該結束了』!別裝得什麼都懂啊!」
它那強大的魔力,能操控火焰、支配空氣,甚至將子彈原路反彈回射手身上。
儘管這麼想,他還是勉強抬起頭。
「嘿嘿嘿嘿!小——姐姐!茶!喝茶也可以哦,要來嗎啊啊啊!? 咕啾咕啾!好喫,好喫,我要喫,喫了你哦哦哦!」
失去意識的時間,或許並不長。
不過……那也無所謂了。怎樣都好。
一個熟悉的聲音,讓他睜開了眼。
「起來啊,雷奧特·斯坦博格!你還什麼都沒做!你一定還有能做的事!」
(閉嘴,你懂什麼……)
「我的腿!我的腿……我的腿去哪了啊!」
「約書亞!約書亞——!」
她的目標是——
雷奧特的視野裏,一抹紅色晃動了一下。
她雙手舉着〈獵鷹〉射擊,槍口對準魔族。可這毫無用處——魔族正放聲大笑着,一步步向她逼近。
(你纔是又固執又多管閒事,什麼都不懂還裝明白——所有人都害怕我、躲開我,你卻毫無顧忌地闖到我身邊來——)
(這事我可不負責任啊——總監官大人!)
他只希望妮琳沒聽到這段咒文——此刻竟還在腦中角落盤算這種事。他此刻吟唱的,是魔法管理局嚴令禁止使用的禁忌咒文。無論形式如何,除醫療用咒文外,任何作用於自身肉體的魔法,都被列爲禁忌。
(吵死了,閉嘴——)
每個人都揹負着各自的痛苦,活在這個充滿不安的世界裏。
當然,如今的沃德早已沒有裝填這一咒文的法杖,但魔族的肉體本身就是一種咒文構造,重現魔法士的魔法易如反掌。
它就像人類的縮影——因恐懼明天而給自己戴上名爲「慾望」的眼罩,醜陋又可悲。
所以——
「都這時候了,哪還能躺着等死啊——!」
在這個希望匱乏、滿是不安的世界裏,痛苦從未停歇,沒人能看到盡頭。
雷奧特注意到,那名隊員的身體瞬間完全乾癟,繼而化爲粉末被風吹散。
妮琳一邊嘶吼一邊繼續奔跑,越過堆積的瓦礫,踏過散落的屍體——她已無暇顧及體面。
她嘶吼着向前奔跑。
「去死啊!我說讓你去死!你爲什麼不死——!」
他甚至不清楚鑄型鎧與法杖的受損程度:若是僅表面劃傷或細微裂痕還好,可一旦初級拘束術式圖版、與之相連的魔力誘導迴路,或是咒素儲存筒受損,他就再也無法使用魔法。強行使用的話,咒素很可能逆流導致自己魔族化。
魔力圈的邊緣觸碰到妮琳,她的制服瞬間被撕裂多處。
注視着瓦礫另一側那個黑色的物體——雷奧特的鑄型鎧……握着〈烈焰〉的手臂。
「我乃鐵人·我乃巨人·我乃超人——縱使轉瞬即逝,亦請賜予我超越常人之力!縱使短暫,亦請讓吾之拳,承載粉碎萬物之奇蹟!」
編織言靈的嘴脣,動作慢得令人焦躁。
再快點,再快點,再快點,再快點——
「Sokom·Sokom·Raah·Asp——Helk·Unt·Kuf·Pau·Eis……Asp·Asp·Asp·Lahn!……「
加速〈 Accelerator 〉」……」
雷奧特用盡全身力氣嘶吼。
「顕〈 exist 〉」——!」
三枚約束子飛出去。口頭吟唱咒文本就會因夾雜雜念而導致效率低下、會額外消耗約束值。
剩餘約束值:5點。
魔法發動——肉體強化。
雷奧特全身發出刺耳的咯吱聲,肌肉膨脹起來,卻被鑄型鎧死死壓制……肉體在內外壓力的夾縫中發出悲鳴。強行加速的神經電流在體內狂奔,同時將戰鬥無關的器官與細胞強行轉入假死狀態。
反之,被強化到極致的肌肉,即便撐破了毛細血管,也爆發出了遠超常人的力量。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隨着咆哮,鋼材被輕易掀飛。
雷奧特順勢站起身,以快過疾風的速度衝了出去。
魔力傳導管——以及前端爆發出驚人瞬時力量的鑄型鎧,瞬間將法杖拉得騰空而起,如同早有預謀般,精準落入雷奧特伸出的手中。
「加速〈 Accelerator 〉」的持續時間,只到肉體「察覺被騙」、恢復正常活動爲止。對雷奧特而言,大概只有三分鐘。一旦超時,劇烈的疼痛與大量失血帶來的疲勞感會讓他動彈不得。也就是說……勝負,就在這三分鐘內決定。
「斯坦博格先——」
沒等妮琳發出驚愕的呼喊,雷奧特已藉着衝勢撲向魔族。他左手比機械還快地操控法杖,選定咒文,發動無聲吟唱。
「哇哦!」
「我乃,破法者、越理者、破壞意志之揭示者!烈焰啊烈焰!焚燒敵人!灼燒敵人!毀滅敵人!引吾勝利之路!狂暴業火——!」
……用幾乎要把整張臉都吼進對方耳朵裏的氣勢,厲聲呵斥起來。
(啊……真是服了啊——)
雷奧特藉着下落的勢頭,再次撲向魔族。
……而在爆炎旁,軀體已被炸飛過半的魔族正癱在地上抽搐。它的大腦恐怕也已損毀過半,雖似在拼命嘗試修復,卻再也無法讓肉體恢復。
雷奧特如此思索着,卻又莫名覺得有些可惜,他暗自歪了歪頭。真是奇怪,無論怎麼想,不用再被一個沉悶的人纏上,都該感到高興纔對……
雷奧特借踹擊的反作用力再次躍起。
但此刻的雷奧特,已非普通人。
(……原來是這樣。說到底,也不過是這樣啊)
先前被打得扭曲變形的〈斯福爾泰德〉面具,彷彿力氣耗盡般從臉上脫落。
一瞬間——雷奧特愣住了,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哦?哦哦?哦哦哦?」
「顕〈 exist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啊啊啊——!」
雷奧特用毫無感情起伏的聲音低語着,扣下了扳機。三發.45馬格南子彈的槍聲接連響起——魔族徹底陷入了永恆的沉寂。
雷奧特沉默着拔出〈烈焰〉,甩出彈倉,倒出五發空彈殼。他從腰間的囊袋裏取出一匣五發裝的.45馬格南子彈,重新裝填完畢。
妮琳始終緊繃着表情,凝視了雷奧特片刻——隨後,她深吸一口氣,突然……
鋼製面具發出刺耳的扭曲聲,衝擊或許造成了內傷——面具的縫隙間滲出了鮮血。換做常人,此刻早已因腦震盪昏厥過去。
它朝着雷奧特發動「幹殺〈 Dry Kill 〉」魔法,可雷奧特早已不在它瞄準的位置。憑藉強化後的腿部力量,雷奧特高高躍起。
剩下的三道拘束子盡數崩飛。魔族的〈第二業火〉與雷奧特的〈第二業火〉。兩道咒文正面相撞,在互相吞噬的同時,將熱量與衝擊四處散播。世界被染成一片純白,工廠裏殘存的玻璃盡數碎裂飛濺,磚瓦碎石也被吹得四散而去。
面對驚愕的魔族,雷奧特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魔族發出咆哮。
空氣泛起波紋,扭曲了周遭景象,近在咫尺的爆破被扭曲、阻擋,四散開來。妮琳發出悲鳴,撲倒在地。
他只猶豫了一瞬。
他在空中扭轉身體,操控法杖吟唱:
「——抱歉了。」
「哦哦哦嗚啊啊啊啊啊!」
魔族重重砸在地面,發出沉悶的巨響。儘管魔力圈中和了大部分衝擊——
魔族發出叫聲——是驚訝,是喜悅,還是恐懼?
更藉着口腔內餘音的節奏,觸發了重複吟唱效果。
被強化的面部肌肉與語言中樞,以高速吟唱唸出輔助咒文。
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本就少得可憐。確實如此。
更何況現在,自己恐怕在她面前露出了極其駭人的模樣吧。一張沉浸在魔法戰鬥中、沾滿鮮血的臉。這樣一來,就算是這位格外熱心的監督官,想必也不會再想和自己扯上關係了……
但這並非第二業火〈 Magna·Blast 〉原本的破壞力。而是因爲在極近距離下同時發動的魔法——其「事象誘導機關」彼此產生了相互干擾。兩道魔法爲爭奪在物理界面顯現的優先級而引發的混亂,說到底,不過是摩擦產生的雜音與餘波罷了。
「——您到底在想什麼啊!」
「斯坦博格先生……」
魔族的超能力終究依賴大腦,當損傷波及一半以上時,一切都已回天乏術。魔力圈紊亂崩解,冰冷嚴苛的物理法則重新掌控了魔族殘破的軀體,它的體溫正隨着流出的血液一同下降——
「哈——哈啊!」
雷奧特周身彷彿捲起血色風暴,他踢飛懸停在空中的子彈,同時將下落的速度化爲力量,一腳狠狠踹在魔族臉上。剛要起身的魔族踉蹌後退——即便想用魔力圈防禦,兩人距離太近,也無法精準只排斥雷奧特一人。

他笑着,笑着,彷彿要把這十二年裏積攢的笑意都傾瀉出來——最終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雷奧特失去意識,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沃德那巨大的手臂撕裂空氣揮來,直取雷奧特的頭部——卻沒能命中。那足以折斷熊頸骨的一擊,被雷奧特用左手穩穩接住。
妮琳連珠炮似的說完,像是稍稍宣泄完情緒,輕輕嘆了口氣,才又重新開口:「總之!該辦的資質申請,您還是得辦!管理局之所以存在,就是爲了約束像您這樣不守規矩的魔法士啊!」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也是,換作誰都會這樣吧)
雷奧特再次將目光移回眼前的監督官身上——
雷奧特……一時間不知該作何反應,只能茫然地環顧四周。倖存的警官們臉上帶着如釋重負的神情,目光都落在他和妮琳身上。人羣中,他還看到了布萊恩和卡佩爾蒂塔的身影。那位高大的警官滿臉疲憊,而卡佩爾蒂塔則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
他在空中拔出〈烈焰〉,連開兩槍。超強的.45口徑馬格南子彈產生的後坐力,被他用異常的肌力強行壓制,子彈盡數射向魔族的面部。
只是簡單的「爆破〈 Blast 〉」。曾是戰術魔法士的魔族,仍習慣性地用着人類時期的魔法攻擊。若被直接命中,人類只會粉身碎骨。
魔族的另一條巨臂發出低吼,從另一側揮拳砸向雷奧特。
雷奧特想不出該說些什麼,只能故作輕鬆地聳了聳肩。這就是他的面具。爲了不露出那個一無是處、什麼都做不到的自己而戴的——小丑的面具。是用來掩蓋內心空虛的蓋子。到頭來,什麼都沒變,也什麼都改變不了。他很清楚,單憑一個人能做的事少得可憐,自己不過是在隨波逐流罷了。雷奧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自嘲的笑容。
近戰、魔法、子彈——雷奧特不斷變換戰鬥方式,更以驚人的戰鬥速度,徹底擾亂了魔族的節奏。
他揚起滿是血跡的臉,望向天空——時隔十二年,第一次從心底裏笑了出來。
沾滿鮮血的面具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啊——看來你總算沒事……」
「顕 〈 exist 〉——!」
當然,這早在雷奧特的計算之中。
可就在下一秒,對峙的平衡被打破了。魔族那邊的魔法陣如同被捏扁般扭曲,隨即崩解四散。魔族的〈第二業火〉迅速湮滅,雷奧特的〈第二業火〉則趁機鑽入那道空隙,將爆炎傾瀉而下。
爆炎轟然噴湧而上,猛烈的熱量與衝擊波彷彿在炫耀勝利般,衝上虛空——
「我還以爲您要死了啊!這附近明明還有其他警官……卡佩爾蒂塔小姐也在啊!您喜歡單打獨鬥地使用魔法,或許是您的個人愛好!但請您多考慮一下啊!就說這座工廠,修復起來要花多少錢?補助金的支出又會給城市經濟帶來壓力,要是因爲這個開徵臨時稅,那又要……」
「咕嗚……咕嗚……」
雖是同一種〈第二業火〉,但雷奧特施加了雙重增幅咒文的魔法,仍以微弱優勢超越了魔族的攻擊。他的「事象誘導機關」擁有更強的定義力——能更有力地促使魔法在「物質側」顯現,換句話說,這份由更堅定的意志與思維所創造的魔法,優先級凌駕於魔族的魔法之上。
但子彈在半空停住了——被魔力圈擋住。
嚕嗚嗚……哦哦……哦……
略微錯開相位的輔助咒文,如同合唱般疊加共鳴,讓魔法威力倍增。事象誘導機關在虛數界面發出無聲的轟鳴,以瀕臨自毀的超高效率運轉起來——
火焰與衝擊撕開魔族過半的軀體,將其炸得粉碎。轟鳴聲如同魔族的臨終哀嚎,在四周迴盪。
雷奧特話說到一半,卻突然停住了。因爲他看到妮琳的表情,正扭曲得令人心疼。
可就在這時——
剩餘約束值:3點。
它以這聲呼喊爲觸發語音,發動魔法襲向雷奧特。
僅此而已。
能正面與中級魔族抗衡並將其擊敗的魔法士,在某種意義上,早已不該被歸爲「人類」的範疇——簡直就和魔族一樣,是個怪物。
聽到呼喚,雷奧特轉過身。站在那裏的,正是妮琳。她那被魔族撕碎的制服上沾滿了塵土,變得髒兮兮的,緊身裙的裙襬甚至還帶着焦痕。看樣子,她也被〈第二業火〉的餘波波及了。
雷奧特心想。即便同爲戰術魔法士,許多人看到全力戰鬥的自己,都會感到恐懼。過去共事過的其他監督官不願靠近自己,說到底也是因爲這一點。
只是——或許換個角度看,世界會展現出不一樣的色彩。或許往前邁出一步,就能看到不同的風景。

「不是,那個——」
沃德有位年邁的母親,路易斯本該還有位年輕的妻子。雷奧特明明知道這些,此刻卻沒有多餘的心思爲他們嘆息,只是——想起了曾經的自己,稍稍體會到了被留下之人的苦楚。
是啊,什麼都沒變。還是老樣子,一切都和往常一樣。
「好痛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好痛啊……」
魔族副腦的「咒文吟唱」失去了流暢性,變得混亂不堪。
雷奧特發動了防禦用的遮蔽咒文「遮蔽〈 Deflect 〉」。
「我明天再過來一趟!這次可不會讓您矇混過關,申請表肯定要讓您寫好,而且在您拿到資質之前,我每天都會來盯着您的!」
雷奧特側身躲閃,避開了這一擊。但從持有法杖的另一側襲來、直攻死角的巨大拳頭,終究沒能完全躲開。剛猛的拳頭帶着沉悶的聲響,擦過雷奧特鑄型鎧的面具。
「……」
空中,黑色的鎧甲身影舞動。周身滲出的鮮血如霧氣般環繞,場面慘烈——卻又有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雷奧特左手仍抓着魔族的手臂,順勢站起身。他猛地伸展身體,將左臂的力量借勢爆發,竟將魔族——狠狠摔了出去!
雷奧特順勢撲向魔族,兩人扭打在一起,翻滾在地。
或許在妮琳等人聽來,那聲音就像揚聲器共鳴產生的嘯叫。——雷奧特渾身是血,連喉嚨都在噴血,卻仍完成了咒文。法杖頂端浮現出赤紅的魔法陣。——然而,那樣的魔法陣竟有兩個。一個是雷奧特的,另一個則是……
一股突如其來的情緒湧上心頭,順着嘴角泄了出來。是笑聲。
「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