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歲月,凝縮愛恨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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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拿雷奧特·斯坦博格來說。
他對「三年半」這種時間概念,其實相當模糊。
說到底,他的生活本就和星期、月底這類概念無緣,過得相當隨性敷衍——用二級監督官妮琳·西蒙斯的話說,就是自甘墮落。
也因此,他對長期時間的感知力,已經變得相當遲鈍。
卡佩爾蒂塔·費爾南德斯來到他身邊,轉眼已是三年半。
被人一提,才意識到倆人確實一起度過了相當漫長的時光。
雖然常常被人在背地裏嚼舌根,說什麼包養、情人之類的話,但仔細想想,會被誤會也理所當然。
既不是親人,也不是情人或戀人,卻毫無明確理由地一起生活這麼久,這段時間確實太長了。
但對雷奧特而言,這不過是他習慣性地把無所謂的問題順勢一拖再拖的結果,
他本身並沒有「和卡佩爾蒂塔一起生活了這麼久」的實感。
就算她說是「一個月前才同居的」,他大概也不會懷疑,只會理所當然地接受。
說起來,他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她在身邊這件事感到習以爲常了呢?
等雷奧特回過神時,卡佩爾蒂塔就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裏。
彷彿與世間的喧囂、污濁完全隔絕一般,只是那般超然地,存在於他的身旁。
「…………」
他輕輕掀起蓋在臉上的雜誌一角,視線投了過去。

不用刻意尋找,視線前方——庭院裏,就站着他的同居人,這位CSA少女。
她正代替懶散的主人,默默地給植物澆水。
原本對園藝毫無興趣的雷奧特,對庭院幾乎完全採取放任主義。
頂多在雜草亂得看不下去時,一口氣燒掉,除此之外從不打理。
雷奧特反射性地踩下剎車。
那道影子似乎只是橫穿了道路而已。
只是單純沒找到停下折返的契機而已。
外形像人,卻明顯不是人。
單片眼鏡後的黑色瞳孔,緩緩地逐字移動着。
出發時在雜貨店買的袋子,就那麼隨手扔在座位上。
對他而言,所謂明天,不過是時間流逝自然帶來的結果罷了。
內容偏嚴肅但準確,下至學生,上至社長、高官都會閱讀。
「三年半……嗎。」
三年六個月前的那場事件。
「那傢伙……那時候,確實還很小啊。」
車身猛地一沉,引擎像是在抗議急剎一般熄火。
她,又改變了多少?
「……居然有人住在這種鬼地方。」
與其一路不安煩惱,不如等到真的沒辦法了再去想——
他低聲嘀咕,嘆了口氣。
三年半。
深邃的森林之中,一條狹窄的小路蜿蜒穿梭。
他嘴上唸叨,腳卻繼續踩着油門。
動作太快,加上森林裏光線昏暗,雷奧特也沒能看清全貌。
說是午飯,其實此刻時間已經接近傍晚。
園藝這種事,不會立刻看到成果。
自己,改變了多少?
這些盆栽,也已經結出花苞,準備綻放第四輪花朵。
再怎麼心急,花也不會提前綻放。
與其說是道路,不如說只是一片沒有樹木、勉強延伸下去的狹長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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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態度,才更符合雷奧特性格。
——這事暫且不提。
他一度以爲是猴子,但猴子不可能披着鎧甲,更不可能披散着一頭鮮紅的頭髮。
可現在,那裏坐着一位老人。
這四盆植物,僅憑卡佩爾蒂塔每天澆水,就精神十足地茁壯成長,開出了惹人憐愛的花朵。
爲了明天的喜悅,付出今天的努力——就是這樣一種愛好。
對雷奧特和卡佩爾蒂塔而言,這段時光到底算什麼?
雷奧特舉着槍,戒備片刻,可那道類似魔族的影子再也沒有出現。
如果魔族有攻擊意圖,自己根本沒有那種餘裕。
但從雷奧特買來和午餐放一起後,就一頁都沒翻過。
森林彷彿在炫耀自己的深邃,用白晝依舊昏暗潮溼的空氣包裹着雷奧特。
能對抗魔族威脅的,基本上只有魔法。
那正是雷奧特接手的、整整第十份工作。
正如她保證的那樣:「只要澆水就行」,
就必須先下車、打開後門、進入貨艙,把收納架上的鑄型鎧調整到待機狀態,再脫衣躺進去。
「不妙。」
「──!? 」
紙袋裏的雜誌和三明治散了一地,掉落到座椅下。
但雷奧特能走到這裏,並非出於忍耐、努力,更不是因爲什麼倔強。
「剛纔那是──」
似乎是她自家盆栽分出來的株苗。
他愕然地轉頭看向旁邊。
這一連串動作,再快也要將近一分鐘。
「差不多也該看見了吧……乾脆停在這裏喫午飯。」
是啊,已經三年半了。
是漫長,還是短暫?
雷奧特卻全然不顧,右手伸向固定在車門上的槍套,
卡佩爾蒂塔正在澆水的盆栽,是看不慣他那副樣子的家政婦——不如說是每週來打掃一次的鄰居主婦,特意帶來給他的。
彷彿再往裏開,就會鑽進死衚衕,進退不能。
老實說,他自己都覺得,居然能堅持開下來而不回頭,簡直不可思議。
「……肚子餓了。」
拔出了大型轉輪手槍——他愛用的定製款〈烈焰〉。
「難道只是猴子之類的……」
但是——
路寬忽窄忽寬,連兩輛車交匯的空間都沒有。
可是。
這種狀態,已經持續了三個多小時。
「是魔族……嗎?」
據說今年初雪會來的很晚,但這般潮溼的空氣化作白雪覆蓋森林,恐怕也用不了多久。
「……哼。」
內容從政治經濟到最新流行一應俱全,是一本綜合性雜誌。
一瞬間從視野裏閃過的東西。
他第一次回想起了與卡佩爾蒂塔相遇的那天。
至少,他沒有聽見開門聲,也沒有察覺到任何氣息。
他是什麼時候坐在那裏的?
他嘟囔着,視線掃向副駕駛座。
可要使用魔法——裝備鑄型鎧的話,
本來是怕在任務現場等待時無聊纔買的……
但雷奧特的目的地,就在這條令人昏沉的道路盡頭。
就在這時——
「沒注意到這邊嗎?」
也許是被顛簸震得滑了出來,能看見開口的紙袋裏,雜誌快要掉出來。
話雖如此……
老人穿着體面的大衣,頭戴高頂禮帽,正悠閒地讀着那本《age》。
可以說是阿爾瑪迪奧斯出版界的代表刊物。
在視線再次被黑暗籠罩,陷入潛睡的瞬間,
是有意義的時光,還是毫無價值的虛度?
就算雷奧特剛纔被魔族吸引了注意力,
雷奧特鬆開了捏着雜誌的指尖。
直到剛纔——至少在他拔槍之前,副駕駛座明明空無一人。
所以雷奧特不感興趣。從來都不感興趣。
他試着自語,回應他的卻只有一片寂靜。
雷奧特把槍插回槍套,伸手去抓變速桿——
老式簡陋蒸汽卡車的懸掛,毫不掩飾地把顛簸直接傳給車上人的身體。
《age》——北歷一九五二年一月號。
雖說是路,卻根本沒有鋪設路面,只是被車輪碾出來的土路,凹凸不平……
季節輪迴了三次,
可他一路不停地開着蒸汽卡車,別說休息,連午餐三明治都沒從袋子裏拿出來過。
「──!? 」
但近在咫尺的副駕駛門如果被打開,他不可能沒從空氣的流動中察覺。
「…………」
雷奧特一臉詫異地盯着老人。
老人似乎終於注意到了他的視線,
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把紙袋遞了過來。
「不要糟蹋食物。」
「……多謝忠告。」
雷奧特低聲接過,因爲沒地方放,乾脆拿出了三明治。拆開包裝,毫不客氣地在老人旁邊啃了起來。
不過用的是左手。右手幾乎是無意識地,一直搭在槍套裏的手槍握把上。
「世界還是老樣子啊。」
老人說着合上雜誌,放在儀表盤上。
「年輕人,你該不會是要去前面的凱爾比尼村吧?」
「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老爺子。」
雷奧特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老人。
他看起來不像是鄉下出身,但知道凱爾比尼村,再加上看《age》的樣子,很可能是本地人。
仔細一看,衣着風格有些復古老舊,至少大衣這種款式,最近連老人都很少穿了。
「原來如此。那——你是魔法士?」
「算是吧。那你又是誰?」
「是被那個村子僱來的?」
老人沒有回答雷奧特的問題,反而繼續追問。
在車門完全關上之前,雷歐特從縫隙裏喊了一聲:
單程開車就要四個小時,而且還是一條沒有越野性能的普通都市車輛根本無法通行的爛路。
他們正從屋裏,窺探般地注視着雷奧特。
前幾天剛入手的房子,比起特里斯坦市區,也只能說是鄉下地段。
似乎對雷奧特的反應感到意外,老人嘴角一歪,笑了。
也正符合「過疏」二字,這是個異常陰沉的村子。
「有人在嗎……」
「好吧……該怎麼辦呢。」
老人的話並沒有什麼特別,只要稍微瞭解魔法士這行,誰都能說出來。
他身材並不高大,看起來也沒攜帶武器,更沒有恐嚇的態度。
可既然不是廢墟,卻安靜到連一個人影都看不見,還是讓人覺得異常。
「當着別人的面自言自語,是老年癡呆的證據哦。」
至少,那種被兒孫圍繞、安靜離世的結局,就算別人允許,他自己也無法接受。
「能癡呆的話,我倒想試試看呢。算了,再會。」
然而,街上只有稀稀落落的民房,房屋之間的空隙顯得格外蕭瑟。
實際上——
這是給他留下的最強烈印象。
「……哦?」
(交手的話……我會死。)
被如此陰沉、荒涼的氣氛包圍,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自己誤入了一片廢墟。
這種地方會滋生出獨特的共同體意識,讓村民之間的聯結很強,
他下車環顧四周,街上除了自己以外,連半個人影也沒有。
那是一瞬間的確信。
這裏卻瀰漫着一股異常沉重的寂寥感。
說得難聽點,就是封閉社會。
阻隔村子與距離最近的都市特里斯坦的森林地帶,限制了人員流動。
而且不止一兩人。
事到如今,他早已沒什麼可珍惜的性命。
雷奧特一度想逼問回去,但覺得跟老人爭執太麻煩,便老實回答。
眼睛會被騙,耳朵會被欺瞞,但深處的本能幾乎不會出錯。
沒有理由,卻無比肯定。
「預定是這樣。工作內容我還沒問。」
「——隆·科爾格。」
凱爾比尼。
但毫無理由地,一股寒意竄過雷奧特的背脊。
九年前的那一天,他就已經捨棄了自己的一切。
恐怕是村民。
「……」
「……無資質嗎。
他並不討厭鄉下。
在阿爾瑪迪奧斯,這是個很罕見的名字。
他感覺到了視線。
他低聲嘟囔,視線掃過四周。
雖然不知道他究竟是什麼人,但絕對不是普通市民。
唯一在動的,只有被穿街風吹得飛舞的塵土。
若非工作,幾乎不會有人想來這種村子。
這一點雷奧特也非常清楚。
對無數次徘徊在生死邊緣的人來說,更是如此。
(現在交手的話——)
老人用試探的眼神看着他。
「總不至於全村的人都極度怕生吧。」
「至少報個名字吧。」
老人像是心領神會,輕輕點頭。
特意選擇無資質魔法士的,全是些不想走正規程序、心裏有鬼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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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如何。)
「你說不定……嗯。我本來還覺得需要觀察,看來是我判斷太快了。」
正規委託都會經由魔法管理局下達,一切模糊之處都會得到明確答覆,纔會轉到魔法士手上。
情況雖然異常,但外表卻只是個普通老人,甚至感受不到敵意。
人口不滿千人,規模小到全村人都互相認識,幾乎像一個大家族。
冷清的地方固然有諸多不便,但比起住在市區的煩躁,他覺得要好上太多。
確實,如果是正規魔法士,不會接受內容不明的委託。
「這種臺詞,我倒希望是年輕美女跟我說。」
老人說完,打開車門,走下副駕駛。
每一戶人家的窗板都緊緊關閉,但煙囪裏卻微微冒着煙。那是暖爐生火的證據。
可是——
是這座位於特里斯坦市西北方的小村莊的名字。
雷奧特使用的地圖是幾年前發行的,數據或許有些變動,但整體狀況應該沒什麼差別。
「哦哦哦……有意思。你這個人,相當有趣。」
「……搞什麼啊。」
就算天氣再冷,街上也該有一兩個貪玩的孩子纔對……
引擎的聲響緩緩消散在冰冷的空氣中,明明還是白天,四周卻被近乎徹底的寂靜所籠罩。
「真是冷清的村子。」
但相對地,對外部的人也容易表現出排斥的態度。
雷歐特低聲自語,重新發動引擎。
如果地圖沒錯,雷奧特停車的位置應該是村子的中心地帶。
雷奧特能感覺到,緊繃的身體自然而然地鬆弛下來。
簡單來說,是個過疏化的村落。
雷奧特身體深處,某種本能正在發出悲鳴。
雷奧特伸長脖子望向窗外,想再確認一次他的容貌,可老人的身影已經消失無蹤。
這麼說來,至少屋裏是有人的。
雷奧特低聲自語,抬頭望向眼前的建築。
「唔——」
這是沿街最大的一棟房子。
一種被人死死盯着的感覺。
一個被隔絕的地域共同體。
聲音混在關門聲裏,卻清晰地傳入了雷奧特的耳中。
無論如何,都是個意義不明的神祕老人。
重新上路的幾分鐘後,作爲目的地的村莊終於出現在眼前。
可是——
它忠於生物「活下去」的最高命題,因此比任何感覺都更值得信賴。
雷奧特在地圖上確認了中介指定的地點,將蒸汽卡車——鑄型鎧運輸車停了下來。
(這傢伙……是什麼人?)
特地費這麼大功夫過來,這裏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東西。
那你應該也想象得到,叫你來的理由絕對不是什麼合法委託。」
是在意外來者嗎?
再加上與外界往來稀少,更是加劇了這種傾向。
對他而言,或許反而是合適的結局。
總不可能是跑掉的……就像他憑空上車一樣,沒人知道他是怎麼離開的。
被一個來歷不明的老人,毫無理由地殺死——
可是——
根據地圖上標註的概要,全村共兩百多戶人家,雖然歷史悠久,人口卻不足千人——
「這地方……」
在一片平房居多的景色裏,光是二層樓的結構就格外顯眼。
是村長家,還是某個產業的老闆家?
不管怎樣,肯定是村裏數一數二的權勢人物的住所。
中介指示他來拜訪這戶人家……可門附近連個門鈴都找不到。
大聲喊人也不是不行,只是——
「喲——我是你們委託的戰術魔法士……這麼說也太奇怪了。」
其實,雷奧特最近纔開始單獨接工作。
以前,都是持有正規戰術魔法士資格的搭檔——菲莉希絲,通過魔法管理局承接任務,
而繁瑣的手續與交涉,都由她的助手法戈負責。
也因此……雷奧特幾乎沒有主動上門接受民間委託的經驗。
不過他也很清楚,會想僱請戰術魔法士的民間人士,大多不但走投無路,同時又恥於讓人知道。
所以很多人都巴不得把僱魔法士這件事壓得密不透風。
(──就算這樣,乾站着也沒用。反正已經被盯上了,乾脆繞去後門看看吧。)
就在雷奧特這麼想的時候——
「……那個。」
有人叫住了他。
「請問……是雷奧特·斯坦博格先生嗎?」
雷奧特循聲望去,只見門柱旁站着一名女性。
她就像是村子裏那陰沉的空氣被捏成了人形一樣——就是這種氛圍的女人。
從長相來看,年紀大概二十多歲後半。
女人說完,邁步向前走去。
只是平靜地說出了這句話。
她那編成三股辮、垂在肩上的黑色長髮,也讓人聯想到某種即將枯萎、失去生氣的植物。
從她一身藏青色連衣裙配圍裙的打扮來看,應該是這戶人家的女傭。
表情不變,語氣不變。
「對、對不起……」
「我沒讓你多嘴,艾倫。」
在會客室迎接雷奧特的,是一位初老的男性。
馬克西米利安示意雷奧特坐下,自己也重新落座。
身材還算勻稱,若是笑起來,本該也頗有幾分魅力。
可要是家裏站着這麼一個表情的人,任誰都會覺得壓抑。
「介紹人說,您是擁有一流實力的戰術魔法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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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等待命令的狗一樣,一直候在原地。
「啊、那個……」
但那略顯高大的身軀動作利落,給人精力充沛的印象。
「我是魔法士。戰術魔法士。
一般人見了,肯定會心生好感。
可她的表情卻陰沉得像個自知死期的重症病人。
「你就是雷奧特·斯坦博格吧——遠道而來,辛苦了。」
也很少會因爲處理不了各種問題而崩潰、被迫分散。
那是魔法還潛藏在傳說與迷信陰影下的叫法,如今在魔法士與相關人士之間,早已是個只能被當成笑話的死語。
具體來說,他想象的是一個頑固、傲慢的老人。
與其說是鄉下村子的村長,說他是哪家企業的董事,反而更不會讓人覺得違和。
但那一瞬間——那笑容卻顯得無比虛假。
因爲這個詞裏,還殘留着濃厚的舊印象:魔法並非技術,而是一種詭異的奇術。
「是我。」
馬克西米利安爽朗地笑了。
姿態頗有一村之長的威嚴,表情卻開朗,甚至讓人覺得平易近人。
至於我是不是一流,我不清楚——
「我是村長馬克西米利安·費爾南德斯——也是你的委託人。」
但我認爲,真正一流的人,不會大聲宣揚自己有多厲害的。」
尤其是那雙細長、略微下垂的碧色眼眸,營造出了一股溫和的氛圍。
甚至可以說是友好的——至少表面上是。
站在馬克西米利安斜後方的女性,怯生生地開口。
看來,直接和中介聯絡的人是她。
年紀大概在五十多歲中段。
(這可真是出乎意料。)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魔法士,戰術魔法士。確實,『魔法使』這種詞,只會讓人覺得迷信又老土。失禮,失禮了。」
把雷奧特領到會客室後,她既沒有坐下參與對話,也沒有離開,
再加上規模小,一旦集中的權力,幾乎不會自然解體。
雷奧特應聲後,女人只輕輕說了一句「請進」,便打開了門。
說實話,在踏入村子、被那位陰沉的女傭帶去會客室的路上,
聽到這話,雷奧特輕輕露出苦笑。
村長臉上親切的笑容一絲未變,甚至沒有回頭,
「是……」
雷奧特從門縫中側身走了進去。
可是——
就是剛纔迎接雷奧特的那位女傭。
不用承受來自外部的批判,在漫長曆史中被視作「理所當然」的權力結構,會自然變得牢固……
或許是體格不錯的緣故,至少看不出絲毫老態龍鍾的虛弱。
更何況——戰術魔法士這個職業,本來就常被人猜忌,投向他們的視線裏,大多夾雜着輕蔑與偏見。
她的語氣裏,實實在在地透着一股辯解的意味。
雷奧特腦中已經自行勾勒出了委託人的形象。
雷奧特望着眼前的男人,心裏這麼想。
會這樣想,並非是因爲他事先得到過關於凱爾比尼村或是這位村長的情報。
雷奧特說完,馬克西米利安用力點了點頭。
雷奧特回握之後,男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口說道:
男人笑容親切,從沙發上站起身,伸出右手想要握手。
「唔嗯。比我想的要年輕啊。恕我失禮,不過你真的是——那個,一級魔法使嗎?」
門扉不知是哪裏生了鏽,轉動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她那本就陰沉的表情,此刻更是暗得像被宣告了死刑一般,低聲道歉。
就算她現在當場上吊,雷奧特也不會太過驚訝。
艾倫卻猛地一顫,屏住了呼吸。
這個女孩,名字似乎是艾倫。
枯黃色的頭髮裏,白髮已經十分顯眼……
只是——像這種規模小、又封閉的社會的掌權者,權力往往會高度集中。
絕不年輕,卻也還不到能斷言是老人的年紀。
「……這邊請。」
可村長看向雷奧特的表情裏,既沒有輕視,也沒有厭惡。
魔法使——在特里斯坦,連小孩子都不會用的古老稱呼。
恐怕是因爲艾倫剛纔的反應吧。
在這平易近人的表面之下,或許還藏着另一張面孔。
「確實,越弱的狗叫得越兇。
越是沒實力的人,越看不清自己的斤兩,越愛用嘴皮子吹噓。
很好——我相信你。」
馬克西米利安用力點頭。
「那就拜託你了,雷奧特·斯坦博格。
我也想盡快讓你開始工作……
不過你今天應該也累了。我讓人準備房間,你先好好休息。」
「您的好意我心領了。
不過,不先聽聽工作內容,我實在沒法安心。」
雷奧特聳了聳肩說道。
委託人馬克西米利安本人依舊面不改色,
但雷奧特看見,他斜後方的艾倫小小地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很熱心工作啊。」
「不好意思——我還沒有答應接下這份委託。」
雷奧特回以苦笑。
「就算統稱戰術魔法士,實力和擅長領域也千差萬別。也有人會根據自己的主義、主張、信條來挑選工作。不是什麼工作都能接的。
這次因爲對方說『委託內容不能在電話裏說』,我才特地跑了這麼一趟。」
「我聽說,你是無資質的魔法士?」
艾倫慌忙上前,從圍裙口袋裏掏出鑰匙,解開門鎖,卸下厚重的鐵閂。
這類人,大多隻要談妥報酬,就什麼工作都接。
「我想拜託你的工作,有兩件。」
更誇張的是——上面還裝着鐵製門閂和巨大的鎖。
(與其說是地下,不如說是半地下……)
也因此,他們之中很多人會承接正規魔法士按規定不能接的工作——無論合法還是非法。
柔和的語氣裏,只有「無資質」這三個字,帶着一絲微妙的重量。
(她在害怕那個老頭……吧。)
聽到這話,馬克西米利安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在思考般頓了頓,
說不定連魔法都不用施展。
「我先說好,僱戰術魔法士,費用可不便宜。
雷奧特雖然沒有特別談過價格,但別以爲無資質的就會比正規的要價低。
接着,她用身體頂住門,往內側一拉。
在鄉下民宅裏,這並不算稀奇。
這正是無資質戰術魔法士的存在意義。
地下室可以當酒窖、糧食儲藏室,或者單純的倉庫。
雖然沒有回頭,但意思很明顯:跟上來。
盡頭設有一扇門。
低喃了一聲「唔嗯」,才重新看向雷奧特。
看來,這棟房子裏還有地下室。
「那、那個……」
可她只是一味低着頭,一言不發。
「是、是!」
「兩件……?」
看樣子,沒有馬克西米利安的允許,她連一個字都不能泄露。
走在前面的馬克西米利安,背對着他開口。
他從一臉疑惑的雷奧特身邊走過,不等雷奧特起身,就徑直走出了房間。
在城裏,因爲大家想要什麼,更願意直接去店裏買,反而很少見。
「我知道。不過你放心,其中一件很簡單。
他們沒有資質,相對地,也不受魔法士法等各類法律的約束。
雷奧特開口詢問,卻沒有得到馬克西米利安的回應。
雷奧特也沒打算漫天要價,但他還沒博愛到願意做慈善。
是主從關係格外嚴格,還是——
他轉而用詢問的視線看向身旁的艾倫,
「我確實是無資質的,但我不是什麼雜工。
雷奧特皺起眉反問。
說着,馬克西米利亞諾走向走廊深處,開始下樓梯。
因此,反而比正規戰術魔法士更貴的情況並不少見。
「艾倫。」
搞不好,是因爲自己沒確認委託內容就傻乎乎跑來,被對方看扁了。
「去地下做什麼?」
和正規的不同,無資質的報酬不受法律規定,
要僱戰術魔法士,需要不小的費用。
而且他們的存在本身就違法,所以報酬裏通常會包含危險津貼。
如果內容還是非法的,那就更不用說了。
馬克西米利安站起身。
「那就跟我來吧——我跟你說明。」
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向樓梯這邊敞開。
在一般人眼裏,無資質魔法士就是爲了錢什麼都能幹的罪犯。
通往地下的樓梯只有短短十級。
無資質的戰術魔法士,其存在本身就不合法。
雷奧特一邊想着,一邊走下樓梯。
門本身是木製的,卻用了鐵板加固,十分堅固。
雷奧特輕輕聳了聳肩,和她一起走出會客室,跟在馬克西米利安的身後。
這樣一個鄉下寒村,真的有錢委託戰術魔法士做兩件工作嗎……
艾倫出聲催促。
我至少有拒絕自己不擅長領域工作的自由。」
必要經費也不是小數目。」
如果可以的話,這部分算便宜點,我會很感激的。」
和馬克西米利安一起走進地下室時,雷奧特心裏想。
天花板只比雷奧特高出一個頭左右,
牆壁和天花板的交界處,等距開着幾扇裝了鐵柵欄的小窗,似乎是用來換氣的。
也多虧有光線從那裏漏進來,這間地下室就算沒有燈火,也不至於陷入完全的黑暗。
只不過現在已是黃昏,透進來的光線十分黯淡,
室內各處都殘留着揮之不去的陰影。
然後——
「嗯……?」
雷奧特眯起眼,望向地下室深處。
在那裏的是——鐵柵欄。
「這是——」
地下室的後半部分,變成了牢房。
鐵柵欄從正中間隔開,將雷奧特等人所在的一側,和深處劃爲了兩個空間。
景象異常詭異。
詭異的不是鐵柵欄本身。
而是鐵柵欄和它對面景象的組合,讓人極度不適。
至少,那幅光景,和牢房、牢籠這類詞完全不搭。
那是房間。
一個極其普通的房間,就在鐵柵欄的另一邊。
第一眼看上去,會讓人以爲是年輕女孩的房間。
這名女性身上到底發生過什麼——雷奧特無從得知。
那不是人類看向人類的眼神。
房間各處也擺放着花瓶、人偶之類的小物件。
雷奧特對着馬克西米利安的背影問道。
鐵柵欄對面——地下室的深處,有一個動了一下的人影。
任誰都能看出來。
爲了彌補地下室的昏暗,牆邊還掛着五盞做工精緻的燈,
有牀,有衣櫃,還有梳妝檯。
痛苦到讓她失去理智、失去身爲人類的尊嚴,墮落到野獸的狀態。
再加上光照不到的地方很多,陰影沉重地貼在各處,讓整個空間瀰漫着一股陰鬱的氣息。
不如說,那只是一頭碰巧長成人形的野獸。
(這……太慘了。)
但他可以肯定,那一定是一段無比恐怖、無比痛苦的經歷——
「『讓她住在這裏』?」
她嘴裏發出嬰兒般的聲音,只是茫然地注視着雷奧特一行人……
整體色調明亮,牆上掛着小小的風景畫——應該是複製品——
他的語氣依舊沒有變化,
年紀大概三十歲上下,氣質卻讓人難以判斷準確年齡。
「她叫柯妮莉婭。是我的女兒。」
就算對方是委託人,雷奧特也實在沒法繼續保持禮貌客氣的語氣說話。
「嗚……嗚——」
從那以後——我就讓她住在這裏。」
「今年二十七歲。變成這樣,是十一年前的事。
她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麼,表情驟然緊繃,
四肢着地,拼命衝向牆邊。
用一雙焦點渙散的瞳孔,望向雷奧特等人。
「……!? 」
容貌纖細端正,卻異常瘦弱,給人一種病態、極度憔悴的印象。
她在害怕。
與其說那是一個表現得像野獸的人類,
這一切,都像是在努力沖淡地下室的封閉感。
他或許不是在粉飾言辭,而是打從心底就是這麼認爲的。
只要雷奧特他們敢把腳伸進鐵柵欄內側一步,她一定會瞬間陷入恐慌,瘋狂掙扎。
「總不會是什麼新品種的寵物吧。」
她的狀態,就是悽慘到了這種地步。
房間的佈置越是普通,鐵柵欄和低矮天花板帶來的壓迫感,就越強烈地刺激着觀者的神經。
速度快到雷奧特都以爲她會直接撞上去。
她的精神,顯然已經崩壞了。
「這是什麼?」
可此刻——看着這個精神崩潰、被自己關在牢籠裏的女兒,這個男人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那是弱小的小動物,面對天敵——面對會喫掉自己的怪物時,纔有的眼神。
就算不清楚內情,雷奧特也一眼就能明白。
她縮在地板與牆壁的交界處,身體蜷縮成一團,彷彿要融進陰影裏消失。
恐怕,她只想儘可能地——快速遠離鐵柵欄,遠離柵欄對面的東西。
「嗚——嗚……嗚啊啊……」
女人發出野獸般的聲音,那聲音既像悲鳴,又像威嚇。
她似乎察覺到了氣息或聲響,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名穿着淡藍色連衣裙的女性。
雷奧特的話語裏帶着諷刺,可村長的背影卻連一絲動搖都沒有。
然而,異常正是在與正常的對比中才格外刺眼。
雷奧特彷彿在一瞬間,瞥見了村長笑容面具下的真面目。
地板上鋪着地毯,牆壁也仔細貼了壁紙。
無論怎麼想,都是這個男人把女孩像動物一樣關在地下室裏。
馬克西米利安依舊面朝前方,回答道。
「啊……啊……」
她明顯在害怕、厭惡、警戒着他們。
容貌和舉止完全不相稱。
然後。
女性露出牙齒,不斷髮出嘶吼般的聲音。
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絲作爲人類的知性與理性。
「我先說清楚,我擅長的是殺戮。
令愛很可憐,但治療的話,你應該找專門的——」
「我給醫生看過了。很久以前就看過了。
不知道看了多少次。」
馬克西米利安的語氣依舊爽朗——
或許,是因爲已經徹底絕望了。
「已經無藥可救了。精神科的醫生,全都是騙子。」
「那你想讓我做什麼?」
就在雷奧特追問的瞬間。
「……母親。」
突然……一道聲音響徹地下室。
那是一道清澈通透——宛如溪流般的聲音。
不含一絲雜質,純粹而乾淨,
所以即使音量不大,也格外清晰,輕易滲入了聽者的耳膜。
當然,那不是雷奧特他們的聲音。
也不是村長的女兒柯妮莉婭發出的。
聲音,來自柯妮莉婭身旁盤踞的黑暗之中。
伴隨着布料摩擦的聲響,一個小小的人影,從房間角落的陰影裏緩緩走出。
「……小孩?」
雷奧特低聲自語。
柯妮莉婭立刻有了反應。
他們的官方名稱爲「先天性魔法中毒患者」(Congenital Sorcery Addict),簡稱CSA。
反而用哄小孩子的溫柔語氣輕聲說着,伸手梳理着柯妮莉婭凌亂的金髮。
沒錯——那是個孩子。
半魔族〈Half·Brute〉——人類與魔族〈Meleverent〉的混血。
因此,鄉下地區至今仍會半公開地對CSA動用私刑、將其殺害。
「……沒事的。」
他的臉上——

還有的人膝蓋有三個關節。
「就是處理掉這個殘次品。」
雷奧特皺起臉,回頭看向艾倫,她卻只是默默低下頭。
她像貓一樣四肢着地衝過去,緊緊抱住少女——
以CSA收容所爲代表的國立醫療研究機關,至今仍在進行近乎人體實驗的研究,
形似人類,卻又並非人類的姿態——
法律上,他們的權利也受到限制與壓迫。
這個少女,應該就是柯妮莉婭的女兒。
有的人右臂是鳥一樣的翅膀;
「喂,你們該不會……」
「……你的工作,其中一件。」
這個謠言沒有任何可以證實的依據,可同樣,也沒有能否定它的依據。
他所注意到的東西,絕非看錯,而是確確實實存在於那裏。
但也有一部分人,異常只藏在內臟或衣物遮蓋的部位,外表上和普通人完全看不出區別。
重新打量她的模樣——
可是——
但在民間,卻比正式名稱更加流行。
從出生那一刻起,他們就註定被普通人厭惡。
或許是想保護她——用雙臂把少女牢牢護在懷裏。
少女雙眼的上方。
「半魔族」「殘次品」之類的叫法,都只是非官方的俗稱、蔑稱,甚至並不正確……
可無論如何——
有的人耳朵像野獸一樣尖銳;
再加上「埃爾內費爾特事件」後混亂時期流傳甚廣的謠言——「本來就脫離人形的半魔族,和普通人不一樣,放任不管早晚會徹底魔族化」的說法,即便過了三十多年,至今也沒能完全被抹去。
本該是眉毛的位置,長着兩顆紅色的圓球——
儘管如此……
● ● ●
不僅如此。
卻始終沒有拿得出手的成果。
再配上白皙到異常的皮膚,讓這名年幼的少女,渾身散發着非人的氣息。
他們從生命形成的階段起,就處於魔法影響之下,因此身體一部分會出現異常的形態與機能,或是長着人類本不可能擁有的器官。
雷奧特低聲自語。
「……是CSA嗎……」
從劉海縫隙間露出的紅色圓球,顯然不是人類該擁有的器官。
少女長長的頭髮,呈現出一種鮮豔如血的真紅——那是人類的頭髮絕對不可能自然擁有的色彩。
眉眼與鼻樑線條端莊又可愛,將來長大成人後,一定會和母親一樣——不,一定會成爲比母親更出色的美人。
看上去還只有十歲左右,非常年幼,但容貌裏能仍能看出不少與母親相似的地方。
在迷信的人眼裏,CSA就是繼承了怪物血脈的半魔族,是在埃爾內費爾特事件中肆虐的、可恨敵人的眷屬。
像是早已習慣一般,儘管被突然抱住,少女卻絲毫沒有驚慌,
因此,他們在各種場合都遭受着歧視性的對待。
而且是非常年幼的少女。
因爲人們認定,CSA都是女性遭到可恨的魔族施暴後生下的存在。
許多CSA在這種環境下精神被逼到絕境,自暴自棄,而這類事件,又進一步讓普通人對他們的態度更加冰冷。
雷奧特再次將視線轉回年幼的少女身上。
而她的瞳孔,也彷彿與之呼應一般,染上了同樣的顏色。
馬克西米利安依舊直視前方,連回頭的意思都沒有。
「沒事的……母親。」
終於轉過身的馬克西米利安,靜靜地開口。
依舊掛着那副平易近人的微笑。
「——我拒絕。」
雷奧特乾脆地拒絕。
兩人已經回到了會客室。
和剛纔完全一樣的位置,雷奧特與馬克西米利安相對而坐。
就連艾倫站立的位置,都像是刻意量過一般分毫不差。
但房間裏的氣氛,卻明顯冷了下來。
「這就麻煩了啊。」
馬克西米利安用一副悠哉的語氣說道。
「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你不肯接的理由嗎?」
那不是逼問的語氣。
簡直像是在問不能去野餐的朋友原因一樣……語氣輕鬆得令人不適。
「我畢竟是戰術魔法士。」
雷奧特正面迎上村長那張面具般的笑容,說道:
「戰術魔法士的對手本來是魔族、猛獸、或是全副武裝的罪犯——這類傢伙。和他們戰鬥我毫無怨言。但有人叫我殺小孩,我還做不到毫無猶豫地一口答應。我還沒扭曲到那種地步。」
「不用裝得那麼清高吧。」
馬克西米利安用像在教訓不聽話孩子的大人語氣說道:
「你無資質卻使用魔法,本身就已經是一種罪犯了。何況那根本不是小孩,只是披着小孩外皮的——魔族的一種。」
「CSA不是魔族。」
「那也同樣不是人類。」
馬克西米利安毫不猶豫,斷言得清清楚楚。
怎麼看那孩子都是十歲左右。
有些村子甚至會花錢僱來什麼活都接的非法戰術魔法士,讓他們給被全村動用私刑的CSA最後一擊。
如果那孩子真的魔族化了,那時再輪到我出場。」
「總之,你們真要動手就自己上。
或許,這只是人們爲不受「殺害嬰兒」的良心譴責,所找的自我安慰。
「你剛纔說有兩件工作,另一件也是殺CSA嗎?
「只用一天就生出來的東西,怎麼可能算人類。」
這個男人,竟然能面不改色地斷言自己的親孫女「不是人類」。
「…………」
「什麼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馬克西米利安依舊一臉平靜地問道。
只不過,實際出生後的CSA,既沒有魔力圈,也沒有異常自愈能力,
但一眼就能看出那不是模型,是能裝填實彈的真槍。
「……你是在害怕殘次品嗎?」
「要是那孩子真有那麼礙眼,你們自己動手不就好了?用不着特地拜託戰術魔法士——
沒人知道這說法是從哪來的、根據是什麼。
確實,在親代魔族的魔力圈內發育的受精卵,
「放心,另一件的對手是真正的魔族。
「還是說——你們怕『詛咒』?」
我想請你把那個殘次品的父親找出來、狩獵掉。」
當然,就算讓雷奧特代動手,一旦他因殺人被捕,馬克西米利安等人也會以教唆殺人罪一同被抓。
凱爾比尼村,或許就是其中之一。
「……我還是回去吧。」
說完,雷奧特站起身。
「……當初接到委託時,我就該想清楚的……」
但說到底,就算是能操控強大魔法的魔族,死了也就完了。CSA根本不可能擁有詛咒兇手的能力。但事件後的混亂期,各種信息交錯扭曲,至今仍有不少成年人真心相信這套迷信。
他背後的牆上,掛着兩把步槍。
據說當年埃爾內費爾特事件後出生的大量CSA,多數在未滿一歲時就被殺害……
雖然型號相當老舊,看起來只是作爲裝飾擺在那裏——
但雷奧特並沒有幼稚到會上鉤。
但他做夢也沒想到,一個地方共同體的首領,竟然會親自出錢委託戰術魔法士處決CSA。
會以嘲弄生物學常識的速度分裂、自我組織。
確實,很多土地至今仍未從三十年前的埃爾內費爾特事件的創傷中恢復。
對在特里斯坦這種都市生活的雷奧特來說,
儘管權利受限,但法律上CSA依舊是人,殺了他們是適用於殺人罪的。
誰知道它什麼時候會完全變成魔族。
據說這是魔族魔力圈所擁有的異常自我修復機能帶來的影響,但詳細機制仍未明確。
這明顯是一種挑釁,
甚至有地方因爲中途半端的受害,反而助長了偏見與被害妄想。
「我怕的是被你們當成殺人犯推出去頂罪。」
殺了CSA會遭到「作祟」。
雷奧特低聲自語。
馬克西米利安反而用溫柔的語氣,像老人看逞強小孩一樣問道。
他們相信,這樣詛咒就會降臨到魔法士身上,而非村民。
因此——
「就算是半魔族,那也是魔族。
我有義務保障村民的安全,必須小心謹慎。」
雷奧特的視線投向村長的身後。
一顆子彈、一把刀就夠了。」
他知道暴徒會集體對CSA動用私刑,歧視者會趁着夜色進行「殘次品狩獵」,
普通人需要十月懷胎的發育過程,CSA短則數分鐘、最長不超過一天就能完成,然後降生。
「不……」
就連雷奧特也一時語塞。
那我就此告辭。你去找別的更聽話的戰術魔法士吧。」
馬克西米利安搖了搖頭。
「等等,這是什麼意思?」
馬克西米利安的語氣裏,感受不到絲毫對自己的懷疑。這位村長,打從心底就是這麼認爲的。
這也是鄉下常見的迷信之一:
受傷會流血,重傷會死亡——在這一點上,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如此狂熱的CSA歧視,早已是過去式的光景。
但——
確實,CSA胎兒受魔法影響會急速發育,但出生後的成長速度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也就是說,那孩子的父親,在十年前就成爲魔族了。」
雷奧特用冰冷的視線盯着馬克西米利安。
「雖然個體存在差異,但魔族會隨着時間『進化』。經過十年,早就到達進化極限了。
雖說能成爲「魔王路西法」級或上級魔族的只有少數,但只要是中級以上的魔族存活至今,不可能一直不被發現。
真要是成長到上級魔族那種級別,早就不是戰術魔法士能對付的了。
軍隊早就該組成轟炸機編隊,把這個村子徹底夷平了。」
這並不誇張。
事實上——
軍隊只要接到了魔法管理局的魔族殲滅請求,
就會立刻出動,並且常年儲備着雲爆彈。
一旦確認戰術魔法士無法應對,魔法管理局會毫不猶豫請求軍隊出動。
一旦再次發生相當於埃爾內費爾特事件的事態,阿爾瑪迪奧斯帝國將再也無法復興。
正因如此,魔族化的人類會被剝奪一切法律權利,無需審判,直接作爲「災害」列爲殲滅對象。
同時——
爲了殲滅可能動搖國家根基的上級魔族,
國家機關會默許隨之而來的一切經濟與人命損失。像這樣的小村子,毫無疑問會被毫不猶豫地捨棄。
「我不需要你們尊敬我,但被你們用隨便編的謊話耍得團團轉,我可不舒服。我回去了。」
「等一下!」
馬克西米利安叫住了正要碰門的雷奧特。
真有魔族的話,打倒就行。
求愛被拒絕後,就把女兒拐走,
那就意味着這個叫丹尼爾的男人,魔族化後至今仍活在某處。
如果馬克西米利安說的是真的,
這倒沒什麼,問題是他在特里斯坦迷上了奇怪的宗教之類的東西,
這麼一想——
雷奧特回頭問道。
「……什麼意思?」
「你也太急躁了——我沒打算騙你。
「……麻煩啊。」
所以我想拜託你——如果真的有魔族,就驅除它;如果沒有,就證明它不存在。」
話雖如此——
「……真是那樣倒好。
只要大腦沒被破壞,就算失去一半以上身體也能自我修復的魔族,不可能死於意外或自然原因。
把猴子、熊當成魔族,請求出動戰術魔法士的案子有過好幾件。
「一個叫丹尼爾·雷吉耶洛的男人。怪人一個。
「村裏有好幾人,都看到了疑似魔族的影子。」
還有另一個矛盾之處。
但埃爾內費爾特事件之後,這個村子附近只有一次魔法使出現的記錄。
如果它當時就已經被打倒,那雷奧特目擊到、村民也聲稱看到的魔族,就無法解釋了。
如果真有魔族活着,並棲息在凱爾比尼村附近,不可能至今沒出現新的受害者。
「……奇怪。」
雖然確實有可能是把大型猴子之類的動物看錯了——
「總之,村民或多或少都在害怕。
就算只是粗略一聽,也有好幾處讓人無法接受的地方。
在森林裏蓋了間小屋,說是『修行』,一個人住。」
當然,因爲戰術魔法士報酬很高,
原本是這個村子的人,後來去了特里斯坦一段時間,之後又回來了,算是歸鄉者。
通常只限於獵人不敢出手的兇暴野獸,或是獵人無法應對的特殊狀況。
不可能一直安分守己到現在。
只有……柯妮莉婭和那個殘次品,在森林裏被發現。」
「疑似魔族的影子?」
「沒錯。」
「所以——那個丹尼爾還沒被找到?」
魔族對人類都會採取破壞行爲——這幾乎是它們的習性。
那已經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雖然沒能確認真身,但他自己也一度以爲那是魔族,那麼村民看到後當成魔族,也並不奇怪。
但無論如何,十一年前出現的魔族,
馬克西米利安點了點頭。
魔族的行動原理尚未解明,但大多數情況下,
「——那傢伙?」
但是——
只不過,魔族這種存在是否有壽命、如果有的話又有多長——關於這一點,連一個有力的假說都還沒有。
還用不知道在哪學的魔法,殺光了追上去的村民,
「到這裏都還好——可那傢伙迷戀上了我女兒,
最後——自己變成了魔族。
「……唔嗯。」
實際上,有些猛獸、害獸也會出動戰術魔法士進行驅除。
嘛——真要是那樣,我是無所謂。」
唯獨那傢伙的屍體,哪裏都找不到。
這句話讓雷奧特瞬間想起,來村途中看到的異形。
這樣想最合理。
那個殘次品父親的身份,目前還沒有得到確切證實。只是除此之外,實在想不出別的可能性。」
(有人……打倒了那傢伙?)
但這自然又會產生新的謎團:究竟是誰打倒了魔族?
真出現魔族的話,像這種鄉下,等到魔法使趕來,可能早就全滅了。
這故事實在荒唐。
村民都認爲,是那傢伙變成魔族回來報仇了……」
「有可能是把什麼動物看錯了吧。
「沒錯。當時村裏死了近二十個人。
「也就是說……當時沒人親眼看見丹尼爾變成魔族的過程?」
但要證明「不存在」,卻是難如登天。
以什麼作爲「不存在」的證據,本身就是個問題。
儘管如此——
(如果真的有魔族在村子附近,
而且是完全成長的中級以上……那倒正合我意。)
雷奧特心裏這麼想。
罪人必須得到懲罰。
不能輕易死去,那樣反而太過輕鬆。
自殺更是不可饒恕,那樣什麼都不會結束,只會留下無處宣泄的悔恨。
不斷戰鬥、戰鬥、戰鬥到最後,
像喪家之犬一樣悽慘地死去——
那纔是自己應得的下場。
只有那樣,自己才能贖罪。
只有那樣,自己的罪孽纔算畫上終點。
所以他一邊蒙受着苟活的恥辱,一邊繼續做着這份工作。主動投身到悽慘的戰場之中,用這種方式來懲罰自己。
直到某一天……
命運化作解放的刀刃,刺穿他心臟的那一刻。
「所以——報酬是多少?」
「報酬是——」
馬克西米利安一瞬間頓了頓,或許是有些猶豫。
扣掉可以預想的必要經費,連一萬都剩不下。
馬克西米利安點頭說道。
「……意外地挺乾淨啊。」
「不過,內部也必須用鑰匙才能打開的門,還真是挺少見的。而且所有出入口用的都是這樣的。看起來甚至有點偏執。」
「……這已經是我們能拿出的全部了。
「有什麼在意的事嗎?」
雷奧特有點不耐煩地給出了第四次回答。
理由很簡單——麻煩。
這裏雖小,但畢竟是一間客廳。有暖爐、椅子、架子,中央還放着一張偏大的桌子。給人的印象就是一間非常普通——不,算是有點狹小的民家房間。
換成普通的戰術魔法士,早就目瞪口呆地打道回府了。
「一萬三千多克。」
「是、是嗎……?」
紅色的火焰緩緩蔓延到爐內的木柴上。
艾倫說着,垂下了目光。
雷奧特忽然注意到——艾倫正出神地望着暖爐的火焰,像是被吸引住了一樣。
看樣子,她們母女兩代都在給這家做傭人。在城市裏聽來或許會覺得這樣非常過時,但在這種村子裏,倒也不算稀奇。
雷奧特環顧着房間內部。
「……真便宜啊。」
● ● ●
可以給你準備土地,讓村民爲你建一棟別墅。」
「因爲最近……經常傳出有人目擊到魔族的傳聞……所以老爺吩咐……要把門窗鎖好……」
淡淡的光芒,在充滿黑暗的房間裏擴散開來。
更何況,他本來裝備鑄型鎧、進入對魔族戰鬥狀態就就需要耗費相當的工夫與時間。面對行蹤不明的魔族,一旦接到目擊報告,就必須立刻開車趕去現場——要是每次都等着別人開門,早就錯失時機了。
「剛、剛纔真的非常對不起。」
於是——雷奧特決定把鑄型鎧運輸車停在偏屋旁邊,直接住在這裏。
那模樣明顯是有事隱瞞,但在這裏過分逼問這個懦弱的少女,只會讓她更加退縮,也問不出正確的情報。再說,鎖的事到底和狩獵魔族有沒有關係都還不清楚。
「……」
「知道了。我就盡力試試看吧。
她一邊唸叨,一邊在圍裙和連衣裙的口袋裏摸索。不久,她帶着一副近乎膽怯的表情回頭看向雷奧特,開口道:
老實說……村長和這個少女在想什麼,都跟雷奧特沒關係。如果是和狩獵魔族有關的情報,他會徹底追究,但除此之外,他對別人的私事毫無興趣。
「都說了,你不用在意。」
雷奧特皺起眉反問。
艾倫停下開鎖的手,說了一句「是。非常抱歉」,低下了頭。
甚至比法定報酬規定的最低下限還要低。
不過,就算最後證明『沒有魔族』,我也要拿相應的報酬。」
艾倫抬着眼怯生生地說。眼神裏帶着害怕,又像是在試探什麼。她大概是在擔心,自己笨手笨腳的會惹雷奧特不高興。
宅邸包括正門和後門在內有好幾個出入口,一到時間艾倫就會全部上鎖。而且這些鎖,別說是從外面,就算從內部,沒有鑰匙也打不開。
「魔族被目擊,是最近的事吧?可那些鎖看起來相當舊了。而且,與其說是防止外面的人進來,倒更像是爲了不讓裏面的人出去。」
來都來了,空手回去也太難看。
「我……定期會過來打掃……所以……」
這價格遠低於戰術魔法士的市場價,
「呃……那個……只是覺得很懷念。雖然偶爾會來打掃,但我已經好幾年沒給暖爐生火了……」
艾倫看起來還想再確認一次,但她似乎終於察覺到雷奧特已經不耐煩,便默默打開門走進房間,把手裏的提燈掛在了入口附近牆上的掛鉤上。
據說這裏已經閒置快十年了,可裏面的空氣並不渾濁,也沒有無人房屋常有的黴味。
「算了。之後我要是想到什麼,可能不只問村長,也會問你,到時候就麻煩你了。」
也就是說,傍晚之後想要出門,就必須去村長房間拿鑰匙。哪怕只是去中庭停的鑄型鎧運輸車裏拿點東西,都要一一打招呼。想到這種麻煩程度,雷奧特覺得還不如直接睡在車裏來得輕鬆。
「是、是!」
艾倫明顯鬆了口氣,點了點頭。然後——
「怎麼了?」
「最壞的情況,我本來還打算睡在鑄型鎧運載車裏的。只要能遮風擋雨,睡哪裏都一樣。我沒別的要求,只要有能伸開腿睡覺的地方就夠了。我本來就不是個講究的人。」
「——對不起什麼?」
雷歐特心裏嘆了口氣,只覺得渾身不自在。
我不知道在你看來怎麼樣,但這個村子絕對算不上富裕。
「懷念?」
除使用之外,所有鑰匙都會保管在馬克西米利安的臥室裏。
「那個……這樣真的可以嗎?去主屋的客房的話,各方面都會比較……」
被搭話的艾倫慌忙回過頭。
「我對別墅沒興趣。」
「火柴……火柴……」
「啊……?沒、那個……」
「啊……謝謝您……」
爲了避免第五次被追問,他說得特別清楚。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答應村長的安排。)
「那個……其實……我不是在這裏住過……而是我就是在這裏出生的。我父母原本……就在費爾南德斯家工作……」
「那個……您身上……有帶火柴嗎……?」
艾倫說着,蹲到暖爐前。
「不巧,我不抽菸。」
他掏出來的是幾枚硬幣,還有一團揉皺的廢紙。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是什麼時候的東西,大概是在街上走的時候收到的傳單之類的。他用提燈把紙點着,不經心地從艾倫身旁丟進暖爐裏。
艾倫一邊取下掛在門上的鎖,一邊回過頭。
「你同意了?太好了。」
現在雷奧特被艾倫帶進來的這棟建築,是費爾南德斯宅邸庭院裏的偏屋。原本是傭人夫婦居住的房子,據說已經空置了一段時間。
作爲交換,你在村裏逗留期間,我們會全力安排方便你的生活。
「……」
雷奧特苦笑。
艾倫移開視線回答。
艾倫低下頭,沉默了。
她那異常陰沉、怯懦的模樣,或許並非天生,而是長期被旁人貶低的結果——雷奧特一邊這麼想着,一邊補充道:
雷奧特嘴上這麼說,手還是伸進了大衣口袋。
這個女傭實在不夠機靈。同樣的問題反覆問個不停,整個人的動作也慢吞吞的,就像正拖着一條看不見的鎖鏈。換作是脾氣差的人,恐怕早就不耐煩地吼起來了。而且……她本人似乎也多少意識到了自己的遲鈍。
乾脆滴說完後,雷奧特嘆了口氣。
(真是的……)
一開始馬克西米利安想帶雷奧特去客人專用臥室,但被他拒絕了。
艾倫縮了縮身子,繼續說:
「因爲我……磨磨蹭蹭的……我想您一定覺得很煩……」
「啊——」
雷奧特苦笑着說:
「是有一點。但也不用特地道歉吧。」
「是、是這樣啊……」
艾倫露出驚訝的表情……眨了好幾次眼,才輕輕低下頭。
「謝、謝謝您。如果有什麼事,麻煩您……請往主屋聯繫我……還有……晚餐……我會在主屋準備好……」
「知道了。」
雷奧特點頭後,艾倫提着燈回主屋了。
「……唔嗯。」
就在她低頭的那一瞬間——
雷奧特好像看到,她陰沉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靦腆的微笑。不過也可能是他看錯了。
「活得輕鬆一點,明明會更開心啊。」
他雖然這麼嘀咕,但仔細想想,自己也沒資格說別人。
他再次關上門,轉回房間裏,立刻覺得太暗了。
暖爐雖然燃着火,但只靠這點光根本不足以照亮整個房間。剛纔生火的時候,應該順便把照明用的燈也點上的——看來艾倫是忘了。
雷奧特苦笑着嘆了口氣,開始用暖爐的火點燃房間裏備用的照明燈。
● ● ●
晚餐的氣氛十分冷清。
費爾南德斯宅邸裏,目前只有馬克西米利安、艾倫,以及地下室的兩人。加上艾倫還要負責服侍,餐桌上就只有雷奧特和馬克西米利安兩人。
少女老實地回答。
像是在確認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少女的聲音沒有一絲遲疑與動搖。
但這名少女卻沒有。
可是——
「空氣冷,所以看起來特別清楚。」
「老爺……?」
馬克西米利安確實說得不算小聲,明確命令他把少女處理掉。
畢竟和形同野獸的母親待在一起,不可能學會語言;而只把孫女稱作「殘次品」的祖父,也不可能教她。
就在這時——
四道硃紅色的微弱燈光,等間距地排列着。
就像在問明天的天氣一樣,平淡得可怕。
在帶鐵柵欄的小窗下,少女眨了眨她赤紅的眼眸。
「……月色真美。」
「你叫什麼名字?」
打斷了雷奧特的沉思,少女用毫無緊張感、只有一片寧靜的聲音,靜靜地編織出話語。
「每次見到老爺,母親都會非常害怕。」
那個村長果然打從心底不承認這個少女是自己的孫女。
所以雷奧特自己也不明白,爲什麼他會走向那扇通風窗,對站在窗下望着外面的少女搭話。
雷奧特輕輕嘆了口氣。
就算是雷奧特,也一時語塞。
「狩獵……你要殺了父親大人?」
「你什麼時候會殺了我?」
「……」
「……雷奧特。」
或許,教會少女說話的就是她。
「我聽說,我是魔族和母親大人生下的孩子。」
對死亡的恐懼是本能。
有人因魔族事件失去家人,有人身體殘缺連日常都難以自理,還有人因爲家人魔族化,被周圍的人激烈迫害。
馬克西米利安原本的家人只有妻子和女兒柯妮莉婭,而妻子在前兩個月也過世了。以前傭人們——艾琳和她的父母——也會同桌喫飯,但就算那時也一共也只有六個人,這棟宅邸的餐桌就再也沒有坐過更多的人了。
自己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同情別人的境遇,也沒有那個資格。光是揹負着自己的罪孽苟活,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不關我事。
餐廳算不上寬敞,可只有兩人的刀叉聲迴盪着,還是顯得格外寂寥。雷奧特花了半小時喫完麪包、沙拉和煎雞肉,拜託馬克西米利安準備一份魔族目擊者的名單,便離開了餐桌。
仰望他的赤紅雙瞳裏,沒有任何迷惘,只是純粹地看着雷歐特。
「……是。」
視野邊緣似乎掠過一絲微光,雷奧特回過頭。
不幸會從世界誕生延續到萬物終結,只要人類還存在,它就永遠不會消失。
就算是動物,也無師自通地懂得害怕。
「——嗯?」
「好了——」
所以纔不讓卡佩爾蒂塔叫自己祖父,而是和艾倫一樣叫老爺。
就像小狗被搭話時,會不可思議地歪過頭一樣——和那副樣子很像。
也許是因爲成長環境異常,導致她的思維和世俗常識產生了偏差。
就算被本人聽見,也一點都不奇怪。
「……你呢?」
「……」
「祖母大人。」
雷奧特低聲自語,伸手打開鑄型鎧運輸車後部貨艙的門。
差別只在於是自己祖父家的地下室,還是收容所罷了。
應該是傍晚看到的地下室的通風窗。因爲裏面有人點着燈之類的,所以和黃昏時相反,光從裏面漏了出來。
鑄型鎧原本就放在兼作着裝裝置的運輸架上。但移動時,會用數個卡扣把包括可動部位在內的整個架子完全固定。不把這些卡扣解開,就無法着裝鑄型鎧。
赤紅的瞳孔裏,也沒有恐懼或憎恨。
重新看去,這名 CSA 少女的模樣,在雷奧特眼中顯得異常純粹。
「氣溫一低,細小的灰塵就不會在空氣中飄起來,所以大氣透明度會變高,星星和月亮就看得特別清楚。這是我從別人那兒聽來的。」
「但對手等級不明、出現位置也不清楚,咒文格式板的選擇還真有點麻煩。」
不只是 CSA。
「……」
通常,他會先掌握周圍狀況與魔族的情報,再決定使用什麼咒文——
從稍遠處看,彷彿地面本身在發光,但走近一看,他才發現光線是從建築外牆與地面的縫隙裏漏出來的。
「我拒絕了殺你的委託。我的工作,只是狩獵在這村子附近出沒的魔族。」
如果厭惡到那種地步,甚至希望她死,爲什麼不早點動手?
除此之外,他還需要預先在法杖上裝好六種咒文格式板、封咒素筒等選用零件和消耗品。
冬季澄澈的天空中,懸着一輪潔白的圓月。
「卡佩爾……卡佩爾蒂塔。」
即便如此——
不管是機會還是方法,想做的話,明明多得是。
卡佩爾蒂塔輕輕點頭。
「常有的?」
雷奧特回頭望向頭頂的夜空。
卡佩爾蒂塔慢慢地重複,彷彿要將第一次聽見的名字刻進自己心裏。
甚至讓人覺得,她根本不理解自己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吩咐過,不准我叫他祖父。」
「…………」
卡佩爾蒂塔依舊用極其平淡的語氣說。
說不定,這名少女從出生起就被關在這棟宅邸裏,從來沒有見過外面的人。
忽然,卡佩爾蒂塔像是想到什麼似的,開口叫他。
光是雷奧特身邊,不幸就早已氾濫。
「不會……這是常有的事。」
雷奧特立刻明白了那道光的真面目。
平靜的聲音問道。
少女的聲音裏,即沒有恐懼,也沒有悲壯。
「雷奧特。你討厭父親大人嗎?」
不帶溫度的月光,毫無差別地灑落在地上的一切——森林、宅邸、雷奧特,以及少女的身上。
「不……談不上。我也沒見過他。」
可是。
是前兩個月過世的村長夫人。
那份無垢,與其說是孩子,更接近野獸。
「雷奧特……」
「你母親冷靜下來了嗎?」
也不是沒有 CSA 在獲得監護人後踏入社會,但反倒一旦在外走動,就可能遭到私刑致死。
雖然同情那對母女的遭遇,但並不是只有這裏存在被囚禁的 CSA。
少女淡淡地說。
光源來自主屋方向。
「聽誰說的?」
他走出主屋,朝庭院的偏屋走去——準確地說,是走向停在旁邊的魔裝運載車。他要準備車上裝載的鑄型鎧、法杖,以及各種輔助武裝。
是已經看開了,還是單純沒有把「死」這個詞和現實連接起來——
「……你管魔族叫父親?」
所以——
「雷奧特。」
一一去理會這些,只會讓自己撐不下去。
「……這是。」
「看來她突然看到陌生人嚇了一跳。是我不好。」
「是馬克西米利安·費爾南德斯。」
「那你爲什麼要殺他?」
依然不是揶揄,也不是在逼問。
她可能只是純粹地、天真地在提出疑問。
「……因爲是工作。」
哪怕只有一瞬間,他的猶豫,也來自某種愧疚。
這個少女太過純粹無瑕。
面對她的人,都會在她身上看見自己的鏡像。
就像水面映照出周遭的景色一樣——
質樸清澈的赤紅眼眸,會如實映出面對她的人的內心。
卡佩爾蒂塔自身並沒有任何意圖。
以厭惡面對她的人,會映出厭惡;
以恐懼面對她的人,會映出恐懼;
而——心懷迷惘靠近她的人,會在那雙赤紅瞳孔裏看見迷惘。
「既然是工作,爲什麼不殺我?」
赤紅的瞳孔不可思議地望着雷奧特。
「因爲你不是魔族。」
「那我是什麼?」
在從鐵柵欄縫隙灑落的白色月光中——
被迫置身於人魔邊界的少女問道。
「你說我不是魔族。可老爺說我不是人類。老爺叫我……殘次品。
就算傷不了魔族,至少能吸引它的注意。
「……那傢伙,就是你父親嗎。」
沒有底的容器。
「……嗚!? 」
考慮到夜晚視野差、距離感容易錯亂,用手槍想要確實命中,距離還是太遠了。
雖說存在個體差異,但大多數中級魔族,就連人類無法察覺的微小聲音,都能分辨出來。
但是,現在就算雷奧特衝去鑄型鎧運輸車,準備臨戰態勢,也沒法保證對方會乖乖等着。
雷奧特的聲音,她似乎也聽不見了。
「閉嘴——別激怒魔族!」
看着魔族赤紅的眼睛機械地轉向艾倫,雷奧特皺緊了眉頭。
一直都只是個不被任何一方接納的存在吧。」
但是——
彷彿緊繃的弦驟然斷裂——視野邊緣,艾倫失神倒下。
但和雷奧特至今見過的魔族,確實有哪裏不一樣。
無法突襲的情況下,用槍是殺不了魔族的。
蹲在樹枝上的影子,大半隱沒在樹蔭裏,看不清細節。
如果真是那樣——那實在是令人作嘔般的殘酷。
該憎恨,還是該去愛?
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望着雷奧特和卡佩爾蒂塔——
但是——
生物層面的力量根本不同。
雷奧特終於鬆開扳機,放下了握着〈烈焰〉的手。
「──!!」
界限在哪裏?
突然,樹上的影子猛地轉身,將自己融入了背後的黑暗之中。
「魔族……!? 」
永遠不會被填滿。
雷奧特同時回身,雖然已經拔出了〈烈焰〉手槍,但這種狀態下,手槍根本派不上用場。
如果是因爲自己穿上了鑄型鎧、發動了魔法攻擊也就算了——
像笛聲一樣,纖細而悠揚的旋律,響徹夜空。
一聲短促得幾乎窒息的悲鳴。
既不是魔族,也不是人類的我。
面對不講常理的魔族,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用「印象」來判斷,其實並不明確。但不知爲何,那隻魔族看起來並沒有對雷奧特抱有敵意。
就在雷奧特這麼想的時候——
「不妙……」
——吼哦哦哦哦哦——……
然後——
但是,雷奧特的意識被一個疑問佔據,根本無暇顧及她。
如果是這樣,魔族消失是有別的理由,還是說那根本不是魔族,只是僞裝成魔族的別的什麼?
不,那身影反而像在遠方哀嚎、尋求着什麼的狼——甚至帶着一絲哀傷。
不知道自己是什麼。
不是悲嘆,也不是怨恨。
「啊……啊……啊啊啊!」
雷奧特聳了聳肩。
「──!? 」
沒有指針指明方向。
「……你說什麼?」
那肯定不是人類,也不是普通動物。
是即使入冬也不會褪色的常綠樹——月光之下,枝葉交織的黑暗中,四盞紅光輕輕搖晃。
這名少女從出生以來,就一直在想這種事嗎?
但面對只是普通人類的對手,魔族撤退這種事,基本上不可能發生。
完全的虛無。
「那魔族是什麼?人類又是什麼?
她應該是注意到了魔族的「歌聲」,出來查看情況。
而且魔族——那疑似魔族的影子,正朝着這邊盯過來。
——吼哦哦哦哦哦哦!
「……你問我,我也很困擾。」
一瞬間——雷奧特沒能理解那句話的意思。
就算以專家雷奧特的眼光來看,那怪異的外形也只能是魔族。
雷奧特明知沒用,還是將〈烈焰〉對準魔族,扣下了扳機。
該憐憫,還是該輕蔑?
卡佩爾蒂塔忽然轉動視線,說道:
雷奧特回頭,看見艾倫僵在原地。
哪邊都不是的我,就永遠這樣哪邊都不是嗎?」
但很難想象會有魔法士像瘋子一樣,穿着重達三十公斤以上的鑄型鎧,特意爬上高樹。
樹上的影子與雷奧特等人的直線距離大約六十米。
他用雙手握住槍把,將準星對準魔族的身影。
被問到哪裏不對勁,也很難說明,但四肢的長度、關節的位置,整體都很怪異。
反而只要他稍有動作,對方可能瞬間就會撲過來。
(……糟了。)
那具身體輪廓異常粗糙,乍一看有點像穿着鑄型鎧的戰術魔法士——
恆常魔力圈在魔族周圍展開,在魔族的意志與知識所及範圍內,實現其願望。
魔族發出一聲高亢的咆哮。
已經瀕臨恐慌狀態。
就算讓他用語言說明,他也想不出合適的詞。
不知道該做什麼,不知道該走向何方。
中級魔族的魔力圈,雖說只是平均直徑連二十米都不到的小小領域,但在那片領域之中,魔族便是絕對的君王——不,甚至堪比神明。
艾倫渾身顫抖不停,發出漏風般的聲音。
就算明白,也無法立刻把「父親」和魔族聯繫在一起。
雷奧特不可思議地保持着平靜,向卡佩爾蒂塔問道。
雷奧特陷入沉思。
它在歌唱。
雖然沒有大聲尖叫,但她因恐懼而抽搐的聲音,似乎吸引了魔族的注意。
因此——
更何況那身影,還帶着幾分扭曲。
「——沒事吧?」
根本沒必要逃跑。
背對着月亮,它吟唱着一曲不知何時纔會結束的長歌。
——吼哦哦哦哦哦——……
那是身披「恆常魔力圈」這件絕對鎧甲的證據。
就算使用馬格南子彈,也絕不是一把手槍就能解決的對手。
「父親大人來了。」
「……雷奧特。」
被距離和夜晚的薄暗阻擋,他還沒能完全掌握其姿態外形,但幾乎可以確定那就是魔族。
無法定義自己。
就算是出生第一次見到,大象也不會怕老鼠。
正因爲如此——少女的話,才令人心痛不已。
原本還以爲它會從樹枝上跳下來襲擊,但等了一會兒,魔族也沒有靠近的跡象。
「逃走了……魔族竟然逃走了?」
費爾南德斯宅邸旁長着幾棵樹。
「〈吟唱者〉……果然是中級魔族。」
雷奧特愕然回頭。
連立足之處都沒有。
可是……
有哪裏不一樣。
被搭話的瞬間,他反射性地點了點頭——然後才猛然回過神。
他看向身旁。
一瞬間,他猶豫要不要直接舉槍,但最後還是把〈烈焰〉插回腰後的槍套裏。
沒有理由,只是覺得對這名老人舉槍,實在太滑稽了。
「我能問你一件事嗎?」
雷奧特看着不知何時站在自己身邊的小個子老人,開口說。
不用說——就是之前在森林裏遇到的老人。
記得名字是隆·科爾格。
「你到底是什麼人?」
「如你所見——」
「……就因爲不管怎麼看,我都不覺得你是什麼隨處可見的普通老頭,所以才問你的。」
被打斷話的隆,皺起眉頭。
「搶別人話的人,是會招人嫌的。」
「擺架子說教的老頭也一樣。」
雷奧特嘴上這麼說,眼睛卻在仔細觀察眼前的老人。
黑色的外套、領巾、單片眼鏡、高頂禮帽,右手握着一根小手杖。
雖然略顯老派,卻十足是個講究派頭的老紳士。
但是——他絕不是外表看上去的普通人類。
更不可能和剛纔的魔族無關。
至少,雷奧特兩次見到老人,都是在遇到那隻魔族之後。
但下一瞬間,她像是想到了什麼,表情僵硬地望着雷奧特。
「……看來果然有內情。」
自己對解謎沒有興趣。
但隆沒有去碰固定在運輸架上的〈斯福爾泰德〉,只是用那雙暗色的眼睛,看着同色的鑄型鎧。
「啊……」
只是……正因爲如此,那隻魔族的行動才讓他有些在意。
「唔姆——原來這就是你的……」
隆說完,轉身走下了鑄型鎧運輸車。
「當然,這也是原因之一——來,讓我看看你的玩具。」
是嗎。這世界真是有趣。」
他只要戰鬥就好。
「沒有。不過,倒是說過一句——「對不起」之類的。」
「算了,先不問你了。等妳明天冷靜下來再說。現在看起來也問不出什麼。」
「不、不是的,那、那個——」
聽見隆的聲音,雷奧特回頭看向鑄型鎧運輸車。
只要能拼儘自己被賦予的力量,和更強大的敵人戰鬥,就夠了。
期待魔族擁有人類的感情,根本是白費力氣。
「你早晚會知道的。現在別耍小聰明,我確信你現在安分一點會比較好。」
他還沒天真到把這當成巧合。
雷奧特沒有繼續追問,似乎讓艾倫非常意外。
手杖指向的方向——艾倫正低低呻吟,微微動着身體。
她愣了一下,閉上嘴——過了一會兒,輕輕低下了頭。
(算了。)
「你覺得還能是誰?」
「我知道。那是中級魔族。」
掌握這些情報的,是那個叫隆的老人,是艾倫,是卡佩爾蒂塔,還是馬克西米利安?
「這是……」
「看來是接受了。但憑半吊子的力量,會被反殺的。」
「我是……唉,就算跟你說明,你也不會相信的,年輕人。
後部貨艙的門已經開了。
「喂,別一個人擅自理解啊。」
雷奧特瞥了一眼,再次回頭逼問隆——
他不知道。
「看——小姑娘要醒了。」
「沒事了,那隻魔族逃走了。至少不在附近了。」
雷奧特走進貨艙,站在老人旁邊。
雷奧特皺眉沉默,隆便自顧自地點了點頭。
那也許只是毫無意義的夢話,卻莫名刺在了雷奧特的直覺上。
卡佩爾蒂塔只是靜靜地回望着他,什麼也沒說。
「……要不要說,不是你能決定的吧。」
但隆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雷奧特扶她站好。
雷奧特故意這麼說。
「那、那個、我、我、我——那、那個……」
他記得——貨艙的鎖還沒解開。
艾倫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隆彷彿完全沒聽見雷奧特的話,自顧自地問道。
一瞬間,雷奧特的視線落在鐵柵欄對面的少女身上。
「喂,老頭,別隨便——」
就在雷奧特移開視線的一瞬間,隆的身影已經消失。
「你接受了費爾南德斯的委託?」
「我……我有沒有……有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
「你到底在搞什麼?」
恐怕,有幾項理解事態所必需的——決定性的情報,自己還沒有掌握。
雷奧特留下艾倫,轉身回到鑄型鎧運輸車。
「嗚……對……對不起……對不起……」
「今晚好像會更冷。快點回牀上去吧。」
「是嗎……原來如此,緣分這東西,真是奇妙啊。」
(這是……有什麼隱情嗎?還是隻是疊加起來的偶然,讓單純的事情看起來複雜了?)
「……你一個人點什麼頭?」
聽着艾倫走回主屋的腳步聲,雷奧特心想:
不管誰抱着怎樣的祕密,自己只要做自己該做的事就好。
隆說完,便自顧自地朝雷奧特的鑄型鎧運輸車走去。
艾倫發出呻吟。
她像壞掉的留聲機一樣,顫抖着重複沒有意義的詞句。
「別隨便碰別人的工具。」
「不會吧……」
但是——
不見了。
「對不起……」
沒多久,呻吟兩三次後,艾倫似乎完全恢復了意識,眨着眼,望着抱起自己的雷奧特。
「沒什麼,原來如此——那麼,你會來到這裏,也是名爲偶然的必然罷了。
「啊……啊,謝謝……謝謝您。」
完全想不通。
他想過問卡佩爾蒂塔,但轉念一想,以她的位置,不可能完全看清隆的動向——雷奧特改變主意,衝向了艾倫身邊。
「……又來。」
「『父親』……嗎。」
(……對不起?)
雖不敢說絕對,但如果真的還鎖着,那老人是怎麼打開的?
雷奧特一邊說一邊走過去,腦海一角忽然感到奇怪。
雷奧特低聲自語,開始進行鑄型鎧的準備工作。
「……」
爲此,魔族是最適合的對手。
必要的時候,我會告訴你。但現在還不是時候。」
雖然不知道——
相關人士之間彼此藏着什麼心思,都和自己無關。
雷奧特調侃着一臉感慨的隆。
「嗚……嗚……」
「剛纔還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叫我給你看,結果是第一次見戰術鑄型鎧嗎?」
表情依舊寧靜,不發一語。
「那……那個……斯坦博格先生?」
艾倫大概是因爲被抱着感到害羞,臉頰微微泛紅地道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