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於恩仇之中降生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7211 字

森林正在逐漸被白銀所侵蝕。
灰白色渾濁的天空中,無數白點無聲地傾瀉而下。
那不過是雪罷了。
是雲中水分結晶而成的白色細片,是極爲尋常的自然現象。平凡得無可救藥……又虛幻而脆弱。放在掌心,便會在眨眼間融化消失。每一片,都不過是如此渺小的存在。
然而。
如今——它們卻正要將這片廣袤的林海徹底征服。
潔白細碎的結晶漫天飛舞,籠罩整片浩瀚森林,將世間所有色彩盡數抹去。
無瑕、無聲,且無情——
雪就這樣落下,不停落下。
將美好與醜惡,一同埋葬在這片純白閃耀的虛無之中。
冬天,是萬物進入假死的季節。
樹木。草葉。蟲豸。飛鳥。走獸。萬物皆被死亡所囚。曾經充斥着各色生命氣息、堪稱生命熔爐的喧囂森林,如今正被寂靜與停滯所填滿。
這並非什麼特別的事。毋寧說,是無可救藥的尋常——理所當然的事實。連綿不斷——恐怕自世界誕生以來,便從未間斷地反覆上演。並將一直延續到世界終結。
其中並無特別的意義。即便看似存在,那也不過是觀者的感傷所捏造的幻影。
冬,只因是冬,便會降雪;雪,只因是雪,便會落下。
既無理由,也無目的。因此,也無善惡之分,無是非之別。它從遠超匍匐於大地的生靈所能理解的天空彼方降臨,帶着僅因「理所應當」而生的無情。並僅僅以「落下」這一現象的結果,將世界徹底覆蓋。
「哈啊……哈啊……哈啊……」
即便如此——
亦或者說,正因如此——
生靈根本無力反抗。
這影子的異形之處,還不止於此。
彷彿被無形的巨大鐵槌狠狠擊中,怪物的身體橫越巖場,一口氣飛出數十米,猛烈地撞在了周圍的一棵樹上。
少女的呼吸,驟然變調。
他全身轉回所看到的,是一棵樹。其根部,正是方纔怪物被雪掩埋之處。從某種角度看,那彷彿是——埋葬怪物的墓碑——
難道——他竟想用這柄距離極短、且耐久性都令人不安的細刃,去挑戰被甲殼覆蓋的怪物嗎?
看着這一切的少女,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沒有任何表情,並非在刻意隱藏,也不是在強行壓抑。只是單純的空無一物。
「哈……哈啊……」
但即便如此——任誰,都無法將那道影子稱作「人」。
深邃無垠的林海之中。
在其角落——
「──!!」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雙眸更是將這一點體現到了極致。沒有聚焦於任何地方,只是無意義地將視線散向虛空。失去了理性光輝的眼睛,只是茫然地映照着飄雪的天空。這裏是何處,現在是何時,自己又是誰——彷彿連這些事情,都已從她的意識中徹底消失。
那是一種彷彿要斬斷這片悽慘空氣的、充滿魄力的銳利聲音。
「──疾閃!」
少女扭動着脖頸——嘶吼着。
宛如在樹海之中破開了一個空洞——即便如此 ,卻也依舊被白銀覆蓋——唯有那裏,突兀地空出一片空地。
彷彿在等待着什麼。
一塊格外巨大的岩石之上——少女一絲不掛地橫躺着。
當然——在這樣的森林深處,這身打扮實在是太過格格不入。
「哈……哈啊……」
「啊——……咿咿咿啊啊啊啊啊——……」
「這邊也——來遲了嗎。」
彷彿內臟本身有了意識,開始暴動一般,少女光滑的腹部反覆劇烈地隆起、凹陷,然後——
杖柄與杖身分離——無聲地從主體中滑出的,是一把露出鋼鐵本色的短劍。
但這本該經過十個月的漫長時間才能達到的狀態,少女卻在短短几分鐘內就抵達了。
那影子——雖形似人類。
然後——
它的全身,被如同鎧甲般的東西所覆蓋。
「──呃!? 」
那是人類本不應擁有的東西,帶着人類不應有的色彩——從如血般鮮紅的髮絲間,刺了出來。
誕生與滅亡。
老人低語着,將左手搭在手杖上。
——開始膨脹。
雖然能零星見到低矮的灌木,但地面的大部分被大小不一的巖塊佔據,構成了崎嶇不平的地形。這便是所謂的巖場。恐怕是因爲地面之下埋藏着巨大的岩石,令大型植物無法獲得足夠紮根的土壤。或許,我們所見的一切都只是冰山一角,地表上可見的部分,在地下實際上全都相連成了一塊巨巖也說不定。
既沒有離開,也沒有襲擊。只是靜靜地,用四隻眼睛,凝視着少女的下腹部——那白皙大腿的根部。
「哈……哈啊——哈——……」
怪物……什麼也沒做,只是站在全裸的少女身旁。
「……來晚了嗎。」
異形的四隻眼睛,冷漠地凝視着痛苦掙扎的少女。
「哈啊……哈啊……」
以完全不像老人的敏捷動作,他猛地轉身。
一道影子,緩緩地映了進來。
濺起大量積雪,一躍而起的,毫無疑問——方纔的怪物。明明理應因猛烈的撞擊而折斷的四肢和脖頸,此刻卻不見絲毫損傷。它發出既非怒號也非悲鳴的聲音,高高躍起,用四隻赤紅的眼睛,俯視着老人。
少女的表情,唯有一片空洞。
矮小的身軀上,穿着黑色的無袖長大衣。脖子上繫着白色的雅士闊領帶,頭上戴着高頂禮帽,右手還拄着一根手杖。若是在城市中見到,這模樣或許會被視爲一位雅緻的老紳士。
但此刻——
「哈啊……哈……哈……」
「哈啊……哈……」
彷彿在向侵蝕森林的冰冷死亡發出抗議——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熱。但即便如此,在籠罩森林的寒氣面前,也不過是滴入大海的一滴墨水。白色渾濁的吐息消散在虛空之中的模樣,看上去就像少女的生命本身正在不斷流逝。
「哈啊……哈啊……」
她很年輕。恐怕還未滿二十歲。是仍可被稱爲少女的年紀。容貌上,與其說是豔麗,不如說是憐楚動人的氣息更爲濃厚。
如自語般說完,老人將劍鞘扔在腳下——左手扶着杖劍的劍身,擺出突刺的姿勢。
即便正常的妊娠,也會給母體帶來巨大負擔。更何況是如此強行——不,是如此荒謬的過程,肉體又怎能承受。少女的臉頰消瘦得彷彿數日未進食,從幾處裂傷中流出的血,在白皙的腹部上,描繪出了生硬的斑駁圖案。
突然——不知從何處,傳來一聲響徹四方的喝聲。
「哈啊……哈……」
是個美麗又惹人憐愛的少女。她那纖細的容貌過於柔弱,從某些角度看去,甚至顯得有些病態——可也正因如此,才擁有玻璃工藝品般的美感。若是靜靜微笑,或許還能讓人感受到一絲高貴。
「……我不會求你原諒。但,這也是我的職責。」
然後——
樹根處,突然爆裂。
一雙腿。一雙手。一個頭。數量不多不少,位置也與常人無異。它悠然地直立在少女身旁的岩石上,這姿態顯然與四足爬行的野獸不同。若要比喻,確實只能稱之爲「人形」。
擺好姿勢的老人的黑色眼眸中,沒有絲毫猶豫。他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白皙的腹部,劇烈地起伏着。
如同被毀壞丟棄的人偶一般,四肢和脖子都以詭異的角度彎折的怪物,一瞬間,它就像被什麼東西沾染上去似的,緊緊貼在那根樹幹上……可緊接着,便順着樹幹「哧溜」一聲滑墜下去。
「混賬東西……!」
這是一種暗器,名爲「杖劍」。
但證明這絕非玩笑的是,少女的腹部開始從各處滲出血來。皮膚因急劇的膨脹而撕裂。即便如此,膨脹仍未停止,她的腹部在眨眼間,便達到了與臨月孕婦相當的大小。
就像被不斷充氣的氣球一樣——少女的腹部以驚人的速度鼓脹起來。
同時,一聲不成聲的短促尖叫留在原地……怪物的身體被猛地擊飛。
啊啊。這位老人,竟要用那兇器,刺向那只是無力地橫臥在岩石上、痛苦喘息的少女……刺向那已然心神俱裂、連保護自己這件事都忘卻的、可憐的少女。
即便是面部,也不例外。如假面般的甲殼覆蓋着臉面,從龜裂般的縫隙中,露出了紅色的眼球——而且是四隻。並且,這些眼球之間毫無協同,各自獨立地轉動着。它們咕嚕咕嚕地隨意轉動的模樣,顯得極爲機械,讓人不由得聯想到了昆蟲的感知器官。
它的頭部,伸出了一對突起。
最合適的詞,只有一個——「異形」。
明明在野外赤身裸體,她卻沒有露出羞恥的表情,也沒有試圖遮掩關鍵部位。甚至看不出她對侵蝕肌膚的寒氣有感到不安或恐懼。四肢無力地攤開,在那鬆弛的臉龐上,唯有嘴脣機械地開合着,重複着呼吸。
老人低語着,重新握緊仗劍。
在如今的阿爾瑪迪奧斯帝國,這已是極爲罕見的物品。與長劍相比,劍身短而細。是優先考慮隱蔽性和便攜性而打造的武器,用於正式戰鬥則過於脆弱。雖爲劍形,本質上卻是暗器——用於護身,或是暗殺的道具。
那雙凝視着虛空的紺碧色眼眸。
正因爲形似人類,其扭曲之處才愈發顯眼。越是人們熟悉的形態,只要稍有偏離,違和感便會在腦中揮之不去。
但是——
漏出斷斷續續的喘息。
無數生命將被迫走向滅亡。即便是僥倖逃過一劫的,也只能像屍體般蜷縮身體,在名爲「春」的再生季節到來之前,壓抑着自身的生命力,苦苦忍耐。
有一處地方,樹木的羣落突兀地中斷了。
單片眼鏡後的黑色瞳孔轉動,銳利地將視線投向岩石上的少女。
那本如虛空般空洞的表情,劇烈地扭曲起來。清晰而劇烈的痛苦神情浮現在臉上,少女翻着白眼,痙攣起來。
不——那正是孕婦的姿態。
聲音落下的同時,一名老者從森林深處的黑暗中緩步走出。
更甚的是——彷彿是要落井下石一樣,從樹枝上崩落的大量積雪轟然落下,將怪物的異形身軀徹底掩埋。
不——那更像是某種甲殼、外骨骼之類的存在。給人的印象,酷似昆蟲、蝦、蟹等生物所擁有的外骨骼。它展現出硬質的表面,同時在關節處又與柔軟的肌肉融合,絲毫不阻礙行動。
少女空洞的眼眸望向渾濁的天空,
雖說是老人,但其年齡不詳。從臉上刻滿的皺紋可以看出他並不年輕,但若是被問及具體年齡,卻無人知道如何回答——便是這樣的一張面容。尤其是他那雙黑色的眼睛,絲毫不像早已走過人生大半的人,其深處蘊藏的炯炯光芒,甚至讓人覺得不遜於精力充沛的少年。
她心中那種對怪物怪異模樣的恐懼與厭惡的尋常感性,恐怕早已消失殆盡。此刻的少女,不過是一具仍在呼吸和搏動的肉塊而已。
手杖劍的劍尖,筆直地指向少女的腹部。
此外,仔細觀察便會發現,老人的骨相和膚色,與阿爾瑪迪奧斯帝國的標準國民有着微妙的不同。他的體內,似乎流淌着異國——恐怕是東方國度的血液。
帶着深深悔恨的聲音低語道。
在這個世界上,這些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事件的羅列。而正因其平凡,他們才擁有着無比堅固、難以顛覆的普遍性。
它不是人類。也不是野獸。當然,更不是昆蟲。與任何一種都相似——又與任何一種都不同。是連分類都無法做到的姿態……不稱之爲異形,又該稱之爲什麼呢。
而且,這突起物的尖端,如兇器般尖銳,在泛着黑光的表面上,刻着如螺絲般的螺旋狀紋路。若僅用「角」來形容,它所散發的不祥氣息未免過於濃厚。與垂落的紅髮相映,這模樣就像是有兇器從內部刺穿了頭部,正不斷流淌着鮮血一樣。
但是……怪物依舊沒有動。
而在這片岩場的正中央。
這幅光景,瀰漫着一種喜劇般的荒謬感。若換個情境,在觀者眼中,或許會被視爲某種惡趣味的魔術表演。
但老人並未因這種違和感而退縮,也沒有被環境壓垮,反而超然地佇立在那裏。他的存在,一步不讓地向周遭景象宣告着自己的主權。若問究竟哪邊纔是不正常的,或許有人會回答,是這片景象,而非老人。至於爲何?——即便被問及,恐怕也無法給出理由。
「嗚咿咿咿……啊啊哦哦哦哦哦……」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同汽笛般尖銳的咆哮,從怪物的假面中迸發。
那聲音,彷彿是信號——
「──!!」
老人的肉體,驟然爆炸四散。
彷彿體內被埋入了炸彈一般,老人矮小的身體被撕裂成無數碎片,向四面八方飛散。幾塊相對較大的殘骸「噗咚噗咚」地墜入雪中,緊握杖劍的右臂從肘部斷裂,滾落在剛落地的怪物腳邊。
這絕非致命傷那麼簡單。伴隨着怪物的吼聲,一股難以名狀的破壞力作用其上——僅僅一瞬,老人便被徹底分屍。
「嘶……嘶咿咿咿……咻噢噢……」
黑色假面的龜裂縫隙中,漏出這樣的聲音。
但,彷彿這只是一個插曲,怪物越過老人的殘骸,在巖場上跳躍着,再次向少女靠近。它的動作中,看不到任何感慨。只給人一種「清掃了障礙」的印象。當然——期待怪物擁有人類般的心理,本身或許就是一種愚蠢的感傷。
只是……如果怪物擁有與常人相當的注意力,它或許會注意到。
在遭受了如此劇烈的破壞後,老人的殘骸,卻連一滴血都沒有濺出。
「雖獲得了強大的力量——」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怪物停下了動作。
「但駕馭它的智慧,卻已極度衰退了啊。」
怪物轉過身。
四隻眼睛劇烈地轉動着,彷彿是在動搖,然後將焦點對準了雪地上滾動的老人的手臂。那手臂與劍——曾被視爲實體的東西,失去了色彩,崩解開來,下一秒便化作了雪,與雪地融爲一體。

然後——在那前方。
本該爆體而亡的老人,身着與方纔分毫不差的黑色無袖長大衣,神色平靜地佇立在岩石上。別說傷口,就連衣物都沒有半分破損。右手依舊握着出鞘的杖劍。
「嘶——嘶、嘶、嘶啊啊啊啊啊啊——」
老人的表情掠過一絲動搖。
就在這時。
「──!!」
反倒如同深沉的嘆息——語調之中,藏着疲憊的感慨。
「彼此都沒有療傷的餘裕——接下來的一擊,便要定生死了。」
堪稱驚世駭俗的神速絕技。
一道凌厲的白光劃出弧線,白刃轟然擊出。杖劍無視了怪物的裝甲,從左肩刺入,右腰穿出。或許是利用了怪物突進的力量,又或許是老人的技藝使然——刃身如切薄紙般,幾乎沒有受到絲毫抵抗,便將怪物的身體一分爲二。
從這聲低沉的悶哼來看,老人這次是實實在在受了傷。
怪物發出嘶吼。
「但是——」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嗚啊──。」
「降生了嗎……在這充滿苦痛的世界裏。」
「……是想守護她嗎?」
怪物沒有回答。只是用四隻赤紅的眼睛,死死盯着老人。
老人保持着劍勢,緩緩繞到怪物的側面。儘管腳下是絕不平坦的巖場,他的動作卻如行走在鋪裝路面上般沉穩。據說精通武術之人,即便奔跑也不會晃動肩膀——這位老人,想必便是這樣的武者吧。
老人的雙臂化作殘影。
打斷他們的,是——腹部隆起、仰躺在岩石上的少女,發出的聲音。
但就在他的腳即將再次踏穩地面的瞬間,彷彿早已被瞄準一般,他的一條右腿——瞬間膨脹、爆裂。
「……可惜了。」
然而——
「嗚啊……嗚啊……嗚啊……」
但是。
但是……這聲音,卻無比悲切。那是將最赤裸的情感直接化作聲響的吶喊——不可思議地,擾亂着聽者的心。它單調,卻彷彿永不厭倦地重複着,縈繞在耳畔。
它並不有力,也不優美,甚至談不上溫柔。
「——唔!? 」
彷彿在向這片被假死籠罩的白色世界,發起抗爭。
淒厲的尖叫,震顫了冰冷的虛空。
老人低語道。
「以我爲業·斷空擊──」
似哭似笑的神情,在老人臉上一閃而過。
怪物一動不動。
那是——
但那也僅是一瞬——老人再次將左手搭在劍身上,說道:
「做這種無謂的事……」
嘶吼着——下一瞬間,它向老人猛撲過來。
「爲誤入歧途的弟子指引歸途,亦是爲師的職責啊。」
「你……莫非……」
──那是初生的啼哭。
這是起始的聲音。
然後——
「嘶啊啊啊啊……嘶啊啊——」
只見他的右腿完全崩壞,像破布一樣的皮肉從膝蓋處耷拉下來。出血量意外地少,但若是常人,光是看到自己這般慘狀,恐怕便會當場昏厥,這無疑是重傷。
「──吼哦哦哦哦哦哦哦!!」
「啊啊啊啊啊——」
鮮血四濺,灑落在雪地上。
那速度,快到常人的雙眼根本無法捕捉。
「呃──」
毫無修飾的原始聲響,叩擊着虛空。
那只是一心渴求庇護、毫無保留地發出的、最初的悲願。是從溫暖的安寧中被剝離,畏懼存在本身的弱小者,最無力的祈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直面死亡的生命證明,是對抗終結的起始之兆。
同時,老人踏着雪飛奔而出,口中快速吟唱。
在少女一聲格外高亢的悲鳴之後……
老人的話語中,沒有絲毫嘲諷的意味。
紅髮狂亂披散,怪物用僅剩的右腕扒開積雪,發出了咆哮。
纖細的聲音,迴盪在被血與雪踐踏的森林之中。
「你已經失敗了。不但踏上了一條無法回頭的路,還偏離了方向。如今,你只會以最快的速度,墜入深淵——事到如今,你又想做什麼?」
「來劍精·宿白刃──」
「顯現急急如律法──疾閃!」
「我從未如此遺憾過。即便是那個多貝恩都未能抵達的境界,你本有機會觸及。不,我堅信你一定能做到。你潛藏的才能,恐怕早已在我之上。正因如此——才令人惋惜。我無法不感到遺憾。你那稀世的才能,竟以如此荒唐的方式凋零。」
「臭小子。」
老人停下腳步,說道:
老人並未在意少女痛苦的模樣,只是用沉痛的目光,注視着她白皙的大腿根部。怪物似乎也有所觸動,停下動作,靜靜守望着少女。
老人短促地驚呼一聲,向旁躍開。
更令人驚異的是,他僅憑單腿,便穩穩地站在雪地上。身姿沒有半分搖晃,右手的杖劍依舊保持着戰鬥架勢。
「啊啊啊啊啊啊咿咿咿咿咿咿咿——!!」
正要再次發起猛攻的老人和怪物,同時停下了動作。
這一切——僅僅發生在一瞬之間。
劍勢沒有絲毫破綻——但老人的表情,忽然被惋惜所籠罩。
她四肢緊繃,指尖摳進覆雪的岩石,脖頸瘋狂左右擺動,持續嘶喊着。彷彿這樣做,便能稍稍減輕身體的劇痛,少女全身劇烈痙攣,尖叫不止。
怪物噴灑出大量鮮血——與人類毫無二致的赤紅血霧,在空氣中炸開,倒向老人兩側。若是普通生物,這一擊絕對是當場斃命。
「嗚啊……嗚啊……」
但是。
少女用彷彿要撕裂喉嚨的聲音,嘶吼着。
老人說着,擺好了劍勢。
裂帛般的斷喝,劃破長空。
不知有何深意——老人用左手叩擊劍身,隨即手掌如擦拭般順着劍身滑過。接着,他以宛如起舞般優雅的動作,旋轉杖劍。當劍尖畫出完美圓弧,回到原位的剎那,老人的姿勢也精準地對準了怪物。
「永別了,丹尼爾——我最後的弟子!」
不——準確地說,它並未打算離開原地。它依舊站在少女身旁,只是不斷小幅轉動身體,與老人對峙。是怪物心中另有盤算,還是——
老人低聲自語,語氣卻毫無痛苦之色。
「啊啊啊啊啊啊啊!!」
「尸解沒能趕上嗎——看來我的修行還遠遠不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