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然,此乃生而爲人之宿命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3473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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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隨着遠方的轟鳴,巨大的戰略兵器從頭頂上空呼嘯而過。
羅米利奧靜靜凝望片刻,隨即將視線轉回城中烈焰熊熊的角落,嘴角勾起一抹淺笑。
「又要收拾爛攤子了。」
此時,他身處距離特里斯坦市稍遠的路邊。
巧合的是,再往前數百米,就是那輛載着傑西卡遺體、因撞樹而停止活動的拖車所在的道路。
羅米利奧腳邊,那身純白鑄型鎧像破損的人偶般癱在地上——阿爾弗雷德正躺在裏面。不知是〈凝滯〉的效果尚未完全消散,還是單純因爲〈加速〉時效已過,被疲憊與劇痛折磨得無法動彈……這位獨眼的戰術魔法士就這麼四肢攤開地躺着,一動不動。
只是……他從面具深處,用那隻獨眼死死盯着把自己帶到這裏的男人,低聲開口:
「……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你這傢伙……究竟是什麼人……?」
「我?我嘛——就這麼說吧,就當我是天使好了。」
羅米利奧語氣愉悅地答道。
「……我討厭……玩笑。」
「是嗎?不過我可是真的把自己當作神的代理人哦。算了,我的事怎樣都好。對了——那個是你的東西吧?」
羅米利奧抬了抬下巴。
不遠處停着一輛大型蒸汽式拖車。
車型算不上稀有,是貨運行業常用的款式,也是這個國家產量最高的那一類。但從保險槓到車輪,整車都被漆成了漆黑的顏色,散發着不祥到刺眼的存在感。集裝箱裏裝着什麼自然無從知曉——但看懸掛被壓得深陷的樣子,裏面的東西想必相當沉重。
「你待在斯塔卡爾特那女人身邊,就是爲了造出這東西啊。有意思,真有意思。能想出這種卑劣又愚蠢至極的點子的人,本就不多見;就算想出來,一般人也不會真的去做。你啊,真是有趣到了極點,簡直是最棒的蛆蟲。」
「……你到底想說什麼……?」
面對這番語無倫次的話,阿爾弗雷德卻絲毫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追問。
「只要你願意,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人類唯有掙脫束縛自身的陳規陋習與條條框框——袒露最原始的自我,才能拿到通往新世界的車票。呵呵——不過這可是張單程票哦。」
「…………」
妮琳用力點頭,大步走到雷奧特牀邊,把一個印着魔法管理局標識的厚信封重重放在牀上。
「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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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蒙斯監管官──你要是能稍微懂點體貼,我會很開心的。」
但他還是自顧自地追問:
「我一直都好擔心、好擔心──」
「……你們是?」
很快,妮琳就帶着兩個陌生的身影回來了。
妮琳自己也掛了彩,臉上和手背上貼了好幾塊創可貼,模樣看着頗爲狼狽。她之前那般莽撞地馳援,落得這樣的下場,倒也算是理所當然。
「……不,恕我直言。」
雷奧特沉默着環顧四周。
「沒什麼──只是突然想問問而已。」
「是這次事件相關,需要斯坦博格先生簽字的文件。我從布萊恩警部那裏取來的。聽說交通科那邊已經提了申訴,說你開着未經許可的車輛在公共道路行駛,違反了道路交通法。」
「…………」
這裏是典型的醫院單人病房,整體一片雪白,乾淨得過分,因此顯得無比冷清。病牀擺着一個小花瓶,彷彿是在彌補這份冰冷。
「被送進醫院後,已經二十一個小時了。診斷結果是多處挫傷、內出血,但沒有骨折,內臟也無異常。醫生說等你意識恢復,再觀察一天就能出院」
「啊……那個,抱歉。」
只是──
「那次真的太謝謝您了。」
那是個梳着整齊黑髮的十歲女孩,她有些害羞地扭捏了半天,但還是下定決心一樣,走到雷奧特身邊,深深鞠了一躬。
視線再往下移,旁邊放着一張長椅——卡佩爾蒂塔的身影正靜靜坐在那裏。
那道太過筆直、銳利到極致的視線,徑直穿透了他。是在責備?是在失望?還是在憐憫?他無從分辨。
明明和這位CSA的少女獨處是常有的事——可此刻的空氣卻莫名凝重。說不清是自己的狀態變了,還是她和往常不同。只是,雷奧特被這沉默壓得有些疲憊,便隨口拋出了突然想到的話。
雷奧特疑惑地皺起眉頭。
「──啊。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妮琳露出釋然的笑容。她是打從心底裏這麼覺得的吧。此刻的妮琳看着格外稚氣,可這笑容卻又有種莫名的吸引力。
「讓你──擔心了吧。」
雷奧特撓了撓臉頰,說完又後知後覺覺得自己態度太冷淡,補了一句:
「…………」
「──還不賴嘛。」
赤紅的眼眸凝視着雷奧特。
「萬一你醒不過來,我還得去拿診斷書、寫報告、提交申請、替你籤這些文件、辦代理手續──總之要處理一大堆文件耶?現在本來就很忙了,要是工作再增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一直超擔心的。」
「你看,哥哥醒了哦。」
卡佩爾蒂塔語氣平靜,卻無比堅定地斷言。
卡佩爾蒂塔的回答依舊冰冷。
久違地觸碰他人的頭髮,傳來一種無比懷念的觸感。
「……這是什麼?」
「要完成它,你還需要錢、時間、精力——最重要的是人手,對吧?這些我都可以給你。我會爲你準備好一切,所以你就盡情,華麗地起舞,讓我好好樂一樂吧。」
「只要斯坦博格先生學點常識,我也會努力的。」
「還是說,是別的什麼?」
妮琳小聲嘀咕着,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慌慌張張地衝出了病房。
雷奧特一臉嫌麻煩地盯着那疊文件,妮琳則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等着他拿起筆。
妮琳一臉平靜地回懟。
「我睡了多久?」
「束縛着你的執念——」
所以如今特地問起,也正如他所說,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醒來時,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牀上。
「…………」
本該是沒有的。
妮琳說着,輕輕推了推少女的後背。
少年也恭敬地鞠躬,動作乾脆利落,透着一股清爽勁兒。
「……嗯。」
他想再睡一會兒,正要讓意識沉入黑暗──
「……這樣啊。」
「…………」
「真是的,每次都這麼亂來。利戈萊託大道那次也是,我……啊。對了──」

「……爲什麼問這個?」
「啊,您醒了,太好了。」
雷奧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雷奧特說着,輕輕嘆了口氣。
「在。」
「…………疼——」
「謝謝您!」
看着母親恭敬鞠躬的模樣,雷奧特眨了眨眼。隨即苦笑了一下,伸手輕輕摸了摸少女的頭。
「……喂,卡佩爾。」
「誒……?」
雷奧特低聲呢喃,閉上了眼睛。
妮琳突然推門進來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
雷奧特扯出一抹略顯尷尬的笑,重新躺回牀上。
羅米利奧說着,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少女的聲音比病房的氛圍還要冷淡。
雷奧特撓着臉頰問道:
「你好呀——他怎麼樣了……啊!」
剛撐起身子,左臂就傳來一陣鈍痛。骨頭應該沒斷,但不止左臂,身上各處都留着瘀傷。不過想想能從那種絕境裏活下來,這點痛苦已經算是萬幸了。
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和一個約莫十歲的少女。
他其實一直很在意這件事,卻又覺得沒必要問,理由也說不清——他曾這樣想。
妮琳敏銳地聽見了雷奧特的低語,笑了起來。
「這樣啊。」
少女似乎很喜歡被摸頭,緊張感一掃而空,像小貓一樣眯起眼睛,毫無防備地笑了出來。
「啊……西蒙斯監督官。」
雷奧特依舊一頭霧水,向妮琳投去詢問的目光。這時,他看見一箇中年女性從妮琳身後走了進來。
「是在利戈萊託大道,被斯坦博格先生救下的小女孩和她的媽媽呀。」
「已經過正午了。」
雖然還有想確認的事,但現在這樣就夠了。
「我──並非『復仇者』。」
「──?」
極其罕見地,卡佩爾蒂塔反問了一句。
雷奧特話音頓了頓,帶着一絲猶豫,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那是當然!擔心死我了!」
雷奧特思索了幾秒。
「……早。」
「終究還是『復仇』嗎?」
「你醒了啊?看你渾身是傷的樣子,嚇死我了,還好沒事。」
「啊,我也是。謝謝您。」
「您說什麼了嗎,雷奧特·斯坦博格先生?」
她一臉明知故問,語氣卻又底氣十足。
雷奧特轉頭向卡佩爾蒂塔投去求救的目光──可這位CSA少女,自然不會伸出援手。
「沒……沒什麼。」
雷奧特說着,輕輕聳了聳肩。
人總會被記憶束縛。記憶催生執念,執念塑造人格,人又被自己的形態囚禁,拖着這幅姿態前行。
可──人終究不是人偶。
只要願意,人明明能夠改變自己的姿態。
不該把回憶當作枷鎖對自己進行束縛,而該將其化爲養分,繼續向前走。
所以──
「先把眼前這堆麻煩事處理掉吧。」
雷奧特說着,看着那疊文件,苦笑著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