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追憶的彼方

序章 於消亡宿命前顫慄

《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榊一郎 · 1.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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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拘束衣(戰術魔法士)》 · 4 追憶的彼方 · 序章 於消亡宿命前顫慄 · 第1張插圖

──「有所得,必有所失。」

這是他最初從師父那裏學到的道理。

得到某物,便意味着必將失去另一樣東西。

彼時尚且年少的他,對這句話感到無比困惑與沮喪。

對即將賭上性命、去習得諸多技藝的弟子而言,那實在是太過冰冷殘酷的現實。

他不願再失去任何東西。

因爲他早已失去了太多。

不止他。

那場宛如噩夢的耶爾內費爾特事件,究竟奪走了多少東西?

生命。家園。職業。財產。友人。愛人。還有家人。

在那場席捲無數城鎮的動亂漩渦之中,數不盡的事物被掠奪、被摧毀、被徹底抹去。

時至今日,人們早已放棄統計確切的受災損失與傷亡人數。

當然——

席捲全國的慘禍,自然不會放過他所居住的村落。

雙親逝去。家宅焚燬。

事變後的混亂時期——

從以打工爲名、被半強制地送往特里斯坦市的那一刻起,故鄉於他而言,便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意義。

當時的經濟體制已然半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漫無目的地闖入大城市,根本不可能找到活路。

說白了,那不過是以打工爲藉口的人口削減……

仰望天空——是滿天的飛雪。

師父如此告誡他——

失去千件,便要手握千零一件。

若是杯滿之後還要強行添入新物,裏面的東西必然會滿溢而出。——」

根本沒有體恤他人的餘韻。

與其說是被子彈的衝擊力撞飛,

「科爾格師父……」

想要抓住新的東西,就必須放開手中已有的東西。

他永遠無法滿足。也不能滿足。

來者不拒。不論鉅細、不計形式,只要是能得到的事物,他都貪得無厭地想要盡數佔有。

什麼都好。

哪怕多擁有一物也好。

不可能無限地往裏填塞。

他深知,不停前行、不停獲取,是他唯一的反抗方式。

「看好了。

每個人都在爲活下去拼盡全力。

片刻之後——

在他看來,師父說的實在太不公平。

更無人能夠爲此負責。

只是平常你不曾意識到那空氣的存在罷了。

這是一條沒有終點的道路。

你往杯中注水,就會擠出等量的空氣。

因此——

就像是朝着沒有盡頭的地平線不斷奔跑。

村裏能供養衆人的物資本就有限。

「你根本不知道,爲了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捨棄了多少……

「那時候,就只能去死。」

得到某物的瞬間,便會滋生出失去它的不安。

薄暗的夜幕之下,細微冰冷的結晶無止盡地飄落。

對於這個問題,師父只簡短地回答:

追憶着那些已然逝去的一切,任由悲傷化作淚水滑落。

到最後,就連容器本身都必須捨棄——

不斷捨棄、捨棄、再捨棄——

當親眼目睹曾經憧憬的都市變得面目全非、一片荒蕪時——

只是填補空虛、恢復原狀,是遠遠不夠的。

必須不斷拋棄,那些定義「自我爲人」的一切。

追尋無限,渴求全能。

於是,他立下志向:

彼時的他,依舊覺得這實在太過不公。

那麼——若是無法徹底割捨,又會如何?

可他卻無法怨恨這些將自己驅逐出去的同鄉。

怨恨旁人,也無法改變現狀。

若沒有這份覺悟卻渴求新事物,那不過是貪婪與執念。

來到特里斯坦市的那天,他就明白,整個國家都深陷在同樣的絕境之中。

想要更多,再多一點。

他猛地弓起身子,踉蹌後退。

唯有如此,才能化作可以容納萬物的無垠之器。

師父一遍又一遍地對他訴說這件事。

在他心裏,師父是幾乎等同於神一般完美的存在。

但若是想要以全新的姿態獲得新生,這又是理所當然之事。

對逃亡者而言,雪是掩蓋足跡的上天相助;

必須得到比失去之物更多的東西。

那些東西,就像空氣一樣,只是你看不見罷了。」

這樣的師父,究竟又捨棄過什麼?

他想用這樣的方式,去填補那些空缺的虛無。

以永不停歇的攫取,反抗註定失去的命運。

他記得自己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悲哀。

彷彿不會有任何事能難倒師父。

他想要憑藉擁有更多,讓自己變得強大。

說得更直白一點,就是他被無情地拋棄了。

若有人想要超越『人』的桎梏,便要捨棄更多。

那是與死亡無異的試煉。

「獲得與失去永遠等價。世間萬物皆是如此。即便乍看之下並非如此。」

更何況,正因爲有限,所以才被稱作容器。

連停下來清醒片刻的時間都沒有,只是被動地被各類事物不斷侵佔、掏空——

爲防備下一次失去,

一陣灼燒般的劇痛自後背貫穿至腹腔。

被奪走百樣,便要尋回百零一樣;

村民們這麼想,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是理所當然。

如此一來,便不算落敗,便不會一敗塗地。

而這,正是人之本性。

同時,也是纏上他們竭力逃離追兵的雙腳、阻礙前行的命運惡意。

可是——

彷彿要將整片森林染成白銀一般,層層堆積,覆蓋大地。

所以——他想要抓住什麼。

但是。

在盡數拋卻一切執念的盡頭,方能踏入那獨屬於存在本質的自由天地。

並指向一隻空杯。

這次本該輪到自己單方面擁有才對。

宛如被針釘住的蟲豸,徒勞地掙扎着四肢。

他很快就明白,僅僅這樣是不夠的。

「所以我才說你稚嫩。」

「你終究還是太過稚嫩。」

用所得之物武裝自身——

自己明明已經失去如此之多,憑什麼還要繼續失去?

在他眼中,師父是全能的超人。

那麼,就先從派不上用場、就算捨棄也不會留下後患的孤兒開始動手——

哪怕是看似虛空的容器,容納外物的同時,也必有取捨與代價。

師父嘆了口氣。

可以說,正是這份永無止境的慾望,一路支撐着他走到如今。

可是……

誰能保證同樣的悲劇不會再次重演?

師父這樣教導他。

當一切盡數失去,存在也就隨之湮滅,而這便等同於死亡。

無論何種狀況、何種對手,都不可能從師父身上奪走任何東西。

他始終無法理解師父這句話的含義。

若將自身比作容器,

不斷捨棄那些定義自我的一切,無異於讓自身的存在無限稀薄化。

不如說是爲了逃離那穿透身軀、如同鐵樁般的某物,而做出的本能反應。

人所能擁有的東西,本就有其極限。

彷彿在嘲笑他一般,乾澀的槍聲在白色森林中重重回響。

但是。

孰強孰弱,全看境遇。而——

對他來說,顯然是後者。

「果然……」

劇痛從腹腔擴散開來。

「正如您……所說的那樣……」

他弓下身子,姿態宛若仰天長嘯、奮力反抗一般。

原本望向天際的視野驟然偏轉,腳下茫茫的白色地面映入眼簾。

不對——

他腳下的地面上,一灘淺褐色的液體正冒着熱氣,緩緩蔓延開來。

若非心知肚明,根本無法辨認出那就是血跡。

被肆意潑灑、與雪交融、逐漸稀薄的生命之滴。

那彷彿在預示着他即將走向的結局。

「丹尼爾!? 」

遠方傳來近乎悲鳴的呼喊,

他緩緩栽倒在浸染着鮮血的雪地之中。

想要站起來……卻做不到。

從槍聲與威力判斷,擊中他的應該是狩獵大型野獸用的大口徑步槍。

腹部的傷口慘不忍睹,彷彿被生生挖去一塊,

在腹腔壓力之下,內臟正一點點向外湧出。

在爲射殺牛馬、猛獸而製造的武器面前,人類的軀體不過是脆弱的肉塊罷了。

她的未來——是他唯一的牽掛。

因爲那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再度擁有的東西。

(啊啊——)

他在劇痛的彼岸,茫然地望着這樣的少女。

仍擁有憑本心抉擇得失的自由。

儘管偶爾也會有人對她心生嫉妒與厭惡,

歡喜也好,悲傷也罷,到頭來皆是泡影。

誰來……誰來救救我們……父親大人——」

她太過天真。

與成長於絕望的世界之中、終日被失去的恐懼裹挾的自己相比,

沒錯。

所以——直到此刻,她依舊打心底相信着父親。

哪怕傾盡心血積攢所得,也會從擁有的那一刻起逐漸走向崩塌。

(若是科爾格師父看到現在的我,會說什麼呢……)

「啊啊——誰來!父親大人!

而且,死得如此狼狽愚蠢。

太像人類了。實在太像人類了。

這便是生而爲人的侷限。

命運冷酷地降臨,無情地掠奪人們擁有的一切。

她從未懷疑過這份常識與善意。

聽着柯妮莉婭語無倫次、支離破碎般的哭喊,他心中暗想:

如今的自己,卻落得這般下場。

正因純粹,所以才格外脆弱。無比脆弱。

她把湧出的腸子推回原位,撿起散落的碎肉,試圖填回他的腹腔。

年僅十六,心性卻純粹得與年齡毫不相稱。

人竟是如此脆弱。

無論得到多少,一瞬之間便會被全部奪走。

但是——

如今,自己便要在這漫天風雪之中死去。

無論如何,都無法割捨對柯妮莉婭的心意。

(你根本想象不到,這一槍,是誰下的令吧……)

那也是選項之一。

人類實在太過脆弱。

不行。身爲人類,終究是不行的。

僅僅是挪動視線,都耗盡了他僅剩的力氣。

那就是柯妮莉婭。

不過是終將隨着肉體的消亡而煙消雲散的虛幻假象。

少女跪倒在雪地中,一邊哭泣着,一邊用雙手慌亂地扒着積雪。

心中翻湧着苦澀,腦海中浮現出師父的面容。

在她眼中,這個世界想必是無條件地美麗而耀眼吧。

他此刻——正站在命運的分叉路口。

當然,什麼都不做,任由事態走向理所當然、無聊透頂的結局——

無法徹底捨棄,就只能去死。

僅僅是失去些許外物,存在便會輕而易舉地走向消亡。

人永遠在被剝奪之中活着。

他無論如何都無法捨棄的存在。

永遠活在畏懼失去的恐懼中。

這名少女是何等的純粹無瑕——

沒能捨棄一切的自己,如今即將被奪走一切。

「丹尼爾!不要啊,丹尼爾!!」

他之所以至今都沒有放棄那座忘恩負義的村莊,

不要……爲什麼……太過分了……

他即將死在,自己曾無數次出手相助的村民手中。

自以爲是的認爲,無論多任性的請求,最終都會被應許接納。

僅僅是因爲,柯妮莉婭就在那裏。

所以,他無法捨棄。

也只是想對不肯聽從自己心願的頑固父親,稍微鬧點脾氣而已。

「丹尼爾!丹尼爾!!」

「啊啊……啊啊啊……」

這樣一來,人降生在世,難道本就是爲了不斷失去、不斷被掠奪嗎?

相信世界的善意,相信人心的善良,從不懷疑希望,永遠開朗豁達。

她顯然已經陷入混亂,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沒錯。脆弱。

愚蠢的柯妮莉婭。

柯妮莉婭。

自打記事起,她便被周遭百般寵愛。

或許,她這次執意攜手私奔,

所以——

「騙人……不要……太過分了……停不下來……血——血——

必須做出選擇。

少女的神智幾近錯亂,不停地扒着地上的積雪。

缺少其中任何一樣,人類就連存在於此都做不到。

心愛的柯妮莉婭。

要期待她的精神擁有跨越這般殘酷結局的堅強,根本是不可能的。

若是還有一絲餘力,此刻他或許還能擠出一抹自嘲的笑。

也難怪。

自己的死,一定會在她的心裏留下一道永不消散的陰影。

只要仍是人類,就逃不出這份宿命。

他依舊深愛着這份奇蹟般的純粹。

曾經,他冷眼旁觀、暗自非議那些不聽勸誡、執意離去的同門師兄弟。

「啊啊,不行,誰來——誰來!

沒人敢公然違抗這位村裏的最高掌權者,去傷害這個女孩。

「不要,不行,丹尼爾!不行,啊啊——誰來救救我們!!」

「怎麼辦……怎麼辦……!血——好多血——啊啊……!」

那姿態,美得令人窒息。

一朵被從所有惡意中隔離開來、只在慈愛滋養下長大的、清秀可憐的花——

只是出於本能,試圖將溢出的一切歸回原處。

但身爲村長的父親始終爲她築起屏障,將這些惡意隔絕在外。

可是——正因爲如此,他才愛着她。

空氣。食物。光。水。以及其他種種——

丹尼爾會死的,丹尼爾他!!」

即便那只是從未歷經風雨、養尊處優催生的無憂無慮。

對人心的憎惡與惡意,遲鈍得近乎麻木。

少女的呼喚聲聲入耳。

她五官扭曲,淚水不斷滑落,將被鮮血染成茶色的雪團捧起,按在他的腹部。

倘若能夠釋懷,他的人生本該走向截然不同的軌跡。

一定會說——「你這個不成熟的傢伙」吧。)

那份如同嬰兒般澄澈無垢的愚鈍,在丹尼爾眼中無比耀眼。

雙親自不必說,連多數村民都喜愛着美麗且溫柔的她。

沒有遵從師父的忠告,斬斷該斷的執念——

(不用想也知道。

只是……

救救丹尼爾,救救丹尼爾……!」

他仍留有可以選擇的餘地。

她對人性複雜的另一面,一無所知。

(啊啊……科爾格師父……)

已經沒有時間了。

腹腔翻湧的劇痛漸漸變得麻木模糊。

當然,這絕非因爲傷口癒合。

而是感知痛覺的神經正在死去的證明。

一旦神經系統徹底失去作用,他便再也沒有選擇未來的能力。

已經沒有餘地,去細細斟酌一個不留遺憾的決定。

另一條路。

那是一場勝算渺茫的豪賭

不但失敗的概率高得驚人……

而失敗帶來的結局,在某種意義上,比死亡更加恐怖。

若是在正常狀態下——在清醒之時,他斷然不會走上這條兇險之路。

但是……

(師父啊……請原諒弟子的不肖……)

他本就已無路可退。

是作爲人類就此死去。

還是——

丹尼爾的身體正在迅速變冷。

體溫的急劇下降,無疑是肉體放棄維繫生命活動的徵兆。

隨着體溫的不斷流失,丹尼爾的生命也隨之消逝——這一切清晰得觸手可及,柯妮莉婭陷入了深深的恐懼。

「過分?你在說什麼呢,柯妮?」

馬克西米利安伸手搭上呆立的女兒肩膀,強行將她和丹尼爾的身體分開。

可就算看不見,僅憑步態和身形,她便能確信那就是父親。

「沒事吧,柯妮?有沒有受傷?」

雖然你確實做得太過火了一點。

所以——

她拼命把外流的血液往回攏入,將脫出的內臟塞回體內。

從柯妮莉婭的位置,依舊看不清逆光之下那人的表情。

柯妮莉婭苦苦哀求。

柯妮莉婭依舊抱着丹尼爾,用發燒般恍惚的語氣喃喃自語。

「怎麼了?來吧,我們回家。」

「你——」

但此刻的丹尼爾,已然回天乏術。

用這把巨大的槍——

馬克西米利安卻悠然地一步步走近。

動作隨意得彷彿只是踩到了路邊的石子,粗暴無情。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就在這時——

雖然因心臟停搏導致供血不足、使得腦神經組織開始壞死,還需要一點點時間——

柯妮莉婭如遭雷擊,氣息一滯。

血脈相連的羈絆不會出錯。

她無法理解。

而被踩在腳下的丹尼爾,頭顱在積雪中陷得更深了。

強光擋住了視線,看不清細節,但柯妮莉婭一眼就認出,那是村公所的大型卡車。

沒關係的。

尋常醫生只要瞥上一眼,都只會無奈搖頭。

心神徹底陷入混亂的柯妮莉婭,絲毫沒察覺自己的舉動有多麼荒唐,只是死命抱緊丹尼爾,一邊相擁一邊泣嚎。

是父親。

他一腳踩在了倒地的丹尼爾頭上。

「啊……啊啊……」

「父親——求求您,救救他,丹尼爾他快死了……」

「爲什麼!? 」

柯妮莉婭近乎瘋狂地哭喊着,拼命搖晃着丹尼爾的身體。

不能任由他就此凍僵死去,

早已習慣昏暗黃昏的雙眼,被這近乎暴力的強光刺痛,可她卻沒有閉眼,只是以祈禱般的神情,凝視着那道光。

在被黑暗徹底吞沒的輪廓裏——

可他的身體依舊在不斷變冷,逐漸滑向冰冷的死亡深淵。

蒸汽引擎發出低沉、斷斷續續的排氣聲,漸漸靠近。

這把平日裏用於獵鹿捕熊的強力步槍,開槍擊中丹尼爾的,不是別人,正是她的父親。

只要拼命懇求,他一定會救丹尼爾。

「爲……什麼……」

不過人嘛,總要從過錯中吸取教訓——」

說着,馬克西米利安拉起柯妮莉婭的手,讓她起身。

巨大的傷口將內臟暴露在外,流失的鮮血早已超過致死量。

「啊啊啊——丹尼爾、丹尼爾、丹尼爾!!不要,不要啊!」

是和丹尼爾一樣,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她更加信賴的人的聲音。

柯妮莉婭不顧被鮮血浸透的衣服,緊緊抱住丹尼爾,失聲痛哭。

手持獵槍的馬克西米利安——

眼前的一切清晰無比,聲音也聲聲入耳。

但她的精神,卻在拼命抗拒着去理解這一切——弄清現狀的意義。

柯妮莉婭在悔恨得近乎腦漿沸騰的情緒中醒悟。

一個人影從卡車副駕走下,踏着厚厚的積雪,一步步向她靠近。

堅硬的靴底碾過戀人的頭顱,將其深深摁進積雪之中。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父親手中握着的東西。

愚蠢的她,直到這一刻才終於明白——究竟是誰開槍襲擊了丹尼爾。

在聽懂他所說的「髒東西」指的是什麼的那一瞬間,柯妮莉婭感覺到自己內心的某樣東西,徹底裂開了。

柯妮莉婭呻吟般地喃喃出聲。

一道慘白的光芒驟然照亮她因恐懼與焦躁而扭曲的側臉。

聽到這個聲音,柯妮莉婭猛地有了反應。

所以必須讓他暖和起來。

而在他身後,同樣拿着槍和棍棒的男人們,正從卡車貨鬥陸續走下。

也就是說——

「不要……不行啊,丹尼爾!不行,誰來救救我們!!」

父親的臉上,確確實實掛着笑容。

「爲什麼要做出這種、這種、這種過分的事……!!」

只要一聲令下,就能立刻請來醫生。

「父……親……」

「啊——」

被絕望籠罩的柯妮莉婭,臉上終於透出一絲希望。

她用盡全身力氣,才只能勉強擠出這一句質問。

「父親大人——啊啊,父親!」

事實上,他沒有當場斃命,本身就已是奇蹟。

那正是她的父親,同時也是村長——馬克西米利安的聲音。

「住手……住手啊!!」

這是噩夢嗎?還是幻覺?

他可是一村之長。

馬克西米利安依舊溫柔地微笑着——用和往日別無二致的表情看着女兒,身體微微前傾,湊近女兒的面龐。

必須要拼盡全力留住他的性命。

「好了,柯妮莉婭。髒死了,趕緊把那東西放開吧。」

柯妮莉婭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幕,大腦一片空白。

不知爲何,唯獨嘴角的模樣清晰可見。

話說到一半——柯妮莉婭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滿腔翻湧的情緒幾乎要撐爆她的身體,再不吶喊出聲,她整個人彷彿都會原地炸裂開來。

柯妮莉婭下意識地抬起頭。

宛如一場徹頭徹尾的噩夢,她怔怔望着這一切。

逆光之中佇立的馬克西米利安。

「哦——柯妮,你沒事吧?」

「父親,求求您,快一點,丹尼爾他——」

而他的右手,緊緊握着一把還殘留着火藥味的獵槍。

可丹尼爾早已沒有了任何反應。

那咧開白牙、彷彿由衷喜悅的笑容。

毫無疑問——他們下來,絕不是爲了救助瀕死的丹尼爾。

父親一直都會在最後滿足她的願望。

那是撕裂了漸深夜色的強光。

很快,一輛輪胎裝有防滑釘的大型卡車,碾開積雪,在距離她十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自己……真是無可救藥的笨蛋。

這一切,都是父親造成的。

「那是……那是……不會吧……」

了不起的父親啊,沒有他做不到的事。

就在這時——

丹尼爾流盡的鮮血、外露的內臟、漸漸冰冷的身體……

柯妮莉婭打斷父親的話,發出絕望的尖叫。

已經近到不可能看錯的距離。

「怎麼了?啊,別擔心。我沒有生氣哦,我可愛的柯妮。

那是打從心底感到愉快、無比舒暢地笑容——

柯妮莉婭甩開父親的手,放聲大喊。

她哭着跪倒在父親腳邊,拼盡全力想要去推那隻踩着丹尼爾的腳。

可父親的腿,依舊紋絲不動。

他臉上依舊掛着面具般的微笑,腳下的動作也絲毫未停。

意識到憑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推開父親,柯妮莉婭嗚咽着,伸出雙手扒開積雪,想要將丹尼爾的頭顱挖出來。

「別弄了,很髒。」

伴隨着馬克西米利安的話語,兩隻手突然從背後伸來,抓住了柯妮莉婭的手腕。

不知何時繞到她身後的兩名村民,抓住她的手臂,強行把她拉了起來。

「啊啊啊啊——嗚啊啊啊——!!」

柯妮莉婭拼命掙扎。

終於——感情已經無法使用言語表達。

她一邊發出連自己都不明所以的哭喊,一邊胡亂揮舞手腳,試圖掙脫村民的束縛。

但一名十六歲的少女,終究無法敵過兩名健壯的成年人。

「真是的,這任性的地方到底是像誰啊——」

馬克西米利安用看撒嬌幼兒的眼神,望着發狂的女兒,淡淡說道。

「好了,冒險也該結束了吧?跟我回家吧。這太冷了。」

他一副「事情到此結束」的模樣,轉身邁步。

兩名村民半拖半拉地帶着柯妮莉婭,緊隨其後。

「村長——這傢伙怎麼辦?」

幾名持槍的村民,低頭看向形同死屍的丹尼爾,開口詢問。

從這一刻起,眼前的存在,已然化爲行走於世的災厄。

伴隨着沉悶的落地聲,村民重重摔在雪地上,已然氣絕身亡。

見村長這般反應,村民們也紛紛跟着回頭望去。

「好了,別久留——」

柔軟的皮膚,變成了某種硬質物質——

話語還未能完整成形,不斷湧出的鮮血便淹沒了他的聲音。

現在的丹尼爾,就算是徒手的小孩都能輕易了結他的性命。

「——!? 」

本該負責處理丹尼爾的那名村民。

可問題是——那是誰的手?又是如何做到的?

是憤怒、狂喜還是悲傷。

「咕啊……啊、啊啊啊——」

「明白了。」

這幅畫面直白、愚蠢,卻又無比悽慘。

恐怕就連發出尖叫的人也不例外。

隨着這一動向,整張臉的輪廓也開始微妙地扭曲變形——

他一下又一下,瘋狂捶打着自己的腦袋。

村民們沉默地拖着哭喊掙扎的柯妮莉婭往前走。

對他而言,殺害丹尼爾這件事,大概就跟除掉一隻礙事的害蟲一樣。

村民的腹部劇烈抽搐,轉瞬之間便整片向內塌陷下去。

映入他們眼簾的是——

然後一拳砸在那膨脹的部位上。

沒錯。毫無疑問,那是魔族化。

深陷無邊無際的孤獨之中,她被絕望啃噬,痛苦地蜷縮掙扎。

手中的霰彈槍已然落地,像是在求救一般,朝着馬克西米利安等人伸出了三隻手。

他下達了這般毫無人性的指令,神情卻沒有半分動搖與亢奮。

「嗚啊啊啊——不要啊!!」

彷彿想用它填補槍擊所削去的血與肉。

像是有什麼東西要從裏面爆裂而出一樣,頭部的一部分鼓脹起來。

一道人影從雪中緩緩站起。

「那、那……那是……」

「魔……」

說完,馬克西米利安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停下腳步。

但此時此刻,丹尼爾就連自主呼吸的力氣都蕩然無存,這一點任誰都看得一清二楚。

看着那麼溫和、善良的他走向死亡,他們甚至像是在感到高興。

可是,它的動作詭異至極,如同昆蟲的觸角一般,五指完全無視關節的活動極限,各自胡亂地扭動着。

村裏所有人都聽過傳聞,說他會使用某種詭異的術法。

父親、村裏的人,都不再是她直到昨天爲止所信賴、所深愛的人。

而更加詭異的是——被按回去的內臟與傷口,竟像被加熱的蠟工藝品一樣,從接觸面開始彼此融化、最終融合在一起。

左手。

從裸露的腹部開始,黑色緩緩蔓延。

就如同昆蟲或甲殼類的外骨骼一樣。

丹尼爾斷斷續續地發出如同故障機械般的聲響,雙手死死捂住臉龐。

說完,馬克西米利安再次朝卡車走去。

村長如此,村民亦然。

他的表情,驟然皺起,充滿疑惑。

一名村民毫不猶豫地單手拿起霰彈槍,走向丹尼爾。

答案不言而喻……

像是——想要將體內躁動的某物硬生生砸碎一樣。

可他的異變,並不僅僅停留在頭部。

「還——給——我——!!」

下一瞬間,他的表情被強烈的驚愕與恐懼徹底扭曲。

「哈啊——!」

「什麼!? 到底發生了……」

丹尼爾抬起右臂,將內臟按回自己腹部……

「還……給我…………」

無人回答,但所有人幾乎都準確理解了事實。

他會死。丹尼爾會死。

丹尼爾到底做錯了什麼?

馬克西米利安多半也是擔心這一點,才下令務必徹底補刀。

「丹尼爾·雷吉耶洛……」

她至今所相信的世間善意,都不過是假象。

「不用管他。」

真相很簡單。

身爲人類的一切走向了終焉的證明。

從腹部正中央伸出來的第三隻手。

有人失聲尖叫。

柯妮莉婭將翻湧的悲憤化作聲聲嘶吼。

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眨了眨眼——

不只是顏色。

他到底做了什麼,才必須被硬生生與自己拆散、慘遭殺害,最後連遺體都無人祭奠,只能被隨意丟棄於此?

之後便不必再管。待到冰雪消融之時,自會有野獸將殘局收拾乾淨。」

手搭在卡車副駕門上,馬克西米利安回過頭。

絕對不會看錯。

「啊!啊!啊啊啊!!」

還有——

「魔族化——」

其餘村民紛紛聳了聳肩,跟在了馬克西米利安身後。

潛藏在他身後的存在,隨手拋棄了這具已然失去用處的魔物軀體。

丹尼爾舉起左手——

然後——

彷彿在回應馬克西米利安的驚叫,第三隻手在腹部中央活動起手指。

那是——放棄了人身。

那個爲村子付出如此之多的他,父親和村民們卻要眼睜睜看着他去死。

有人用顫抖、恐懼的聲音喃喃道。

雖然沾滿鮮血,但外形卻和普通人的手別無二致。

這個世界冷酷、殘忍,處處充斥着惡意。

「什……什麼!? 」

在抽離的瞬間,便將他腹腔內的內臟盡數掏走。

「——不。穩妥起見,還是給他最後一擊吧。

那第三隻手突然猛地縮回腹腔之內。

下一秒,內臟被生生掏空的村民猛地騰空躍起。

右手。

沒有人會救他。

縱使身形依舊,內裏卻是塞滿惡意的、令人作嘔的怪物。

本該已是一具死屍的青年,右手上還懸垂着剛剛被扯出的內臟,低聲嘶吼:

分不清這聲音裏夾雜的

眼前所見,便是事實。

「救……救我……」

他的頭部——猛地扭曲變形。

「哈——哈、哈、哈、哈……」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只是,他們根本無法接受而已。

表面的形態也在隨之改變——

有人從背後,用手貫穿了那名村民的身體……然後抽了回去。

許多村民都記得那場「埃爾內費爾特事件」。

記得這個國家被異形怪物淹沒、生靈塗炭的地獄光景。

「殺、殺了他!快、快、快!!」

有人發出了混雜着哭腔的呼喊聲。

與其說是被這句話催促,不如說是被本能的恐懼驅使,兩名手持霰彈槍的村民將槍口對準了丹尼爾。

「哈啊……哈、哈、哈——」

丹尼爾發出喘息般的聲音,向前踏出一步。

剎那間,兩柄霰彈槍同時開火。

比指尖更小——總數卻多達五十發的小型鉛彈羣四散飛濺,盡數釘進了丹尼爾的身體。

鮮血從周身四濺而出,丹尼爾如同起舞一般,緩緩旋轉着栽倒在地。

霰彈槍有效射程短、貫穿力低,可在近距離內,卻比任何武器都能更確實地破壞人體。

每一顆彈丸雖體積微小——效果卻如同被無數鋼針同時扎入體內。

只要命中要害,再小的子彈也能致命;

若是集中在小範圍內轟擊,受害者的軀體更是會被撕裂得支離破碎,根本無從縫合。

可是——

「成、成功了……嗎?」

村民們的希望落空了——

丹尼爾若無其事地撐着地面站起身。

他用張開的右手掌,像是抓住一般遮住自己的臉。

村民們眼睜睜看着,從指縫間露出的蒼藍色眼眸——

那裏站着的,就只是這樣一個男人而已。

村民的慘叫陡然變調,化作淒厲的哀嚎。

「哇啊啊啊啊!? 」

整張臉已經被面具般的外骨骼所覆蓋。

柯妮莉亞看着眼前的慘狀,只覺得這一切彷彿是發生在遙遠彼方的事,在心中暗想。

魔族撲向倒地的其中一人。

「吼——吼啊啊——」

猛地朝着馬克西米利安等人直衝而來。

那明顯是肉食野獸狩獵獵物的姿態。

「呃——」

魔族的每一次動作,都伴隨着飛濺的血花,以及漫天飛舞的殘肢碎骨。

「咿呀啊啊啊啊——!!」

那刻着螺紋般旋轉紋路的骨刺,順着紋路一邊旋轉,一邊繼續變長。

「吼——吼啊啊!!」

魔族抓起屍體的頭部拎起,餘下的軀體就如同殘破的人偶般無力垂下。

村民們接連倒下、殞命。

她既不覺得恐怖,也不覺得噁心。

這可不是霰彈槍。

下一瞬間,數根銳利的骨刺直接穿透皮肉,生長出來。

被高高舉起的村民,發出淒厲的尖叫,鮮血如同泉湧般潑灑在雪地與魔族身上。

村民們發出慘叫,連連後退。

方纔還鮮活活動的身軀,轉瞬淪爲毫無生氣的軀殼滾落在地。

啪滋——

保持着仰天反弓的詭異姿勢,魔族瞪着天空,發出低沉的嘶吼。

「可、可惡!!」

按住額頭的左手手背,驟然鼓起。

馬克西米利安呻吟一聲,舉起獵槍。

短短數秒之間,體內水分被掠奪一空,每一個細胞都開裂、崩毀——那是怎樣的痛苦,恐怕只有犧牲者本人才知道。

這究竟是什麼……

然後如同被抽走空氣一般,迅速乾癟下去。

魔族甩動赤色長髮,像猿猴一般弓着脊背,在地面疾馳。

十六年來自己所見的一切,不過是一張虛假的面具。

化爲了血的顏色。

而是他的軀體硬生生將異物逼出、排到了體外。

如同被鐵錘狠狠砸中,魔族因衝擊猛地後仰——

那名身材絕不矮小瘦弱、反而相當健壯的村民,拼命掙扎扭動,可魔族卻毫無動容。

射入體內的霰彈,從丹尼爾——應該說曾是丹尼爾的皮肉中噼裏啪啦地脫落,彈殼殘留的餘溫融化了積雪,沉入了地面深處。

卻在徹底倒下前的一瞬間,停在了一個極其不自然的姿勢。

魔族將變成枯枝般的屍體隨手丟棄,再度撲向下一個獵物。

不過這次,就連魔族的身體都沒能碰到,霰彈只是徒勞地在雪地上刨開數個凹坑。

本該是這場慘劇元兇的馬克西米利安,此刻卻只是臉色慘白,不住發抖。

(這纔是這個人的真面目啊——)

「啊——」

同一時間——

片刻後,右側額頭也有同樣的東西刺破皮膚,開始生長。

「吼啊啊啊啊——!!」

周遭的頭髮也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瘋長,與眼球一同變成鮮豔的深紅。

看着滾到腳邊的屍體——那早已不成人形的肉塊——馬克西米利安將驚叫咽回喉嚨。

因爲她的感性,已經開始腐爛。

柯妮莉婭神情木然地轉頭望向父親。

僅僅眨眼間,那雙手就變得如同乾屍一般,只剩皮包骨,不再動彈。

然後衝了出去。

一張張熟悉的面容變得殘破不堪。

如同撕碎一張薄紙一般,魔族輕鬆將人體生生撕裂。

鮮血、體液——幾乎在一瞬間就被魔族吸食殆盡,徹底乾枯。

他掙扎着伸出的雙手劇烈痙攣——

字面意思上被硬生生撕成兩半的村民,在無法形容的痛苦中慘死。

靠它一定可以——馬克西米利安肯定是這麼想的。

猛地發力——後仰的身體重新站直。

並非鉛彈沒能傷及肉身,

往日掛在臉上的從容笑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恐懼與厭惡。

彷彿在向着天空——向着遠方的某種存在,發出挑釁一般。

一點點染上了渾濁。

魔族旋身一轉。

即便是在親生女兒面前,也始終扮演着威風凜凜的村長。

兩名慌忙想逃的村民,腳下打滑,重重摔倒在雪地中。

伴隨着布料撕裂般的刺耳聲響,皮肉盡數綻開,從右側鎖骨附近一直持續到左側腰腹——

從丹尼爾此前身受的重創便能看出,這是一擊便能深深鑽入肉體、碎骨裂髒的強力大口徑馬格南步槍。

魔族發出一聲格外高亢的咆哮——

往日裏那副從容戲謔的笑容徹底從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軟弱與惶恐,狼狽的神情一覽無餘。

方纔被子彈正面擊中的臉龐,此刻連一道傷痕都不復存在。

「哈、哈、哈啊……哈啊……」

其中,不知何時增加到四隻的赤色眼眸,猛地一轉。

溫熱的東西濺到柯妮莉婭的臉上。

這般景象,彷彿在觀看一場極盡誇張的魔術。

無論是開槍還是逃跑,被恐懼凍僵了身體的村民,根本無法跟上魔族快到異常的動作。

然後。

「咕——」

「呃、放開、放開、你這怪物,放開——呃、啊啊——」

人的軀體被輕易地摧毀殆盡。

不僅如此,還輕而易舉地將他的整個身體舉到半空。

連發出慘叫的時間都沒有,魔族伸出的右手便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嚨。

卻又害怕被別人看穿自己的本性,

馬格南子彈正中那張數十秒前尚且保持人形的臉部。

魔族繼續撲向下一個獵物。

接着左臂也同時抓住了他的右肩。

「吼啊啊——啊啊啊啊!」

「呃——」

被以驚人速度甩動的屍體,狠狠撞向了另一名村民。

那是屬於瘋狂的赤色。

緊接着——

如同擁抱一般張開雙手,抱住了另一名村民。

一人雖恐懼得表情扭曲,但還是選擇開槍射擊。

槍聲迸發。

「吼、吼、吼、吼——」

那景象甚至帶着一種滑稽感。

各類聲響層層交疊,在白雪覆蓋的森林裏迴盪成淒厲刺耳的雜響。

伴隨着骨頭碎裂的聲響,兩具交纏在一起的屍體,在雪地上翻滾出去。

「吼啊啊啊!!」

柯妮莉婭只是呆然地望着這一切。

悲鳴、怒吼、槍響以及魔族的咆哮。

傲慢、膽小、卑鄙、善嫉——

「吼、吼、吼——」

(啊——)

依舊抓着被撕裂的村民頭顱,魔族伸出右手。

方纔按住她的幾名村民,在魔族嘶吼響起的瞬間,頭顱便盡數炸裂。

魔族所掌控的力量,僅憑一聲怒喝,就能輕易摧毀凡人的軀體。

在意識到濡溼額頭與臉頰、粘在頭髮上的,是混雜着碎肉與腦漿的鮮血的瞬間——

柯妮莉婭的精神,徹底崩壞了。

「啊——啊啊啊啊——」

「呃啊——」

短促的悲鳴。

是馬克西米利安。

和柯妮莉婭一樣,被村民的殘骸從頭淋下的他,表情扭曲地衝向卡車駕駛座。

「呃啊、呃啊……呃啊、呃啊啊啊!」

抽噎般斷斷續續的悲鳴,與蒸汽引擎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

卡車碾着積雪,緩緩移動。

蒸汽引擎的鍋爐一旦冷卻,再次啓動就要花費大量時間與功夫,所以引擎一直沒有熄火。

卡車很快提速,駛離了這片殺戮之地。

就連曾經那般執着的女兒,也早已被他拋到腦後——

馬克西米利安把柯妮莉婭丟在原地,不顧一切地逃離現場。

沒有回頭,沒有停下。

直到消失在樹林的另一端,車速也未有半分減緩。

沒錯。這就是魔族所擁有的力量。

僅是存在,就足以摧毀一切。

顯而易見,她的精神已經徹底失常。

旁人無從判斷。

「啊哈哈啊——啊哈……」

魔族的高聲咆哮,響徹整片森林。

魔族回過頭。

「吼啊啊——吼啊啊——!!」

如同理所當然一般,徹底、迅速、毫無例外。

正因爲如此,這種存在纔會被當作人類的天敵,深深恐懼。

「——柯妮……」

「啊哈……哈、哈哈……啊哈……」

「柯—妮——」

肉體、精神、血脈親情、人類長年累月苦心構築的一切——

戀人的死、父親的本性、再加上眼前殘酷的屠戮——

恐怕,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魔族的存在。

魔族與柯妮莉婭的身影,在雪中躍起。

接連遭遇的殘酷現實,早已超出了她精神所能承受的極限。

向着天空發出悠長、高亢的嘶吼。

究竟是極致的悲傷與恐懼,徹底摧毀了她的精神?

「柯—妮——」

它放聲咆哮。

然後——

脆弱,人類是何其的脆弱。

雪花飛濺。

她刻意對周遭一切視而不見、充耳不聞,從一切事物中別過臉去。

如同齒輪卡滯的玩偶一般,她無意識地在原地不停打轉,嘴裏發出嬰孩般不知所云的囈語。

無人知曉。

但是——

又或者……

回應魔族的,是一陣拖沓含糊的聲響。

柯妮莉婭既不掙扎,也沒有僵住,只是一臉茫然地被擁在懷中。

即使魔族靠近,柯妮莉婭既不逃跑,也毫無懼色,只是繼續踩着小小的圓圈。

只是,沒有任何人注意到,那吼聲深處,還夾雜着一絲難以察覺的悽楚。

四隻赤色眼眸,望向呆立當場的柯妮莉婭。

恐怕連她自己,也無從明白。

吼聲響徹森林——

還是她主動將人類的認知連根拔除,試圖藉此逃離這一切?

那副模樣,瀰漫着難以言喻的悽慘。

只想從這過於殘酷的世界真相中,哪怕遠離一點點。

都會被它在頃刻間碾得粉碎。

柯妮莉婭面無表情,繼續在雪地上不停地轉圈。

魔族用四隻赤色眼眸,靜靜凝視她片刻——

腳步釀蹌——卻又固執地在原地不斷徘徊的少女身影。

「啊哈……」

柯妮莉婭的上半身被鮮血染得通紅,腳步虛浮,如同醉酒之人一般在原地徘徊。

是憤怒?是喜悅?是焦躁?亦或是悲哀?

下一瞬間,周圍十幾棵樹木呈放射狀齊齊折斷。

「吼啊啊——啊啊啊啊……!」

她似乎完全沒察覺到自己正在被呼喊——

魔族緩緩伸出被外骨骼覆蓋的手,將精神徹底失常的柯妮莉婭抱起。

彷彿無法承受從魔族身上釋放出的無形壓力。

一躍便是十餘米的異常跳躍力,很快將他們的身影帶往樹林深處。

陷入崩潰的柯妮莉婭,便是這份脆弱最真切的寫照。

抱着崩壞少女的紅眼怪物,縱身跳躍,離開了這片屠戮之地。

「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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